双生
少女阿修罗:我要带刺,还要开花
我的启蒙老师被杀害后弃置荒野。
那天是我的生日,她说要帮我庆祝,所以在河边一直等着我。
如果不是我晚到,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但不久后,我的老师回来了。她出现在我的身体里,成为了我,然后开始报复……
1
在我出生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很失望,包括我妈。
她躺在病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奶奶捂住才刚出生的我。
他们都想我死,可护士正好进门,看到这一幕惊叫着喊来保安,又叫来警察,差点就要把我奶奶拉去坐牢。
最后奶奶没坐牢。
我也没死成,活了下来,成为他们口中的衰货。
我是个女孩,这就是原罪。
从我有记忆时起,就已经承担起很多家务事,才八岁,就得拎着很重很重的潲水去喂猪。
有次不小心,我摔进了潲水盆里,那只猪张着血盆大口就啃过来,我惨叫着,挣扎着爬出来。
血已经染红潲水,我一瘸一拐地走进客厅。
我妈正在吃西瓜,瞥了我一眼,满眼嫌弃:「做点事都做不好,臭死了,赶紧滚,你是想熏死我。」
我只能又退出客厅,无措地站在门外,血混着潲水在脚下汇集。
我奶奶回来了,看到我这样,破口大骂,说我又弄幺蛾子,让我滚,要死就死远点。
他们都盼着我死,我妈怀二胎了,如果我死了,他们就能领那个独生子证拿补贴。
我一瘸一拐,像只下水道的老鼠般晃到河边。
波光粼粼。
你看这个世界多坏啊,好像跃进河里会更好。
村里很多妇女都是这么做的。
她们有些是拐来的,有些是被骗来的。
被暴打后就会来这里。
然后一跃而下,被人捞上来的时候唇角还带着笑。
2
我才八岁,然后觉得死也不错。
正在我磨蹭着往前挪,身后传来银铃般的喊声:「小妹妹,你别靠河边那么近啊。」
很好听好像天籁。
她是学校的助教老师,我见过的,她来过我家。
她跟我爸妈说我应该上学,女孩子上学才能改变命运,可我妈怎么可能会让我上学。
家里好多活儿,喂猪、劈柴、做饭、扫地,哪儿都离不了我,再说了,女孩长大了就嫁人,给家里换笔彩礼回来,这才是价值。
我奶拿着刀赶她的时候。
我就躲在角落里偷瞄,她跟村里的妇女不一样。
她穿着白衬衫、牛仔裤,乌黑的长发总是高高束起,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仿佛能晃进人的心里。
她还爱笑,笑起来眉眼弯弯,眸子里都是碎光。
她拿着画板是来写生的,没想到遇上我了,又脏又臭,裤腿还被血染红,总之特别恶心。
可她竟然红了眼圈。
这很不对劲,她应该像我奶奶、我妈她们一样,捂着鼻子,嫌弃厌恶地把我赶走才对。
但她没有,她抱住我,问我怎么受伤了啊。
她还把我带回她的宿舍。
那宿舍干净得一点灰尘都没有,我都不敢迈进去,她把我拽进去的。
3
她给我脱了衣服,给我冲洗了身子还拿干净的衣服给我换上,甚至还帮我包扎了伤口。
她好温柔,替我擦拭伤口的时候,还使劲地吹着。
她说这样吹吹就不疼。
真的不疼,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受伤可以不疼的。
她让我叫她徐老师。
她说她可以教我读书认字,她说女孩子必须要读书认字,才能真正地改变命运。
她说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大。
我一定要走出去,只要努力,就一定能走出去。
她还跟我约好每天下午的五点钟,就在那个河边教我读书认字。
那是第一次,我的生命里有了光。
她说这叫希望。
只要我冲着希望进发,就会遇上更好的自己。
我不想死了,想每天见着她。
一天……
两天……
三天……
……
她说话真的算数,我会认很多字,会看灰姑娘,还会看海的女儿,也会读我爱我的家。
那天是我九岁生日。
她说会给我过生日,还说会准备个大蛋糕。
这是第一次有人给我过生日。
那一天,我满脑子都在想会有什么生日礼物。
是好看的书?
还是好看的笔?
