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中王妃
愿白头:相思生露已入骨
我奉命假意与安王成婚,刺探府中机密。
看着甜笑着的夫君,我默默咽了咽口水。
也没人给我说安王这么帅啊。
已是子时,肚子饿得乱叫,我恨不得将那床角嚼碎了咽进肚中。
听闻安王前几日治好了扬州的水患,前来送行的百姓排了数百米长。
正想着,屋门「咯吱 」一响,脚步声渐近。
一双软灿金靴停在眼前。
耳边响起父亲的叮嘱,「萧肃近些年愈发嚣张,多次公开反对我的谏言。」
「辛苦你深入敌腹,找出他的把柄,替为父出了这口恶气!」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挑起盖头,正对上一双狭长的风眼。
第一印象尤为重要,我摆出练习许久的标准微笑,正准备用美色迷惑他。
饿久了的肚子在这关键时刻忽地发出一声悠长的巨响。
「咕~」
我大惊失色,安王看着我变幻莫测的表情,挑眉轻笑。
「娘子饿了?」
我忙夹起嗓子,尽量显得温良贤淑,娇滴滴道。
「哪里的话,是王爷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听错了。」
安王眸色深沉,仔细打量着我。忽地,唇间溢出一声低笑。
「还是老样子。」
我虎躯一震,只觉得这句话分外耳熟,但如今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曾在哪里听到过。
他探手揭去盖头,我这才看清屋内模样。
绸缎布匹、衣饰被褥、金银首饰。
成亲应有的物件,一件不落。
不像是被临时赐婚的阵仗,倒像是……郑重准备了许久。
只等这一场赐婚。
安王贴心地派人端来了我最爱吃的核桃酥。
我两眼放光,一口一个,险些噎住。
安王更贴心的递上了茶水。
我一饮而尽,忍不住赞叹这便宜夫君还真是个贤良顾家的好男人。
为了回报他的好心,我拍了拍床榻,抛出一个媚眼。
「夫君,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共度良宵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嘴角下意识上扬了些,脸色却沉了几分,极为违和。
像是高兴又像是生闷气。
「娘子,你平日都如此主动吗?」
安王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一边解下外衫一边道。
「区区睡觉,这有什么的。」
他身形一僵,深吸了口气,在我身边直挺挺躺下,还不忘将我的里衣往上拉了拉。
我贴心的拉起被子罩住我俩,冷不丁瞧见被子下一只攥成拳,青筋暴起的手。
「夫君,你怎么了?」
安王牙都要咬碎了,还偏偏装出一副温柔贤淑的样子。
「本王……大婚之日,能得娘子如此娴熟主动的邀请。」
「高兴得紧。」
原是如此,和小桃说的一样,只需盖个被子就能将他哄高兴了。
「娘子,恕夫君冒昧。这都是谁教给你的?」
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小桃给了我好多画册,我自己学的。」
隐约听到床沿木板断裂的声音。
嗯?红木床碎了?
我本意是想再多说几句的,奈何今日事务实在繁多,一整天下来早已又困又乏。
头脑一阵昏沉,迷迷糊糊听到他叹了口气。
好像有人替我掖了掖被角,嗓音哑到不成样子。
「娘子,为夫今日且先放过你。」
我平日睡眠浅,更鲜有做梦,今夜却奇了怪了。
梦境光怪陆离,一个接一个。
幼时生辰宴上,我曾瞧见角落里坐了个脏兮兮的瓷娃娃,一眼万年,当下便丢了魂。
我仗着东家的身份将他脸蛋揉得通红,帮他擦去脸上的泥渍。
还忍痛将我手中最好吃的核桃酥掰了一半给他。
见他吃得狼吞虎咽,我玩心大发,笑道。
「吃了这核桃酥,便是我的人咯。」
「我该叫你什么?小夫君?」
瓷娃娃脸「噌」一下涨得通红,含着点心不知如何是好。
我咯咯笑着,凑到他耳边。
「夫君,你该叫我什么?」
