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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寻晚
执手相看:微雨燕双飞
我是东栾的三公主,自幼体弱多病,却和亲嫁给疯批暴君。
京城中甚至设立赌局,赌我几天会死在他手里。
而眼下,这疯批暴君正倚在我怀里:
「婉婉,想吃什么?」
1.
我被派出去和亲,而今天是我的大婚之日。
「小殿下,我们已进入西凉境内,半个时辰后就能到达西凉皇帝宫阙。」
绿蜡叫醒我的时候,我正蜷在马车里睡觉,裹紧了些身上的狐裘。
我本就体虚,三日奔波劳碌之下,累得抬不起眼皮来。
「新婚该走点仪式的,我为您梳妆。」
接下来绿蜡为我描眉画眸,我都打着哈欠。
直到盖头覆住我头颈,目之所及都是一片艳红,我下意识蹙了眉心。
有些喘不过气来。
有太监过来引路。
马车沿着宫路逐渐行驶。
我眨了眨眼,悄悄把盖头掀起,将纱窗卷起一点,兀自去看那装饰得金碧辉煌的宫殿。
唔。
确实一看就是个暴君,奢靡好享受的那种,把大把金钱砸在修筑宫殿上。
「宫中的这么多寝室……都是给其他妃子们占了去么?」眼见着连续走过好几栋飞梁画栋宫殿,我也起了些好奇心。
「西凉东栾二国素来交好,臣遵循礼数,叫您一声小殿下,您还是少问些不该问的。」
那宫人看着年少,言辞却老练娴熟,暗藏锋芒。
我于是噤声不敢再问。
直至到达暴君寝宫,我被送入,不知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可他脚边,一个染血的人头滚过来,我俨然是目睹了暴君杀人现场,愣了一下惊叫出声。
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执着剑,剑上染着未干涸的鲜血,其主人像是带着几分轻蔑,垂眼睥睨我。
我眨了眨眼,看清他的面容。
我先前不知道他生得这样一副好皮囊。
长眉斜飞入鬓,眉目锋利,眸中张扬色彩,天边的烈日似乎都失了光华。
西凉皇帝,六国之内有名的暴君,楼偃。
也是我和亲的对象。
但也是真的残暴,修罗心肠。
「送来和亲的那个病秧子公主?
「和亲送个这样的过来,不怕被孤灭国么?」
他慵慵地抬眸,把染了血的剑扔在地上,一开口我就愣住。
他站起身朝我走来,我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垂头不敢看他,又换得一声嗤笑:
「你在怕孤?」
我抿了下唇,不确定他是否认出我来了。
我之前、见过他的。
2.
「算了,我来嫁。」
当我坐在屏风后侧,温弱地开口时,满朝皆惊。
毕竟他们选取和亲对象,只在我大姐和二姐中,而不曾考虑过我,即使我今年十七,正是最合适的年纪。
因为我是个病秧子。
自小体弱多病,近些年更是嗜睡少食,太医诊断说我活不过十八岁。
传闻中落疆的巫医擅蛊术,是唯一救我的方法。但落疆作为边陲小国早已没落,巫医也不知踪影,据说早已死绝。
应当是没人治得好我这病的了。
「小殿下,您……说什么?」
江丞相不可置信地望向我,一时所有人目光都投过来,我缩了缩脖子,重复了一遍:
「西凉的暴君据说杀人饮血,残暴乖戾到了极致,两位姐姐都不愿意嫁的话……那就我来罢。」
「此事不可!小殿下身娇体弱,怕是受不了这般颠簸……」
「但她确实是最合适的和亲对象了……」
大臣们议论时我默不作声绞着衣角,受人瞩目的感觉有些不舒服。
和亲的确是我自己的意向。
若是这般,能为父皇和姐姐们做些什么,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了。
于是在这些臣子你一言我一语中,我这门亲事就被定下来了,吉日出嫁,随行的是我的大丫鬟绿蜡。
圣旨颁下来后两位姐姐都步入我房内,语重心长地告诫我一些事项,目光里带着不忍。
例如那位暴君如何茹毛饮血、残暴不仁。
我点头一一收下劝诫,想法却没改变半分。
「婉婉。」大姐秦珞临走前犹豫地看着我,下定决心般咬了下后槽牙,「大不了我替你嫁过去,你这般身子骨……可受得了?」
「皇姐,不碍事的。」我抬手轻轻握了握她手腕。
「那你……可要注意身体。」大姐面上沉痛。
我知道大姐已有心仪之人,那是她数年前被送去南昭当质子遇到的小将军。二姐不愿远嫁西凉,只想在东栾寻个如意郎君。
那便只有我去了。
反正我本来也活不了几年时日,死在那暴君手上横竖也算不得暴殄天物。
出行当日,父皇也仍是不放心地问我是否决定要嫁,待我再三确认后,他叹了口气,挥手示意侍卫放我出宫。
他的眼神有几分诀别之意。
我想他们都认定我会死在那暴君手里了。
因疾病缠身,我畏寒,裹了毯子就蜷到马车角落,不多时睡意袭来,沉沉睡去。
行驶至城门时,我被一阵喧嚣惊醒,恍恍惚惚听到一些零碎字眼:
「东栾三公主……出嫁……」
这喧嚣看着还和我有关,我犹豫了下,柔声问绿蜡:
「那边吵吵嚷嚷的,是出了什么事?」
清梦被扰,我也睡不下去,索性掀开门帘往嘈杂人群去瞧。
「回殿下,这是西凉境内的霜陵城,那是京城最大的赌坊,就坐落在城门口。他们不知从哪获取的消息,听说您要嫁给西凉皇帝,特意设立了一个赌局。」
「赌的是什么?」我起了兴致。
「……您……多久之内会死在那个暴君手里。」绿蜡犹豫了一下。
我有那么一瞬间的沉默。
「罢了,扶我下轿。」
「公主殿下要亲自参与这民间赌局么?」绿蜡几乎瞬间就明白了我的意图,「这会不会不太合礼数?」
「又有谁会知道呢?」我敛眸。
绿蜡犹豫了一下,还是站在我身侧随了我一同进去。
兴许是认出我身上衣物价值不菲,我进入赌场时,有细碎的目光向我聚集而来。我晃了晃钱袋,轻咳几声上前去押注。
「押十两银子,就赌……这位公主能一直活着。」
「没这个选项。」老板本还带着几分殷切目光望向我的钱袋,听见我如此后轻嗤一声。
不只是我,绿蜡都沉默了。
我终究还是被绿蜡扶着回了马车。
所有人都认定我会死在那暴君手里么?
那我偏要试试,有没有第二种可能。
3.
