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一场噩梦

一场噩梦

罪案故事馆

我曾办过一个独居女性被侵犯杀害的案子，不仅侦查过程异常曲折，结局更是让人无比心寒。

最终，我们找到了凶手。

但真正杀死她的人，却不仅仅是这个凶手。

1

死者化名李梦琪，二十五岁，单身，在县城一家建筑公司上班，家在十公里外的一个村子里。

可是她的租房，却在一片密集的农民自盖楼群中。

她所上班的建筑公司，是一线城市某大集团的本地分公司，按道理待遇不差。

对比起来的话，她租住的地方就太差了。

租住在这边的，都是些小厂及其工人，还有小作坊之类的，环境绝对脏乱差。

尤其是，对于一个长得那么漂亮的姑娘来说，真的格格不入。

接警到达现场后，我们快速收集了租房里的痕迹证据。

首先是尸体体表情况：

衣衫不整，且睡衣与内衣均存在被暴力破坏的痕迹。

脖子上有一圈很深的瘀痕，经鉴定系现场吹风筒电线造成，也是致命伤。

根据勒痕深浅，以及尸体产生的尸斑情况，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判断为前一天凌晨两点至六点之间。

尸体双手小臂、双腿、脚踝部位均存在按压后的瘀伤，但并不明显，法医初步判断为旧伤。

即并非被害期间凶手造成的伤痕。

整体看，死者身上有明显被侵犯过，但凶手非常小心地清理了所有痕迹。

其次，是房间里的各种痕迹与证据：

房间在顶楼，为简单的带卫生间单间，家具只有一张床，一个布衣柜，一套小桌椅。

有窗户，案发后窗户是关闭着并拉上窗帘的状态。

现场非常干净整洁，没有发现任何其他人留下的痕迹。

毛发，皮屑，都没有。

甚至地板上都没有任何鞋印，连李梦琪自己的鞋印都没有，显然现场被仔细清理过。

这说明凶手一定是蓄谋已久，并做好计划的。

他很有可能，是李梦琪的熟人。

2

另外，我们发现，案发后，房门是紧闭并被反锁的。

这说明凶手要么没有通过房门进出，要么凶手拥有这个房间的钥匙。

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又提高了。

破门而入的是当地片警，与之交流后得知，是李梦琪的同事报警并强烈要求破门，片警才不得不破门而入的。

租户入住之后一般自己会重新换锁，所以房主也没有备用钥匙。

锁体损坏痕迹符合描述。

在收集证据的同时，我们也抓紧时间，马上进行锁定嫌疑人的侦查：

首先，我们拿到了这栋楼出入口的监控视频，正在排查近期进出该栋楼房的可疑人员。

其次，是该栋楼所有的住户，包括房主，都需要接受问询。

最后，我们找到为李梦琪报警的同事，她叫徐小爱，是李梦琪工作上的搭档。

徐小爱表示，她之所以会那么着急报警，是因为李梦琪从来不会无故旷工。

李梦琪是个对工作非常认真的人，虽然工作能力一般，但责任心很强。

而当天早上，她不仅没去上班，而且一个电话、一条信息都没有，所以徐小爱断定她可能是出事了。

为了印证徐小爱所说的话，我们也派同事去了一趟她们的公司，对相关人员进行问询。

结果，与徐小爱所说无异。

并且，在她们同事口中也得知，她俩是一对非常亲密的闺蜜，感情很好，工作上也经常互相帮助。

这也是联系不上李梦琪之后，徐小爱会那么着急，第一时间就报警的原因。

表面上看，徐小爱并无任何嫌疑。

但是，她却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比较诡异的线索：

「梦琪她，她前阵子，撞鬼了……」

「什么？」

当时我第一反应是，徐小爱可能受到太大刺激，所以把无关的事情也联想进来了。

但后我才知道，一切都是有联系的。

还好，我耐心听了徐小爱所说的，关于李梦琪「撞鬼」的故事。

这世界当然是没有鬼的，这个「撞鬼」的故事，也不是真的撞鬼了。

而是一段，非常恶心与悲惨的遭遇。

3

事发在这个周一，上班间隙，李梦琪跟徐小爱说了一件事：

周日晚上，她遭遇「鬼压床」了。

而那个周末，李梦琪恰好去了市公司学习，周日晚上才回家。

