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君一世安
琴瑟和鸣共白头
我是青楼乐妓,身份卑微,每日受尽沈侯爷的百般折磨。
哪怕我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整座青楼,却无人敢救。
外人只谈笑着走远。
「神气什么呀,皇帝的近侍罢了,只会在女人身上撒气发泄,什么玩意儿!」
而他听后怒意更甚,握住我手的力气更大。
「你给我笑啊,哭给谁看!老子整日被人瞧不起,难道还要受你的气吗!」
1
一朝天子一朝臣,苏府因在皇储之争上站错队伍,而被全部发了难。
我父亲被斩首在午门前,据说鲜血流了一地,头颅也掉出去很远。
我和母亲虽免于死罪,但被流放到塞北之地充军,成天在烈日炎炎下戴着手链脚链,循环反复地辛苦劳作。
边塞风沙凶猛,气候恶劣,母亲根本没待上几年,身子就再也熬不住,在我怀中闭上眼。
所幸我有些运气,机缘巧合下,我用孱弱之身挡住了砸向监头的巨石。
他劫后余生,我却伤及肺腑,元气大伤。
监头感激我的救命之恩,使用偷梁换柱,将我送出这座监牢,让我逃命。
可天下之大,茫茫四海,我从前的家早已没了,这世间根本再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思量之余,我又回到京城。
只是面容要有些改变,名字也不能用了。
为了独自活下去,我花光监头给的盘缠,重金买了一把琵琶,而后只身一人进了红袖楼。
红袖楼乃京城最大的风月之地,能来这里喝酒赏乐的自然是达官名流。
他们出手阔绰,随便一笔就是价值千金,基本上在这里讨生活,下辈子是不愁吃住的。
尽管我的面容稍有改变,身上又是粗布旧衣,但还是难掩清丽姿容。
从前父亲还是礼部尚书时,我的样貌和才情就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即便后来两年在边塞受尽风吹日晒,精致秀丽的五官仍不会变。
鸨母见到我,眼神里流露惊叹,上下将我打量。
我面露伤心,悲从中来。
「我叫阿离,爹娘原在县中经商,可惜被贼人陷害,他们无辜死在牢狱,独留我一人在这世上。」
「那贼人还想糟蹋我,可我不愿,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还望妈妈能收留我,给我一口饭吃。」
鸨母自然乐得答应。
「哎哟,你这小娘子倒真是模样标志!」
「虽然这肌肤稍许粗糙了些,但你放心,妈妈我啊,一定会让你变得和从前不一样!」
「你就尽管在这里住着,我自会对你悉心栽培,指不定哪天就能被大官们给看上,你的好日子也就来了!」
我万分感激,将她那番话,只作谈笑。
现在我这薄命只如那水上浮萍,哪里还求什么富贵人家,但求一个落脚地也就满足了。
然而乐妓也不是那么好做的。
在这风月之地,根本做不到出淤泥而不染。
想要独善其身,更是不切实际。
旁人以为只需在那静拨琵琶,傲然独美,其实不然,基本上被打被骂都是常有的事。
那日就有客人对我动手动脚,我坚称自己卖艺不卖身,结果遭来重重一记耳光。
他力气很大,我被打倒在地,嘴角渗出的鲜血落入口中,腥得发苦。
直到这一刻,我才恍然惊觉,我早已不是从前高高在上的尚书千金,而只是青楼里一个身份卑贱的妓子。
苏芷昔,你还有什么资格故作清高,你还有什么脸面放不下身段。
你的命运早已在苏府败落时注定,要么死,要么坠入深渊。
后来我被丫鬟扶进房中,是鸨母一边给我抹药,一边好心劝我。
话里话外,无非是让我接客。
「你既然选择来这里,就注定逃不开这些是非。大家都是薄命人,又有谁不是在这乱世里苟延残喘呢。」
我默了默,紧紧握住晧腕上的玉镯,良久点点头。
鸨母一拍大腿。
「这就对了,你放心,我也舍不得你这样标志的姑娘被人糟蹋,妈妈我铁定帮你选个大官人。」
