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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太子与花妖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4893 更新:2026-06-09 11:26:28

太子与花妖

妖怪情书

我喜欢的公子要娶妻了。

他在大婚之夜喝得脸颊绯红。

一袭红衣矜贵又风流。

送完宾客他连新娘的盖头都没揭,就翻进我房里。

一把将我拥到镶玉牙床上,在我耳边低声细语:

「今晚,我们圆房好不好。」

1.

我叫卿虞。

是天虞山上一株成精的烈火青花。

成精后不久,我救了一位坠崖的锦衣漂亮公子。

漂亮公子告诉我,山下有座淳安城,景星庆云,人烟阜盛,我若下山定要去找他。

我同山上的虎精、豹子精、蛇精、花精告了别,便蹦蹦跳跳下了山。

2.

如漂亮公子所言,淳安城果然很热闹。

明月当窗,夜色如画。

官署星罗棋布,庙宇巍峨耸立。

满城如云殿阁,满目苍翠繁花。

高墙环绕,绿树成荫。

我在山上待了几百年,见惯了绿染林皋、花繁柳密。

可这熙攘市集、街市繁华当真是第一次见。

我新鲜得不得了,在街头巷尾穿行而过,惹得一众人看我,我也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一家唤做「深巷」的酒楼门口有个小厮在揽客,我觉得新鲜便走了进去。

走到二楼一间雅间时却被一位公子拦了去路。

「不知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方?父亲在城中任何官职?」

我不以为意道:「关你何事,为何要告诉你?」

那公子明显一噎,脸露怒气:「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身后的人即刻就围住了我,我歪头看着,正寻思要打断他哪条腿,就听身后传来一句熟悉的声音。

「敬之,莫要在外强取豪夺。」

我循声回望,与漂亮公子四目相对,他原本清冷的面容顿时欣喜不已。

「是你!」

公子很激动,几乎是跑到我面前,距离我救他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他竟然还能记得我。

我觉得同我长得美有很大的干系。

我笑嘻嘻地点头:「你说这城里热闹,我爱热闹,便来瞧一瞧,果然很热闹!」

公子甚是熟络地牵着我进了雅间,对愣在原地的敬之视若无睹,与我相谈甚欢。

「我不是告诉你若下山就来寻我吗?你想去哪我都可陪你。

你是妖,这里是人间,有我在,你方便许多。」

公子知道我是妖,救他的时候我只吐了一口气就将他身上的伤瞬间疗愈,他不傻。

我嘿嘿笑了笑,顺手摸了块桌上的精致点心:「怕麻烦你,我玩些日子就回去了,要不然虎精他们想我。」

公子轻轻笑了笑,笑的风流又好看:「来了便去我府上住着,我陪你玩,你何时想走,我送你回去。」

我也不客气,我们做妖的从来不知客气为何物。

3.

公子,哦,不对,陆子衍带我回了东宫。

原来,他是人间太子。

一回东宫,便有宫人来问他:「太子,嫁妆备了二十担,是不是少了些?您看宫里的布置还有何需要增加的?」

陆子衍敷衍地摆摆手:「不少,没有。」

扯着我兴致勃勃地就往里面走:「我住在主殿,离我寝宫最近的便是瑶仙殿,你便住去那里,我找你也方便。」

我乐呵呵地看着眼前澄澈的一泓池水,犹如一块硕大的碧玉,镶嵌在错落有致的亭台楼宇之间。

四周树木茂盛,花草葳蕤。

花树和水泽间半沉半浮的萍草连成一片,清澈见底。

我颠颠地跑过去,扑通就跳进水里,身体快速吸收水分,没一会,就感觉生机勃勃。

陆子衍半蹲在池边看我,唇角微勾:「你今日只顾着玩了,没泡水吗?」

月上宫墙柳,夜风拂晚楼。

宫灯在他附近投下昏黄的光晕,勾勒了他原本就深邃的面容,整个人显得温润矜贵。

我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游到池边趴在石阶上看他:「其实,你可以不用给我找住的地方,我住这池子里就挺好。」

陆子衍愣了一下,伸手拽了我一把:「不行,我虽不在意,可东宫人多口杂,若是传出去恐招惹是非,你若喜水,我命人将浴桶日日装了池水给你送去。」

我上了岸,身上的衣裙瞬间就干爽起来,迎风摆动,我应了声好继续蹦跶着往里走。

陆子衍则贴心地一路跟随。

4.

瑶仙殿奢华又旖旎。

火红的水晶珠帘逶迤倾泻。

地铺白玉,内嵌金珠,凿地为莲。

檀木几上摆着一盏紫铜麒麟香炉,静静地吐着云纹般的烟。

明艳艳的大红色鲛绡幔松松拢着,绡幔上绣工精美的百蝶采花图案随着绡幔的颤动轻轻摇摆,栩栩如生。

陈设之物皆是女子所用,极尽奢华,精雕细琢。

我知道,陆子衍下山是为了娶妻。

这房间应当是为他那即将过门的妻子准备的。

「喜欢吗?」

陆子衍倚在红柱上抱着手看我,精致的面容宛若玉雕。

我歪着头看他:「可我听虎精说过,人间喜房不可让旁人居住的。」

房内的烛火明明暗暗,陆子衍的表情也随着烛火明明暗暗。

他突然走上前将我勾进怀里,在我脖间狠狠嗅了嗅:「在山上同你睡了那么久,闻惯了你身上的青花香,回来后孤枕冷衾,我日日都睡不好。」

陆子衍总喜欢答非所问,在山上时就这样。

可我是只好妖,我不是勾引人的狐狸精,他要成亲了,不能同以前一般了。

我推了推他,看着他道:「你要成亲了,不能再抱我,你夫人会生气的,虎精说,人间都讲究忠贞。」

陆子衍不禁蹙了蹙眉,可有可无地「哦」了声,然后继续抱着我不放。

「我又受伤了。」

在山里的时候便是如此,他明明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可日日还是扯着我抱,哄骗我身上疼。

我是只善良的小妖,被他骗着同他睡了月余,直到他成亲将近,不得不走,他才恋恋不舍地下了山。

临走前嘱咐我,我若下山定要去寻他,我若不去,他成完亲定然会来寻我。

我原以为我不在意,可我还是来了。

5.

东宫很热闹。

宫人们忙着布置,院子里挂满了红灯笼,树与树之间扯满了红绸。

我提着裙子在东宫里乱跑。

有时爬到山上,有时爬上树,不小心就踢掉了灯笼,扯怀了红绸。

宫人们气恼地看我,陆子衍却只关心我会不会跌下。

自从我来了东宫,他日日正事没有,跟着我满园跑。

我爬到石头上他便站在身后护着我,我从树下跳下来他一定会稳稳接住我。

不过几日,太子宠爱姑娘的传言便如同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东宫。

夜里我正睡得沉,身后一热,我下意识便转身蹭进他怀里。

陆子衍身上是淡淡的龙涎香,他勾着我的腰往怀里贴,嘴唇似有若无地触着我的唇。

我嘤咛一声,陆子衍狠狠吻上来,辗转反侧。

恍惚又回到了天虞山。

陆子衍为人所害坠下山崖,正落在我的小院里。

他浑身是血,可脸仍旧让人怦然心动。

我是个爱美的妖,这么好看的公子,我怎么能见死不救。

我拍了拍他的脸,陆子衍虚弱地张开眼看我,张了几次嘴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我指了指他被树枝贯穿的胸口,闭上眼睛,挥手为他疗伤。

伤一好他便睡了过去。

我费了好大的劲将他搬上我的小木床。

我因耗费法力过多趴在床边昏睡过去。

醒来时,公子已经玉树临风地在生火煮粥。

看到我醒来,他笑得很开心:「原来妖也会累。」

我不好意思地摸摸头,陆子衍笑得越发开心。

陆子衍在山里住了下来,他不着急走,他说我的小院让他很安心,他想多留一阵子。

夜里山风凉,他便同我一起睡在小木床上。

他看我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眉眼弯弯,眼角的泪痣都变得生动。

陆子衍亲了许久才放开我,又亲亲我的眉间,亲亲我的发丝,就连手指也握在手中亲了好一会。

「不走了好不好。」

他声音低沉又沙哑,呼吸也有些粗重,一双眸子紧紧盯着我。

我摇头,我是一只小心眼的妖,我见不到他同旁人好。

陆子衍眼神暗沉下去,他猛地将我往怀里拽了拽,一双精壮的手臂用力抱着我:「舍不得虎精还是豹子精?」

陆子衍不喜欢虎精和豹子精。

在山里的时候,我同他们说说话,他便生气不理我,可到了晚上他还是会抱着我睡。

那时,我便笑吟吟地问他:「你消气了?」

他冷着一张脸看我,手却紧紧抱着我:「没有,过些日子你就要走了,眼下多抱抱怎么了,生气就不能抱吗?」

我笑着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

看着眼前的陆子衍,与记忆中的人慢慢重合,我趴在他怀里小声道:「你要娶妻了,我待在这里,她会生气的。」

陆子衍不答,却俯身狠狠地咬了我一口,我疼得倒吸气,他又乘虚而入,惩罚似的吻我,直到我喘不开气,他才慢慢放开我。

6.