徐小爱就觉得她是疲劳过度了，还问她要不要调个休歇一两天。

但李梦琪却表示绝对不是，还拿出了证据：

她双手的手腕，居然有瘀青伤痕！

「你看，我没说谎……真的鬼压床了，它还按住我的四肢，把我手脚都弄伤了……」

随后，李梦琪还把细节说了出来。

那天晚上，她从市区拼车回到家之后，已经非常累了，连澡都没有洗，换上衣服就直接睡了。

几乎是贴床就入梦。

只不过，这个梦并不安稳。

在半夜时，她突然感觉到身上有人在压着自己！

她想动，却动不了。

她想叫喊，却也无法喊出声。

甚至，她能感觉到自己是清醒的，但却连眼皮都睁不开。

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非常恐怖。

不过好在，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

有那么一刻，她突然感觉到脸上一阵清凉，然后就醒过来了。

而醒来之后，她马上开灯检查整个房间。

但当然是一无所获了。

当时她也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

于是，她再次躺下睡觉。

但奇怪的事情，在她睡着之后，再次发生了。

她再一次被鬼压床了！

这一次更恐怖，她不仅无法动弹，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鬼在压着自己的四肢！

她更使劲地挣扎了。

而这一次，她虽然睁不开眼睛，但她却能勉强张开嘴巴，她开始发出微弱的声音，开始小声喊救命……

但是，她的耳边，却出现了一把冷冷的声音：

「神仙都救不了你！」

她更怕了。

然后，又是一阵清凉扑面而来，她又醒了！

她再次起床，打开电灯，但房内却依然什么都没有。

仿佛一切，都只是她的噩梦。

只不过这一次，她再也不敢睡过去了。

她就开着灯，抱着被子窝在床角，努力睁开自己的双眼，希望窗外快点天亮……

只不过，因为出差太累，她还是忍不住睡着了。

但好在这次，她没有再做噩梦，没有再被鬼压床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终于真的天亮了。

她发现自己一切正常，甚至还是端端正正躺在床上，枕着枕头的状态。

只是，让她觉得奇怪的是，明明她最后一次醒过来是开了灯的，但醒来之后却发现灯灭了。

可是因为一夜噩梦与鬼压床，她已经思绪混乱了。

也许最后，自己真是关了灯才睡觉的呢？

她的头脑无比混乱，身体疲惫无力，只想去洗个澡放松一下。

但洗着澡的时候，她才发现……

自己双手的手腕，与双脚的脚踝部位，居然有明显的瘀伤！

那一刻，她终于确定，自己并不是做噩梦那么简单了。

鬼压床，是真的！

4

能听徐小爱说完这个事情，我已经非常有耐心了。

可是当她说到故事最后那段的时候，我心里也忍不住咯噔了一下。

我想的，跟李梦琪当时想的当然不一样。

我不觉得是鬼。

我觉得，当晚，应该是有人在她房间里！

但是也不对。

如果真有人的话，就她那个小小的租房，根本没办法藏人，她起床好几次又怎么可能没有发现呢？

这很矛盾。

因为她手腕与脚踝的伤痕，应该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带着疑点，我回了刑侦队，并一再催促法医给出初步的尸检意见。

完整尸检报告是需要几天时间的，但为了配合案件的侦破，我们是可以在侦查过程中，随时得到法医的鉴定支撑的。

但率先给出结果的，却是负责现场证据的同事。

出租屋里所有居住人都碰面询问过了，未能通过简单交流判断出是否有嫌疑。

他们都是普通人，乍一看与李梦琪完全没有交集。

而该栋楼的出入监控视频，也全都倍速查看过了。

他们得出的结果是，近三天都没有可疑人员出入过该栋出租房。

而且，李梦琪屋外的走廊也是有摄像头，近三天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进出过她的房间。