其实来这里的,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就算不是大官,那也沾亲带故。
若是被他们相中了,就是成了固定的恩客,别人自然也是碰不了的。
鸨母没有骗我,她帮我挑中了秦丞相的三公子秦远,早闻秦远最受秦相宠爱,尤是喜爱美人,是上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要是能攀上他,我的下半辈子就有了着落。
哪怕再遇上穷凶极恶之徒,我也算有了倚靠。
三个月后,我肌肤已恢复细腻白皙,成为红袖楼名副其实的花魁。
我坐在一堆乐妓中,怀抱琵琶,轻纱遮面。
素手拨弦,轻拢慢捻,曲调倾泻流淌,嘈嘈切切,犹如大珠小珠坠落玉盘之清脆妙音,忽而婉转,忽而悲凉,让人不禁潸然泪下。
毫无意外,我成为全场最受瞩目的女子,不管是那面纱下绝色的姿容,还是这一曲琵琶的技艺,都堪称令人难忘。
几乎所有男子都要为我一掷千金,但我早有主意,一双含情目望向人群前面的秦远。
他立刻心领神会,将一锭金子塞入鸨母手中。
他得意洋洋地走到我面前,一把将我揽在怀中。而后贴身在我耳边低语,眸中是炙热如火的贪婪渴望。
「小娘子,你可真是太美了,这些日子你可把我馋坏了!」
「你刚来时我就对你念念不忘,只可惜那时候你只卖艺,好不容易等到你的初夜,我自然是要捧场的!」
「如今你终于要成为我的人,你放心,我一定会倾心对你好的。」
「对了,你叫什么?」
我唇角含笑,答得温婉:「奴家姓仇,单名一个离字,秦少爷叫我阿离就好。」
他重复了两次,「阿离,阿离,名字倒是很好听。」
我随他往二楼雅间走去,可还没进门,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堪堪将我们拦住。
来的是新帝身边的红人。
平阳侯沈容安。
2
沈容安一脚就把秦远踢开,右手朝我一抓,我连人带琵琶就被拽到他胸前。
他这人端得是一张俊美异常的脸,艳丽得让人惊心动魄,一双剑眉下的桃花眼邪魅而多情,让人一不小心就沦陷进去,沉醉在他的温柔风流中。
我不敢有任何动作,只吓得浑身发抖。
沈容安死死盯着秦远,眼神微眯,就听他笑得阴鸷而冰冷。
「你算什么东西,就你还敢抢本侯爷的风头!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你给我听着,她现在归我了,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秦远明显是没想到他会出现,原本志得意满的脸上憋得青红一阵,眼神里分明端的是很不甘心。
但又能怎么办。
这偌大的上京城,又有谁敢得罪沈容安呢。
他是天子近臣,更是能让天子都为之倾倒的宠臣。
哪怕他原本就该随沈氏一族,早早死在刽子手刀下。
沈容安是前太傅沈述之子,自从先太子薨逝,先帝就不曾立下储君,剩下的四个皇子中,当属二皇子和四皇子最有夺嫡之机。
沈述看重四皇子的才华,是以为四皇子一派。
两派一向水火不容,争执不下,最终四皇子胜出。
先帝驾崩前立下遗诏,将帝位传给四皇子。
可谁能想到,就在先帝驾崩那一刻,二皇子发动兵变,整个皇宫被团团包围,四皇子死在战乱中。
二皇子顺利登基成帝,而支持四皇子的朝臣们全被冠上谋逆罪名,沈氏被满门抄斩。
然而,就在抄斩的那一天,新帝亲自监斩,于是看到了犯人中间的沈容安。
彼年不过十八岁的沈容安,天人之姿,月华之容,纵然狼狈却丝毫不掩其风华气度。
当今新帝尤爱美人,难得遇见如沈容安这样的天之国色,哪怕他是男子,也再难移开视线。
新帝直勾勾盯着沈容安,唇角贪婪的笑容里,只缓缓问出一句:
「朕就问你,你是想活还是想死?」
沈氏一族是出了名的忠贞不渝,尤其是沈述,他为官二十年,一身赤胆忠肝,刚正不阿,哪怕粉身碎骨也只为一颗清白之心。