盼着盼着。
我妈突然捂着肚子,说好痛好痛,她要生了。
全家乱成了一团。
因为已经确定,她肚子里的就是男孩子,可重要了。
4
我没有准时赴约。
我跑到河边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云染成血一般。
而她就躺在草地上。
身上衣衫不整,裤子都被扒拉下来,光秃秃的。
她瞪着眼睛,满脸瘀肿。
她不会笑了,我碰了碰她,还是温的热的,可是我喊她徐老师,她不会应我了。
蛋糕还有奶油撒落一地,杂草丛里,还躺着一本带锁的日记,日记本的开头是她写的:
即便满地荆棘,也要一步一步优雅如女王。
荆棘地里的小姑娘。
老师愿你前程似锦,每一步滴落的血最终开成花。
我捧着生日礼物坐在那。
天正在变黑,一点点地就这样吞噬着我们。
许久许久。
是校长找过来的,看到我,也看到了徐老师。
村里来了很多人。
还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跟镇上的警察都来了。
他们要带走徐老师。
那辆车一颠一颠地开着,我追了很久很久。
最后摔倒在地上。
我追不上她了,那抹光就这样一点点消失。
人很痛苦的时候是不是会哭?
可是我一点都没哭,就像是脱水的鱼连哭都不会,就这么使劲儿地挣扎,蹦跶直到脱力。
我奶奶说我是白眼狼。
我妈生孩子这么大的事,我居然只关心外人。
对了,我妈如愿生了个男孩。
那一年,我九岁了,我的光没了,我家却有光了。
我弟弟就是我家的光。
每个人都在围着他转,笑着哄着,小心翼翼。
5
我还是会来到河边。
会坐很久。
会躺在徐老师最后躺着的地方看着天变黑。
如果我们没有约好。
如果徐老师没有遇上我这个衰货。
如果很多如果。
那么一切的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好吧,我确实很衰。
我的出生就是原罪,本不该存在,却硬要来为害人间。
半年了。
警察还是没抓到那个人。
他们说没有监控,走访也没有问出什么来。
但我知道那个凶手是谁。
只是不会有人相信,所以我没有说。
校长来祭奠徐老师。
她看到了我,跟我聊了很多徐老师的事情。
她说徐老师是个很好的女孩子。
她是天使,明明可以在大城市里生活得很好,却愿意来到这小农村,成为一道光的存在。
她还说我应该活成像徐老师那样的女孩子。
骄傲,自信,勇敢做自己。
她还说如果很难过,那就化悲愤为力量。
徐老师是一道光。
让那光不要消失,是我们为徐老师唯一能做的事。
那天晚上我在窗边坐了很久。
这是第一次,拿着笔,一笔一划地写日记。
我说:我会努力把你带回来的。
6
我要上学了。
校长带着村长过来的,说是九年义务教育,不让我上学就是犯法,要把我爸妈抓走。
他们怕了就妥协了。
我每天都可以去上学,但还是要回来做饭做菜。
我奶奶脸色很难看。
她说像我这样的赔钱货,哪懂什么读书不读书的。
但我成绩很好。
我中考以 710 分的成绩,考进全省最好的高中。
我爸妈他们不乐意,指着校长的鼻子破口大骂,说好的九年义务教育,现在又要上什么高中,女孩子读这么多书干什么?
我奶奶甚至拿出了刀,像赶走徐老师那样赶走校长。
他们让我去劈柴做饭。
他们说这才是女孩子应该做的事,还说会帮我说亲。
他们已经在讨论彩礼收多少。
起码三十万,说现在女儿金贵得很能卖得上价。
我就在外头砍着柴。
听着砍着。
七岁的弟弟笑嘻嘻地看着我,让狗过来咬我。
他欺负我不是一回两回,就连那只狗都张狂得像鬼一样,扑过来就想咬我的腿。
换成以前我不会反抗。
但现在这不是我,这是徐老师将来要用的身体,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徐老师的身体。
手里的斧头挥了过去。
这种感觉就像是劈柴,狠狠地一砸,血就喷出来。
那狗「嗷呜」地惨叫。
我满脸的血,冷冷地盯着目瞪口呆的弟弟。
他哭了,「哇哇」大哭。
我奶奶他们冲出来,那眼神恨不得把我剐了。
7
我就站在那看着他们。
这一瞬间,我仿佛看到徐老师就站在光里。
我说过的我要变成她。
徐老师怎么可以被欺负,就算是他们也不可以。
手指一根根收紧。
我很用力地握着斧子,冲他们缓缓地勾起笑。
他们没敢过来。
他们说我疯了,读书读疯了。
其实我没疯!