陆子衍大婚那日,我不能再去院里疯跑了。

前朝的老臣都来了东宫贺喜,他娶的女子是当朝丞相的女儿沈漪澜,身份尊贵,他要给足她体面。

我不过是一只不能见人的小妖,他犯不上为了我得罪丞相。

我托着腮坐在窗前,看外边锣鼓喧天,鞭炮起舞。

我看到一袭红衣的陆子衍临风而立,迎了他的太子妃进了东宫。

喜气洋洋,其乐融融。

我托腮看着,真的好羡慕沈漪澜。

月色冷凝,风吹树影,无声地流转。

我从白日坐到黑夜,从宾客喧闹坐到四下无人。

在山上的时候,陆子衍曾对我说:「卿虞,我真的好喜欢你,我把自己许给你好不好。」

他大概已经忘了,也或许只是随口一言,不然怎么会掐算着日子赶回来成亲。

陆子衍不知道,我当真了。

我们妖也是讲忠贞的,他抱着我睡了那么久,我的心里满是他,他怎么能娶别人。

我的眼泪落下来,同这喜庆之地格格不入。

「嘭。」

我回眸,就见陆子衍一袭红衣已经从窗子跳了进来,他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地关了窗子。

又走到我身前,俯身一把将我抱起放到牙床上。

他扯乱了纱幔俯身看我,酒气扑鼻而来:「哭什么?舍不得我?」

我咬着唇点点头,他勾唇笑了笑,俯身吻去我的泪珠,轻轻柔柔地吻我的眼睛。

「卿虞,今晚我们洞房好不好?」

他喝多了,急切地扯我的衣裳,吻我的脖颈,在我耳侧吹着热气:「你是妖,你若不愿,你可以反抗,我打不过你。」

昏暗的烛火从他背后映过来,将他本就出众的五官,再度模糊了几分。

耳鬓厮磨,温软而又湿润的气息微乱,我勾上他的脖子。

陆子衍受到鼓舞,越发猖獗。

「唔。」

我疼得倒吸气。

陆子衍突然停下,一双眼醉意朦胧,却仍旧控制着心神:「我轻一点。」

黑暗中,我只听见彼此的心跳,怦怦震荡耳畔,还有眼前极尽温柔的男人。

7.

第二日我醒来时,陆子衍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听东宫的宫人说,昨夜陆子衍送走了宾客连新房都未去,未喝合衾酒,新娘的盖头也没揭。

沈漪澜发了好大的脾气。

宫人又说,沈漪澜发现自己住的是个偏院,不是太子妃该入住的瑶仙殿,便去同陆子衍吵闹了一通,硬要将东西搬来瑶仙殿,被陆子衍责骂了几句,哭哭啼啼地出了东宫。

「这太子妃的父亲沈相是两朝元老,咱们太子还未登基,开罪了他,这路可不好走。」

「看着吧,太子妃若知道瑶仙殿里早就住了一位,有的闹腾。」

两个打扫宫人并未看到我,说得起劲。

我慢悠悠地回了瑶仙殿,看着满屋喜庆的陈设,这果真是喜房啊。

今晚陆子衍来得甚晚,他覆在我身上,已经将我的衣裳褪尽。

他缓缓沉下身子,呼吸有些粗重:「还疼吗?」

我抓着他的手臂,咬着唇抑着声音,轻轻摇摇头。

他似是放心了一般,猛地沉到底,我一口咬上他的手臂,低声呜咽。

「虞儿,昨夜你疼,我都未尽兴,今夜你要补偿我。」

他声音低哑蛊惑人心,吻得缠绵,身体却在用力。

我声音有些发颤:「我可以不住这间宫殿,她若喜欢,你便让她搬来。」

「唔、轻点。」

陆子衍不答,一双手揽得我有些疼,他咬着我的耳朵,有些不高兴:「专心点,不然虞儿今夜不必睡了。」

他越发用力,我已经没有心神再去想其他。

一夜下来,他断断续续要了几次。

陆子衍说,他食髓知味,总要多多尝试才能掌握精髓。

不愧是将来要做帝王的人,求知欲就是比一般人强。

8.

陆子衍连着七八日住在我房里。

后知后觉的沈漪澜终于知道,原来东宫除她之外还有个女人。

沈漪澜是趁着陆子衍上朝时来的瑶仙殿。

她来的时候带了许多的下人,浩浩荡荡的。

一进房便开始四处打量,待看到镶玉牙床上并排放着一对红色鸳鸯枕时,她的脸变得有些狰狞。

「都给本宫砸了。」

我站在殿里看着原本奢华的瑶仙殿被她的下人砸了个满地狼藉,神色平淡。

「你就是被太子养在东宫的贱人,一个下贱坯子,以为一时攀住了太子便高枕无忧?

本宫今日就瞧瞧,他会不会为了你得罪本宫。」

沈漪澜抬手就要打过来,她的巴掌正要落下时陆子衍明黄色的衣袂翩然至我眼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你护着这个贱人?你别忘了,没有沈家,你的登基之路必然坎坷。」

沈漪澜看向陆子衍的眼神带了丝痛楚,她应当也是喜欢陆子衍的。

嫁给他,应当也有几分真心在。

陆子衍的手一扬,就将她的手甩了出去,口气冷淡:「太子妃若打了她,以后在东宫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沈漪澜脸色大变,踉跄一步,她身后的丫鬟适时扶住她:「你还在怪我。」

陆子衍冷漠地看着她,声音不辨喜怒:「滚。」

这是我第一次见陆子衍动怒。

在我的印象里,他一直都是爱笑且好说话的。

即便我惹了他不高兴,他也会自己哄自己。

待沈漪澜的人一走,他便转身抱我,小心翼翼地哄我:「虞儿,以后我会安排人在房外,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轻轻点头。

陆子衍命人将瑶仙殿重新装扮了一番,要求是要比之前的奢华有过之而无不及。

宫殿装好之前他让我住进了他的寝宫。

宠爱得明目张胆,恨不得日日将我拴在身边。

陆子衍的宫殿有个硕大的浴池,我喜欢泡水,他议事时我便泡在水中。

这池子很漂亮,四周都是明黄色的纱幔。

池边摆了一对白玉三镶福寿吉庆花瓶,一张紫檀雕花的双人榻。

青鸾牡丹鼎里燃了龙涎香,袅袅香烟如同云雾一般吐向空中。

我趴在池边,双脚在水中划水,十分惬意。

天虞山有个仙池,常年云雾缭绕,且水温性暖,我从前就爱趴在水里。

那时,陆子衍便会坐在池边的青石上等我,等久了他便摘些天虞山的灵果揣进兜里,当做午饭同我一起吃。

若能同他一起在天虞山待一辈子,我也是愿意的。

「在想什么?」

我想得出神,陆子衍已经下了池子从我身后环上来。

「在想,你若能一直陪我待在天虞山多好。」

陆子衍将我抱得很紧,亲了亲我的发丝,声音缱绻温柔:「虞儿,无论在哪,我都可以一直陪着你,只是我会日渐衰老,你不嫌弃我才好。」

我轻轻笑了笑:「可你还会轮回,无论你在哪,我都会去寻你。」

陆子衍吻得很动情,将我抵在池边,很有一股欺男霸女的景况。

他平日里看起来一副不染情欲的清冷模样。

可到了无人时,他又孟浪得如同纨绔子弟。

在床笫间,逞尽威风。

我虽是妖,却也被他折腾得连连求饶。

9.

陆子衍生辰那日,东宫里热闹得如同他大婚当日。

沈漪澜站在他身侧同他一起举杯敬酒,眉眼间皆是张扬放肆。

陆子衍不爱她又如何,站在他身边的眼下也是她。

名正言顺,不容置疑。

我看了一眼便回了陆子衍的寝宫。

陆子衍回宫的时候已经有些醉醺醺的。

他踏进房门的时候,青花密密麻麻地从空中落下,铺满了寝宫。

陆子衍伸手在空中接了一朵青花,唇角勾起,一把将我抱在在宫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今日收了诸多生辰礼,可唯有虞儿送的,我最喜欢。」

我亲亲他的眉心:「我见过很多凡人精怪,可唯有你,我最喜欢。」

这一夜,陆子衍格外凶猛,他让我一遍遍在他耳边唤他的名字,让我许诺会一直留在他身边。

春末的时候。

陆子衍命宫中的绣娘来了寝宫为我量衣裳尺寸。

他想娶我。

「虞儿,我娶你做平妻,在东宫,她有的,你会比她多拥有百倍。

待以后我登基称帝,你便是皇后。」

我从不怀疑陆子衍爱我,他很疼我,在我面前他从不称本宫,一直都是自称我。

他不温柔,对太子妃,他心思深沉,甚至带了丝阴郁。

他不和善,对朝臣,他赏罚分明,犯错的人他严苛至极。

唯有面对我,陆子衍展现的都是他温润的一面。

无论是在天虞山,还是如今在东宫。

他给我的,都是最好的他。

10.