从不畏惧生死,从不苟且偷生。
那是上京城所有百姓都为之称颂的忠臣义士。
大家都以为沈容安定然也是深受影响,即便是死,也不会贪图权势荣华。
然而,沈容安摇摇头,他朝新帝恭敬跪拜,而后答得斩钉截铁。
「所有错事都是罪父所做,草民根本毫不知情,草民恳请皇上开恩,草民想活,草民愿为牛马,但凭皇上作主。」
只这一句,在场所有人都纷纷摇头,无不对他的贪生怕死表示不屑和鄙夷。
谁能想到,一向竭诚尽节的沈太傅,竟然会生出这种不忠不孝之徒。
简直是沈家之耻。
新帝自然很满意,竟当即下令饶他不死。
全然不顾别人的反对,即便是叛臣之子。
为了让沈容安的存在不惹争议,新帝还亲自下令,给了沈容安「大义灭亲」的美名,说是沈容安揭发了沈述谋逆的罪证。
从而戴罪立功,对外敕封平阳侯,不过是须臾间,就从阶下之囚沦为高高在上的沈侯爷。
尽管如此,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他就是天子的宠臣。
据说自那日起,沈容安就陪伴在圣侧,地位不可言喻。
起初还有人在新帝面前嚼舌根,明里暗里直指沈容安是奸邪小人,若留着他的性命,难保不会对皇上做出什么。
万一他要为沈氏报仇……
然而几个月过去,沈容安非但没有任何动作,甚至对天子唯首是瞻,将天子伺候得分外妥帖,哄得皇上对他的宠爱更甚。
这时候,大家也终于瞧出来,沈容安这种人哪里会行刺杀,根本就是贪慕荣华权势的小人而已。
这样的人,根本成不了任何气候。
常言恃宠而骄,沈容安仗着天子的偏爱,暴虐成性,在上京城无法无天。
几乎是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步。
谁若惹了他,就相当于惹怒了天子,轻则受罚,重则丢了性命。
他虽没有实权,但那些朝廷官员看到他,仍要恭恭敬敬地对他微一躬身,客客气气道一句:「沈侯爷安好!」
哪怕秦远是丞相府三公子,沈容安依旧不放在眼里。
所以当我明知只是白费力气,却还是朝秦远投去求助的眼神时,他只将视线慌忙移开,哪里还有之前的得意从容。
分明胆小得就如蛇鼠蝼蚁,畏头畏尾。
呵,我内心流过一丝冷笑。
都说男人靠不住,哪怕话都说再好听,在利益权衡下,女人也终将只是利益牺牲品。
秦远随即堆上笑脸,极尽恭维。
「侯爷若是喜欢她,我让给您就是,不过一个妓子罢了,咱们可别伤了和气!」
沈容安淡笑一下,目光里尽是毫不掩饰的狠戾和狂妄。
他猛地揽住我的腰肢,力气之大,疼得我眼泪都要流下来。
不给秦远任何脸色,一把将我横腰抱起,径直走入房中。
3
一进房间,我就被狠狠扔在床上,正当我以为他要做什么时,他却手指着琵琶。
他的话明明漫不经心,却让人不寒而栗。
「听说你琵琶弹得不错,给本侯来一曲听听,若是弹得好,自有重赏,可若是弹得不好,本侯就断了你的手指!」
我立刻打起精神,抱着琵琶正襟安坐,丝毫不敢露出怯懦之色,指尖更不敢有任何出错。
沈容安就坐在我对面,手指握着青瓷的茶盏,轻轻掀开,吹去一些茶沫。
顿时,屋中升腾起袅袅热气,水雾朦胧中将他那一张俊美的脸映衬得影影绰绰,让人好不真实。
他轻抿一口,而后将手搁在桌上,闭起双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
我弹得万般小心,可饶是如此,一曲快结束时,仍是因害怕弹错了一个音。
其实这一曲本就繁琐很难,若是门外汉,或者是听得不仔细者,根本不会发现。
但我知道,沈容安不会听错。
从前我就听闻他这人才华斐然,精通音律,任何曲调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果然,他手指堪堪一顿,猛地睁开眼睛,一双泛着血红阴狠的眸子冷冷盯着我,只如深山野林中盯着猎物的凶猛异兽。
「连你一个妓子也瞧不起我,是不是?」