我很清楚地知道我是要去光里把徐老师带回来。
我爸妈他们去闹,去找校长闹。
说是她把他们好好的闺女,生生逼成了一个疯子。
他们要钱,要校长赔二十万。
我拎着斧头站在校长的跟前,盯着他们,一字一句:「再闹,我就把你们的儿子砍死,让你们断子绝孙,有钱也没地花。」
他们一下子安静了。
毕竟那是他们的心尖肉,哪能受得住这种威胁。
他们怂了,不敢再闹,甚至不敢阻止我继续读高中。
我第一次明白光脚不怕穿鞋的,我这种贱命一条的衰货,根本就不需要怕这些有心尖肉的。
校长说我变了,跟以前不一样了,她说这是知识的力量。
我笑了笑没说话,是不是知识的力量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会再让谁有机会伤害到帮过我的人。
曾经那个懦弱的,躲在玉米地的废物,已经深深地把我压在心底里的最最深处。
她不配活着,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她要把徐老师从光里拉出来。
近了……
更近了……
徐老师在光里的模样越来越清晰,她要活了。
8
那只狗死了。
我们回到家的时候,它倒在血泊里没了气息。
我弟「嗷嗷」大哭。
我一眼神刀过去,他立马噤声,躲进我妈的怀里。
我妈想骂我,对上我时,嘴巴张了张,最后什么都没说,抱着我弟进屋了。
我爸跟我奶奶也没说话。
头一次,他们安静如鸡,坐在大堂里只敢窃窃私语。
我一走近,他们立马噤声,看我的眼神,防备中带着害怕。
「我要上学,谁敢给我说亲,我就杀他全家。」
语气很轻很轻。
我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仿佛在聊家常,只是他们全都如同见了鬼的表情。
村里都在传我疯了。
好好的一个女孩子,读书读到疯癫成魔了。
好多人终于有借口,不再让他们的女儿读书,却拼着命送儿子去补课,挤着想上重点。
我管不了,只知道我必须要上学,必须要去徐老师去过的学校,徐老师待过的所有地方,我都要去,只有这样我才能真的把她带回来。
也只有徐老师回来了。
真相才会水落石出,他们才会相信那个人是凶手。
9
我去了城里的高中,条件很好,环境很好,同学们也都很好。
除了个别的,她们会把看不惯的女生堵在厕所里殴打,或者在楼梯的角落,总之监控拍不到的地方,她们会凌辱,会扇巴掌。
我这种农村来的,然后安静不多话的,是最好被欺负的对象,她们来勒索我的奖学金。
就堵在学校的厕所里。
为首的那个女生捏着我的下巴,手指一根根收紧。
我盯着她,唇角勾起冷笑。
她愣了一下,问我:「你他妈的笑什么?」
我靠近她,很小声:「你知道怎么杀狗吗?」
拎起斧头一下劈过去,狗血瞬间喷了一脸,那狗嗷嗷惨叫,最后倒地死了。
她看我的眼神像是见了鬼一样,旁边还站着不少女生,还有一个拿着手机拍我。
我盯着那镜头在笑。
我想,我很像鬼吧,毕竟她们都那么怕,怕得要死。
我要走的路,她们都会自动让开,特别是那个捏过我下巴的女生,甚至不敢对我眼神。
她们说我是疯子。
还有人说去我之前的学校,还有村子里都打听过了。
我就是个神经病。
我甚至拿着斧头,扬言要砍了我奶奶他们全家。
10
我确实是个鬼,在那一年,死在河边,光秃秃的人其实是我。
现在我还活着,不过是因为徐老师还没回来,等她回来,我就会自动消失变成真的鬼。
他们怕我倒是省事了。
我就能安静地学习,不管做什么都没人打扰。
甚至就连女生宿舍。
我在睡觉的时候,舍友连声音都不敢发出半分。
但打扰还是会有的。
有些人就像苍蝇,就算不去招惹也会嗡嗡嗡。
我回宿舍,就在偏僻的楼梯转角。
校霸跟几个混混在围殴一个男孩子,把他的头踩在地上,有一个甚至还要解裤带。
我是不想管的。
但是徐老师不会不管,她是那么善良且正义。
我走了过去。
他们停下动作,看向我嬉皮笑脸的:「美女,也想跟哥几个玩一玩吗?」
「放了他。」
我只说一次,声音很冷,眼里没什么情绪。
这是通知而不是商量。
他们咧嘴大笑,像是在听一个天大的笑话。
只是在看到我手里的斧头,他们脸上的笑容顿时一滞,看向彼此的眼神有忌惮。
「你说我能不能一下子就把你的手脚砍断?」
我一步步走向那个校霸,唇角勾起冷笑。
他在往后退,他说我是个疯子,然后仓惶地跑了,像只受惊的下水道老鼠。
都不用我回头恐吓。
那几个混混一个比一个跑得贼快,头都不敢回。
「谢谢。」
那个男孩子挣扎着坐起身。
我认得他,年级第二的那个男孩子,我们经常会在图书馆,或者教室跟食堂遇上。
没说过话。
他总是低着头,耳根子红红的,像只兔子。
我转身走了。
这只是一段小插曲,并不影响我的高中生活。
高考成绩出来。
我考了 728 分,全省第一,清北电话都来了。
但我没选。
我选的是徐老师就读过的师范大学。
他们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校长还找到我,苦口婆心地劝,让我不要放弃大好前程。
「徐老师要回来了。」
我望着她,唇角一点点扬起。
校长脸色一僵,对上我的眼中透出几分慌张。
她没再劝,她走了。
我坐在摇椅上,看着她的背影,一晃一晃地笑。
徐老师终于要回来了。
可真好呢。
那只鬼逃不掉的,谁都逃不掉,包括我自己。
11
你们相信有鬼吗?