陆子衍要娶一不知名女子为平妻的消息,传遍了淳安。

沈丞相带了一众老臣去找了皇上,要为沈漪澜讨回一个公道。

可陆子衍是太子,他的后宫本就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

即便尊贵如沈漪澜,皇上也不可能允她沈家一家独大。

更何况,他是陆子衍的父亲。

沈丞相没得到满意的结果,召了沈漪澜回府训斥一顿。

沈漪澜回来东宫便来找了陆子衍。

彼时,我正在书房后殿。

「太子,我知道你还怨恨我,可沈漪莲已经死了,你如今找个替身,她也活不过来,为了一个女人阻拦自己的大业何必呢。

「我对你别无他求,你不爱我也好,你娶她也可以,只要不是平妻,你给丞相府这份体面,我爹便如当初一般支持你。」

沈漪澜跪在地上,放下自己往日的放肆,颇有几分哀求的意味。

陆子衍正在桌前作画,他似在听,又似压根不在听。

沈漪澜跪了半个时辰,陆子衍一言不发,只专心致志地作画。

他的侧颜清冷俊美,那双眼,幽沉如面。

好像冬日冷感的阳光,慵懒而淡漠,又仿佛秋夜里淡淡的星光,疏离而遥远。

我待在后殿,都感觉到氛围十分压抑。

沈漪澜跪久了,身子有些颤抖,她抬着眼看着陆子衍,那双眼,又爱又怨:

「沈漪莲根本不爱你,她从头到尾不过是替沈家笼络你。

子衍,我才是真心实意爱你的,她坠崖死了那是她该死,你为了这样一个女人记恨我,真的大可不必。」

沈漪澜跪得太久了,心神有些不宁,开始胡言乱语。

可陆子衍仍旧专心作画,整个人犹如高高在上的皎月。

「那替身也不过是看中你太子的身份,你若不是太子,她又怎会爱你。」

「她会。」

陆子衍掀起眼帘,神色淡漠给他的俊美平添了三分拒人千里的冷硬。

沈漪澜原本说得激动,突然就愣在原地。

陆子衍似是画完了,他放下笔,幽幽道:「太子妃还是不要奢求太多,本宫没什么耐心,沈家若不愿意站在本宫这边,本宫不介意换位丞相。」

沈漪澜走后,陆子衍转身对着我招招手。

我甫一走过去,他就从背后将我环在怀里,温柔道:「你看,像不像。」

我看着画中的女子,那女子头发散在后背,趴在水池边,明眸善睐,巧笑嫣然,娇俏得如同水里的鱼儿。

「很像!」

陆子衍吻了吻我的侧脸,将我抱在怀里坐到太师椅上,他趴在我颈间,有些疲惫道:「卿虞,我一定会娶你。

「从小到大,从未有人真心待我,他们或欺我失宠,或畏我权势,皆是虚与委蛇,阳奉阴违,只有你,真心爱我。」

11.

陆子衍其实从小过得很苦。

他虽如今养尊处优,幼时却经历了许多腌臜之事。

他的母妃昭妃是皇上最宠爱的女人。

皇上赏「昭」这个封号的时候,在圣旨上写道:「昭昭云端月,此意寄昭昭。」

能在三千佳丽里得皇上宠爱数年,可想而知,昭妃美貌与智慧并存。

至少在御夫之道上,她是绝无仅有的妙人儿。

昭妃很疼爱陆子衍,用陆子衍的话说,他的母妃此生最对得起的便是「母亲」这个称谓。

皇上爱了昭妃十年,然后发现昭妃居然是别国探子。

她之所以能让皇上觉得知书达理善解人意,除了经过特定训练外,最主要的是她不爱皇上。

她嫁给皇上七年才愿意为皇上生了陆子衍,陆子衍三岁的时候她的身份被人识破。

为了换取陆子衍的平安,昭妃毫无留恋地在皇上面前自刎。

陆子衍说,皇上痛了六年,六年里他不曾踏足后宫,六年里他最恨的人就是陆子衍。

他爱昭妃,哪怕知道她是探子,皇上仍旧不打算杀她,可昭妃决绝得很。

她何其聪明,她知道只有她死了皇上才能放下戒心;只有她死了,她的儿子前路才会坦途。

那六年里,陆子衍过得很苦,莫说是宫妃,哪怕是个小太监小宫女都可以欺辱他。

皇上恨他害死昭妃,宫里成群的女人恨他的母妃。

幼年的陆子衍成了众矢之的。

四岁,他就被宫妃关在柴房里三四日,差点被饿死。

五岁,皇上有一日喝多了酒闯进他的宫殿,将熟睡的陆子衍狠狠摔在地上,差点摔死他。

六岁,他生病小太监不愿意照顾他,将饿了几日的狼狗放进他的寝宫,他被咬掉了几块肉。

七岁,他进国子监读书被其他皇子捉弄推进湖里,差点淹死。

八岁,他写了一篇文章得了国子监祭酒夸赞,当夜就被人下了毒,救了几日才活过来。

九岁,他已经长得面如冠玉,伺候他的老太监对他起了歹心,欲强迫他,陆子衍杀了他。

也是那一次,皇上终于走出了昭妃的痛,记起他这个亏欠多年的儿子。

陆子衍几乎一夜之间就成了淳安城最炙手可热的皇子。

他博学,狠辣,果决,智慧。

他隐忍多年,终于一朝得志。

陆子衍是众皇子中第一个踏足朝堂的人,皇上对他的信赖一日多过一日。

加之心中愧疚,陆子衍册封太子的当日,皇上将多年来伤害过他的宫妃太监杖毙在东宫正门外。

一为他报仇,二为他立威。

那一日,陆子衍是踩着鲜血入主的东宫。

此后几年,他雷厉风行,朝中佞臣被他一一处决,贪官污吏见他闻风丧胆。

也是他得势的那几年,遇见了他人生中第一个女人,沈家嫡女沈漪莲。

一个明艳动人、将昭昭爱意摆在明面的女人。

沈漪莲同沈漪澜不同,她单纯,善良,美好。

会因为陆子衍受一点小伤痛哭流涕。

会在昭妃的祭日陪陆子衍坐在坟前整夜。

会在陆子衍生病时衣不解带地照顾半个月。

会在陆子衍失意时耐心开解。

陆子衍的第一个荷包是她绣的。

陆子衍的第一个抹额亦是她绣的。

陆子衍跌下悬崖的那一日,亦是为了救她。

甚至为了她,陆子衍娶了沈漪澜。

为了她,亦是一次次忍受沈家。

12.

瑶仙殿装好了。

我去看了一眼,果然比之前奢华许多。

陆子衍总要在他的宫殿接见朝臣,我便想搬回瑶仙殿。

晚上,陆子衍动情之际,我抱着他的腰在他耳边低声道:「我住回去吧,待在这里,被人发现不好。」

黑夜里,陆子衍的眸子熠熠生辉,他一边用力一边咬我耳朵:「不许,我说了,没有你我很没有安全感。」

我同他十指交缠,被他推上浪尖,他在我脖间啃咬,声音低沉得勾人。

「虞儿,我想日日看到你,同你在一起,你以后不要回天虞山了,好不好。

我寿命不过几十年,待我死了,你想离开,无人再拦你。」

我没回答,心里却已经打定主意留下。

与寿命无关,我只是想留下保护他,陪着他。

13.

沈漪澜又来找我。

她对陆子衍娶我的事仍旧耿耿于怀。

她如此尊贵的身份容不下有女人同她平起平坐。

毕竟对自己的长姐都能下手,何况是我。

「离开他,你不过是个替身罢了,陆子衍根本不爱你,待他新鲜够了,便是你的死期。

你若现在乖乖离开他,本宫饶你一命。」

我不为所动,甚至懒得抬头看她一眼。

蝼蚁罢了,我若想,动动手指就可以捏死她。

我的态度让沈漪澜很不满,陆子衍对她那副样子已经让她发疯。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做沈漪莲的替身你都不配,下贱坯子,以为陪陆子衍睡了几日你便可以同本宫平起平坐,本宫告诉你,你做梦!」

沈漪澜气得摔门离去,看着她的背影,我突然觉得,女人爱一个人其实是件很可怕的事。

爱情可以渡她成佛。

爱而不得也能诱她入魔。

14.