从赌坊回到马车上,我敏锐地感知到一股生人气息。
随即一把匕首抵在我脖颈,绿蜡惊叫出声。
我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竟有人趁早潜藏在马车之中,似乎还身受重伤。
低哑的男声,语气带着威胁:
「送我去医馆。」
「你别杀我……」我嗓音带上些哭腔,面色却如常,吩咐马夫换道。
电光火石间,脑内想到对策,柔弱地开口:
「……你在被人追杀,对么?
「去医馆不免留下痕迹,打草惊蛇,万一……被人追上了怎么办?」
「医馆内大夫杀了灭口便是。」
他语调分明含着笑,却使人不寒而栗。
「也不必这么铤而走险……我车内有伤药,绿蜡,你去取来,给这位公子。」
他有些迟疑,也没道谢,取了伤药便径直下车。
他身法利落,我瞥见他衣裳都被干涸的血浸透。
我不曾看到那人面容,却记着他的声音。
本以为就是和亲路上的小插曲,却不料……那日马车里的刺客竟会是他。
「抬头。」
眼前的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下一刻他抬起我下巴。
我怯怯地看着他,绞了下衣角。
看清我的那一眼,他嗤笑一声:
「和亲送个这样的过来,是等着被孤灭国么?」
唔,看来是没认出我。
确实,马车上不过一面之缘,若不刻意留心,是留不下什么印象。
他本就带着阴戾的眉眼染上几分浓浓的烦躁,脸色难看到我以为他下一秒就要拔剑杀人。
「你今年有十五岁么?」
「我十七了。」
旁的我也不敢多说,只讷讷地答。
「十七啊,真可惜。」
他极为阴冷地笑了声,捏着我下颚的手紧了紧:
「新来的宫人不守规矩,不该这时候把你送进来。」
我颤了颤,瞬间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
惊出一声冷汗。
他上次重伤进我马车,想必是遭了人暗算,周边的侍卫护他而死,他自己也身受重伤才不得已躲躲藏藏。
「陛下,我今日,什么都没看到。」
我准备斗胆一猜,「我是东栾最受宠的三公主,我猜陛下……朝政不太稳吧,若是我父皇执意追究,勾结上陛下的仇人,可就很难办了。」
「病秧子公主死于风寒,又和孤有什么关系?」
他漆黑如墨的瞳孔里带上几分意外,勾唇啧了声,表情也看不出喜怒,只冷冷地回我。
我咬了下唇,然后下一秒他轻笑起来:
「孤顺口一说,皇后何故这么害怕。」
可我是真的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皇后先回寝宫吧,外边小李子会给你引路。」
这就算是姑且放过了我,我松了口气。
我踏出寝宫,撞进绿蜡担忧的目光。
染血的人头历历在目,我腿一软,然后被她扶住:
「小殿下……您还好吗?」
她素来聪慧,似乎猜到了我经历了什么,也没问,只揉了揉我的肩头。
我抿唇,还是什么都没说,长长地叹了口气。
在这暴君手上,我也当真觉得活不长。
我以为我和楼偃短时间内不会再见面。
可微服出巡时他带上了我。
我不明白他的用意。
今日的他看着倒温和了许多,不复昨日的乖戾,甚至还主动问我:
「西凉的集市还算繁华,皇后想去看看么?」
他倚在马车上,吩咐下人掀开车帘。
我看到外面喧嚣繁华的集市,心念动了动。
从小到大我身体都不好,父皇母妃担心我,多数时间我是待在宫阙里的,也没什么机会出去玩。
「可以么?」
「去逛逛吧,孤不便出面,在马车上等你。」
他勾了勾唇,眼神里带着我看不懂的一些情绪。
我逛了半晌,买了些自己喜欢的物件,心满意足地回来时还捎了点吃的。
马车上的楼偃见我回来也没多大反应,倒是我鼓起勇气开口:
「陛……夫君,吃糖葫芦吗?」
我往他身上挪了挪,小心翼翼地蹭到他身侧,把糖葫芦凑至他唇边。
内心忐忑。
他愣了一下,张口咬进去一颗。
「挺甜。」
我也愣了下,得寸进尺:
「今晚有游园会呢……陛下愿意陪我……去看花灯么?」
「小孩子气。」他本有些不屑,垂眼看向我脸庞,想到什么一般,眸光柔和了些,「可以。」
变故忽生。
方才还热闹的集市闯出几个蒙面人,身形矫健,动作迅速,掀了不少摊,引得过路人阵阵尖叫。
然后朝马车方向奔来。
只要稍微想想就知道,他们是得知了消息来刺杀楼偃的。
来势汹汹,且每个人都武功不俗,楼偃微服出巡本就没带多少侍卫,挡不住的。
但亲眼看到提着剑的黑衣人杀进马车,我还是惊呼出声:
「陛下……」
几乎没怎么犹豫,我挡在楼偃身前。
那一剑歪了一下刺入我肩胛骨。
我闻到浓重的铁锈味。
4.
「娘娘醒了!」
我咳嗽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眼前一黑。
眼前景象逐渐清晰的时候,我看到一双织着玉锦的靴停在我床边。
「陛下?」我开口时嗓音沙哑得很,一旁的宫人忙递水过来。
楼偃看着我喝完一碗水,屏退宫人,坐在我床边。
「孤带你出去微服出巡,本意是将你当作靶子的。」
他神情有些复杂,「没承想你替孤挡了刀。」
「……」
我就知道他带我出去不安好心。
表面上我也不敢表现出来,只小心翼翼地拽了他衣角,垂眼俨然是委屈的女儿家模样:
「陛下……只把我当靶子么?
「我与陛下是结发夫妻,即使陛下待我不够宽厚,我也应当……敬着,爱着,护着。」
「结发夫妻?」他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词,啧了声。
我脸垮了下来。
然后他似乎也意识到直截了当表现出来不太合适,顺口安抚了下:
「皇后好好休养。」
他起身离开。
我乖顺地点头,目送他离开。
「小殿下,您怎么样?」绿蜡看着一夜未睡,眼角还是未褪去的青灰,看清我的那一刻脸上有了喜色,转而为担忧。
我垂眼没答,内心已经在想怎么找机会报复一下楼偃了。
「绿蜡,民间寻常的妻子,一般都会为丈夫做些什么?」我抿了抿唇,开口。
「洗手作羹汤?」绿蜡想了想,给了我这么个答复。
我心念一动,拦了路边的宫女就问厨房的方向。
「娘娘金枝玉叶,怎可亲自下厨。」
厨娘战战兢兢地在围裙上搓了一下手,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只是也想试试。
「我想做些东西,给陛下……」
厨娘到底也不敢违抗我,哆哆嗦嗦地教了我一些使用事项。
「我来给您搭把手。」
说是搭把手其实整个过程都是由心灵手巧的厨娘完成的,我不太插得上手。
这时瞥见一旁摆放的盐。
桃花糕我记得……要加糖来着吧?