有一种招魂仪式,就是以灵魂献祭一命换一命。
徐老师活了,我死了。
大学四年,上课的是徐老师,毕业的也是徐老师。
她又申请回到那所学校。
校长亲自来接,满脸堆笑:「真不容易啊,你可是山窝里的金凤凰,居然还能飞回来。」
「好久不见。」
我冲她笑着,很灿烂,如老友般久别重逢。
校长的笑容顿时僵住。
她盯着我,唇在抖索,好半晌还是没发出声音。
「怎么了?」
我疑惑地摸了摸脸:「我有什么不对吗?」
校长连忙摇了摇头。
她当然还说不出什么,只是感觉到了点异样,直到她看到我写在签到本上的名字,终于再也维持不住发出破碎的尖叫:「徐青?」
「对啊,是我啊,你怎么反应这么大啊?」
我是叫这个名字啊。
校长看我的眼神,却是像见了鬼一样转身逃了。
12
我叫徐青,是来这个农村支教的大学生。
然后我死了,死在河边的杂草里。
但现在我活了,被曾经那个躲在玉米地不敢出声的小姑娘,硬生生地从黑暗中扯了回来。
她说:「徐老师,我才是不该活着的那个人。」
她说她要用她的命来换我。
为了献祭。
她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最后她终于如愿以偿。
她消失后,我站在这里,笑望着从前的一切。
校长老了很多,满是皱纹的脸上,看着我竟然有慌张跟恐惧。
好奇怪的啊。
恐惧什么呢,我只不过是从死人变成活人而已。
学校还是老样子,只是学生已经不再是记忆中的学生,很陌生,不过依旧可可爱爱。
校长把我安排在以前的宿舍。
我的东西居然还没丢,还完好地锁在这小屋子里。
我的行李箱里东西不多。
最重要的是本带锁的日记,里面装着的是小姑娘稚嫩的一笔一划,说要把我带回来。
阳光真好啊。
河岸边的晚霞依旧那么美。
我望着远方,举着画笔,描绘着十几年前的日落。
哦对,我还见到了那个人。
他来接他的孩子,我走过去,伸出手:「你好,我叫徐青,是你女儿现在的语文老师。」
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你叫徐青?」
他盯着我看,眼神透着震惊还有我不懂的玩味。
「对啊,你可以喊我徐老师,很高兴认识你。」
我冲他一笑。
他的女儿被他抱在怀里,也冲我盈盈笑着。
13
「徐青是吗?」
他唇角突然勾出一抹像鬼一样的阴森。
我头皮一阵发麻,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而身后传来阵阵仿佛来自地狱的笑声。
那个男人简直是阴魂不散的鬼。
十几年前,他把我推进地狱,十几年后,他又来了,没有接他的女儿,而是把我堵在角落里。
他盯着我看。
我被他盯得很不自在,问他有什么事。
「你不叫徐青。」
他阴森森的话语中夹杂着玻璃碎要把人划得血淋淋。
「我就是徐青。」
我把身份证递给他看,他没看,只是盯着我笑。
我转身落荒而逃。
我很害怕,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只是个来支教的老师。
我还问过校长。
校长说没关系的,他可能只是好奇你的身份。
对啊,他又没做什么事。
就算我报警。
警察也不可能把他抓起来。
校长还说这人是村里的恶霸,让我躲着点就行了。
所以我都不去校门口送小朋友。
每天才刚放学。
我就拎起画板,去到那个小河边,专心地画日落。
我很喜欢日落。
特别是太阳缓缓落山,燃起的那漫天的红霞。
我跟小姑娘也是在这认识的。
十几年前。
她站在这河岸边,一步一步缓慢地往前走。
脚都要踏空了。
我喊住了她,她回头看向我,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14
我知道她想干吗。
她根本就不怕危险,她是存了心地想在危险中消失。
但我拽住了她。
我把她带回宿舍,给她洗澡、换衣服、处理伤口。
她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砸落。
我很心疼的。
她落下的每一滴泪,都像是滚烫的炭火砸在我心上。
我跟她承诺,我会教她读书写字,会带她离开这里,我告诉她要在苦难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
她眼中开始有光,明明脸上还有泪,却是笑得灿烂。
这是个很聪明的小姑娘。
她懂得朝着光走,即便光着脚站在荆棘地里,她也无所畏惧,每一步都充满坚定。
我很欣赏她,当然也很爱她。
我还给她准备了生日礼物,跟一个定制的蛋糕。
蛋糕上有个戴着皇冠的女王。
我觉得她会成为女王,会走出这荆棘地,拥有一方城池。
但就在那一天,像这日落,像这漫天红霞的傍晚。
她来的时候,我正在被那个畜生一样的男人压在地上。
我已经不会动了。
她也从恐惧到瞬息间安静,转身躲进了玉米地里。
15
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们都选择安静。
她真的很聪明,虽然她说这是懦弱,说她就不该躲起来,不该选择沉默甚至不该活着。
但是我的小姑娘,你就算出现又能怎么样呢?