「你找打!」
他一步步朝我走来,手中缠着的软骨鞭令我止不住发颤。
不等我解释,他已一鞭子抽下去,我轻纱薄衣下的雪白肌肤,立时见了红。
房间外,早已听闻动静的满堂宾客噤下声来,不多时又恢复一室喧笑。
谈论声并不大,但还是句句清晰地传过来。
「哎哟,真是可怜了那个小娘子,偏偏碰上了那个活阎王!」
「嘘——你可小声点儿,别到时候惹祸上身!」
话说得不错,接下来,倒霉遭殃的就是我。
果然,他神色怒极,又是几鞭下来,疼得我眼泪直流。
他恶狠狠地瞪着我,似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外面的人听。
「你们知道什么,我不过是想活而已,这有错吗?这个世道,谁不想活着,难道你们愿意去死吗?」
「你说活着有什么不好,难道都要学死老头那般,一味的迂腐愚忠吗?他最后得到什么了呢?」
「他空有一个清白名声,尸体早不知道丢在哪里腐烂了,反倒是我,如今想要什么没有,在这天子脚下逍遥快活,比那个死老头潇洒多少倍!」
「凭什么你们要看不起我,你说啊!」
我自然不敢回答,只吓得瑟瑟发抖,任凭眼泪糊满了脸。
怎知他怒意更甚,只逼着我的目光和他对视。
「你给我笑啊,哭给谁看!老子整日被人瞧不起,难道还要受你的气吗!」
然而我越哭越凶,他气得一把将桌椅踢远,朝我扔下一个价值不菲制作精良的金簪。
簪头是朵梅花,栩栩如生,十分好看。
「真没意思,这个就当作给你的赏赐吧!待明日本侯再来!你若是再这样哭哭啼啼,你这手指本侯断定了!」
沈容安打开门后,在众人复杂交错的目光中洋洋洒洒地离去。
鸨母是最先冲进来的,看到我的一身伤,一个劲地垂头叹息。
那些好事的客人也在沈容安走后,开始一个个振振有词。
「啊呸!什么东西!真把自个儿当成人了,还不就是一个狗仗人势的东西!」
「是啊,神气什么呀,皇帝的近侍罢了,只会在女人身上撒气发泄,什么玩意儿!」
秦远也进来了,此刻又是一副公子哥的贵胄模样。
他眸中写满了心疼之色,想要将我搀扶起来,却被我一把推开。
「阿离不过是个妓子,用不着秦少爷挂念,还请你走吧。」
我刚被往死里折磨了一番,早就身心俱疲,压根不想看见任何人。鸨母自然明白,让人备好一桶热汤,最后关上房门。
我任由自己沉浸在水中,过了很久,我才将右手抬起来,唇角也缓缓流出笑意。
最终我将梅花金簪缓缓插入发间。
4
这日之后,沈容安每晚都要过来。
他也不做其他事,只是边饮茶,边听我弹琵琶。
他这人性子古怪,但凡不满意的地方,就会大吼大叫,对着我一阵鞭打。
尽管我每次都有一身伤,但相对的赏赐,却比其他妓子贵重得多。
他一出手,皆是价值千金的珍宝。
他这人似乎并不看重钱财,而是极尽享受羞辱别人时得到的快感。
他喜欢看我为了得到赏赐,眼神中流露出的渴求和迫切。
他将赏赐扔在地上,而后笑得前仰后合,极尽疯癫。
似乎只有在我这里,他才能忘掉身为宠臣的耻辱,找到片刻的自尊和归属感。
每次他离开,鸨母就过来安慰我,轻轻抚着我的青丝长叹。
「可怜的孩子啊,你当真是受委屈了,你再忍忍,好歹为了这些赏赐也得忍下去,谁让咱们做女子的命苦呢!」
「有了这些钱财,也算是给自己攒了依靠。」
「不过你也等不了多久了,我可听闻圣上已经对那人厌腻了,最近喜欢上了一个番邦妖娆女子,前几日刚册封为妃,我估计那人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我紧紧抿着嘴,垂目敛容,并无任何悲喜。
再抬眼时,我的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妈妈放心,我已经习惯了,沈侯爷是贵客,他得以发泄,我得以拿到赏钱,各取所需,又怎么是委屈呢。」
鸨母很是满意,「那就好,你呀,今后一定是个有福的人。」
我淡笑不语,如我这样的人,真的会有福吗?