凉州水患的消息是夜半时传入淳安城的。

水患事急,陆子衍是半夜被宫人请走的。

下床时,他一边穿衣裳一边俯下身子吻了吻我,他伸手抚了抚我的脸,宠溺地笑:「虞儿,待我回来,便娶你。」

我坐起身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

陆子衍去了凉州,半月的车程,他快马加鞭十日就到了。

他到了凉州给我写了第一封信:「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我小心地将信放到锦盒里日日放在床上揽在怀里。

过去半个月,陆子衍来了第二封信:「南风知我意,吹梦到东宫。」

我勾唇笑了笑,又将信放进锦盒。

又过去一个月,陆子衍来了第三封信:「归心似箭。」

宫人告诉我,凉水水患已平,陆子衍已经在归途。

我很高兴,我心里很想他。

其实,没有他,我一样睡得不安稳。

我心心念念地等了几日,没有等来陆子衍,却等来了沈漪澜和一个捉妖天师。

符箓打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吐了血。

沈漪澜笑得猖獗:「怪不得迷得他颠三倒四,敢情是妖,他若知道你是妖,不知道会不会一剑杀了你。」

她总是这么自以为是。

捉妖天师带了很多符箓,他掷第二枚的时候我挥手挡了挡,接着符箓铺天盖地而来。

捉妖天师是妖的克星,我昏了过去。

15.

我被关进了天牢,牢门上贴满了符箓。

牢门正中还摆了法器。

沈漪澜怕我跑。

她总是这么自以为是。

我根本没想跑。

陆子衍还没回来。

我吐了很多血,身上被贴满了符箓。

很疼,可是我没哭。

狱卒来告诉我,沈漪澜已经将我是妖魅,蛊惑陆子衍的事上达视听。

皇上听后大怒,找了最有名的捉妖天师要当街处死我。

我闭目养神,不为所动。

过了两日,又有狱卒来说,太子已经归朝。

他见了皇上,然后回了东宫,同意三日后将我处死。

我眼睛动了动,仍旧未睁眼。

又过了两日,陆子衍来了。

他一身白衣胜雪,俊秀的脸庞尽是清冷,略带一些憔悴。

青丝如墨,肤如玉,眉如黛。

如仙人妙手鬼斧神工,又如聚集了远山青色春秋之花的所有精华织染。

即便他眼下看我的一双眸子冷得毫无温度,我还是觉得他能回来,很好。

「为什么不逃。」

我扯唇笑了笑,声音因为连日来缺水变得干哑:「你说你会回来,我还没等到你。」

隔了好久,他才抬眼看向我,猩红的眼眸空洞而冷漠。

「等我做什么。」

我愣了愣,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我是太子,要荣登大宝,我不可能娶一个妖。

以前不过是因为你傻,又救了我,我才说些好话哄你。

如今你身份被人识破,再同你一起便是自断前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是同沈漪澜说话的那种冷漠。

我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以后不要我陪你了,是吗?」

陆子衍看着我,眼里没有一丝情绪。

好一会,他蹲下身子一张一张撕掉我身上的符箓,语气平淡:「你救我一命,我今日救你一命,以后,两不相欠。」

我眉梢漾起笑意,紧紧盯着他,这张脸还是同之前一样勾人,只是眼下看着我再也没从前的含情脉脉。

「好。」

他抬眸看我,我冲他笑了笑,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滑了下来。

他怔愣了一下,伸手想替我拂去眼泪,手却顿在半空中又垂了下去。

陆子衍将我送到牢门口,我走在前边,一直不曾回头,不知道他眼下是什么表情。

夜风轻拂,竹影摇曳。

轻柔的夜风吹过树梢枝头。

月影细碎,闪耀着碎银般的光芒。

光影交错间,映着零落的飞花残红。

「你曾说,淳安很美,让我一定来看看。

「这里的确很美,却不适合我。

「我来看过了,我不后悔。

「爱上你,我也不后悔。

「你问为何不逃,逃是本能,留下来只是不想辜负你。

「娶不娶我都好,人妖殊途,我原本也不曾奢求过,

「可你写的信很美,让我不舍得丢下你离开。

「这皇城很冷,人心凉薄,我以为你也怕冷,才忍不住想要留下陪你。

「凡人寿命短,不过几十年,陪你到老也不过是弹指一挥。

「可如今,你既然不要我了,我也不会痴缠你。

「陆子衍,我们后会无期。」

我催动妖力瞬息千里,从头到尾都未回头。

16.

我没想到,我归心似箭地回来娶她,居然是这么个结果。

父皇说:「你若娶她,社稷不稳,一个女人罢了,再喜欢,也不如江山重要。你若一定要娶她,那她就必须死。」

帝王无情,哪怕父皇当年那么爱母妃,也容不下她危害江山。

世人皆以为父皇痴情,没人知道,母妃自刎的剑是父皇亲手递的。

他折磨我多年,不过是为了告诉我,想要成为人上人,能仰仗的只有他。

他才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王。

我去见了卿虞。

昏暗的牢房里贴满了符箓,她安安静静地在牢房里靠墙坐着,苍白的小脸没有一丝血色。

卿虞很乖,她虽是妖,却单纯得很。

傻傻地受了那么多符箓,吐了血也不愿意跑。

其实她可以不那么傻,她可以丢下我,可以逃回天虞山。

骗我又如何,那么多人骗过我。

我这种人,被骗不是正常。

可她就偏偏那么傻。

妖又不是不死不灭,被捉妖天师抓住,一样会灰飞烟灭。

「以后不要我陪你了,是吗?」

我心里狠狠疼了疼,明亮的烛光照得我眼睛发疼,我强压下痛楚,不同她说话。

我怕一开口便是舍不得。

护不住她,何苦要害了她?

父皇总说,我是所有兄弟里同他最像的一个。

足够狠毒。

遇到卿虞以前,我也觉得我足够狠毒。

沈漪莲陪了我很久,那日沈漪澜的人追杀到悬崖时,我根本没打算救她。

她是三皇兄的人,早就与他私相授受,我救她作甚?

可她居然为了三皇兄宁愿陪我一起去死。

她临坠崖前一把拽住了我。

简直就是个蠢货。

卿虞救我时,我未死,沈漪莲也未死。

她赶到时,我正将匕首刺进了沈漪莲的胸口,亲眼看着她咽气,我才昏了过去。

卿虞从未多问过一句,开始的时候我也未打算告诉她,毕竟她一看就是只妖。

长得太美了,又单纯得像个孩子。

根本不像个人。

陪她在山里的日子,大概是我这二十年来过得最快乐的日子。

没有勾心斗角,不用担心死在谁手上,明日有谁要害我。

唯一不开心的便是卿虞太美了,天虞山的狼妖和虎妖总是同她献殷勤。

我有些不高兴。

那时我便想将她带回东宫金屋藏娇。

我哄着卿虞让她同我一起睡,她在身边,我格外安心。

我很喜欢卿虞,我日日蛊惑她山下很好,让她同我走。

卿虞想了几日,告诉我她舍不得山上的花儿。

我有些失落地回了京。

卿虞找来,真的是意外之喜。

我第一次吻她的时候,她睫毛颤颤巍巍,漂亮的小脸紧张地皱成一团,脸上的红晕格外撩人。

我很想要她,将她变成我的人,再也不离开我。

可又怕她不愿意,便日日忍着。

成亲那日,我喝了几杯酒,微醺没醉。

我借着酒劲去找她,一看到她,真的有些忍不住了。

卿虞很甜,动情的时候身子呈粉色,她的眼泪直流,却没喊一句疼。

我很心疼,第一次草草了事。

那以后,食髓知味,我恨不得时时都同她在一起。

沈漪澜去闹的那日我便等在门外等她砸了瑶仙殿。

这样,我便可以光明正大地让卿虞住进我的寝宫。

卿虞不知道,只有正妻才可以住进太子寝宫。

我虽未娶她,可在我心里,她便是我的妻子。

卿虞走后,我回了寝宫。

寝宫里到处都是她的气息,处处都是她。

床榻上我睡觉的位置摆了一个锦盒。

我轻轻打开,里面都是我写的信。

最上边压着一个纸条。

「与伊连理金不换,

誓欲百合到天荒。」

我紧紧攥着拳头,将盒子抱在胸前,心底的愤怒和仇恨无声地蔓延。

我带着人去了沈漪澜的偏院。

看到我她很激动,她以为卿虞走了,我回心转意了。

我摆摆手,身后的人便喂了她药。

几个下人留下,我关了房门离开。

合欢散,她总骂卿虞下贱,让她也尝尝下贱的滋味吧。

17.