你才刚满九岁,手上又没有斧头,而我那个时候也没了气息,所以躲起来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她还是难过啊,还是绝望啊,还是觉得死的应该是她,就在这个河岸边,她觉得我不应该把她拽回来,应该让她就这样消失。
我说不赢她,我无能为力,最后只能回来,只能站在这里一遍遍描着十几年前的日落,可就算是这样,那个恶鬼还是不肯放过我。
他又来了。
像十几年前一样。
他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企图勾住我的肩膀问我在画什么。
我躲开,他就深呼吸,露出那种变态的笑容。
他真的是个恶鬼。
他又扑过来,想要把我的衣服撕碎,对我做可怕的事情。
我挣扎尖叫喊救命。
可是河岸边很偏僻,根本就没有人能听到。
他狞笑着说:「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他还说我就是骚贱,故意跑到这里勾引野男人,他只是满足我这种想被人强奸的想法。
他把我扑倒,把我的衬衫用力撕开,扣子都被崩落。
16
十几年前。
他也是这样的,你知道这种感觉有多绝望吗?
我以为我要死了,就像十几年那样。
然后我摸到了斧头。
我想起小姑娘对我说过的话,她说不管任何时候,只要有人欺负我,伤害我,这斧头都能保护我。
那个恶鬼是被斧头砍死的。
我当时很害怕,扬起手,一斧头一斧头地砍下去。
他的惨叫声就像猪在嚎叫。
我怕他反扑,我怕他又像十几年前那样杀死我,所以我不敢停手,我一直砍,直到他没了声。
审讯室里一片安静。
最后是问话的女警起身给我倒了杯温开水。
是我报的警。
警察来的时候,那个恶魔早已经死在血泊中。
他依旧狰狞,只是再也动不了。
他成了尸体,再也不会伤害到我跟我的小姑娘了。
他们给我找来了心理医生。
在拘留所里。
当年那个被混混按在地上的小男孩居然长高了。
他看到我倒是没什么惊讶。
他坐到我的跟前,听我把所有的事情再重复一遍。
他在本上写着画着。
我都说完了,他还写着画着,突然抬头问我:「所以现在跟我说话的是徐青还是莫小小?」
17
「当然是徐青。
「我是徐青。」
这是我的回答,然后他笑了:「好,我知道了。」
他说我这是创伤性人格分裂,精神病的一种。
这在法庭上成了证据。
校长也来了,她站在证人席上泣不成声,说十几年前那起命案,被我砍死的那个鬼就是杀人凶手,就是他奸杀了十几年前的我。
她居然是亲眼目睹,只是恐惧惊慌之下,她转身跑了,而跑回去的时候,她还看到了小姑娘,甚至伸手拦住了她,问她:「你要去哪里啊?去河边吗?那边太晚可不安全,你一个姑娘可千万别过去。」
小姑娘本来可以早点点到,在我还有呼吸的时候。
但是还是晚了点点。
就是那么一点点。
她来的时候,我已经没了呼吸,瞪大眼睛早没了光。
校长在法庭上泣不成声。
她朝我鞠躬,甚至跪下,磕头一遍遍地说对不起。
我选择了沉默。
我一直以为见到鬼,然后懦弱地躲起来的只有我一个。
法庭最终宣告我是正当防卫。
但我得去精神病院,得在那里接受系统化治疗。
走出法庭的那天,阳光正灿烂。
我看着法院大门上的五星徽章,唇角浅浅上扬。
看吧,我就说嘛,只要徐老师回来,他们就会相信我的话,而那个鬼也终于被拖进地狱。
18
从现在起,我就能安逸地,自在地继续当徐老师。
哦对,还有个麻烦。
我得先搞定那个心理医生,因为只有他确定我康复,我才能离开精神病医院回到学校。
可在诊疗室里。
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莫小小,我知道你没有人格分裂,事情都办完了,你就别装了。」
他在笑,就像那天在审讯室。
他黑眸透着光,仿佛已经我把所有的一切都看透。
「我叫徐青。
「你可以叫我徐老师。」
我继续笑了笑,还主动伸出手主动问好。
「还装?」
他握住我的手,上半身倾过来盯着我唇角愈发上扬。
他像在锁住猎物。
我眉头皱了皱,不喜地缩回手:「请自重。」
「你查过徐老师,那你应该知道徐老师有个弟弟。」
他靠在椅背上,笑盈盈地望着我:「还记得徐老师的弟弟叫什么吗?」
「徐墨!」
他说他叫徐墨!