5
日子很快就到了八月。
中秋的夜,皓月千里,悬在天心处的玉盘将流水般清辉倾泻下来,照得人间美满团圆。
我百无聊赖地倚靠在窗边,哪怕是这样阖家团圆的日子,红袖楼依旧盛况如常。
这里的夜晚总是繁华不歇,一连串的灯笼随风摇摆,连夜色都被染红。
所有人的脸上都是笑意盈盈,轻歌曼舞,热闹极了。
不期然地,我心中涌出一腔悲戚,好似这些热闹与我无关,始终和我格格不入。
人人望尽圆月满,却问相逢何处是。
这一刻,我真的很想念爹娘,想念从前的故人,只可惜,斯人已埋入尘埃,再也见不到了。
这时,就听见有丫鬟在外面唤我:「阿离,沈侯爷来了!」
我赶忙收起思绪,身着一件妃色百褶襦裙就朝楼下走去,端的甚是明婉动人。
远远地,我就看见了沈容安。
他身上是宝蓝色销金云玟团花宽袍,俊秀的面庞上看不出神色。
他应是喝了不少酒,浑身酒意,走路踉踉跄跄,好似下一瞬就要栽下去。
我急忙迎上去,看见是我,他有一刹那的失神。
许久才呢喃出声:「好看,真好看。」
这一次,他没有发任何脾气,甚至是从未有过的安静与温柔。
「今日是中秋,不弹琵琶了,就陪我喝酒吧。」
我端来一壶上好的佳酿,想与他浅斟低吟,可他没说话,只望着窗外的明月发呆。
月光柔柔地,轻轻地照在他身上,明明是月华如练,却衬得他一身凄清苍凉。
寂寥和忧伤层层染染地爬满他的眉眼,我不知他在想什么,但不管是什么,那一定是孤寂悲凉的。
我不禁问:「沈侯爷可是在想念亲人?」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尽是自嘲。他醉醺醺地,顾自说着:
「像我这样的丧家之犬有何资格想念亲人?」
「再说了,他们应该恨死我了吧,我抛弃了他们,贪图富贵,苟活人世,就算到了阴曹地府,他们也不会认我的。」
「你说,人究竟为什么要活着呢?明明很痛苦啊,嗝……」
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淡淡扬起一抹笑。
「生离和死别,只如浩浩江水,我们无力控制,只能沉沦其中,因为人从来都是最渺小的。」
「可哪怕如此,大家还是眷恋这人世,即便百般疮痍,也宁愿义无反顾地往前走下去。」
「因为只有活着,才能看到曙光和希望。」
沈容安听后心情颇好,举着酒杯大声嚷嚷:
「是啊,只有活着才最有希望啊!」
「昨日看似风光无限,今日也不过断壁残垣。这荒唐的人世啊,可真让人又爱又恨!」
「咱们还是都努力活着吧,不过若是下一世,你可千万不要碰到我了,否则又要逃不过我的挨打!」
我凝望着他:「下一世的事情,谁又能摸得透呢。」
「但若是真碰上侯爷,那便算作故人,不管什么结局都不再重要,因为邂逅和等待都是必定的宿命。」
「我们根本逃不掉。」
沈容安笑了,「好,那就期待下一世吧,看看下一世我们会不会重逢。」
说罢,他起身,跌跌撞撞往门外走去。
他脚步虚浮,心情看似不错,一边走一边哼着小曲。
「少年御马踏歌欢,春风引狂澜。金陵满座酒正暖,一笑醉长安……」
6
我以为这一次是我和他关系的缓和,怎料第二日,他转头就忘了。
照旧是那个目中无人,性情暴虐的平阳侯。
只不过是真应了鸨母的话,他彻底失宠了,也就意味着失势。
再不能和从前那样,傲慢无礼,颐指气使。
之前那些被他羞辱过的人,此刻是铆足了劲,势必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尤其是秦远。
他身后早跟了十几个打手,就想报上一次的被踢之仇。
更何况,他早对我垂涎已久,今晚势必要让我成为他的人。
是以当沈容安踏入红袖楼时,立刻就被秦远的人团团包围。