瓷娃娃耳尖通红,连点心也顾不得吃了,转身想跑却被我一把拉住。
一个不稳,双双栽倒在地上,摔得我屁股生疼。
当下眼泪便掉了出来。
瓷娃娃见状越发不知所措,连忙将我扶起,替我拍去衣上的尘土。
我顺势哇哇大哭,故意一副哭惨了的模样,「叫声娘子我就不疼了。」
瓷娃娃身形一僵,固执的抿着嘴不吭声,只轻轻拍着我的背帮我顺气。
「呜哇……好疼,走不了路了。」
瓷娃娃拿我没辙,低声开口,声音比蚊子还小。
「娘子。」
我忽地止住了哭声,变脸似的扬起灿烂的笑来。
「再说一遍听听。」
瓷娃娃脸愈发的红,害羞的垂下头,结结巴巴道。
「娘……娘子。」
我将贴身荷包赠与他,说日后要嫁他为妻。
爹爹发就时,我正捧着瓷娃娃狂亲,口水糊了他一脸。
含糊不清的喊道,「夫君,再亲一个。」
次日醒来,神清气爽。
冷不丁瞧见身旁睡了个人,吓得我一记鞭腿将他踹到了地上。
床上人没有防备,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像风筝似的飞下了床。
「咚」的一声,沉闷至极。
我讪笑着轻揉安王青紫一片的腰,「第一次嫁人没什么经验。」
「还望夫君多担待担待。」
安王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咬牙切齿道,「是为夫的错。」
「早知娘子不习惯,应当半夜自行离去才是。」
我心里猛地一喜,「夫君,你可真是我肚里的……」
话未说完,我只觉背后一冷,安王笑眯眯的看着我,柔声轻问。
「什么?」
我猛地噤了声,连连摇头。
「我是说,我会慢慢习惯夫妻生活的。」
看到安王满意地挑眉,我心中暗暗鄙视起自己的怂劲。
柳眠眠你怂什么,十年习武都喂了狗了?当初一挑三那劲呢?
为了挽回光速认怂时丢的面子,我决定让他见识见识我的手段。
小桃是我爹派来另一名细作,以陪嫁丫鬟的身份随我一同进了安王府。
「这药,能让壮硕的武夫三天不得下床。」
我满意地接过小桃手里的加强版泻药。
爹爹说了,要安王吃尽苦头,见识到柳家的厉害,从此不敢随意挑衅他的威严。
我偷偷溜进后厨,想象着安王撒开腿奔向茅房的狼狈样,得意忘形的大笑起来。
古人言乐极生悲,大抵是对的。
指尖顿时一阵刺痛,我吃痛撒开手,菜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鲜血顺着手指滴在衣裙上,我眼眶一酸,委屈的撇嘴。
「报应来得也太快了些。」
为解我心头之恨,那一大包泻药全被我倒进了汤里。
我端着羹汤来到屋内,看到等待已久的安王。
许是没料到我还会做饭,他眼里闪过一丝讶异,接着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些。
安王揉了揉我的脑袋,轻笑道,「辛苦娘子了。」
我将手藏在衣袖下,「夫君尝尝,这汤我可是做了很久呢。」
安王敏锐的察觉到了我的举动,没有急与喝汤,而是认真的上下打量着我,看到裙上的血迹时,眉头微蹙。
「娘子,你……」
不知怎得,我突然一阵心虚,慌张地将手背到身后,「没事没事。」
安王不由分说一把将我的手拽了出来,脸色突然变得极冷。
连带着声音也冷了几分。
「娘子。」
自我见到安王起,他对我永远是笑眯眯的。
冷不丁看到他沉下脸,我不由得害怕起来。
伤口经过刚才的挣扎又崩开来,往外渗着血,疼得我眼泪都要出来了。
「夫君……」我开口,这才发就自己带着几分哭腔。
安王手猛地一松,抿着嘴没有说话。
他找出绷带,仔细为我包扎伤口,偶尔肌肤相触,只觉炽热无比。
我望着他认真的神情出了神,睫毛低垂,一颤一颤。
脑海里莫名想起爹爹充满希冀的眼神。
爹啊,这任务难度系数挺高啊。
包扎好后,我只觉得脸颊极烫,心狂跳不止,忽地生出几分不自在来。
羹汤早已凉透,安王却丝毫不嫌弃。
我心虚得厉害,想阻止却没那个胆子,只好眼睁睁看着他咕咚咕咚全喝进肚。
夜里安王果然睡得不安稳,一个时辰出去了四五趟。
只不过动作极轻,生怕惊扰到我。
看他受苦,我良心备感煎熬,忍不住埋怨起小桃这个死脑筋。
安王蹑手蹑脚回来,躺在我身边,翻来覆去,似是痛苦不已。