即是说，凶手并非通过正门进入室内。

大概率，是窗户。

因为案发后，窗户只是被关上并且拉上了窗帘，并没有反锁。

拉上窗帘，关上窗户，这些都是可以在窗外办到的。

可能李梦琪也没有反锁窗户的习惯，毕竟这里是高楼层，比较难爬上来。

但理论上，也是有可能爬上来的。

我让他们扩大范围，去看看附近有没有类似的治安摄像头，可以拍到窗户或者窗户下面那条路的。

而在这时，我突然想起徐小爱跟我说的，李梦琪「鬼压床」的故事。

那是发生在上个周日夜晚的。

所以，我随口加了一句：

「扩大时间线，把要查的监控视频时间提前到上周日，所有视频都从上周日开始查起。」

虽然暂时还没有证据表明，一周前李梦琪的「噩梦」是否跟她的死有关。

但因为无法解释清楚她的噩梦，所以我有些耿耿于怀。

也好在我这么做了。

因为李梦琪的那个「噩梦」，确实是，一个恐怖无比的噩梦。

5

法医终于能给出初步意见了：

第一，深度检查下发现，受害者下体的撕裂伤，是在血液停止流动之后产生的。

配合相关腺体（尿道旁腺等）的充血情况，可确认受害者是在失去生命体征后，再被进行二次侵害的。

第二，血液检查中发现有机化合物 C2H5OC2H5 成分，即乙醚。

管制药物，麻醉药，只要吸入两毫升即可以使人深度麻醉。

但法医强调，在受害者血液中尚存的乙醚浓度非常低微，也许再过一两天，就彻底无法检测出来了。

而乙醚在人体内代谢完，需要七天左右。

我回推了一下时间，即是说，李梦琪体内的乙醚，可以追溯到上周。

这，似乎又能与上周日，李梦琪的那个「噩梦」联系上了。

第三，李梦琪身上的伤。

手腕与脚踝上的瘀伤，可基本确定是用手按压造成的，也确定是旧伤。

即伤痕已经淡化，瘀血正在散去，推测是在三天前至十天前这一时间段造成的。

而脖子上的致死伤，是由电线勒紧导致无疑。

但除此之外，李梦琪身上没有其他伤痕了。

这说明，极有可能，李梦琪甚至还在睡梦中，就被凶手勒紧脖子，直接杀死了。

连挣扎打斗的痕迹都没有，连指甲上都没有抓到任何东西。

只能说，下手非常快准狠，就像是仇杀一般。

可根据我们的调查，李梦琪没有男朋友，没有密切接触的异性，可以排除情杀。

她的生活也相当单调，除去出差，几乎就是公司、租房两点一线，没有复杂的社会关系。

而她在县城里所有的朋友同事，对她的评价也都是正面积极的，结仇的可能性很小。

刚好那时候，她的家人，也终于来了。

虽然我们第一时间就通知了他们，但他们还是姗姗来迟。

按程序，我们要给他们做一份笔录的。

但没想到，这个过程会如此不顺。

6

李梦琪的家人包括她的父母，还有一个上高中的弟弟。

他们并没有来刑侦队，而是直接在楼下的派出所闹开了。

我们马上赶了下去，但也无法阻止闹剧。

主要是李梦琪的母亲，痛失爱女我们理解，所以也没有任何责怪，都是安慰为主。

但问题是，我们慢慢发现，她哭闹的原因，可能并不完全是悲伤。

而是想要赔偿。

怎么发现的呢，因为在她躺在地上打滚哭闹的同时，夹杂着其他话，蹦出了这些句子：

「她还那么年轻，还能工作好多年的……」

「要赔钱……」

「怎么还没找到凶手，一定要他倾家荡产……」

我宁愿相信她并不是故意说出这些话的，但她确实说了出来。

而父亲跟弟弟，只是在一旁冷眼看着。

那时候，我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李梦琪会租住在那样的地方了。

虽然她公司的福利待遇都不错。

是因为这些人。

如果她不为了省钱而租在那样的地方，也许就不会……

算了。

可以说，处理李梦琪家人，比我们作上述调查花的时间还要多。

直到天黑才把他们安顿好，并承诺破案后第一时间通知他们。

而接下来，我们也终于有线索了。

7

入夜时，同事再次汇报，说找到了一个疑点。

一段可疑的监控画面。

李梦琪所在租房的窗户，朝向并不是很好，外面并没有监控设备能够拍到。

这段监控画面，是在那栋租房的正门前，一个交通摄像头里发现的。

时间是上周日夜晚十一点二十九分，内容是李梦琪到市区出差回家的画面。

也就是她做了「噩梦」的那个晚上。

但那部车子，在送完李梦琪之后，却并没有离开。

车上下来三名男子，他们头戴鸭舌帽，偷偷尾随在了李梦琪的身后。

同事原想调出当时该出租楼房的监控视频，但很可惜的是，出租房老板为了省钱，用了非常小的硬盘，监控视频只保留三天就会被清洗掉。

于是，同事试着联系该车辆的车主作问询，但却发现：

这辆车子的车牌号码，是假的。