呵。
于是厨娘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把盐当糖一样,倒了大半管下去。
「娘娘,您……」
「嗯?」我一脸纯真无害,抬起头来懵懵懂懂地看着她。
「……没事。」
我听闻楼偃近来为了彻查刺客之事,都在御书房处理事务,于是捧着桃花糕一路到楼偃的书房,侍卫将我放行。
「陛下您注意些身体,我给您送了些吃的。」
懒散靠在桌旁的男人垂眼淡淡扫过我。
银针试毒之后,楼偃看着也没太防备,夹了一筷子桃花糕送入口中,脸色一变。
「陛下,臣妾的厨艺如何?」
我忍着笑,眼眸亮晶晶地望向他。
楼偃抬眼,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
5.
次日我被楼偃翻了牌子。
「娘娘被陛下翻了牌子,夜晚时陛下会秉行惯例来宠幸。」
小李子面无表情地吩咐完注意事项就转身离开,全然不似绿蜡和姐姐们嘱咐时的温声软语。
我掀开锦被准备上床憩息时,绿蜡犹豫了下,小心翼翼地把一本册子塞入我怀中。
「今日怎么说也是侍寝之夜,您最好还是……小心一些。」
「啊……」我应声,小心翼翼地翻开那本册子,入目的便是白花花一片,我吓得手一抖,册子就摔落在地。
虽说此前对这种事也有些了解,但终究不曾直接看到过这种画面。
「绿蜡,这都是些什么……」
「例行之事,小殿下您身娇体弱,但也总得经历的,莫要惹得陛下不快。」绿蜡面色看着非常镇定。
「该交代的事交代完毕,那奴婢先行告退。」
绿蜡一走便有细密的困意席卷上来,我打着哈欠吹熄了烛火,随手把绿蜡给的册子垫在枕下,伏着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间有人推开寝宫的门。
突如其来灌进来的冷风很是不舒服,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颈。
有人低声唤我,像是还在宫中时,母妃温温柔柔地唤我婉婉,我陷在睡梦中含糊地应声。
突如其来的滚烫覆在我身侧,像火炉那般暖和,是母妃的手么?我朦朦胧胧地抬手去拽。
于是第二日我是在楼偃怀中醒来的。
我茫然地睁开眼,有种被禁锢的束缚之感,一眼瞥见搭在我腰上的手,下意识就想挣脱。
却是枉然,反而惊动了倚在床边的男人,他懒洋洋地睁眼,眸色是一贯阴郁散漫。
「皇后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么?
「躲什么?」
他拽着我手腕,嗤笑一声,嗓音低哑。
「疼……你轻点……」我蹙着眉心,抿着唇怯怯开口,「……我……臣妾当真不记……」
我本想说不记得,声音却戛然而止。
依稀回想起来昨夜我陷在梦里,只觉得母妃的手不比平日细嫩,似是我拽着他衣角,梦中呓语着让他别走。
按理说这暴君应当生气的,却不知为何反而搂着我睡了一夜。
「怎么?这点疼就受不住?
「皇后,孤是个正常男人。」
他俯身,因常握兵器而生了茧的指节滑过我的下颚,眸瞳中似乎都染了火。
迎面而来的压迫感。
他话中旖旎已无法往别处去想,我想到昨日被绿蜡塞的册子,当时草率翻过几页就看得我面红耳赤。
我有些发怵,新婚之夜例行之事……本以为昨夜早睡可以蒙混过关,今日难不成还是逃不过?
我缄默了半晌,抬手很轻地去推搡他。
「陛下,臣妾近日……来了月事……」我咬着唇,低着头是一贯娇弱模样,「恐怕无法……」
「别把孤当傻子。」他垂下眼皮,看不出喜怒,声音却带着几分威胁。
「陛下,是真的……」我垂着头,声音细若蚊吟。
我就生怕惹恼他,死在这暴君手中。
他抬眸瞥了我眼,像是突然失了兴致,磨了下后槽牙:
「孤不碰你便是。」
「啊?」
不敢置信他就这么放过自己,我抬头有些疑惑地瞥过去,正对上他凶戾的眸光,又缩了缩脖颈。
「你……去哪?」目睹他起身离开寝宫,我温温弱弱地开口问。
「降火。你不准备跟上来服侍?」他皮笑肉不笑地瞥了我一眼,甚至停下了脚步像是在等我。
依稀听母妃讲过,宫中妃子确实是有服侍皇上的职责,我也不敢驳了他面子。
我踌躇了一会,下床缓慢跟上他步伐。
但我没想到他说的降火会是——泡个澡。
我顺着他意思去柜内替他拿了衣袍,一回首便瞥见这幅场景。
水珠顺着他漂亮利落的下颚线淌至锁骨,带了湿意的浴袍勾勒出他分明的线条,一路蔓延拓至腰部。
腰……
我面色一惊,瞥开目光去看其他方向。
楼偃修长的指节搭在浴池边缘,手指不如我素来见的宫人那般干净漂亮,食指旁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我看得有些愣,捧着他衣袍,就怔了半天没有递出去。
指尖碰到他后背,一片滚烫,我手一抖就往下滑,却被他反握住手腕:
「孤劝你别惹火,就什么事都没有。」
男人倚在浴池旁,慵慵地抬起眼皮看我,轻嗤一声:
「皇后不会想下来和孤泡个鸳鸯浴吧。」
他话语中还真是每一刻都是撩拨,撩得我面红耳赤,有些想把衣袍直接扔在他脸上,但毕竟不敢。
「你的手……这道伤,为什么?」我嘴唇翕动了下,还是低声开口问。
「没事问这个干什么?」
男人闻言抬起手来漫不经心地瞥了眼那道伤疤,用力摩挲了几下,像是回忆起一些不太好的东西。
「是臣妾僭越。」我垂头,「不该问这个。」
「你紧张什么,这么怕孤?」
传闻中这位暴君出了名地残暴疯戾,草菅人命,亲手斩杀过千人头颅,但我到如今还不曾被他伤害过。
除了他力道当真挺大,攥得我手腕生疼。
「没什么好怕的,我觉得陛下和传闻中不太一样。」我于是轻声开口评价。
「你说说,孤在传闻里是什么样的?」
男人抬起眼皮看我,语气听着波澜不惊。
「陛下英明神武,御驾亲临……」
「说瞎话本事不错。」意味不明的一声轻笑,「大可直接说孤凶戾残暴。」
啊,确实是想这么说来着,但脑袋还想保留着。
「为国君者,没点铁腕手段是治不住部下的,你不懂的东西多着呢。」
他起身,散下束起的长发,墨色发丝湿漉漉地搭在后背上,接过我手中衣服去套上。
「你方才不是问孤的手怎么伤的么?先前不慎被刺客的刀锋划到罢了。」
「你不疼么?」我不知哪来的胆子,睁眼去瞧他虎口处的伤。
经年已久,但仍难掩一开始是多惨痛的一道伤口。
我从小到大因身子骨弱,被父皇母妃都护得挺好,从未受过稍微重点的伤,素来不小心磕着都要蜷上半天。
食指侧边两寸长的伤口……该疼成怎样。
「皇后这么关心孤,我倒要怀疑另有所图。」
他嗤笑一声。
惯有的阴晴不定。
「陛下……」
我垂眼。
的确是太过莽撞了吧。
不过是敌国派来和亲的公主,我哪有那么大的脸面打听他的过去。
6.