我回了我的小院,变回一株烈火青花。

狼妖和虎妖日日提了泉水来为我浇花。

我伤得很重,变回青花就陷入了昏睡。

再醒来时,已经过了三年。

「小青花,你醒了?」

虎妖提了一桶泉水正走进门来,见到我他憨厚的脸上满是惊喜。

我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这几年,多谢你了。」

虎妖不好意思地笑笑:「举手之劳罢了,你能醒来就好。」

我坐到桌前,喝了几碗泉水,喝完打了个饱嗝,生机勃勃。

我开始日日在山里遛弯,抓蝴蝶,爬树,下泉,玩得乐不思蜀。

如果不是一队将士突然在山下扎营,我大概会一直这样快乐地过下去。

一只小兔精从山下回来告诉我:「山下的人应该很快就走,听说是,是沈家兵变了,皇上死了,太子被囚,山下的将士便是支援沈家的。」

我一阵风似的去了东宫。

哪里还有从前繁盛的样子,院子因多日无人打理,杂草丛生。

我进了陆子衍的寝宫。

寝宫里还是那副模样,床上甚至还放着那只锦盒。

我打开锦盒,看到最上边的一张纸。

「虞儿,我好想你。」

三年了,我以为我该忘了。

这些日子,我故意不去想他,可一听到他有关的事,我还是忍不住。

我知道,陆子衍说了违心话,他舍不得我死。

我亦说了违心话,我伤得太重,只有回天虞山我才能化为原形休养生息。

更何况,人妖殊途,他好不容易走到太子,我怎么忍心他功亏一篑。

我让虎妖带着山里的精怪连夜袭击了驻扎的士兵。

那些人不是负伤就是被咬死。

我又独自去了沈府。

沈漪澜爱陆子衍,我断定她会将他囚禁在眼皮底下看着。

夜深了,我隐了身一间房一间房地找。

「子衍。」

我被声音吸引过去。

在一间纱幔低垂的闺房,我看到沈漪澜正在同一个面容与陆子衍有几分相似的男人欢好,她口中一直唤着子衍。

可我一眼就认出那不是陆子衍。

我找了十几间房,终于在一处幽暗的柴房找到了陆子衍。

他眼神空洞地靠墙坐着,眼底布满血丝,乌青一片。

应当是许久不曾睡过了。

我现了身,半跪着身子在他眼前。

看到我,陆子衍的神情没有一丝松动,他苦涩地笑了笑。

「虞儿,我又看见你了。」

他以为是幻觉。

我抓住他的手压低声音:「我带你走。」

陆子衍还来不及搭话,我就带着他瞬移千里。

我们落在一处小溪边,我看了看空旷的四周,陆子衍一直紧紧盯着我。

「你放心,山下的……」

不等我说完,陆子衍就扑过来狠狠将我抱在怀里,他的身子有些颤抖,呼吸有些重,我感觉到脖间渐渐湿润。

他哭了。

我心里一揪,手胡乱拍着他的后背:「别哭,我没生你的气,我知道你是不想我死。

我在山上养了几年已经好了。」

我的话没有安慰到陆子衍,他哭得越发厉害,他用力抱着我,我被抱得有些喘不上气。

「虞儿,对不起,是我没用,护不住你。」

他声音哽咽得厉害,没一会我肩头的衣裳便湿了。

我们在溪边坐了大半日,陆子衍一直抱着我不愿意放手,对沈家谋逆的事,他只字不提,却同我说了许多遍想念。

陆子衍说,他这些年每每想起我当日说后会无期,便彻夜难眠。

18.

沈家已经强弩之末。

援兵迟迟不到,陆子衍又被我救走。

太子党的人很快就控制了沈家。

陆子衍登基的那一日,我见到了沈相和沈漪澜。

陆子衍狠,我一直都知道,他不是绵羊,他是猛兽。

他跌下悬崖时,明明自己已经生死不明,可拼着最后一口气,他也会先杀了想杀的人。

比起沈相,沈漪澜似乎更惨一点。

她双腿双手的骨头已经被拆干净了,只剩皮肉垂在身侧,整个人已经疼得精神恍惚。

陆子衍揽着我走进去,十分嫌弃地掏出帕子替我捂住口鼻。

看到我,沈漪澜清醒了许多,她满眼恨意:「陆子衍,她是妖,她蛊惑了你,你竟然还同她一起。」

阴暗的烛火下,陆子衍扬了扬唇,弯出的弧度凉薄得比冰雪更胜几分。

「那又如何,当初你姐姐临死都要带着朕,如果没有虞儿,朕早就死了,她是人是妖有何区别,总归,她是这世间唯一爱朕的人。」

陆子衍将我揽得更紧一些,口气越发凉薄:「你们沈家的人都太自以为是了,你姐姐如此,你也如此。

「你知道你姐姐怎么死的吗?是朕杀的,她跌落悬崖时还没死,可她该死,同别的皇子苟且还敢来蛊惑朕。

「你更该死,伤害虞儿,朕会让你生不如死。」

陆子衍摆摆手,宫人就手起刀落割了沈漪澜的舌头,她连一句声音都未发出。

当着沈漪澜的面,陆子衍命人剁了沈相的四肢,激得沈漪澜眼睛都猩红了。

牢里昏暗,我只看到一束束鲜血激昂地蹿出,如同冬日的梅花般血染了整面墙。

陆子衍是天生的帝王。

他登基后,内政修明,勤政爱民,事必躬亲。

加之他手段狠厉,太子党又一呼百应,很快就肃清了朝堂。

故而他册封我为后的时候,朝中皆是歌颂,无一人反对。

陆子衍很爱我,后宫如同虚设。

我们恩爱了十年有余,淳安城里现了大妖。

那日大妖欲杀陆子衍时,我没有半分犹豫地挡在他身前,妖魄消散之际,我看到陆子衍悲痛欲绝,然后……

19.

然后我归位了。

我看到陆子衍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一副马上就要支撑不住的模样,吓得我浑身哆嗦。

二话不说就逃回了天宫。

我气冲冲去了司命殿,狗司命正在顾影自怜,一副垂垂欲泪娇羞模样。

我一脚踹飞了凳子,叉着腰指着狗司命的鼻子:「你写的什么狗屁剧本,遇见谁不好,遇见酆都大帝,我说他怎么如此暴虐,动辄就爱拆人骨头,敢情那是骨子里带下去的。」

狗司命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万分委屈:「月神仙君,您打伤了荧惑星君,他是灾星,您替他下凡自然是为帝星带去动乱。

「酆都大帝五千年历劫一次,这不是赶巧了,正巧这一世的帝星就是他。

「酆都大帝的性子您还不知道,记仇又暴虐,我若不让你们有点感情交集,他归位就得打死您。」

一想到酆都大帝,我吓得又是一阵哆嗦。

「月神别怕,好在只是一场历劫,他身为鬼帝应当也能理解。

「更何况他几万年都不出幽冥,您在天宫,过上千百年,此事也就淡了。」

司命的话果然安慰到了我,我心态平稳很多,嘚嘚地回了月宫。

20.

我是月神,又称太阴星君。

下管五岳、四渎、五湖、四海、十二溪水府。

附带着还管人间婚定。

我同仙友们皆是挚友,人品相貌神位样样皆是上品。

唯有一样不好。

我酒品极差,逢酒必喝,喝了必醉,醉了必打人。

整个仙界,没有被我打过的仙君寥寥无几。

这次之所以下凡也是因为我与荧惑星宿在天河饮酒,醉酒后我与他一言不合就将他打入天河。

荧惑与破军、贪狼皆是灾星,荧惑的使命就是制造天下大乱、瘟疫、饥荒、帝王驾崩。

因着他被打伤,故而我替他下了界。

陆子衍原本是没有坠崖这一出的,正是因为我在崖下,他才会坠崖。

然后,同我成亲,遇到大妖,帝王驾崩。

原本我们可以没有感情线的,可酆都大帝名声太差了,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只是酒后残暴,他是随时随地都很残暴。

听闻上一次酆都大帝下凡历劫时,贪狼造得有些狠了,将瘟疫、水灾、天下大乱挨个来了一遍。

酆都那一世数次濒临死亡,该受的苦不该受的苦都受了一遍。

酆都大帝归位后以贪狼星宿武力值太低为由,将他提去幽冥地狱在十八层地狱好生历练了百年。

贪狼回来的时候毛都秃了,爪子被磨得骨头都比旁的狼短一截。

最可怕的是内虚,眼底乌青,嘴唇发白,吐血不止,一吐就是千百年,红血吐尽了最后吐的血都是绿色的。

而我是天帝最疼爱的师妹,仙界一直传闻天帝爱我爱得痴狂,连着换了三位帝后,人人都像我。

司命才铤而走险,为我们来了一段纯付出的甜宠。

只愿酆都大帝归位后,看在我对他百般爱护痴心一片的分上饶我一条狗命。

说起来,我们虽同为神仙,可万万年来,从未有过交集,甚至,我只是在几万年西王母生辰时见过他一面。

没别的原因,因为我都躲着他。

他这人,长得的确不错,可周身气场太冷了,眼神让人望而生畏,脾气又极差。

很难让人透过他暴虐的性格去专注他的长相。

我生怕得罪他。

21.