秦远的眼神里充满阴狠和挑衅,似乎是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从前那番唯唯诺诺早已不见。
「沈容安啊沈容安,你也有今天啊,没了皇上的庇佑,你连个狗屁都不是!」
「当初你让我丢尽颜面,今晚我就要让你也尝尝被羞辱的滋味!」
「阿离一定会是本公子我的!」
说罢,他一挥臂,身后的打手们立刻朝沈容安发起攻击,然而秦远到底低估了沈容安,不过几招,就将他们打趴在地。
沈容安虽出生书香门第,但听闻少时身子孱弱,因为一场重病导致身子不足,沈述专门请了江湖上的剑客教他武术,强身健体。
因此沈容安拥有一身好武艺,寻常人想要对付他,根本不可能得手。
秦远应是没料到,此刻看到怒火中烧的沈容安,忙不迭地后退。
然而沈容安根本不给他逃跑的机会,又是一脚将他踢倒在地,而后更是将右脚狠狠碾踩在他的手掌心,疼得他大喊大叫。
我分明看见沈容安幽黑的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与杀机。
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滚!别让本侯再看到你!」
秦远拖着疼痛的手掌,连滚带爬地逃走了,那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这场风波终于结束,看热闹的宾客们也都慢慢散开。
我上前扶住沈容安,怎料他目露凶光,神色冰冷,一把捏住我的脖子。
「怎么?以为本侯不行了?这么快就找到了新的靠山?」
我疼得满眼含泪。
「奴……奴家……没有……」
可他并不听我解释,怒气冲冲地拉着我就进了房间。
鸨母害怕会闹出人命,连忙上前阻拦,却被他凌厉要吃人的目光给喝住。
「怎么?难道你要代替她找死?」
鸨母张了张口,最终顿住了脚。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生气。
这一次,他毫无怜惜之色,抽出软骨鞭一下一下打在我身上。
几乎每一下都快要了我的命。
我只觉得自己就要死了,眼泪和血液混合在一起,将雪白的纱裙彻底染成红色。
我伸出肿得不成形、布满血污的手,颤微微握住他的衣摆。
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求他。
「沈侯爷,饶了我吧……」
然而他睁着一双赤红冷漠的眼睛,手里的动作根本不停,好似来自地府可怕至极青面獠牙的嗜血修罗,誓要将我拉入这万丈深渊。
「本侯的东西,就算是死,别人也抢不走!」
「是,本侯是失势了,或许马上就快死了,但你是本侯的人,本侯死了,你就要跟着本侯陪葬!」
「你此生都逃不掉的,你知道吗?哈哈哈哈……」
他笑得发狂而疯癫,随着他最后一下通入骨髓的鞭打,我再也支撑不住。
双手一摊,彻底闭上了眼睛。
7
我这一生始终在生和死之间游荡。
两年前,我本就该跟随爹娘离开人世,却独自一人,在这片绝望而悲凉的土地上,又前行了这么久。
现在我终于要见到他们了吗?
然而,就在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却在一片漆黑中睁开眼,我不知身在何处,却听到外面传来的磅礴大雨声。
这是一具棺材。
我随即用力一推,棺材盖竟被我推开了。
瞬间,瓢泼大雨将我浑身淋个湿透。
而我手中,正死死捏着沈容安之前赏赐给我的金簪。
在漆黑一团的夜色中,泛着冷冷的金色光泽。
恍惚间,我竟生出一股茫然之感,我不知道这次的死里逃生,又该将我的命运推向何处?