自从上次侍寝后,他不再找我。
我总觉得,我和楼偃关系兴许是近了些,又好像只是我的错觉。
转眼到了春节,往年在东栾,我通常不出席宫中的宴会。
那时尚有大姐和父皇护着。
如今么……
只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宴会上我见了他的曲贵妃还有颜妃,后宫中只有这二位妃嫔。
颜妃生得极好看,高挑清瘦,一双丹凤眼端的是勾人的妩媚,红唇娇艳。
曲贵妃皎洁如秋月。
都是一等一的美人。
我无端有些气闷,随手拿过桌上的瓷壶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入口却是酸涩。
「小殿下,那是酒。」
「我喝不得么?」
我咬了下唇。
然而下一刻我就后悔了。
常听他们道借酒浇愁,却不知酒是这般辛辣的东西。
不好喝。
几分醉意涌上来,我意识有些迷迷糊糊。
做了一场梦。
梦里有母妃温暖的怀抱。
我不知道是如何离开宫宴的,次日清晨醒来却已经在寝宫之中了。
我盯着墙脚发愣。
觉得屋子里比往日暖和许多。
「娘娘,昨日您是被陛下送回来的。
「陛下见屋内较冷,还吩咐下人将屋里的炭换成了上好的银骨炭。」
绿蜡神情有些微妙。
……
「楼偃?送我回来的?」
我一时有点愣神。
「是……他,抱着您回来的,还嘱咐我不要告诉您。」
绿蜡抿了抿唇,「小殿下和这暴……陛下何时如此这般亲昵了?」
「他……」
我垂眸没答,心脏却莫名有些悸动。
我梦到的那种质感……当真是楼偃的怀中吗?
他怀中竟是暖的。
绿蜡见我神情有异也没追问我想法,只为我去熬药膳。
吃过药膳后,我怏怏睡了会,却突然被绿蜡喊醒。
门外的婢女通报,有人登门拜访。
正是昨天宫宴之上我见过的曲贵妃和颜妃。
我不太想见。
应当是生怕被卷入后宫纠纷的诡谲之中。
可后宫的的管理权还在曲贵妃手里,于情于理,不应闹得难看。
曲贵妃一进门就娇笑道:
「妹妹,可莫要怪姐姐瞧你来得迟。这是姐姐的一点心意,你可一定要收下。」
婢女端上一份芋泥膏。
我怔怔地接了。
母妃是江南女子,最拿手的就是芋泥膏。
然而昨日喝了酒终究身体还是不适,我忍不住一声干呕。
看在她们眼里,兴许就是我以为她们在惺惺作态。
颜妃在一旁,见我这副模样,蹙了下眉:
「怕不是有了?」
「没有……我们,没有同房。」
我局促不安地搓着衣角。
却听她一脸严肃朝曲贵妃道:
「那小子怎么回事呢?该不会……」
我是不大懂这话中意思的,只依稀想了下绿蜡教我说的:
「我……身子骨不太好,他就没碰我……」
母妃以前告诉我说,后宫中的女子,最重要的便是子嗣。
颜妃是楼偃的表姐,颜家嫡女,若是想训斥我,还是有那地位和身份的。
「是啊,你还小呢。」
我怯懦问出口:
「你不应该劝我说绵延子嗣是女人重要任务吗?」
「听那些干什么,你这么小的姑娘,就被送来远方和亲,倒也是造孽。」
曲贵妃突然叹了口气,伸手想揉我的头,我瑟缩了一下,下意识躲开。
「小姑娘,我没有恶意。」
「可是……后宫中的女子不该都,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么?」
我犹豫了一下。
这话不该直接说出口,可不知为何,面前的女子给我带来几分温暖的感觉。
倒像我的大姐秦珞。
「阿昭……就是颜妃,她说,这些都是封建礼教,我听不大明白,但她那么聪明又厉害,她说的合该是对的吧。」
颜妃表情一直冷淡得很,静静地听,只在我们安静下来之后补上一句:
「人人都是自由的,即使我们身为女子。
「女子该为自己而活。」
我其实是听不太明白具体的意思的。
但我感觉得出来曲贵妃和颜妃,应当是为了我好才告知我这些。
日子渐长,入冬了。
我意外地和楼偃的两个嫔妃相处得很好。
曲贵妃是个温柔的大姐姐,常为我带些甜点。
颜妃只是外表疏冷,话少,其实是个心肠很好的人。
我喜欢曲贵妃,也喜欢颜妃。
天寒地冻,曲贵妃为我们煮茶,我们围着火炉聊天。
多日相处,我胆子也大了些,敢跟她们倾诉我的委屈:
「陛下带我出城,我好心替他挡剑,却得知……他是将我当靶子。」
曲贵妃叹口气:
「他这般也是有缘由的。你要相信,他本心不坏。
「陛下他……手段过于狠厉,人人都说是暴君,可哪个暴君统治下,人民能够活得如此滋润?
「他抄家,总放过女眷和孩子。只是……婉婉啊,他身在高位,很多身不由己的东西,很多不得不做的事。」
「那他有朝一日会杀了我么?」
我咬了下唇。
「婉婉,你是敌国的公主。」
曲贵妃没正面回答,只抛下模棱两可的话语。
可我听懂了。
一时有些颤抖。
颜妃觉察到了微妙的气氛,适时转移话题:
「婉婉屋子里挺暖和的,应当是上好的银骨炭吧。」
银骨炭……
提起这个的时候,我「啊」了一声。
说到底也是楼偃派人给我送来的,我还没有去道过谢。
送走二位姐姐后,我思考了一下,准备去找一趟楼偃。
我拍掉身上的残雪,小心翼翼地踏入楼偃的寝宫。
这宫殿倒气派得很。
我看到楼偃只披了里衣,伏在岸上沉沉睡去,一旁还有未批完的奏折。
这么冷的天气……
「绿腊,你去向总管要件披风。」
他眉头紧蹙,我小心翼翼伸手,试图展平。
徒劳无功。
「年纪轻轻就皱眉头。」
他如今不过二十一岁,继位五年,把满目疮痍的西凉打理成这样。
倒也辛苦他了。
我专心致志端详着他的睡颜,一眨眼,冰冷的剑锋抵在我脖颈之上,楼偃眸底的寒意让我心惊。
他终究还是要把我杀了么?