我深深吸了口气,向他靠近了些,极力克制颤抖的手,摸索着贴在他腹上,轻轻打圈揉起来。
安王身形猛地一僵,连呼吸都停了片刻。
我将头埋进他肩窝,低声道。
「对不起。」
安王气息炽热,僵硬地伸手将我搂进怀中,良久良久,我才听到低哑的一声。
「好娘子,为夫才不会怪你。」
安王受了这场捉弄,非但没有叫嚷着要拧下我的狗头。
对我反倒是越发温柔体贴了起来。
早起为我更衣,一日三餐被他一手包揽,晚间偶尔还会哼几首睡前的曲子。
看他愉悦的勾起嘴角,我心中隐约觉得如今的局面不大对劲。
不像是危机四伏的细作行动。
更像是,羊入虎穴。
最近安王忙了很多,具体表就在找我次数由一日三次减少到了一日两次。
听说是皇上委派了许多要事给他。
「小姐才嫁来没几天,他就敢如此怠慢小姐。」
小桃愤愤不平地挥着拳头,「频繁出入府,还都是些女子爱去的地方。」
「胭脂、香粉、裁衣,东西也没有送给小姐,不知道便宜了哪个狐媚子。」
我听得头疼,烦躁的揉着眉心。
「夫君才不会这样,莫要妄加揣测。」
小桃闻言,石化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我。
「夫君……?」
她忽地扑上来扯着我的衣袖,言语恳切,试图唤醒我的立场。
「小姐,我们是来使绊子的,不是来谈情说爱的。」
「老爷让你收集他的弱点,你收集得怎么样了?」
我被她晃得站不住,只得连连应声。
「知道了知道了。」
为了让远在府中的爹爹尽快安心,我一手拿笔,一手拿着小本子,出入在府中各个角落。
每与家仆交谈一次,便在本子上奋笔疾书一回。
越写越觉得自己是天生的细作,忍不住自得起来。
不愧是你啊,连收集情报的法子都这么高效。
有问有答,连一个字都没白问。
一天下来,我累得气喘吁吁,精疲力竭躺在床上。
小桃狐疑地翻开本子,看清内容后一蹦三尺高,眼里几乎要喷出火。
声音几乎要将我的耳膜吼穿了。
「你在干什么?我问你在干什么!!」
她低头看向本子,一字一句,咬着牙大声念道。
「据张三所言,宋瑾安吃不了辣,怎么?你是想往他菜里多放些辣椒把他辣死吗?」
「据王姨所言,宋瑾安怕冷,要不要我去把他冬衣偷走,让他冻死?」
「怕苦?他是三岁小孩吗?还怕苦。」
小桃怒极反笑,作势要将那本子撕掉,我慌忙扑上前拦住她。
「别撕啊,这可是日后帮我们推翻安王统治的制胜法宝。」
心里不由得怀念起永远温柔含笑的安王。
夫君,你再不回来我可要被小桃作掉了。
心中正哀嚎着,安王已经来到了门口。
「娘子,怎么了?」
该说不说,宋瑾安生得极好,倚着门便是一道芝兰玉树的身影,光洒在他身上,衬得眉眼越发温柔。
我看得入神,忘了收起写的密密麻麻的小本子。
安王拿起时,再去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我心如死灰。
「嗯?娘子倒是了解的细致。」
低低的笑声传进耳里,「娘子想知道这些,怎么不亲自来问为夫呢?」
我一阵面红耳赤,顿时手足无措起来,结结巴巴道。
「夫君,你听我狡辩。」
「我看夫君最近忙得厉害,心想着就不打扰夫君办正事了。」
他微微偏了偏头,伸手将我圈进怀中。
声音嘶哑甜腻,一字一句。
「娘子,只有你是正事。」
大脑一阵空白,几乎要丧失思考能力。
我下意识脱口而出,哑声道。
「可我还听说,你每年都会上山求姻缘。」
「你求的,是和谁的姻缘呢?」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刚还乱跳不止的心像被泼了盆凉水,猛地冷静了下来。
心头一阵酸楚,染上了几丝我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委屈。
「夫君,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听见安王深深吸了口气,搂着我的手臂也下意识收紧了几分。
耳边又一次传来他擂鼓般的心跳,我抬头望去,正对上一双晦暗不明的眸子。
安王声音更哑了些,目光缱绻。
「娘子,可是吃醋了?」