这是一辆套牌车。

这三个人，一定有问题。

同事推测，也许李梦琪在一周以前，就已经被盯上了。

凶手正是这辆假牌照车的主人。

而行凶时间相差那么多，是因为凶手花了时间去踩点，这才能在作案后不留下任何痕迹。

针对这一点，我们马上采取了措施。

一来，是继续复盘监控视频，看能否找到与这辆车有关的线索。

二来，我立刻与徐小爱联系，拿到了李梦琪市区出差的办公地点，并大概确定她返程时上车的地点。

然后又连夜跟市刑侦队联系，请求协助调出该地点周边的治安与交通监控。

等到天亮的时候，市区值班同事已经把开车司机给找出来了。

因为案子在我这里，他们不能随便动手，我马上带人去了一趟市区，与他们联合出警，把嫌疑人控制在他的住所里。

他的名字叫郑杰，二十六岁，在一家夜店上班，即订台的销售。

在我们从他的手机、电脑里搜出大量淫秽视频之后，他马上就招了，他还有另外两个同伙。

他们所犯下的罪行，简直人神共愤。

我们本以为他们就是凶手了，但没想到的是，事情还真没有那么简单。

8

根据郑杰供述，他们在工作之余，还在做一项副业：

利用各种网络渠道，非法售卖短视频。

而他的资源是怎么来的？

当然是「创作」。

得益于他在夜店工作的便利，勾搭不检点的女生，或者「捡尸」等等。

所以他有两个固定的同伙，刘凯与张志明。

当有猎物出现在夜店中时，郑杰就会通知他们，三人一起作案。

他们会偷偷把整个「艳遇」过程拍下来，再拿出去牟利。

当然，被拍摄的对象大部分是毫不知情的。

尤其是在夜店喝晕了，又没有亲友接走而被「捡尸」的女生，就更惨了。

在经历多次犯法，却没有被及时惩戒之后，他们的胆子越发大了。

为了刺激，也为了赚取更多的金钱，他们开始了另一个套路：

迷奸。

良家妇女，学生，乖乖女，她们的视频可以卖到更多钱。

为此，郑杰专门买了一部走私车，并套上假的牌照，用拼车的方式来接触到以上人群。

因为以上人群，基本不去夜店。

但是一部分人是会选择拼车的。

李梦琪也是那样，上周末从市区回县城的时候，她为了省钱，选择了拼车。

郑杰是惯犯了，他非常聪明地先载了李梦琪，然后再去接他的两个同伙。

当然，他们也是假装成了拼车客户。

而因为他们一路上都彬彬有礼，天真的李梦琪并没有太多戒心。

以至于，她暴露了自己的住所。

当晚，她成了郑杰一伙人的目标。

9

我想到了李梦琪所叙述过的那个「噩梦」。

再配合郑杰的供述，顿时觉得背脊发凉。

对于李梦琪而言，那一晚，确实是一场噩梦。

但这场噩梦，却与她记忆中的并不相同。

甚至，因为受到迷药的影响，让她无法清晰分辨出现实与梦境！

当晚，所有在她以为自己是「醒来」的记忆，其实都是梦境。

而她所认为的「梦境」，其实是现实。

没有鬼神，没有鬼压床。

却有三个比鬼神更可怕的恶魔在她身边。

他们用沾上乙醚的毛巾捂住她的口鼻，让她受影响陷入昏迷。

然后对她进行了无情的蹂躏。

这期间，也许她在熟睡，但这三个禽兽动作太大了，她终究还是挣扎着要醒过来。

于是他们按住她的手脚，力气之大，都留下瘀伤了。

而她还以为是「鬼压床」。

然后，他们把沾了乙醚的毛巾，再次捂在她的脸上。

这也是她会感到「一阵清凉」的原因！

在她意识里，她终于醒过来了，并战战兢兢地开了灯，检查了整个房间。

但非常悲哀的是，这根本没有发生过。

这只是一场梦。

郑杰一伙人做事谨慎，用的乙醚不敢过量，所以她才有做梦的空间。

她的求生欲，让她在梦里非常谨慎地检查了周围的一切，以为自己并没有危险。

但很快，当她「入睡」之后，当她再次感觉到「鬼压床」的时候——

其实是因为乙醚的药量逐渐减弱，她又即将醒过来了。

这一次，她甚至差不多可以发出求救声。

但是没用，她面对的不是鬼压床。

所以那句：

「神仙都救不了你！」

不是幻听，也不是鬼的声音，而就是郑杰的声音！

是他们，在拍视频，为了节目效果而故意说出的一句话。

随后，她又被乙醚毛巾捂住嘴脸，并陷入了沉睡。

而李梦琪却误以为，她又醒过来了。

这一次，她一直开着灯，窝在墙角，不敢入睡直到天亮。

但其实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只是躺在床上，被麻醉，被命运不公地对待而已。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天亮起床之后，她会发现灯被关闭，会发现自己并不是窝在墙角，而是躺得好好的。