回到月宫,我就着急忙慌地吩咐侍女嫦娥:「近日关注着幽冥地界,一旦酆都大帝归位,即刻报我。」

嫦娥抱着她的傻兔子懵懂地点头:「知道了。」

看她也不是个机灵的,飞升千年了,整日被吴刚忽悠得颠三倒四。

我看着她摇摇头,一头扎进寝宫。

我在房里睡得昏天黑地,口水直流。

直到第三日,嫦娥慢吞吞地走进来,轻轻推了推我的肩膀:「月神娘娘,快醒醒,幽冥金光大现,大帝归位了。」

我梦中惊坐起,当即就命嫦娥关了宫门,躲在房中瑟瑟发抖。

可我躲了十几日,月宫的大门也没人敲起。

过了半个月,的确来敲门了,敲门的是天帝的仙官。

「三日后,天帝生辰,这是请帖,还请月神娘娘赏光。」

我高兴地接过帖子:「赏赏,肯定赏!」

天帝生辰,席间琼浆玉液不断,我最喜欢了。

最主要的是,酆都大帝与天帝不合,每次生辰虽然天帝都去请帖,可酆都从不参加。

这这场生辰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

22.

三日后,我如约而至。

扫视全场,果然没有酆都。

我端着酒杯笑吟吟的就挨个开喝,不少仙家一见我端起酒杯,脸色大变。

更有甚者,蹦的离我两丈远,遥遥举杯,饮下就跑。

可绕是如此,一圈喝下来我还是喝了几十杯。

越喝越不爽。

看谁都不爽。

「见过酆都大帝!」

酆都大帝进来时,我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故而也没听到众仙同他问好。

彼时,我正扯着荧惑,硬逼着他喝酒。

荧惑不从,我抱着他的头,硬是掰开他的嘴,狠狠灌了进去,呛得荧惑睁大眼睛,眼泪直流。

「参……参……」

「参个狗屁,你喝,都是你个狗东西不抗揍,要不是因为你,老子也不会得罪酆都那个煞神……」

我喝得醉眼朦胧,抱着荧惑的头喋喋不休,一巴掌打到荧惑的脸上:「狗东西,也不来找我,欺骗老子感情。」

荧惑吓傻了,连我打他也一动不动,还在那结巴:「参……参……」

我举拎起酒壶提得高高的,仰着头,酒水便从高处如瀑布般落下,灌进我口中。

酒空了,我打开盖仔细瞧了瞧,是没有酒了,我一把扔了酒壶,「唰」地掏出青龙剑指着荧惑。

一脸不爽!

「动手吧!新仇旧恨,今日老子就跟你狗东西清清账!」

荧惑看着我打了个激灵,当即就瘸着腿围着大殿跑,我紧追不舍,逮准时机就踹他一脚。

荧惑虽是灾星,霍霍凡人行,但是武力值太低,没一会就被我打得连连求饶,大殿上鸡飞狗跳,天帝按着头脑子嗡嗡的。

我掀翻了十几张桌子后,一眼看到了站在大殿中央一袭玄色阔袖蟒纹袍的陆子衍。

他身旁还站着一袭同他装束相同的女子,还有一个同他们二人装束相同的小童。

他们竟然穿亲子装!

我当即就不愿意了,一把扔了剑,毫无风度地扑过去,抱着他哭得哇哇的:「陆子衍,你个大骗子,几日不见,你孩子都这么大了。

「你们竟然还穿亲子装,我们成亲的时候都没穿情侣装。

「你个大骗子,欺骗我感情,我不活了。」

我抱着陆子衍又哭又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全蹭他身上了。

他夫人过来劝我被我一掌打飞出老远。

没办法,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喝完酒劲大。

他那孩子一看他妈飞了,赶忙小跑着去扶他妈,母子俩一块歪地上瞪着眼看我。

我哭得更凶了:「陆子衍,你不疼我了,从前你都舍不得凶我,如今竟然带着一家三口一起欺负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酒喝得太多了,后边的事断片了。

我一醉就是四五日,醒来时就见荧惑星宿摇着头看我。

「怎么了,荧惑仙君,怎么有空来我这里?打算来喝一杯?」

我揉着眼坐起身子。

荧惑星宿一听到喝一杯,身子止不住抖了抖,哭丧着脸道:「月神娘娘,小神早就告诉你,你酒品不好便少喝些吧,眼下可好,你得罪了酆都大帝,只怕,千八百年,咱们是见不到了。」

我一愣:「何意?」

荧惑晃着头,娓娓道来:「那日你喝多了,酆都大帝来时你已经醉了。

「他带了一女子和小童来,你扑过去把女子打飞了,又哭又闹,最后哭得兴致高了,还打了酆都大帝一巴掌。

「你没见啊,酆都大帝走的时候脸上五个手指印那是清清楚楚,周身的寒气把九霄殿都冻住了,眼下还没解冻呢。

「酆都大帝见你酒醉,便说改日再收拾你,你到底也是女子,你去罗酆山好生认个错吧,指不定他能原谅你。」

荧惑还没说完,我就瘫软在床上。

好一会,我狠狠一巴掌甩自己脸上,完了。

酆都大帝记仇那是尽人皆知,好了,把他媳妇打了,怕是死他都不会给个痛快。

我在月宫踌躇了两日,还是咬咬牙准备去道歉。

毕竟自己主动认错总比他来捉我好。

23.

「月神娘娘,帝君请您进去。」

我在罗酆山大殿外候了半个时辰,一个白衣小童终于走了出来。

我怂得不得了,一个劲给他道谢,顺手就给他塞了一个东海龙珠:「待会,你们家帝君若是要将我打入九幽,你可要给我美言几句。」

小童将龙珠揣怀里,一本正经道:「帝君严苛,谁求情也没用。」

气得我伸手就要抢龙珠,小童一把将我推进殿,还冲我做了个鬼脸。

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坑蒙拐骗,一个德行。

大殿很阴森,黑漆漆的,就桌子那里有点亮光,四周什么都看不清。

我再一抬头就见陆子衍、不,酆都大帝端坐在桌前。

他在看书,他翻书的姿势很好看,修长手指轻轻搭扣在页角,收起一个轻柔的弧度,恰到好处地优雅又不失威严。

眉宇之间充斥着锋凛税利,眼底冷得似寒冰精芒。

明明是一样的脸,可是气场完全不同。

看着眼前的人,我就没法把他同陆子衍联系在一起。

「酆都大帝,我今日是特意来给您请罪的。

「我那日喝多了,酒品不好,惊扰了您与夫人。

「千错万错都是酒的错,以后有您的场合,我定然不再喝酒。

「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带我去历练,其实我法力还行,真的不需要历练。」

酆都大帝继续看书,从头到尾连一个余光都没赏我。

我虽经常惹是生非,可道歉还是头一遭,毕竟仙界那帮人都被我揍怕了,实在没人敢接受我的道歉。

眼下我都不知道自己如此道歉合适不合适。

不行我给他跪一个?

算起来,他比我师兄还大几万岁,我给他跪一个也不算吃亏。

我弯着腿正准备跪的份上,他突然来了句:「没有夫人。」

他说话的空,我扑通一声已经跪下了。

酆都抬起头,神色凉凉地看着我。

四目相对,一时有些尴尬。

若是旁的小仙兴许就顺着他的话说了,可我不一样,我略微有些缺心眼且一根筋。

「不可能,你们穿着亲子装,还有那小童,孩子都怎么大了,您怎么能不认呢?

您身为帝君,怎么能抛妻弃子呢。」

我跪得身姿笔直同他一本正经地讲道理。

殿上烛火闪了闪。

他长指一扬,将书随意扔在桌案上:「啪」的一声惊响。

我身子抖了抖。

酆都盯着我,神色不明,分明的食指骨节敲打在书案上,发出一声一声的闷响。

我眉头跟着跳了跳。

我懊悔不已,旁若无人的抬手就抽了自己一巴掌,我这贱嘴,人家抛妻弃子关我屁事。

殿上更静了。

酆都这脾气真是不可琢磨,怪不得这大殿阴气这么重,有他坐这,能不重吗。

我突然想起人间时,沈漪澜跪地求他那次,一跪一个时辰他眼都不抬。

如今,只怕他能让我跪上千八百年。

「月神请回吧,玉帝已经替月神求过情了。」

我一愣,他已经垂下眼睑继续看书,根本不愿意搭理我。

「我、我还想再跪会。」

酆都掀眼帘看我,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

我挺直腰板,跪得笔直:「你方才说你没有夫人是真的吗?那日同你穿亲子装的是……」

酆都敲敲桌子,大门打开,进来一排幽冥使者。

好家伙,一排人衣裳一模一样,敢情这压根不是亲子装,而是工装!

我尴尬地揉揉腿,别说,跪一会还挺疼。

「还不起?」

我冲着一个使者招招手:「扶我一把,腿麻了。」

那使者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看都不看我。

我咬牙切齿地狠狠瞪他一眼,幽冥的人真是不和善。

我正想自己站起来,酆都就走到我面前,一把将我拽起来:「带你逛逛幽冥。」

24.