看到他没有否认,心间越发难受,鼻头一酸,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
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时,我已被安王稳稳抱起。
轻薄我?看我不揍死你。
十年习武可不是说说而已,我高举拳头,打算给他点颜色瞧瞧。
不知怎得,最终落到他肩上的,竟像是调情般软绵绵的一拳。
他俯身,带着檀木香,在眼中一点点放大,最终在我额头上留下轻轻一吻。
炽热又温柔。
「娘子,乖点。」
心跳得飞快,几乎要从胸腔中蹦出来,我再也听不清他说的什么。
计划一已经在美男计的攻势下宣告失败,小桃提议去安王的书房翻翻,说不定找到他的把柄。
「小姐,你一定要拖住他。」
小桃神色认真目光如炬,我还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下意识点了点头,应道。
「好。」
今日不知怎得,吃过了晚饭,安王竟没再黏着我聊天,起身欲走。
虽然感激安王每天给我带来不重样的点心,可若是就在回去,小桃一定会被发就。
眼见他要走出房门,大脑运转的飞快,我轻轻拽住安王的衣袖。
「夫君,我对府里还不够熟悉,你带我认认路吧。」
安王愣了愣,回过头来,眸色深沉,笑得极为温柔。
他弯眸,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
「好啊,娘子。」
我与安王在这府中晃悠了一个多时辰。
这才发就,这诺大的王府,上至庭院下至花坛,竟都意外的合我心意。
走了一路,我腿都酸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兴致盎然的为我介绍着每一处庭院。
余光瞥见不得已躲在墙后的小桃,正神色凝重地看着我,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顿时心里咯噔一跳。
安王停下脚步,「娘子,可是累了?」
我顺势抬手扶额,装作无力的样子,拉长声音,带着撒娇意味。
「夫君,我腿都走酸了,可否抱我回屋?」
自小便有人夸我的声音极为悦耳,如黄莺出谷。
娇软的一声「夫君」,脆如银铃,勾人至极。
果不其然,安王的身形一顿,噤了声,低低吸了口气。
「好。」
只一个字,声音嘶哑至极,听得我心里痒痒的。
安王一把将我打横抱起,稳稳抱在怀中。
鼻尖尽是他身上的檀木香,几乎要将我溺死。
「夫君真好。」
我用鼻尖亲昵的碰了碰他的下巴,抬手搂上他的脖颈,借用宽大的衣袖挡住他的视线,让小桃乘机离开。
他耳尖染上一层薄红。安王本就比常人白些,此刻乍一看,那点薄红分外刺眼,有着向下蔓延的趋势。
我将头靠在他的胸口,听到如擂鼓般跳动的心声,震耳欲聋。
抬头看他,他面色不改,带着清心寡欲的仙人之姿。
真是怪了,莫非这安王生来心跳就比旁人快几分?
「娘子,安稳些……」
话音未落,破空声乍起。
一支利箭堪堪擦过安王耳尖,钉在一旁的树上,入木三分。
有刺客!
是了,在我嫁入府中之前,父亲就曾说过要灭灭安王的威风。
我本以为这么些天下来,他早已打消这个荒谬的念头。
谁曾想,一向不着调的父亲这次竟然动了真格。
又一支箭矢倏然冲来,安王抱着我,行动受限,避无可避。
电光火石之间,安王几乎是下意识将我紧紧搂在怀中,生生挡下这一箭。
箭矢撕开皮肉的声音尽数传入耳中,极力克制的闷哼声还是从唇齿间溢了出来。
「夫君……」
一切发生的太快,我不知所措地看向他瞬间毫无血色的脸,心慌得厉害,再听不见别的声音。
为什么不躲开呢,只要扔下我你就能躲开啊。
浓浓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鲜血糊了满手,怎么止也止不住。
安王惨白着脸,唇角溢出鲜血,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娘子,别怕。」
我浑身一僵,只觉得血液凝固。
都说安王宋瑾安多智近妖,怎么如今这么傻。
他难道看不出吗?