因为，「开着灯、窝在墙角」这件事，根本就不存在，这只是她梦中的情景。

除了觉得悲哀与唏嘘之外，那一刻，我脑里居然还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我居然觉得，李梦琪由始至终，直到死，也不清楚那晚的真相，在某种程度上是件好事。

就当是一场噩梦吧。

毕竟这个女孩，已经足够可怜了。

10

虽然捋清楚了郑杰一伙人的罪行，但李梦琪的案件，却依然没有进展。

他们并不是凶手。

他们对犯下的多起强奸、拘禁等罪行供认不讳，但都矢口否认是杀害李梦琪的凶手。

首先，他们确实没有作案动机。

他们与李梦琪的唯一交集，就是侵犯她并以此牟利。

目的已经达到，他们虽然是罪犯，但还没有狂妄到一周后再回来杀死自己的作案对象。

按郑杰的说法是：

「我们怎么可能杀她？她根本不重要，她跟那些视频里每个女人都一样，玩过、拍过视频就结束了。我们压根就没把她放在心上，怎么可能会回来谋害她呢？」

虽然说的话禽兽不如，犯下的罪凌迟都不过分，但确实也有道理。

也许在他们这种犯罪者心中，那些女人，根本就只是一个又一个的商品。

毫无人性。

加上李梦琪压根就没意识到自己曾被侵犯过，没有声张，更没有报警，所以不存在他们是为了灭口而折返杀害的情况。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能提供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在李梦琪遇害的那天晚上，他们再次出动，用拼车与迷药的伎俩，侵犯了另一个独居的女子。

全程视频，甚至为了剧情需要，他们还拍下了在迷晕女子之前的准备工作。

讽刺的是，这是一份他们犯罪的证据，却正好又是他们摆脱谋杀李梦琪罪名的证据。

因此，郑杰一伙人，只能另案处理了。

我们迅速与市刑警队进行了沟通，把案子移交给他们。

秉着抽丝剥茧的态度，我们也让市队的技侦帮忙调查他们非法售卖视频的渠道。

一周前李梦琪在梦中被侵犯，并被拍成视频。

一周后，她就遇害了。

多少有点巧合。

我们有理由怀疑，凶手谋害李梦琪的理由，或许与郑杰一伙人拍下的视频有关。

因为李梦琪的尸体上，同样存在被侵犯的痕迹。

兴许是有人看到过李梦琪的视频，且在现实中把她认了出来。

于是色心上脑，最终上演了这样一场谋财害命的悲剧。

而根据郑杰一伙人的供述，他们的售卖渠道，囊括网站、各种微信与 qq 群等。

哪怕拿到所有的购买记录，其中肯定有许多人是使用假手机号，乃至假身份证号码的情况，所以要侦查清楚需要花费很多时间。

也只有市局的技侦队伍能有手段应对，我们只能等消息。

11

与此同时，我们也在继续进行地毯式搜查。

因为根据以往经验，这种案件，如果三天内没有重大进展，那么之后就会越来越难。

甚至会成为无法侦破的无头公案。

而时间，距离李梦琪的尸体被发现，已经过去一天半了。

我们终于把所有能看的监控视频，包括周边的治安与交通视频，全都看完了。

首先，没有任何可疑人士，在案发前后进出过该栋租房。

而作案方法，我们也初有眉目了：

凶手一定是通过窗户进出李梦琪租房的，虽然大多痕迹都已被抹除。

但我们排除了爬窗这个选项。

因为我们交叉对比了窗户对向区域的所有监控视频，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士曾踩过点，或在案发前后去到过窗下位置。