其实我终日在忧思。
他阴晴不定,哪天心情不好兴许就会将我斩于剑下。
我又何尝不害怕呢。
我其实并不傻,明白曲贵妃话语里的意思。
敌国的公主啊……随时可以,被当成工具。
颤了一下,铺天盖地的恐惧涌上心头。
然后我晕倒在了楼偃怀中。
7.
「水……」
干枯的嗓子,我嗓音沙哑得不像话。
有人站在我床边帮我把背扶起,清甜的水涌入喉中,我吞咽了一下。
「小殿下醒了!」
我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绿蜡,但我想的居然是,楼偃竟不来看我吗。
他难道当真不想管我死活了吗?
正是深冬晚上,格外地冷。
绿蜡在一旁守着我。
我怔怔望着东方,无端就想起从前在东栾的日子。
我在西凉待的数月,二姐已寻到了如意郎君,喜宴办得红火。
可我知道喜讯,已经是五日之后了。
她此时应当是新婚燕尔,蜜里调油。
不知大姐和她心仪的小将军如何了?
母妃的身体有没有好转一些呢?
我那几个不争气的哥哥还在互相残杀吗?
……
我很想知道。
可是怎么会有人告诉我呢。
东栾,我现在在东栾,随时面临被暴君杀掉的危险。
晚风渐凉,泛到我眼尾寒冷的湿意。
「绿蜡,你想家了么?」
「小殿下不必这么说。绿蜡本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是上天眷顾我让我遇到了您这样的主子。」
我哭得更急。
倘若我没有来和亲,她本应该是可以出宫了的。
公主身边的大丫鬟,嫁人倒也可以去个好去处。
如今却和我在这异乡为伴。
「绿腊,你会想父母么?」
「小殿下,我十四岁入宫就一直跟着您,早就把您当家人了。」
「绿腊,我想家了……」
我哽咽。
楼偃乘着风雪踏入我的寝宫,瞥见的就是我扑在绿蜡怀中垂泪。
我下意识往绿蜡怀里瑟缩。
「皇后受什么委屈了?
「哪位宫人伺候不周?斩了。」
他这一句话我又想到昨日要杀我的事,哭得更凶,红着眼望他:
「你也要杀了我么?」
「皇后。」
他语气沉了一下,听不出喜怒。
然后长叹了口气,面部表情柔和下来:
「别怕了。」
「昨日之事,是孤的不是。孤以为是刺客,把你吓哭了是吗?」
「不是因为这个。」我垂眸。
楼偃整理了下衣袍,坐在我身侧。
「皇后倒是说说,为什么哭?」
「我……没什么。」
他眼眸沉了一下,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天色渐黑的时候,楼偃说要带我出宫。
「去哪?」
他没答,只吩咐马车载我。
所以当他带着我走到集市旁时。
我看见熙熙攘攘的人群。
愣了一下。
啊……差点忘了,一年一度的锦绣节,到了呢。
街边的小摊吸引了我的注意。
摊主是个老婆婆,卖的是白玉兰形状的簪子。
我母妃最喜欢的花。
老婆婆瞧见楼偃身上价值不菲的衣袍,小心翼翼地推销:
「你们般配啊,买朵玉兰送给小姑娘吧,忠贞不渝的爱呢。」
忠贞不渝的爱吗?
我想起父皇和母妃。
父皇和我皇姐的生母叶皇后,年轻时也是一段青梅竹马的佳话。
只是后来到底也厌弃了,招了无数美人入宫,我母妃就是其中一位。
世间哪有这么多天长地久。
我嫁的这位,可是个暴君,不杀了我就不错了。
我怯怯抬头看他。
老婆婆还在怂恿:
「你们郎才女貌的,买个多好啊。」
我刚想否定什么,一旁的楼偃开口:
「低头。」
楼偃要给我戴发簪?
我不免惶恐,前几日他还要杀我。
今日怎么就……
我抬手摸了一下发簪,总觉心中不踏实。
楼偃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
我好像从来没了解过他。
只是常听他人口中的他罢了。
我其实依稀知道楼偃的过去。
他儿时丧母,十四岁当质子,后来更是起兵造反,逼父让位。
人人都说他残暴不仁,可在曲贵妃口中,他也是个极为温和的人。
他也并非那般不讲情理吧?
我快速跟上他的背影,战战兢兢地扯着他衣角。
「楼偃,我害怕走丢。」
我自己都没察觉,对他的称呼悄然发生了变化。
「牵好。」
「楼偃,我想吃糖葫芦。」
我怯生生地开口。
「好。」
我捧着糖葫芦有点兴奋,一时把一切抛之脑后,开始讲小时候的趣事。
他一如既往地话少。
却愿意听我絮絮叨叨,也没开口打断。
「你要不要尝尝这个糖葫芦呀——好甜的。」
他瞥过来一眼,眉眼中带上几分柔情。
然后他俯身吻下来,舔尽我唇角的糖渍:
「确实挺甜的。」
!
两颊发烫,我头脑一片空白。
他刚刚是……亲了我吗?