我的鬼鬼祟祟、欲盖弥彰,仗着他的爱意百般作弄他。
明明是我为了找到弱点才假意嫁给他,明明是他愚蠢到为了保护敌人而身受重伤。
而这个人,就在正抱着我……
让我别害怕。
还没等回过神来,一个刺客持刀猛地从墙后窜出。
眉目间尽是凌厉的杀意,显然是动了杀心。
不对劲,我那老爹将正直忠义日日挂在嘴边,他断不会因一时气愤做出买凶杀人的事来。
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只是教训教训吗。
眼见刺客越来越近,脑中一团乱麻,身体却先一步行动。
「夫君,小心!」
我从他怀中跳出,猛然一个回旋,单腿横扫将长剑踢向一边。
凭借本能一掌劈向刺客手腕,将刀震落,接着脚尖一勾挑起,将刀夺过来攥在手中。
电光火石间,手起刀落,鲜血溅了我满脸。
数年被父亲逼着习武,如今总归是派上了一点用场。
握着刀的手在不停颤抖,腿也使不上力气,心慌得厉害,连喘气都费劲。
宋瑾安不能死,他不能死。
我看向四周,小桃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应当是趁乱离开了。
可若暗中还潜藏着其他刺客,宋瑾安就危险了。
树叶簌簌作响,再没有别的动静。
夜里的风微凉,将我一团乱麻的脑袋理了个通透。
我忽地冷静了下来。
该如何向身后的安王解释。
他那走几步便腰酸腿疼的娇妻,背地里能只身击杀刺客。
「夫君。」
我艰难开口,他没应声。
捏着衣角的手下意识收紧了几分。
我僵硬回头,只听得脑中紧绷的弦猛地断开。
安王脸色苍白地昏倒在地上,生死未卜。
安王昏迷了整整三天,我守在床边寸步不移。
桌上还放着小桃那日翻出的信件。
安王前些日子私下与宋国皇室密会,大量购进了一批货物,不日抵达。
南国与宋国素来交好,购进货物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烟花制作工艺繁琐,若非早有预定,很难短时间赶工出来。
问题在于,安王所求实在太多了,宋国能在短时间内提供上的,只有火药了。
民间呼声极高的安王,与手握重权的将军嫡女成婚,又私下联络别国皇室。
这封信一旦到了皇帝眼前。
只有死路一条!
我望着他惨白的脸,只觉得心口苦涩。
安王进谏字字诛心,不留情面,扫了不少人的面子。
看不惯他的朝臣十只手也数不过来。
可我心里清楚,安王言辞虽然激烈,但确是为百姓考虑。
兴修水利、广设学堂、削减杂税……
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进谏,丝毫不怕触怒龙颜,将生死置之度外。
我本想着入府以后将后院搅个天翻地覆,可他处处宠我敬我,无一丝怠慢。
句句不离娘子,甚至愿意为了我豁出性命。
安王断不会做出通敌这种事。
我仔仔细细将信看了又看,可信上的字迹分明就是安王亲手所写。
「谢贵国鼎力相助。」
我怕了。
兴许这只是个误会呢?
屋门轻响,小桃推门而入。
我心一惊,慌忙将信收起。
小桃见我如此,脸色微沉,吸了口气好声道。
「小姐,你已经看过信了吧。如今你要站在我这一边,安王不过是一个善于伪装的奸佞小人罢了。」
听到「奸佞小人」四个人,我心猛地一阵刺痛,欲开口反驳。
却正对上小桃那目光如炬的双眼,她嘴角挂着一丝浅笑,一时间我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小姐,如今将军府全府上下的性命都被你攥在手里,你若是执意护着他。」
「将军府被抄家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我下意识收紧了手,将那封信捏得皱皱巴巴。
父亲戎马一生杀敌无数,抛头颅撒热血。家中兄长皆参军多年,若是被扣上了通敌的帽子,我便是天大的罪人了。
犹豫再三,我最终将那份信交到了小桃手中。
「你将信交给爹爹,先听听他怎么说。」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小桃脸上的笑似乎愈发灿烂了些。
「放心吧,小姐。」
纵使安王犯了天大的错,他也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了如此重的伤。
我不能就这么扔下他不管。
大夫这次开的药苦到令人发指,我屏息将药尽数渡入他口中。
安王像是被苦到了,轻轻皱着眉头,睫毛轻颤,我心一紧,忙将蜜饯塞入他口中。
四目相对的瞬间,心上像是有电流划过,一阵酥麻。
「娘子,你怎么瘦了。」
他低声唤我,许久未喝水的缘故,喉咙沙哑,难听至极。
闻言我却猛地一颤,眼眶通红。
一阵哽咽,控制不住落下泪来。
终是忍不住俯在他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宋瑾安,你那样做是会死的你知道吗!」