既然不可能是爬窗，那就只有从楼顶爬下来这个选项了。

以上结论让我们作出推断，凶手非常大概率是居住在本栋租房的人。

一来，他能够大大方方地从大门进出这栋楼。

二来，他也能够提前了解楼顶环境，而不被当成可疑人士。

我们暂时还能监控住一整栋楼租客的踪迹，也告知过随时可能需要他们的配合。

但若长时间未能破案，凶手很有可能会离开这个地方。

到时候就更难办了，就算日后能找到补充的线索，却有可能找不到那个嫌疑人了。

于是当晚，我们做了一件大事。

12

我们把整栋楼，共三十六人全部传唤回刑侦队，全部做书面笔录。

虽然之前都做过简单的问询，但都是在该栋租房，或者对方单位里完成的。

而此时大动干戈的举动，也是为了让潜藏在人群中的凶手明白一件事——

我们已经知道他就是这栋楼里的人了。

同时，这也是一件非常冒险的事。

如果在传唤期，即十二小时内，我们不能把凶手揪出来，就要全都放人。

这无形中，也会向凶手传达出一件事：

我们是真的没有任何证据。

与凶手的博弈，就在这十二个小时内了。

单单只是传唤询问，也并不能让他露出马脚。

毕竟能把现场处理得那么干净的凶手，心理素质可见一斑。

不过，我们肯定是有预案的。

我们在跟每一个嫌疑人交谈的时候，都把我们查到的，关于郑杰一伙人所犯下的事大致提过。

为了保护被害者的个人信息，我们对郑杰团伙作案内容是保密的。

但言下之意已经很明显了，既然找到了郑杰一伙人，那我们很快就能通过他们确定真凶。

没错，我们给每个人传递的关键信息是：

这次传唤，最重要的并不是问出他们什么。

而是要控制住他们，因为我们马上就能掌握谁是真凶的证据了。

在一个小时之后，我们把范围缩小到其中的三个男人。

分别叫张子成，刘胜华，彭辉。

都是独身独居的打工人。

这三个人，在听到郑杰团伙的信息之后，都有不同程度的情绪变化。

其中最有嫌疑的是刘胜华，根据我们初步了解，他在工地里做的是外墙挂砖的工作，擅长使用保险绳高空作业。

但因为没有证据，我们需要找下一个突破点。

而这时候，市局的技侦同事，也及时给我们反馈了部分结果。

13

技侦的同事，在处理曾购买过郑杰一伙人「创作」的非法视频时，优先为我们案件做了筛选工作。

即筛出了与该犯罪团伙有过网络接触，IP 地址属于我们市县的账号。

郑杰一伙人的视频是流向全国的，在我们这个小地方，能接触到的人不多。

所以最后，确定在我们县城的，只有一个账号。

但这个账号也是匿名的，没有绑定能确定身份的任何信息，而且还用了 VPN 试图绕过追踪。

不过这也难不倒技侦。

他们通过郑杰一伙人所搭建的服务器，反追踪到了该 VPN 的 IP 及服务器地址，并通过服务器日志追踪到链接者 IP 与 ISP 地址。

这是个非常关键的信息，虽然也不是直接证据，但已经足以让我们锁定某人了。

然而这个某人，却出乎意料地，并不是在我们刑侦大队中的任何一个人。

不是该栋楼的租客。

而是，李梦琪情同姐妹的好闺蜜：

徐小爱。

拿到这个信息的时候，我只觉得背脊发凉。

虽然暂时不知道，徐小爱在李梦琪的案件中占据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但单单是回想起问询时她的表现，就足够让我觉得背脊发凉的了。

首先，她手中一定有李梦琪被郑杰三人侵犯的视频，她是一定知道当晚发生过什么事的。

可是，她却故意着重说了李梦琪所描述给她的「噩梦」！

目的是什么，不难猜到。

很有可能，这是为了模糊化警方的视线，是为了让我们不查到那晚发生的事。

而在李梦琪出事之后，也是她报的警。

同事之间，只在一个上午没有联系过，其实按道理也没有非到报警不可的程度。

她明显知道，李梦琪可能会遇害。

只不过，她可能不是凶手。

李梦琪遇害当晚，她并没有出现在该栋租房内，性侵这种事情，也不是一个女生可以做得出来的。

那么，她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14

哪怕时间已经来到夜里九点钟了，我们仍然上门，以传唤名义带走了她。

她一下子就慌了。

做好准备在公司与我侃侃而谈的她，与毫无心理准备被我们带回刑侦队的她，仿佛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可能她也知道，大概率我们是查到她没坦白的那些秘密了。