是回去,还是不回去。
若是回去,沈容安又要将我打死吗?
若是不回去,我又该去向哪里?
垂眸看着金簪,我终是下定决心,再次往红袖楼的方向走去。
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当我带着一身伤,浑身湿漉漉地站在红袖楼门前,两个小厮见到我后,皆是吓得目瞪口呆。
确认我还活着后,才喜出望外地将我领进去。
鸨母见到我,自是激动地满眼含泪,抱着我紧紧不放。
「真是上苍保佑啊,妈妈就知道你是个有福的孩子,看来老天是真的怜惜你啊。」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这下你可不用怕了,那个挨千刀的畜生已经下了牢狱,以后再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我这才发现,今晚的红袖楼很不一样,似乎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扬眉吐气的喜悦。
从前的压抑和不快统统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肆意和舒畅。
众宾客们正推杯换盏,把酒言欢。
「沈容安这一次是死定了吧,竟然活活打死一个乐妓,当真是藐视王法,天理难容!」
「是啊,我也听说秦丞相联合众朝臣在皇上面前参了他一本,将他种种劣迹全部昭示出来,沈容安绝对活不了了!」
「从前他有皇上宠着,但现在皇上早对他厌弃,就算他再怎么求饶,皇上也不会搭理他。」
「他这种人早该死了!像他这样贪生怕死、贪慕荣华之徒,真是丢尽了沈家的脸面!想当初沈家也是……」
「嘘,你快别说了,那可是叛贼,提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不管如何,终于不用再看到那个活阎王了,就是可怜了那个死去的姑娘啊!」
原来,众人以为沈容安将我打死,他被抓入了天牢。
他从前恶事做尽,臭名远扬,得罪的人实在太多,即便我活着的消息传出去,他还是必死无疑。
鸨母以为我会高兴的,还在替我贬低沈容安的不是,说的是唾沫横飞。
但我身上的伤实在是太疼了,仿佛下一瞬就要昏死过去,根本没有精力再待下去。
鸨母连忙将我扶进房间,还说要去请个大夫,却被我拒绝了。
「妈妈放心,之前用的金疮药还有半瓶,过些时日就会痊愈的。」
她这才放心地离开。
然而我并没有涂药,也没有换衣,只静坐在桌前,任凭身上的雨水滴落在地上。
目光紧紧凝视着那支金簪。
直到天明。
8
沈容安死了,据说是在牢里用绳子自尽的。
他原本就是死罪,死后就被随意裹了草席,连个给他收尸的人都没有,狱卒们嫌他晦气,就将他扔在乱葬岗里的死人堆,草草了事。
沈容安彻底消失在无边的风花雪月之中。
再也无人说起沈容安当初是何等的嚣张跋扈,再也无人忆起平阳侯当初是何等的俊美英姿。
这些时日,我一直都在养伤,至今不曾出来迎客。
因为沈容安已死,其他宾客没了阻碍,我重新又成为他们疯狂争抢的对象。
秦远自在其中。
自从他知晓我还活着,便日日过来,非说要见我一面。
又因着鸨母告诉他,我至今还是完璧之身后,他每次来都会选上一件新奇的玩意儿,只为哄我开心,扬为之前的事给我赔罪。
但我对他早已失望透顶,总觉得他不该成为我的归宿,是以每每都将礼物又还回去。
几次三番,他反倒以为我是在欲擒故纵,对我的执念更深。
不过任凭他如何说喜欢我,如何说出山盟海誓,我都不为所动。
男人嘛,总会对得不到的东西,产生无穷无尽的征服欲。
而一旦得到,就会喜新厌旧,弃之敝履。
在红袖楼这段时日,我已经见过太多男子的真面目,大抵都逃不过薄幸二字。