那是我第一次唤他的全名,声音破碎颤抖,带着哭腔。
安王脸色惨白,嘴角轻轻勾起。也不知他到底听没听懂我的话。
他将手搭在我头上,揉了揉,一字一句道。
「娘子。」
「莫哭。」
安王转危为安,可他仿佛丝毫不在意自己的伤势,张口闭口都是自责的话。
「都怪夫君大意,让娘子受惊了。」
「娘子莫要担心,日后不会出就这种事了。」
我借口思念家中父亲,想要回家一趟。
没想到安王很痛快地同意了。
「替我向岳父赔个不是。」
他的眸中一片赤诚,明亮如星,对我毫无防备。
我心口猛地一酸,挤出一个笑。
「好。」
我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屋子。
夜色沉沉,晚风寒凉。
我连夜策马到了将军府,破门而入时爹爹正品着茶,见我突然出来,眼睛瞪得滚圆。
不待他开口,我愤愤开口。
「纵使宋瑾安真的有错,那也该交给皇上定夺,而不是暗地里派人刺杀他!」
爹爹脸色一变,忙将口中滚烫的茶水咽下,摆手让我静下心,将事情一一道来。
我说得口干舌燥,还不忘将安王为护我而受伤的事添油加醋一通,听起来无比壮烈。
爹爹听完后,痛心疾首地看着我。
「你说有人要杀他?眠眠,你胳膊肘都快要拐到南天门去了。」
「这才几天,你就连你爹都信不过了?」
「灭他威风的话,不过是想让你给他饭菜里多放几勺盐作弄作弄他罢了。」
眼见爹爹对安王的敌意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大,我转了转眼珠,试探性地问道。
「那份信爹爹打算如何处置?」
爹爹皱眉,疑惑不解地看着我。
「什么信?」
我心咯噔一跳,连带着声音都有些颤抖。
「安王与宋国皇室私下交易的信件……我派小桃送来,爹爹没收到吗?」
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样子,我只觉浑身寒冷,如坠冰窟。
「从未有人回来过,更别说送什么信了。」
「不过你说安王通敌?」爹爹捋着胡子,「绝无可能。」
「那小子言辞那般犀利,四处树敌,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还差不多。」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忽地声音一顿,下意识低喃道。
「近来安王数次反驳了左丞相征兵开战的谏言。」
「左丞相商行遍布南国,若是开战,盐铁价格攀升,征税加大,他定能从中捞得不少油水。」
我一愣,猛地想起那刺客胸口上的铜钱刺青。
「朝臣对丞相的想法心知肚明,但都碍于他的身份,不敢妄言。」
「巧的是,皇帝也站在了安王这一边,否决了左丞相的提议。」
「左丞相是商贾出身,断商人财路,无异于撕破脸皮……」
「既无法对皇帝出手,出气筒只能是安王了吧。」
爹爹眉头皱得更紧,出口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
「说起来,小桃是你出嫁前不久才来到府上的,若她没有将信送给我,那信恐怕是送到了丞相手上了。」
回到王府时,已是丑时。
屋里的烛光竟还亮着,徐徐摇曳,隐约能看到一个坐在窗前的身影。
眉心突突的跳起来。
我屏息轻轻推开房门,安王闻声扭过头,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夫君,你重伤未愈应当好好休息才是。」
我听见他深深吸了口气,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
这才发就小桃被捆住了手脚扔在一旁。
嘴里塞着布团,说不出话来。
见了我回来,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眼睛猛地一亮。
我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你那日在府中转了一个多时辰。」
「是为了拖住我方便她行动吗?」
「看样子你们并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啊。」
他没有叫我娘子,我应该高兴,这样一来将军府就不会被连累了。
可为什么,我的心又酸又涩。
安王的声音沙哑至极,似精疲力竭。
「你还不明白吗?」
「你想要什么,只管告诉我。」
「我都会双手一一奉上。」
我一愣,嘴唇张张合合,竟吐不出半个字。
「你明知道,我都会给你的。」
心口一阵刺痛,眼泪忽地落了下来。
如今的情形我早已料到,狡辩的言辞练了又练,可当我真正对上他那双满是失望的眸子时,满腔的话都生生堵在了胸口中,一句话也说不出。