我盯住了他,瞳孔在这一瞬间不由得骤缩。
19
「好久不见,弟弟。」
两秒钟之后,我冲他笑了笑,他也笑:「莫小小,我比你还大五个月,你应该叫我哥哥。」
我说了我是徐青。
他不信,他说:「莫小小,你可瞒不过我。」
他还说:「不用怕,我会帮你。」
在无人的诊疗室里。
他凑过来,压低声:「我会让你很合理地痊愈。」
如果我痊愈,次人格消失,主人格归位。
那么我就是莫小小。
我就不再是徐老师,而徐老师会消失。
「这个世界再也没有莫小小,她根本不配活着。」
我很凶,狠狠地打断他的话。
如果手头有斧头,我就会用那锋利的斧刃抵在他咽喉处,一遍又一遍告诉他:「我就是徐青,是你的姐姐,不管你信或者不信。」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用一种我不懂的眼神看着我。
好像是同情?
还是别的什么。
总之不重要,重点的是我永远都会是徐青。
20
莫小小?
她不过是个失败者,是个不该活着的衰货。
我起身走了。
病房是单人的,很安静,仿佛就是一个活人墓。
我待在里面。
当夜幕笼罩,就感觉好像被埋在了地底的最深处。
对啊。
十几年前。
下葬了的本来就是我。
现在活着的是徐老师,也只有徐老师才配活着。
而我现在为什么还在呢?
因为啊。
鬼是我杀的啊。
那个杀鬼的故事有另一个版本,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鬼死了。
再也不会有人能威胁到徐老师了。
而我终将湮没在这一片黑暗中,这就是最后的献祭。
「啪嗒!」
灯突然打开,刺眼的亮度让我有点不适应。
「嗨!」
徐墨就站在门口,冲我笑得很灿烂。
「有事?」
我不喜欢这种入侵感。
「你猜今天什么日子?」
他冲我挑了挑眉,我不想猜,就冷冷地盯着他。
「今天是我们相遇的日子,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他还带了不少好吃的,甚至还有一瓶红酒。
「出去。」
我只有这俩字。
他说:「莫小小,跟我真不用装,咱们吃好喝好。」
「出去!」
我也还只有这俩字。
他说:「莫小小,我可是徐青最宝贝的弟弟,你知道吗?她连大点声跟我说话都舍不得,你可别把我姐的人设给崩了。」
我顿时说不出话,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死皮赖脸地接近我,还非要我陪吃陪喝。
那红酒下肚,整个人都是热乎乎晕乎乎的。
他问我:「莫小小,你有没有喜欢过的人?」
我说:「有。」
当然有,徐老师就是我这辈子最最喜欢的人。
他突然贴近,盯着我看:「是不是我?」
我好想拍死他。
这货如果不是徐老师的弟弟,我就用斧头劈了他。
21
「莫小小,不如我跟你说个故事呗?」
他喝了酒,脸都涨红了,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盯着手里的酒杯,仿佛在自说自话。
我其实不爱听故事。
可他明显不是在征求我的同意,自顾自地说着。
他说从前有个小男孩,性格很懦弱,在学校的时候总是被欺负,从来没人会帮他。
可是那天不一样了。
他被小混混堵在偏僻的角落里,那些人过分到抢了钱还要把他按在地上拳打脚踢,甚至还不够,还要嘻嘻哈哈地解开裤带要尿他。
我就是那时候出现的,唇角勾着笑说:「放了他。」
那一刻我像是战神,降下凡间只为拯救他而来。
「莫小小,你就是光。」
他望着我,一字一句,仿佛要刻进心底里。
我笑了。
我怎么会是谁的光?