因为手里握着技侦查到的确切证据，因此，对徐小爱的询问，我们占据了主动权。

我先是问了一个常规的问题：

「你为什么欺骗我们？」

徐小爱当然着急地狡辩，这也是我希望看到的。

因为接下来，我直接把打印出来的证据都摊在她面前。

然后说：

「你明明知道李梦琪那晚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却欺骗了我们。我们已经全都查出来了，那栋租房所有租客今晚都在这里，迟早我们也会把所有事情查得一清二楚，而最后你需要承担什么后果，将取决于你现在开始，是否坦白。」

戳穿她的谎言并不是目的，目的是让她坦白所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徐小爱更慌了。

所以她也，彻底坦白了。

她确实购买了李梦琪被侵犯的视频，并且打算公之于众，毁掉李梦琪的名声。

但她也知道，散播这种视频，是犯法的。

尤其是大范围散播的话，只要当事人报警，那么她大概率会被抓出来。

所以，她选择小范围地，把视频传给部分人。

精心挑选，用没有实名的微信小号发给他们。

没错，他们就是与李梦琪租在同一栋出租房，也是在今晚被我们筛选出来的那三个人：

张子成，刘胜华，彭辉。

可见，我们的侦查方向并没有错，侦查结果也与事实匹配得上。

而可恶的是，徐小爱是专程用地区筛选才加上他们微信的，也只加上了他们三个的微信，如果还能筛选出更多人，她全都会发。

她是想借他人的手，把李梦琪被侵犯的事情给扬出去，让她身败名裂。

真是，好闺蜜。

但她没想到的是，她的这个举动，居然会引起那么严重的后果。

所以事发之后，她选择了隐瞒，企图瞒天过海。

但为什么，她会如此痛恨李梦琪，甚至不惜毁掉对方呢？

15

在坦白了所有事情之后，徐小爱也彻底放松了下来，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所以当我问她为什么要如此针对李梦琪的时候，她笑了笑，很自然地说出了这些话：