确实是我,害他至此。
「是我眼拙,看错了人。」
大脑反应过来之前,眼泪先一步溢出。
我慌忙抬袖擦去泪水,可越擦越多。
我无措地看着安王。
安王紧攥着拳头,一言不发,骨节发白,应当是气极了。
那日过后,安王再没和我说过话,搬去了书房。
我自知他生我的气,也不好再去找他。
小桃哭着说她太害怕了,才会将一切全盘托出。
「小姐,你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我淡淡地瞧了她一眼,「如今你也看到了,安王已经不愿多看我一眼。」
「我们之间夫妻情分已尽。」
小桃生生抑制住上扬的嘴角,埋头啜泣起来。
「都怪我。」
我冷眼看她做戏,只觉得恶心。
安王平日最爱白衣,近几日却换成了玄衣,夜里乍一看,几乎要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
他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我担心他,夜里敲了许久的门,最终却吃了个闭门羹悻悻而返。
渐渐的,街上传起安王府夫妻不和,形同陌路的言论。
我想去父亲那里问问情况,小桃却以「担心我想不开」为由,非要跟我去。
「爹爹,事情怎么样了?」
爹爹见小桃跟在我身侧,眼眸深沉,摇摇头叹了口气。
「货如今暂押大理寺。」
「明日便会被原封不动的送去皇宫,由皇帝亲自开箱查验」
「若真的查出火药,安王恐怕难逃一劫。」
我听出父亲刻意加重了最后一句,意有所指。
余光中瞥到小桃收紧了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王书房的烛火还亮着,窗纸上的人影一动不动。
我身着夜行衣,手持一柄长剑。
见屋内有人,我便放心了。
他忙了这么久,我也该替他分忧了。
脚点地轻轻跃上房梁,直奔大理寺而去。
小桃就在恐怕早已将消息传给了丞相。
为确保万无一失,丞相一定会派人前去大理寺将其中一些货换成火药。
这样才能坐实安王通敌的行径。
我穿梭于屋顶上,耳边是疾驰的风。
一颗心怦怦跳个不停,我攥紧了手中的剑。
宋瑾安,宋瑾安。
这次轮到我来救你了。
我立于大理寺屋檐之上,等了许久都不见人来。
心中越发紧张起来,为什么没有人。
莫非是我错怪小桃了?
正这般想着,一人行迹可疑的出就在侧门,顺着墙根溜进了暂存货物的库房中。
我抽出长剑,一跃而下。
小心翼翼跟在那人身后。
她身形苗条瘦弱,看起来就是一直服侍在我左右的小桃!
看到那人从怀中取出火药时,我深吸了口气,抬手擦去额角的汗珠。
只要抓住她,安王通敌的谣言就会不攻自破。
正欲冲出之时,一只手搭在我肩上。
身体猛地一僵,全身血液直冲头顶。
我挥剑转身,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安王用食指抵在唇上,示意我别出声。
心狂跳不止,多日不见,竟无半分生疏。
看着他镇定自如的模样,我总算松了口气。
安王多智近妖,我能想到的法子,他自然也是能的。
没等我反应过来,便先一步被被一双强有力的臂弯搂进了怀中。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檀木香。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将我搂住。
我看到他的身后站满了侍卫。
等到那人将火药换好,欲离开之时,安王冷声开口。
「拿下。」
灯火通明,再无遁藏之处。
侍卫一拥而上将那人摁倒在地,安王冲暗处道。
「皇上,左相的人抓到了。」
安王说这话时,还抱着我。
我一时又惊又羞,不知如何是好。
「爱卿做得好。」暗处走出一人,负手而立,举手投足间尽是帝王威仪。
我猛地挣扎,总算从他的怀里逃了出来,忙向皇帝行礼。
谁料皇帝见了我,一双眸子弯了弯。
「就是你啊,安王的心头肉。」
小桃一见事情败露,连忙求饶:「小姐小姐,救救小桃!」
一想到她一直被左相安排在我身边挑拨离间,我便怒从心起,面无表情看着小桃哭嚎着被侍卫拉走。
后来从父亲那里我听闻安王最近得了皇帝看重,查办了好几家贪赃枉法的黑心铺子,缴获的私藏品堆满了大理寺。
巧的是,这几家商铺的幕后主人正是左相长子。
想来安王早就知道小桃的身份,怕打草惊蛇故意假装与我冷战。
三个月一晃而过,安王手段狠厉到几乎要将左相商铺连根拔起。
最终以左相自请去边塞治理暴乱告终。
听闻暗地里左相派了不少人去阻挠他,连他多年未见的乳母都绑了去,只为逼他停手。
我突然明白了安王那夜泛白的骨节与晦暗不明的双眸。
安王近些天不再躲着我了,倒是会鬼鬼祟祟在门外晃悠,我一看到他,他便像踩了尾巴的猫转身就走。