酆都带我去逛了十八层地狱。

第一层拔舌地狱。

「巧言令色、油嘴滑舌、挑拨离间死后入拔舌地狱。」

第二层剪刀地狱。

「唆使寡妇嫁人死后入剪刀地狱。」

第三层铁树地狱

「离间骨肉亲情死后入铁树地狱。」

第四层孽镜地狱。

「犯罪不吐实情死后入孽镜地狱。」

……

酆都的介绍阴冷又简短,走得也快,几乎每个地狱停留一刻钟便会前往下一个地狱。

但是仅一刻钟,也足够我将那些受刑受得四分五裂,眼珠掉落、肠子外翻的恶鬼看得清清楚楚。

十八层地狱走下来,我忍不住捂着肚子吐了一番。

这哪里是带我逛逛,这分明是挟私报复。

酆都眼神清冷地看着我,如同审问犯人一般:「你知道不守妇道入什么地狱吗?」

我边吐边说,掏出帕子用力扣了扣嘴:「第八层冰山地狱。」

酆都嗯了一声,幽幽道:「那是凡人,若是仙人,便是九幽之地,去那里的仙人都会万劫不复。」

我抚了抚肚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虚弱地看着酆都:「仙人向来自持,哪有不守妇道的?」

酆都冷笑一声,周身涌动着骇人的冷意。

他敛敛眸子,空气都跟着冷凝几分,幽幽吐出两个字:「是吗。」

逛完十八层地狱,我准备回天界。

我同他绝对不是一路人。

比起幽冥,还是仙界那些挨揍不喊疼的仙友可爱。

我同酆都告辞:「今日多有打扰,酆都大帝若没有旁的吩咐,我便先回月宫了。」

酆都看了我一眼,眼神邪乎:「月神道歉便是嘴上说说嘛。」

我赶紧摆手:「自然不是,是您说玉帝求过情了……」

「玉帝是为他的帝后求情,月神要嫁给玉帝?」

我一愣,这都哪跟哪。

「那怎么可能,我师兄都死了三位帝后了,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我的贴身侍女下凡历劫了,一月有余归位,月神若诚心道歉,便替她一月。」

我看了一眼酆都,他一看就不是个好伺候的主,伺候一个月,怕也是不好过……

星火幽暗,酆都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淡淡开口道:「或者像贪狼那样去走一遍十八层地狱历练一番,也不是不行。」

「我行我行,不就一个月嘛,我再额外赠你半个月。」

「好。」

25.

夜风清拂,烛火幽暗。

我倚在酆都床边打盹。

他躺在床上闭目睡觉。

彼此一时间相安无事。

二更的时候,我睡得正香,梦里陆子衍环着我在宫中太液池看花,眼看就要亲上了。

「我要喝水。」

我迷迷糊糊地「哦」了一声,走到桌前倒了水递给酆都又倚着床睡下。

三更天的时候,陆子衍同我一起沐浴,衣裳都脱了,眼看就要少儿不宜。

「把窗子打开,我有些热。」

我迷迷糊糊「哦」了一声,走到床边「嘭」的一声开了窗子。

四更天的时候,陆子衍同我上床休息,正吻得激烈,甜言蜜话说了一半。

「把窗子关了,我有些冷。」

我迷迷糊糊「哦」了一声,又「嘭」的一声关了窗子。

五更天的时候,我梦到回了天虞山,陆子衍跪在山下苦苦哀求,哭天抢地让我回心转意。

「我还是冷。」

我忍无可忍,坐到床上,一把将衾被盖到酆都身上用力连被子带人一起抱住,闭着眼睛没好气道:「快睡,别耽误我做梦。」

接下来,酆都安静了许多,我坐在床上又昏沉沉睡过去,这次一觉到天亮。

待我清醒时,酆都还躺在我怀里,睡得十分安稳。

我将他放下,起身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腰,又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便提着盆去为他打水。

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起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衣橱。

我心领神会地打开衣橱,挑了好一会挑了一件暮云灰浮光锦束腰袍子服侍他穿上。

今日罗酆山格外热闹,张灯结彩的,我随手拽了一个小童才知道,他们要庆祝酆都大帝归位。

酆都的历劫同旁人不同,旁人皆是为了飞升或晋级或还因果。

可他是为了执掌幽冥。

酆都与天同寿,幽冥邪气过重,唯有他不断历劫,增强自身法力才能压抑幽冥邪气。

故而每一次酆都归位,幽冥都会大肆庆祝一番。

我听后很开心,蹦蹦跳跳就去了主殿。

酆都在查阅亡魂生前卷宗,我又是倒茶,又是磨墨,谄媚得不行。

「做什么。」

我嘿嘿一笑:「晚上我能参加吗?」

酆都抬眼看了我一眼:「不喝酒可以。」

我当场举手起誓,今晚滴酒不沾。

26.

我喝大了。

不只是我。

幽冥的使者都喝嗨了。

我同一群鬼神勾肩搭背,跟认识了八辈子似的。

酆都坐在主位上,同地藏王、东极青华大帝、十殿阎王相谈甚欢。

我躲到远处同使者们举杯共饮。

一个时辰下去,幽冥使者倒了一地。

我也越喝越不高兴。

越来越不爽。

总想找茬。

可身边的人鬼都倒下了,根本没人搭理我。

我闷闷不乐地坐在殿外看着远处火红的曼珠沙华。

我很想陆子衍。

我活了几万年,陆子衍是最疼爱我的人。

哪怕他只是个寿命很短的凡人,我也想同他过完一生又一生。

我跌跌撞撞地去了奈何桥,我揪着孟婆的脖子问她:「你可有见过陆子衍?他轮回去了哪?」

孟婆被我掐得脸色通红,如同看傻子:「他没有轮回,他是帝君,怎么会轮回。」

我拼命摇头,一把将她甩出去,失声痛哭:「他才不是酆都大帝呢。

「他肯定去轮回了,我要去找他。

「我答应过他,无论他轮回去哪里我都会去找他。

「我不要酆都,我就要陆子衍。

「陆子衍,你回来。」

我坐在奈何桥抱膝哭得撕心裂肺,我想起我生死之际,陆子衍抱着我的尸体哭得声嘶力竭。

自从归位后,我一直刻意告诉自己,他是酆都大帝,不是陆子衍,凡间的一切都是假的。

可是入夜后我还是一夜夜梦见他。

我忘不掉他。

我想他。

酆都大帝来得很快,他拽我回去,我抱着桥柱子不撒手。

用脚踹他,哭得越发厉害:「我不走,我不走,我要在这里等他,我要跟他一起去轮回。

陆子衍不会不要我的,我不走。」

酆都没什么耐心劝我,粗暴地将我扛在肩上,「倏」,桥柱子都拽断了。

回了寝宫,我坐在地上抱着他的腿,将眼泪都蹭到他的袍子下摆。

「仙界皆知,天帝与你青梅竹马,你早晚要嫁他为后,何必痴缠一个凡人。」

我用力抱着酆都的腿,即便他不是陆子衍,至少他们的脸是一样的。

「陆子衍去凉州那次,我的妖魄被打裂了,他不赶我走我也会走,我只是想见他一面,他总是被人抛弃,我怕我走了,他会以为我抛弃了他。

「回到天虞山我就变成了青花,我养了三年才恢复人身,那三年里我日日都梦到他。

「我死的那日,我看到他哭得撕心裂肺,归位后,每夜我都梦到那日的场景。

「我知道,他不会轮回了,我不能去一世一世地找他,不能陪他永生永世。

「可我还是想他。」

酆都一言不发,我知道这在他听来很可笑。

神仙历劫,谁会把凡间的事记挂在心上。

几十年的寿命连弹指一挥都算不上。

我放开酆都,扶着桌子站起身子:「我要走了,你不是陆子衍,我不想陪在你身边。

「看到你只会让我一日日地心寒,你若不解气,便将我丢进地狱。」

我扶着墙往外走,房门还没打开就被拖了回去。

酆都垂眸看着我,那眼神与陆子衍有几分相似:「想要他回来?」

我点头。

酆都又问:「不后悔?」

我点头。

酆都一只手抓住我的脖子,一只手插进我的发间,他俯身的时候用力按着我靠近他。

那种熟悉的感觉让我泪流满面,我勾上他的脖子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酆都一把将我抱起压到榻上。

吻落下,密如雨。

从嘴唇蔓延到耳珠,从耳珠延伸到锁骨。

我自己解开了裙子的衣带,借着酒劲就去扯他的衣裳。

这衣裳是早上我穿上的,晚上也理应我脱下来。

「唔。」

酆都掐住我的腰,抵进来时我用力抓紧床单。

比起陆子衍,酆都少了几分温柔,多了几分刚硬。

他主掌幽冥多年,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狠厉比陆子衍千百倍不止。

这种狠厉,也包括在床笫之间。

开始的时候我还受得住,慢慢地,我就有些撑不住。

我将他的后背挠得青紫,他像是不知痛一般。

他直起身子,动作激烈,如疾风骤雨。

我的声音从唇边溢出,他又缠缠绵绵地吻过来,房内只余下断断续续的呜咽。

两人的长发无声地纠缠在一起,缱绻缠绵,不分彼此。

直到天破晓,他才鸣金收兵,揽着我沉沉睡去。

27.