「你……」
我糯糯地开口。
他眼眸黯了下,轻咳一声转移话题:
「随我上楼。」
绚烂烟火染了夜幕,高楼之上,仿佛咫尺之遥。
炸响的一刻我受了惊,下意识「啊」了声,然后拽紧身侧楼偃的手。
他竟是也没躲,只垂眸淡淡扫了眼。
他的手很凉,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却是滚烫的温度。
我小心翼翼再往下瞥,灯影憧憧,现的是明艳的华辉,有飘飞绵软的絮伴着游船随水轻曳。
有那么一瞬间恍惚。
「先前不是欠你一场花灯么?」
他慵慵垂着眼皮,一袭黑色长袍衬得他身量高挑修长。
侧脸的轮廓一时被灯火映得有几分柔和。
景色真美。
「别哭了,婉婉。是我的错。」
也不知指的是他这次要杀我,还是上次把我当靶子导致没看花灯。
「孤不会杀你。永远也不会。」
我听见他低声。
我心脏无来由地一跳。
楼偃这般温柔倒是让我诧异。
「想说些什么吗?」
敏锐地感知到他情绪不对劲,我抿了下唇轻轻地问。
「他们都道孤是暴君。婉婉,你说呢?」
他不答,只低低喊我小字,嗓音无来由有几分缱绻,「你……不必怕我。」
夜色渐浓,映在他带着倦意的眸瞳里。
「我年少开始就得承受他人的敌意,对人防备太多了。婉婉,你太干净太纯粹了,在你面前我才敢真正放松下来。」
「阿偃,我可以这么喊你么?」
我其实素来不太会安慰人的,只敢伸手,很轻很轻地环住他的腰,抱住他。
我这是第一次对一个男人这样,不免心底也有些紧张。
我感受到他身体一僵,但也没有抗拒的意思。
「都过去了。我理解你辛苦。阿偃,我一直在陪着你。
「我不怕你。你对我挺好的。」
「婉婉。」
烟火绕成璀璨星河,我眼前的男人眸瞳中倒映着我的面孔。
炸响的那一刻,我听到他哑着嗓音:
「孤的皇后……真好。」
最后,我伏在楼偃怀中沉沉睡去。
这是我来到西凉之后,最安心的一觉。
8.
开春了。
西凉的传统是该狩猎的。
听说南诏使者近日也来访,恰可以一同参加春猎,也结两国秦晋之好。
由于身子弱,我还未参加过狩猎。
狩猎是会携带女眷的,我听宫女们说起,楼偃素来都是带上曲贵妃,她为人处世做得缜密,左右逢源。
莫名心上有点泛酸。
我只当做是因为我也想参与春猎。
我特意做了糕点去找楼偃。
楼偃看着糕点面色迟疑,抵不过我殷切的目光,还是咬了一口。
「婉婉手艺进步了不少。」
啊,这次是认真做的,确实会好一点。
「楼偃,过段时间就春猎了。」
楼偃听出我的弦外之音:
「你想去?」
狩猎时,南诏派遣的使臣刚好到。
南诏,皇姐心心念念的陆小将军,不就在南诏么?
「陆将军,你是否认识我皇姐?」
「自然认得,今日我携着内人前来。」
内人?
「你是我姐夫?」
语闭,全场一片寂静。
我也意识到我这话不太得当。
我与陆将军年龄相仿,叫声姐夫也是应当,楼偃可比陆将军大上几岁,又是一国之君。
岂能叫他人姐夫?
「姐夫。」
我扭过头诧异地看着楼偃。
「西凉无那些繁文缛节。
「婉婉开心便好。」
陆将军携着皇姐进来。
「婉婉。」
「皇姐!」
「陛下。」陆将军恭恭敬敬行礼,「内人与皇后想说些体己话。」
楼偃以眼神询问我。
我抿唇点头:
「我想和皇姐说说话。阿偃,在东栾的时候我和皇姐关系极好。」
他蹙了下眉,松开挽着我的手。
我拉着皇姐,到了无人的猎场后苑,如释重负地扑入她怀中:
「皇姐,我好想你。」
「我也想婉婉。」
皇姐捏了捏我的脸:
「婉婉圆润了一圈。」
「皇姐,你尽会打趣我。还不是阿偃非把我养胖?」
皇姐叹了口气问:
「那暴……楼偃待你如何?」
「阿偃,待我很好。你在南诏怎么样呀?姐夫对你怎么样?」
皇姐轻咳一声,面露娇态:
「在南诏我倒也过得快活,还和苏皇后成了闺中密友。
「陆小将军……待我极好。」
我仍在东栾时,皇姐便跟我提起那陆小将军。
那时她眉眼间都是温柔的情愫,只是自己不愿承认。
如今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自然喜悦。
拉着皇姐又聊了些家常和近况。
随后是南诏帝后到来。
南诏新帝陆明渊方继位,巩固皇位确实该和邻国打好关系。
他和皇后苏云琯的故事倒也算得一场佳话,我有所耳闻。
二人挽手走下马车,他看向她的眼神,柔情似水。
倒有点像楼偃那天看向我的眸光。
这是不是代表,我和楼偃,也算一对甜蜜眷侣了?
诶,想这些干什么……
我面色有些绯红。
那皇后苏云琯看着与我年纪相仿,眉梢间却带着沉稳气度。
我不免有些自惭形秽。
「南诏皇后气度不凡,当真担得起『母仪天下』四个字。」
楼偃随行的大臣看似是夸她,明眼人却都听得出暗里在讥讽我。
「哎呀。」
「好好的春猎,怎么还有癞蛤蟆呢?陛下,瞧那边——」
苏云琯现了些小姑娘的娇俏情态,挽着身侧的男人,眸光投向别处,分明意有所指。
她身侧的南诏皇帝只宠溺笑着应声。
唔……
皇姐方才说和皇后交好,应当就是这位了,兴许听皇姐说起过,她也识得我,才开口帮我。
「西凉皇后瞧着剔透,倒是好过妄议人是非的小人。」
皇姐抿唇笑笑,紧随其后开口帮着回击。
一片笑声,那大臣丢了脸,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我二国交好,怎的如此不知礼数,陛下……」
「孤的皇后,还轮不到旁人非议。」
楼偃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嗤笑一声,语气有些阴戾。
那大臣好像才恍然想起他暴君的名号。
唔……好像确实是我劝楼偃不要那么凶,然后他平素处事也温和了很多。
「孤最近过于仁慈了?」
我心上涌过暖流。
大家竟都这般护着我。
皇姐、苏皇后、阿偃。
宴会上,皇姐喝了几杯酒,兴许是觉得燥热,把脖颈上系的纱巾取了下来,露出颈间斑驳的红痕。
「阿偃,皇姐脖子上……那是什么?」
楼偃扫过去一眼:
「你姑且当蚊子咬的罢。」
「竟有这般凶猛的蚊子?」
「咳,你先带皇姐去整理下衣服。」
我随着皇姐来到营帐。
「皇姐,南诏的蚊子也太凶猛了些。看给你咬的。」
皇姐脸红成一片,随后又迟疑了下:
「婉婉,楼偃是不是有隐疾?」
我翻找驱蚊水的手停下:
「没有吧?他身子骨硬朗。」
「我说的不是这个……罢了,婉婉,你还小,别问了。」
虽然不太明白皇姐的意思,我还是听话点头。
「皇姐,这都是上好的驱蚊水。」
皇姐接过。
宴会结束后,我坐在帐中闷闷不乐。
楼偃从背后抱住我:
「婉婉,怎么了?」
我面露犹豫问:
「阿偃,你是不是有什么隐疾?你我是夫妻,没有什么是不能同我说的。」
「你听何人讲我有隐疾?」
「皇姐今日这样问我,我担心你。」
他有些无奈地抬眼:
「婉婉。你现在还不必知道这些。」
「为什么啊?」
楼偃长叹了口气,搂住我:
「来日方长。」
9.