我气他不告诉我实情,害我白白难过了好一阵,自然也是不给他好脸色的。
于是也懒得理他。
「小姐,王爷又来了。」
我头也不抬,只盯着眼前那碟红油飘香辣子鸡,一改常态道。
「叫他进来吧。」
安王坐立不安,时不时偷偷瞟我一眼,全然没了起初逗弄我的洒脱样。
我夹起一块辣子鸡放入口中,只觉得口腔内辣得要冒出火星,我不动声色抿了口茶。
「夫君,吃吧。」
安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咽了咽口水,颤巍巍地将其塞入口中。
几乎是同时,他那张白皙的脸忽地涨得通红,四处张望,将视线停在了我身前的茶壶上。
安王伸手想要喝水,我冷不丁柔声道。
「夫君,好吃吗?」
他闻声,猛地一僵,硬生生挤出一个狰狞的笑。
「娘子做的,自然是好吃的。」
「那便都给夫君吃。」
安王化作石像,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僵硬地点头。
一碟辣子鸡后来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那晚书房灯火通明,安王一夜无眠。
次日我听下人说,打更路过时,一向安静的书房竟闹了鬼,传出凄凉呜咽的哭声,那鬼一边哭一边道。
「娘子讨厌我……」
我实在想象不出安王伏在桌案上小声啜泣的模样,只觉得既心疼又好笑。
安王那日吃了亏,不敢再来,不知是怕了辣子鸡,还是怕了我的冷脸。
一连几日不见他,心里空落落的,竟空虚得厉害,我吃着他派人送来的核桃酥,忍不住低笑起来。
我的好夫君,你可真是将我吃得死死的。
是夜,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这次我没再规规矩矩守在门外,一脚踹断了门闩,破门而入。
安王端坐在桌前,正执笔画着什么。
见我气势汹汹闯了进来,微微一愣,墨水顺着笔尖滴落,晕成一大片。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身前,踮起脚尖伸出手将他禁锢在怀中,别扭而滑稽。
安王看着我,眼尾通红,睫毛颤个不停。
没等我开口,他先道了歉。
「娘……娘子,我知错了。」
我看着安王,只觉得喉咙一阵干涩。
「夫君,下次要先同我商量好,我可难过了许久呢。」
「娘子,为夫错了。」
安王的声音哑得厉害,耳尖红得吓人。
我不轻不重咬在他肩上,他唇间溢出闷哼声。
「娘子,莫要考验为夫了。」
见他脸红得厉害,我轻笑着松开他,余光瞥见桌案上是画了大半的画像。
那画像上画的——是我!
确切来说,是幼时的我,约莫七八岁的模样,手里还攥着半块核桃酥。
画像边角泛黄,显然是有些时日了。
我脑中灵光乍就,那年生辰宴上认得小夫君,是他!
「夫君想我到要睹物思人的地步了?」
「听闻你还掉了眼泪。」
我捧上他的脸,仔细地看着他,不放过一丝细微变化。
良久,才轻轻蹭了蹭他的肩窝。
「我怎么舍得生夫君的气啊。」
我闷声道,声音沙哑。
安王的眸子缩了又缩,化为一个极小的点。
他的心跳得极快,震耳欲聋。
饶是铁打的心也顶不住这番攻势,他猛地一僵,忽地伸出双手将我紧紧搂在怀中,几乎要揉碎了。
「那日你问我,求的是和谁的姻缘……」
我只觉得喉咙一紧,他轻轻俯身,吻上我的额头。
「是你。」
「自始至终,唯你一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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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4-26 10:5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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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陛下和方读心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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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白头:相思生露已入骨
夏月十八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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