我醒来时,头疼欲裂,浑身酸疼。

我扶着腰疼得直哼哼。

酆都还将我揽在怀里,大手熟练又轻柔地揉上我的后腰,贴在我耳边道:「太想你了,有些没收住。」

在凡间的时候也是如此,他索求无度,第二日便会心疼地为我揉腰。

我一愣,酆都撩了我一缕头发在手中把玩,低声道:「归位后,我便去奈何桥查了你的去处,我以为你只是天虞山的小妖,没想到你居然是月神。

「你与天帝的事我早有耳闻,以为你下界是为了渡劫封后,便不知该如何去找你。

「那日天帝生辰,还是忍不住想去看看你,就被你打了一巴掌。

「听了你酒后那些话,当时,我真的有些高兴。

「可第二日,天帝就来了幽冥,说他的帝后年幼无知,还请我看在天帝的面上莫同你一般见识。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才故意带你去十八层地狱吓唬你。」

酆都的一只手仍温柔地为我揉着腰,看我的眼神也不再冰冷,委屈巴巴的。

我想起那日他问我不守妇道的眼神,冷冰冰的还带着讽刺。

「我下界是因为我酒后将荧惑扔进了天河,只能替他下界,我就是你那一世的灾星。」

我往他怀里贴了贴,比他还委屈,眼泪说掉就掉:「我以为你归位后就不要我了,我同师兄没什么的,我不会嫁给他。」

酆都还是同凡间时一样,我一哭,他就心疼不已,当即就亲了亲我的额头,捏了捏我的脸:「你想嫁他,如今也不可能了,你是我的人,安心待在幽冥吧。」

我环住酆都的脖子使劲靠近他怀里:「陆子衍,我真的好想你。」

酆都轻轻笑了笑,俯身吻上我的唇,又将我压在身下:「傻虞儿……」

28.

幽冥最近气氛温和了做多。

鬼火都变成了白色,弥天的黑雾也散了去。

我喜欢陆子衍穿象牙白山水藤纹云袖袍,酆都便不再同其他幽冥使者一般穿玄色阔袖蟒纹袍。

他的书房四周黑漆漆的,亮了灯我才发现四周皆是各种凶兽的骷髅,那日他怕吓到我才故意用雾气遮住。

他大手一挥,便将整栋宫殿变成了人间的寝宫,我十分喜欢,抱着他又亲又抱。

酆都宠我,幽冥的鬼神便也宠我。

明知我酒品不好,还是仗着自己抗揍同我喝得颠三倒四。

每每我喝多了,便有鬼神一溜小跑去喊酆都。

他一袭象牙白袍如神祇般降临,一把将我抱起就原地消失。

以前喝完酒,我总是打得鸡飞狗跳。

如今喝完酒,我被酆都折腾得浑身酸疼。

旁人见我喝酒避如蛇蝎。

只有酆都见我醉酒将我禁锢在床上一个劲夸我可爱。

我打不过他也舍不得打,只能含着泪攥着床单任他折腾。

几次下来,我对喝酒的欲望都降了不少。

「地藏王今日摆了个洗尘宴,为他座下一童子飞升庆祝,你不去凑热闹吗?那酒比琼浆玉液还好喝。」

酆都环着我在怀里劝我去喝酒。

我目光呆滞地摇头:「再喝下去,我这身体真的要被掏空了。」

酆都笑得开心,我仍旧目光呆滞。

29.

我在幽冥待了一个月,天帝就来了。

这日,酆都在办公务,我坐在他怀里陪他一起看。

看着看着他就握着我的脖子吻了上来。

酆都正吻得起劲,门就被打开了。

我那金尊玉贵的师兄身旁跟了两排仙侍,排面十足。

他脸色铁青地往殿中央一站,颇有王者风范。

酆都绝对是故意的,我看见他眯着眼睛挑衅师兄,却仍旧握着我的脖子狠狠吻了好一会才恋恋不舍地放手。

放手后他将我往怀里一带,我被环在他与桌案之间,他的大手紧紧环着我的腰,一副生怕我被抢走的模样。

「随本座回天界。」

师兄说话言简意赅,看着我的眼神恨不得将我扒皮抽筋。

说起来,师兄一直都很宠我,从前无论我怎么喝酒生事,他永远都是淡淡一句:「回去歇着,多喝点醒酒汤。」

从不舍得责罚我。

「她不走,她是本尊的人,理应留在幽冥。」

酆都慵懒地倚靠在硕大的虎头椅子上,拽得二五八万。

师兄冷笑:「她是月神,本就在天界,酆都大帝未免有些霸道。」

酆都不在意地叩了叩桌子:「本尊娶她,以后她就是幽冥的人了。」

师兄眸子闪了闪,眯了眯眼睛:「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酆都又瞥了一眼师兄:「本尊娶她。」

师兄眸子腾地起了一团火:「在这说不行,有本事你来玉虚宫当着众仙的面说一遍!」

酆都道:「好。」

师兄气冲冲地甩袖走了,殿门被晃得呼呼作响,我一脸麻木。

30.

「别去了,真的。」

「得去。」

「真的没必要,不去他也没办法。」

「得去。」

「他就是故意激你去,到时候去了玉虚宫,你想反悔都来不及了。」

「没事,他打不过我。」

我拽着酆都宽大的袖摆拦着他,他抬手不在意地抚了抚我的发丝,温声道:「别怕,不会有事的。」

我劝不动只能跟着去。

玉虚宫里站满了仙友,我师兄绷着脸跟谁欠他钱似的。

酆都一走进去,不少仙友就开始认怂问好,顺带也给我问好。

只有我师兄,不动如山。

「本尊今日前来是为求娶月神。」

酆都此话一出,大殿静得都能听到众仙的心跳声。

「酆都大帝当真要娶她?」

我师兄眯了眯眼睛。

酆都「嗯」了一声,抓着我的手:「千真万确。」

「绝不反悔?」

「绝不反悔!」

众仙一阵倒吸气。

殿上一时剑拔弩张。

我师兄看向我:「你也愿意?」

我面瘫:「愿意。」

「绝不反悔?」

我再次面瘫:「绝不!」

我师兄又问酆都:「何时准备大婚?」

酆都以为师兄气傻了,心眼贼坏地准备将他气死:「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

我师兄捂着胸口痛心疾首:「回去准备婚礼吧,快走,本尊一刻也不想再看到你们二人。」

我面瘫加麻木。

太浮夸了。

待酆都领着我出了大殿,还一脸傲娇:「就这?」

我面瘫着开口:「1、2、3……」

酆都看着我不明所以,就听大殿上爆发出一阵雷霆笑声。

我们一同转身,我那不苟言笑的师兄此刻乐得像个哈巴狗似的同众仙抱做一团,笑得眼泪直流。

「几万年了,终于有缺心眼愿意娶她了,再不走,本尊的天宫都被她嚯嚯没了。」

「天帝说的是啊,月神祸害咱们天庭几万年,如今去祸害幽冥也是天道好轮回。」

「师父,您交代的事徒儿为您完成了!师妹终于嫁出去了!徒儿终于不克妻了!」

师兄哭得眼泪直流,还有位仙友忒缺德,往殿外扔了几挂炮仗,笑吟吟地同众人解释道:「去去煞气。」

酆都看着一众其乐融融的仙友,眉头皱成麻花。

他心眼小,一挥手就掀了玉虚宫,带着我洋洋洒洒地回了幽冥。

31.

「所以,玉帝是为了不想娶你才连克三位帝后?」

大婚之夜,酆都掀了我的盖头就同我八卦。

我嗑着瓜子点头:「是啊,我师父当年入归墟前最不放心的就是我,便命师兄娶我,我与师兄自幼不对付,自然不愿意。

「师父就为他下了咒,要么他娶我,要么我出嫁,否则他娶一个克一个。

「师兄忒不是东西,明知道自己克妻,娶了一个接一个,哪位仙家与他不对付,他就娶人家女儿过门,这不,连克三位了。」

酆都了然地「哦」一声,后知后觉道:「怪不得他非得让我去玉虚宫走一遭,敢情是真的怕我后悔啊。」

我端起酒壶一饮而尽,拍拍他的肩膀,一脸同情:「我师兄不是个好东西,心机深重,你被他忽悠也是正常。」

酆都「嗯」了一声,一双眸子幽幽地看着我手中的酒壶,眼神幽暗。

我瞧着没酒了,又倒了一壶,仰着头就喝下,酒刚饮下,酆都就扑了过来一把将我压下,酒壶扔得老远。

「良宵不可辜负,夫人,就寝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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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3 16:5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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