我只是个早就不该存在的衰货,他根本认错了人。
「你喝醉了,回去吧。」
我试图扶起他,可这货直接就倒在我的床上:「莫小小,你别想赶走我,我不走。」
他居然赖上了。
我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冷冷地看着他。
22
「莫小小,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心底发毛。」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我真的不能走,我知道我要是走了,你在这黑暗中会害怕。」
「呵 ~」
我笑了,我怎么会害怕?
「莫小小,主人格是不能消失的,你要是消失,我姐也活不了,因为次人格并不能独立存在。」
他握住了我的手,望着我,很认真:「所以你怕黑的时候,让我陪着你好不好?这样你就不会消失,会一直一直都在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圈红了。
他的手很暖,却微微在发颤,他似乎在害怕。
他知道我要做什么。
可我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要被黑暗湮没。
总之他缠上我了。
这样的夜晚很陌生很安静。
就……
不像活人墓。
是有心跳的,我们的心跳声会彼此起伏。
而且不只是这一晚。
每一天的晚上,他会抱着我,会拍着我的后背,一下一下,像是哄着孩子入睡。
而白天的时候,他会缠着我聊天,跟我说我。
他拿出好多照片,全都是他自己偷拍的。
有高中的,也有大学的。
在高中的镜头中,我总是没什么表情,眼里透着冷,望着书的眼神只剩下专注。
偶尔会看看窗外。
没有光的眸子里,笼罩着厚厚一层冰。
在大学的镜头中,我多了笑容,眼底碎光闪闪,还透着温柔,特别是抿嘴笑的时候很好看。
也会望向窗外。
只是眼里有了光,有了期待,虽然还是透着冷。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自己。
我好像被困在那天的傍晚,还有那无尽的黑里,永远都是那个玉米地里懦弱的小姑娘。
从来没有人像徐墨这样,逼着我去看我自己,看我的笑,看我的不笑,看我无关的眸子,也看我笑起来眼底碎光闪闪的样子。
他说:「莫小小,你看,你是多好的人啊,应该活着,活在这蓝天白云下,要活得笑意盈盈的,不要总是把自己埋在黑暗中。」
他那样霸道地侵入我的夜晚,也侵入我的白天,非要陪着我,非要把我从那个傍晚的黑暗中扯出来。
他说:「莫小小,我就是赖定你,你赶不走我。」
我真的无处可逃,因为没有他的痊愈确定书,我连院都没法出,而习惯总是很可怕的。
我开始期待着门开,期待着他来,甚至会期待着天黑,这种感觉很陌生,还令人上瘾。
23
「走吧,莫小小,我带你去个地方。」
三个月后的星期五。
他终于盖章让我出院,然后带我去见他的家人。
在那一片墓地中。
我们站在三个墓碑前,有徐老师,还有他的爸妈。
我有点无措地望向他。
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在笑:「我姐走了之后没几年,我爸妈也因为一场车祸跟着去了。」
他说他在十二岁的时候就成了孤儿,成了这个世界游荡的野鬼,连家都是空荡荡的,不过幸好我出现了,他的生命开始有了光。
「莫小小,你是我的救赎,而现在 ~」
他突然单膝跪下了,当着徐老师还有他爸妈的面,举着小巧的戒指,问我:「可以当我女朋友吗?如果你说不行我就马上走开的那种,绝对不会再纠缠着你。」
以前他都是霸道蛮横地说莫小小,你赶不走我,我就是赖定你了,这辈子你都逃不掉。
可现在单膝跪下的他,认真得很是忐忑,也很紧张。
他在害怕我的拒绝。
见我不吭声。
他又说:「莫小小,给我个机会,让我们相依为命。」
他只有我了,我也只有他了。
我转头看向徐老师,她望着我浅浅地笑。
可以吗?