当晚我做了个梦。
我梦到苏皇后,她那样美丽大方。
我梦到皇姐。
梦到曲贵妃。
他们都是那样稳重成熟的人,似乎可以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不知为何心里有些难受。
于是醒来之后,我找了楼偃。
「阿偃,我是不是不够好,我不如南诏皇后那般端庄,也没曲贵妃那样心思玲珑帮得上你的忙,更不如皇姐那样稳重。」
「婉婉不必和他们比,你只是你。」
「阿偃,你究竟是,喜欢我什么?」
他垂眼不答,长叹了口气:
「婉婉,我带你去看新修的城池。」
他着了便服,率我出宫。
一片繁荣景象,人民间充斥的皆是欢声笑语。
他……
当真不是传闻中的暴君。
「婉婉,这天下不只是孤一个人的天下。你看这些臣民,他们的命运与孤的举止息息相关。」
他从背后很轻地环住我。
「一直以来是步步为营,孤……很累。在这皇位上,一步走不好,就是万劫不复。
「孤很少对人交心了。
「你……只因为什么结发夫妻,就甘愿替我挡剑。
「蠢透了。
「但就是这般的你,让我心动。」
啊……
我犹犹豫豫地踮脚,吻了吻楼偃的唇。
气息交缠,十指相扣。
「阿偃。我也喜欢你。」
我往他身上蹭了一下,感觉到他呼吸一滞。
「婉婉。你上次问我,孤的隐疾……有什么是你不该知道的?现在孤教教你。」
我之前只依稀听说过一点这种事,却不知道,是这般疼。
「婉婉,孤终于得到你了。」
事后我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这次梦里,是种种温暖的怀抱。
是所有对我好的人。
还有阿偃,一袭白衣,含着笑看我:
「阿偃,我们会一辈子好好的吗?」
「会的。」
可,天不尽人意。
城中瘟疫突发,紧急封锁。
即使是楼偃,也出不去。
药膳所需药材本就金贵,只有宫中才有,这边陲小城是寻不得的,我只勉强吃着一些常见药草熬成的粥。
而由于瘟疫,药材紧缺,很快我连这般的粥也吃不上了。
楼偃早出晚归,忙着控制城中瘟疫,消瘦了不少。
「阿偃,你瘦了。」
瘟疫是极难控制的,他虽不用和病人打交道,可我依旧担心。
我声音不免哽咽,声音却轻得自己都能感觉到虚弱。
就这么过了三日,我发觉自己越发难受,开始终日溺于睡眠之中。
楼偃很担心,找了城中最好的医生为我诊断,只道嗜睡不是什么好兆头。
在东栾时御医常说我活不过十八。
从前我总能笑着安慰母后。
可如今有了楼偃,我不甘心。
当真活不过十八岁了吗?
我开始频繁失去意识,常常晕倒在屋中。
高烧不退。
终日昏睡,分不清昼夜。
我记不清时间过去了多久。
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又好像刚过去一两个时辰。
楼偃声嘶力竭地喊城中所有的医生来为我续命,可医生大部分投入治理瘟疫,能来的少之又少。
我数不清来了几个,大部分时间我意识总是不清醒的。
少有的清醒时刻。
我看到一个清丽少女站在我床边。
她自称曲初南,是来自边境落疆的巫医。
刚在南诏替人办完事,来西凉恰逢瘟疫,被困在城中。
不知楼偃用了什么手段,让她来替我治病。
带着个清秀少年,来为我问诊。
她的徒弟抚上我的脉搏。
「陛下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徒弟。」她语气平静得像寡淡月色,「医者眼里没有性别,只是病人。」
我想安抚一下楼偃,却无力抬起手。
我是当真……活不过十八岁么?
我感受世间那么多温暖。
地府……传闻中又阴又冷,我不想去。
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婉婉。」
醒来的时候,身上的不适皆褪去。
这么多年的顽疾,却被巫医治好了。
我当真是有些不敢相信。
为了表达感谢,待我身子好些后特意拜访了曲初南。
对于我的到来她颇有些意外。
「这次多谢曲姑娘。」
「你得多谢楼偃。」
为何要谢楼偃?
她不紧不慢,语气淡淡:
「子母蛊练出多年,试蛊都未成功。我本以为楼偃会拒绝,子蛊入体的痛苦不是常人能忍。」
「况且……若不是他求我,我不会出手的。小姑娘,好好珍惜,他为你当真做了很多。」她顿了顿道。
「多谢曲姑娘。」
去找楼偃的路上我心神不宁。
「阿偃,你这么傻。」
他笑:
「你曾说,我们是结发夫妻。婉婉,你先前替我挡剑,如今我来救你。」
后来。
曲贵妃和颜妃离开了皇宫,我才知……她们的关系并不那么简单。
「婉婉,后会无期。」
而我和楼偃成了话本里的佳人。
帝后情深。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楼偃番外:
「陛下,您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这么小一只,身体又差,能不能掐死。」
婉婉听了这话委屈地推搡了我一把,认为我存心逗她,勒令我三天不能上床睡。
我掀开盖头前没想过我的新娘会是这样的。
她此前安安静静地端坐在轿上,红色喜服也掩不住颤抖的手臂,像是在怕我,又像是被这寒风掠得受了惊。
脂粉也难掩苍白面色,衬得她面容更加稚嫩,一看就是个娇娇弱弱的,她看清我的那一刻甚至往里蜷了蜷。
她名号我听朝中大臣说过,唤秦娇,小字婉婉,人倒是和名号挺相符,是个出了名的病秧子。
白皙的脖颈看起来脆弱极了,我不禁开始思考能不能一掐就断。
不过也就是想想,我倒也不至于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
「送个这样的过来,是等着被孤灭国么?」
我其实没想杀她,不过是吓唬一下。
她活不了多少时日,又是敌国的和亲公主。
是当靶子最理想的角色。
只是她毕竟还那么年轻……
也挺遗憾的。
我也在思考自己是否太过残忍。
罢了。
横竖顶着个暴君的名号。
有些事,身不由己。
但我没想到她会主动替我挡剑。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她往后拽,护了护。
剑刺得其实很浅,但她身子骨太弱,像秋叶那般坠落在我怀里,昏迷不醒。
我不知为何有些烦躁。
高声吩咐侍卫将刺客拿下。
到底也是为了我受伤,我处理完刺客就去她床头守了会。
她说,结发夫妻。
呵。
蠢透了。
被迫送来和亲,心底竟是没一丝怨恨,而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来。
不过……倒也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护着我。
自己明明娇弱得很,还敢替我承受这一剑。
所以她后面为我送桃花糕的时候,我没什么防备。
入口,咸涩得我几乎要吐出来。
厨艺实在是不敢恭维。
但毕竟是她的心意。
罢了。
次日我召她侍寝。
其实也没那个意思,她年龄太小,我倒也下不去手。
却不知为何还是翻了她的牌子。
兴许只是想看看她。
我进寝宫的时候,秦娇已经睡着了。
我几乎有点气笑了。
侍寝之夜睡着?亏她干得出这种事。
凑近些看,只见她蜷缩在锦被中,面部表情有些皱成一团。
这是有多怕冷?