「因为我不服啊，凭什么？我不明白凭什么……不就是因为，她长得漂亮。」

「我大学本科毕业，她只是个中专生，也没有特别强的能力，然后我们还做着同样的事情……你们觉得，这公平吗？」

「而且，还有更过分的事。」

「上周她为什么去市局出差？你们知道吗？因为她要升职了，她会被直接调去市公司……到底凭什么？就因为她长得漂亮，所以就能有那么多优待吗？」

…………

她啪啪啪地不断吐槽，如此理直气壮，仿佛道理都站在她这边，她的所作所为都异常正确。

单单是这一点，就足够让人不寒而栗了。

在害死李梦琪这件事上，她居然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的。

而为了成功把凶手从那三个人中揪出来，我迅速与徐小爱达成共识：

她会协助我们抓到凶手。

而代价则是，她并不会被卷入这个事件当中。

其实我们也充分考虑过，因为在这个案子里，徐小爱的所作所为虽然人神共愤，但她确实没有直接参与伤害李梦琪。

而凶手性侵并杀害李梦琪的动机，很难与徐小爱发出的视频做直接关联。

只是传播淫秽视频的话，能定的罪罚相当小。

与其说是我们给她一个机会协助破案，倒不如说，在法理上，我们很难确确实实地让她受到更重的处罚。

而此时，揪出凶手才是最迫切的事。

16

徐小爱拿着她的手机，在我们的陪同下，分别去见了三个嫌疑人。

她要输出的内容是：

我已经被抓了，你们所加的名为 XX 的微信是我的小号，我发给你的视频也已经曝光，警察已经查到一切了。

而我要表达的态度则只有：

坦白从宽，如果要死磕到底，我们会在证据确凿之后，建议检察院以最高量刑提起公诉，很有可能会是死刑。

虽然公安机关是没有量刑建议权的，但不妨碍我们把案子转给检察院时，进行简单的讨论。

事实上，就凶手的认罪态度而言，检察官在一定程度上，确实需要办案刑警的意见。

在徐小爱帮助下，凶手没能扛过来。

果然是刘胜华。

原因就是，他暗恋李梦琪已久，他在心里把她当成了女神。

李梦琪在他心里一直都有一种光环，甚至他都不敢跟她打招呼认识。

直到他看到李梦琪被侵犯的视频，而且还是三个人。

他心中的女神光环，在那一刻彻底破碎了。

所以他买来了一身防护衣与手套，并在工地偷了一套安全绳，以从楼顶吊下来的方式，偷偷潜入了李梦琪的房间里。

他愤怒至极，直接勒死了李梦琪。

他把自己的愤怒，全都发泄在了她身上。

最后打扫好一切，再从窗户离开，不留下一丝痕迹。

同时，他也交代了作案工具的藏匿地址，我们连夜把罪证找了回来。

真凶归案，这个案子，终于可以画上一个句号了。

这一夜，也终于过去了。

但是，在接下来对刘胜华的审问时，我们发现了更多令人窒息的恶意。

都是针对李梦琪的。

17

首先，我们注意到一个问题：

李梦琪从头到尾，都是个受害者，甚至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受害者。

这是如何造成刘胜华的光环破碎，让他愤怒得动了杀念的呢？

结果我们才发现，刘胜华拿到的视频，与郑杰售卖出去的视频，居然还是有差别的。

郑杰那边售卖的，写得很明白是迷奸与侵犯。

但刘胜华收到的，却在标题上写明：

该视频里的演员都是主动参演的，不存在违法乱纪行为。

这意味着，刘胜华接收到的信息，与事实出现了极大的偏差！

他认为李梦琪是为了钱，而去拍摄这种淫秽视频的女人。

所以，才造成了他的价值观崩溃，以及犯下了杀人的重罪。

这绝对是徐小爱干的好事。

不得不说，她是真的用心险恶。

同事们都很生气，气得都考虑要不要想办法把她也搞进来。

我制止了他们。

难道就没有正当的办法，对她进行惩戒了吗？

当然不是了。

我们对徐小爱的所作所为，进行了细致的复盘，发现了一个更恶心的事实：

徐小爱从郑杰那里买到的，只有李梦琪被侵犯的视频。

即是说，她原本并没有购买小视频的习惯，她的目的，就是李梦琪的视频。

那么问题来了。

她是如何精准找到郑杰一伙人隐秘的销售渠道，并精准买到李梦琪的视频？

这里面，肯定有古怪。

我跟市刑侦负责郑杰案的同事作了报告，并口头上拜托了他们，一定要严查。

而他们很快给了我反馈：

他们确实把郑杰这个案子当成要案来侦查，而随着众多视频上的被害人被确认，郑杰团伙的可预见刑期越来越高。

市局同事，是奔着让他们无期徒刑而去的。

在这种前置条件下，郑杰自然吓坏了，能认的都认，能说的都说，只想宽大处理。

其中，郑杰表示，关于李梦琪这个人，是有个加了许久的微信朋友，把女孩子的照片、个人信息，以及当天在市区的位置发给了他。

并标注说，这人很吝啬，只要以低价拼车为理由，很好下手。

没错。

那个微信，也是徐小爱的小号。

李梦琪那天出差的行径路线，是徐小爱透露给郑杰的。

她甚至把李梦琪的节俭，当成了伤害她的切入点。

别的不说，就单单是李梦琪这个案件而言，徐小爱绝对已经达成同伙条件了。

市局的同事也毫不含糊，直接过来把她接走。

等待她的，定是锒铛入狱。

18

之后，我还负责陪同李梦琪的家属，去她的租房整理了遗物。

很遗憾的是，她的家里人，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弟弟，并没有带走她所有的遗物。

并不是带不走，毕竟三个人都来了。

而是他们，不要。

他们只带走了李梦琪的银行卡，一点点首饰，一两个电子产品。

没有价值的东西，他们不要。

就像已经死去的李梦琪，没有价值了，他们也不要。

在送走家人之后，我站在李梦琪的房间里，觉得无比难受。

我去翻看了她放在桌子上的笔记本，那是一本又一本的学习笔记。

里面的字，很端正。

上面记录着她在工作中学到的知识，犯下的错误，不足之处的思考。

旁边还有一叠书，是在职大专的课本。

她还有一个本子，是她对自己的人生规划。

她在计划着，攒些钱，读完大专，再读一个本科。

从文字中，还能看出一件事。

她对家人的榨取完全没有抗拒，她非常想要提升自己，非常想要帮家里脱贫。

让人心疼。

她所有文字，仿佛都有温度，都在说明着一件事：

她非常想要，过好这一生。

然而她这一生，却都是噩梦。

桌子上，摆着一张她与家人拍的全家福。

也没有人要带走。

在转身离开，关上门的那一刹那，我仿佛在模糊中，看到了她坐在桌前的身影。

她埋头看着书，时不时写下几个字。

她抬起头来，看看照片。

似乎还在，憧憬美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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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12 18:2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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