真的可以吗?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走出那个黑,成为另一个人的依靠。
我不是什么英雄。
我还是那个懦弱的、躲在玉米地里的小姑娘。
「没关系的。
「真的没关系。
「你可以只站在这里,只要让我靠近就行。」
我明明在沉默。
徐墨却握住我的手,把那枚戒指戴在我的中指上。
他说这是属于他的印迹。
只要我看到,我就会记得我是莫小小,记得人间有他。
他是有多了解我啊。
他知道我要做什么,所以把所有的路都给我堵死了。
这晚我睡得很沉。
然后我做了个梦,梦见在河岸边的那个傍晚。
徐老师在等我,带着蛋糕。
24
我来了,我没有迟到,我开心地奔向她。
徐老师点燃了蜡烛。
她捧着蛋糕,对我说:「生日快乐。」
蛋糕好甜啊,礼物还是那个带锁的日记本,上面写了话,徐老师说:「我的小姑娘,你终于长大了,终于让每一滴落下的血都开出了花儿,要记得不念过往地继续走向光,而我会在光里等着你的好不好?」
醒来的时候,她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一直一直回荡着:「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我应了,很轻很轻地应了:「好!」
声音才没有了。
我的脸上已经满是泪,徐老师,我会努力好好的。
哦对,我居然没有许愿,居然只记得吃蛋糕了,不过幸好,从今往后我每一个生日都有生日蛋糕了。
徐墨给准备的,还会准备礼物,包装得很精致。
在我二十八岁的生日。
他单膝跪在地上,举着戒指说:「我的女王,你能不能永远罩着我,给我一个家?」
「好啊。
「当然好啊。」
这一次我主动回应,主动地伸出手让他给我戴上戒指。
我笑了,笑得满脸泪。
我明明不是女王,也不是什么从天而降的战神。
我只是那个胆小懦弱的小姑娘。
可是啊,我遇上了徐老师,她站在光里。
我倾尽全力奔向她。
然后的然后,我成了我,徐墨眼中的那道光。
原来啊,努力地奔向光,最后也会成为光的呢……
番外:
1
我是徐墨,徐青的弟弟,莫小小的心理医生。
现在我是莫小小的爱人。
那天高一,新生报到的第一天,我就见到了她。
别人都是家长簇拥而来。
只有她独自一人,左手拉着行李箱,右手拎着桶。
她面无表情地站在光里,跟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我也是一个人来。
我也是左手拉着行李箱,右手拎着桶。
可我不像她那么张扬。
我像是躲在阴影中的兔子,害怕被人发现。
分班的时候。
我发现我跟她在同一个班。
同学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中,我知道她是那个第一。
她冷漠安静。
这样的同学是会被欺负的。
我看到她又被堵在洗手间里,我想去喊老师的。
可是我看到她安然无恙地出来了,跟在她身后的那几个女混混,居然怂得跟老鼠一样。
班里开始有关于她的谣言。
说她是疯子,会拿刀砍人,甚至连自己家人都砍。
她从来没有什么回应。
淡淡的,就仿佛所有的一切都跟她没有关系。
但是那一天。
她救了我,一步步从光里而来,仿佛战神。
哦对。
也是女王。
而我是她的子民,她是王在庇护子民。
2
大家都在传她喜欢我,她也从来不辟谣,导致这个谣言愈演愈烈,甚至还说我们已经私订终身。
高中三年,就因为这个谣言,居然没人敢再欺负我。
我忍不住会想她会不会也有那么一丁点喜欢我,甚至还会妄想谣言是真的,她喜欢我,她就是喜欢我。
我原本打算在清北等她,可没想到高考完后,她竟然失踪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找了班主任。
她说莫小小啊,好像是改了名字去了北师范。
这不可能的啊。
她的分数比我还高,是会被清北疯抢的存在。
班主任最后给了个名字。
徐青!
居然是徐青!
我在北师的校园里见过她,远远地,偷偷地。
她像是变了个人。
她会笑,笑得眉眼弯弯,甜甜的,就像我记忆中的姐姐。
但我知道她还是她。
骨子里透出的那种死寂,是怎么都盖不住的。
我查了关于她的一切。
我才知道我姐姐死的时候,她也在场。
她就是那个沉默的小姑娘。
我甚至见过她,在我九岁的时候,在医院的停尸房。
她守在那里不肯走。
停尸房很凉很冷,她冻得嘴唇都发青了还是不肯走。
后来她消失了。
我爸妈也消失了,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3
直到那年高一。
我见到她了,却没把她跟那个沉默的小姑娘联系到一起。
大二的时候。
我改了专业,选修心理学,主攻创伤性精神科。
这些年我也一直在关注她。
她毕业后就回到我姐姐当初支教过的学校。
我也申请回去。
我知道她会需要我的,而我就等着这一刻。
终于机会来了。
我被叫去给一个嫌疑人做精神鉴定。
我见到了她。
她坐在那里,唇角浅浅勾着,透着嗜血的冷意。
我知道她成功了。
但她还需要我推一把,而我也在等着这一刻。
法庭终于相信她是正当防卫。
她也确实是正当防卫,永远都是正当防卫。
总之现在,我们生了个女儿,一切都是刚刚好的幸福。
完 -
□ 溏心小肉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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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01 16:1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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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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