这是我第一次距离这么近瞧她,她脸上细密的绒毛瞧得一清二楚。
倒也真是张娇丽的面容,只是兴许身体原因,长相幼了些。
她的睡颜还挺可爱的,就是脸色未免过于苍白,像只孱弱的小兔子。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
本来是准备离开的,无意扰她睡梦,被窝中的人却突然动了一下,扯住我手臂。
这是醒来了么。
我素来不习惯肢体接触,蹙了下眉。
却听见她睡梦中的呢喃:
「母后……不要走……
「婉婉好冷……」
我怔了一下,无来由地想起我的母后。
她在我幼年时,丧生于宫中纷争。
啧。
我没推开换来的是她变本加厉的举动。
娇娇软软的一小团,往我身上拱。
我搂着她睡了一夜,也不知为何那晚我睡得非常安稳。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般放松下来了。
少女的身躯娇软,我当晚做梦不免有些旖旎画面。
醒来的时候对上她茫然的眼神,一股燥热涌上来。
把她抵在床边的时候,差点就没忍住。
只是见到她那副害怕的模样,看着也蛮抗拒,我终究还是没有下手。
只让她服侍我降火。
然后我就意识到这个决定有多么错误。
她那张脸庞再怎么稚嫩,终究也有几分美人胚子的模样。
我磨了下后槽牙。
她问我,手上的伤是怎么划的。
还是第一次有人问孤这些事。
他们从来只在乎孤取得的权力和地位。
可她只是问我,疼不疼。
她这算不算是在关心?
真蠢啊。
我撞上她清澈的眼神,不知为何心念一动。
宫宴之上,她执意想喝酒。
「我喝不得么?」
我听到她有些愠意的声音。
她脸上其实不怎么有表情的变化,很多时候都只有害怕这一种表情。
我这是第一次见她流露出别的样子。
明明酒量不行……为什么还喝。
我叹了口气。
我看到她晕晕乎乎地醉倒在丫鬟怀里,怔了一下。
「我送她回去吧。」
「陛下您?」
绿蜡看着有些惊讶。
走进她宫中,我却发觉了不对劲。
冷得很。
我蹙了下眉心,询问绿蜡是怎么回事。
「陛下有所不知。她们都道小殿……我家娘娘不受宠,还说……反正过不了多久她就要死在您手上,不愿意用上好的炭。」
啧。
我倒是没想到会传成这样。
这些宫人平时就那么势利的么?
曲贵妃和颜妃那儿她们可不敢缺斤少两。
婉婉那么怕冷……
倒也是辛苦。
「你们给皇后用的就是这般的炭?」
我唤来负责烧炭的宫女,神色不悦。
她们畏畏缩缩地跪下。
接下来,他们应当是会好好对待婉婉了。
婉婉来寝宫找我那天,我批奏折批到睡去。
我做了个极长的梦。
仿佛回到七岁当质子的时候。
那时人人都想杀我。
我远不如现在这般缜密。
我哪防得住那么多人的算计?很多次险些丧生。
恍惚间好像有人轻轻抚上我的脖颈。
我一直睡眠极浅,做质子那几年养成了下意识反击的习惯。
当我拔剑抵在来人脖颈之上时,我才注意到是秦娇。
她……是来干什么的?
侍卫怎么也不通报我一声。
还未来得及把剑放下。
婉婉晕倒在了我怀中。
我是不是……有些吓到她了。
太医跟我禀报,皇后醒了,去得迟了些。
补偿一下吧。
所以我带她去看烟火。
我让她不要怕我。
我对她吐露心迹。
春猎。
看到大家都这般护着婉婉。
不知为何,我心里也是喜的。
婉婉问我有没有隐疾。
我眼皮一跳,似乎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婉婉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啧。
现在是都怀疑孤不行是么。
先前我是觉得婉婉太小,下不去手,但我如今看她,那张清秀的面容已经褪去几分稚气,展现得漂亮至极。
我带她去看新修的城池,本是想让她散心。
没承想却害了她。
她身子弱,可城内药材紧缺。我只能祈求她多撑几天。
可我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临了。
婉婉终日高烧不退。
婉婉。
我的婉婉。
我的婉婉,不会只活到十八岁,我还要带她去看很多次灯火。
我愿意倾尽一切打破这个诊断。
城中瘟疫和婉婉的病交织在我心头,不由有些疲倦。
直到我瞥见希望。
我年少时去过落疆,见过一眼他们的神女曲初南——也是落疆最好的巫医。
那是个面容带着明显异域特征,清丽貌美的女子,令人过目不忘。
在城中再次见到她,我倒有些始料未及。
我问她可否救我的婉婉。
「我作为落疆神女不轻易出手的。
「陛下要不,拿点求人态度。」
我犹豫了一下,缓慢跪下去。
便是为了婉婉,折腰一次又何妨。
「求落疆神女,救救我家婉婉。」
曲初南告诉我婉婉是皇室命,除了我,没人能跟她换命。她将施展蛊术,把我的命分婉婉一半,过程会极为痛苦。
「那婉婉她……会疼吗?」
「她植的是母蛊,不会。但你是子蛊入体,要忍受非人之疼痛,甚至可能丧命。
「我之前的三位实验者,都是承受不了这种痛,咬舌自尽的。」
我毫不犹豫点头。
她有些意外:
「你们身为帝王的,我还以为都应当很惜命才对。很多人活着,就是为了追求,亦或者荣华富贵。」
只要我的婉婉还活着,便胜却世间万般。
我感受到了——何为啮骨之痛。
可一想到不这般,我会失去婉婉,更为铭心刻骨。
婉婉睁开眼,抬手很轻地握住我。
脸上再不复之前的虚弱,冲我粲然一笑。
我想。
这应当就是世间最美的景色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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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2 15:3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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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游里当 NPC 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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