直到有一次,我和侍女两人去相国寺上香,途中竟遇到几个登徒子要对我欲行不轨,我和侍女根本逃不过,是秦远突然冲出来,只身一人将我护在了前面。
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怎么可能对付得了那几个恶棍,不多时就被打得鼻青脸肿。
可他仍拼死将我护住,任凭他们拳打脚踢,好在他的随从们赶到,这才逃脱困境。
望着他肿得不成人形的脸,我终是又感动又想笑。
「你怎么这样傻,难道你不要命了吗?清白到底只是虚名,只有性命才是最紧要的。」
他似乎一点都不在乎身上的伤,直接握住我的手,眼含深情地对我倾诉。
「在我心里,我最看不得你出任何一点事,阿离,我对你说过的,你比任何人都重要。」
「从前是我胆小懦弱,才让你受到那么多的伤害,每每想到这些,我都万分懊悔,所以我要为你变得强大,阿离,从今往后让我保护你,好不好?」
我没有回答,欲将手从他掌心抽离,却被他强行抓住。
「阿离,你相信我,我可以对天起誓,我此生绝不会负你,如若违誓,就让我不得好死。」
看着他真挚坚定的誓言,我这才缓缓开口。
「我并非不信秦少爷,只是经历上一次险些死掉后,我就打定了主意,不想再过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了。」
「所以等我的伤养好后,我就会离开上京城前往江南,并找个不嫌弃我出身的书生嫁了,从此过上相夫教子的安生日子。」
「这段时日,多谢秦少爷的厚爱了。」
他一听,立马急了。
「我不许,我不同意!阿离,我不要你走!」
「你嫁给我啊,我也可以给你安稳无忧的生活!」
我不禁无奈地笑了。
「秦少爷莫在说这么傻的话了,我只当从未听过。」
他却更加执拗,心急如焚。
「我是说真的,是,爹娘肯定会对你的身份有所偏见,但我一定会想办法,只是……正妻定然是不行的,就是委屈你要做妾了。」
「阿离,哪怕你只是妾,我也一定会对你百般好,绝不会让所有人看轻你。」
「就当是你报答我今日的救命之恩,你答应我,好不好?」
他眼里尽是渴求,巴不得我立刻答应。
我明知自己本不该犹豫,但还是迟疑了。
去江南固然很好,但这里才是我最熟悉的地方,这里才是我的家。
我也明知他对我只是一时迷恋,为人妾更是对不起苏氏列祖列宗,但只有他,才能给我想要的庇护之地。
就算他今后真的对我厌腻,我仍能在秦府好好地过完后半生。
于是,我点点头。
「只要秦少爷能劝说秦相和夫人,我自然是甘愿为你做妾的。」
9
秦丞相秦时在上京城身份尊贵,朝中绝大多数臣子都曾是他门生,嫡长女又是当今皇后,可谓是地位非凡。
我没想到秦远是真能说服秦相及秦夫人,将我这个妓子纳入相府。
不过细想也算正常,毕竟只是个妾,又不是娶妻,根本无足轻重。
因为秦家并不着急给他择妻,先纳妾也是情理之中。
秦相有三个儿子,大儿子秦修文早和皇帝的妹妹定下婚约,二儿子秦昶任大理寺卿,小儿子秦远虽不学无术,却深受爹娘疼爱,但凡是他看上的,就没有得不到的。
是以当秦远提出要纳我为妾,秦夫人虽嫌弃我妓子的身份,但秦远百般坚持,她还是同意了。
更何况秦相自己就姬妾众多,好几个都是来自江南秦楼楚馆的头牌,只要不影响正妻的地位,姬妾的身份并不重要。
不过能成为丞相府的侍妾,那是妓子们的无上荣耀。
红袖楼的姐妹们都在替我高兴,这也是红袖楼难得一遇的喜事,鸨母自然要热闹隆重地操办。
日子定在三天后,在进秦府前,我辞别秦远,简单收拾了行李,告诉他回家乡拜祭爹娘。
毕竟即将嫁做人妇,总该让九泉之下的爹娘也欢喜欢喜。
秦远执意要陪我同去,却被我拒绝了。
「那里山路偏远,蛇虫较多,秦少爷身子娇贵,还是就在京中等我吧。你放心,我去两天就回来。」
秦远这才答应。
很快就到了接亲那日,我换上秦府送来的嫁衣,因是作妾,嫁衣是暗红色,也没有凤冠霞帔。
侍女要给我发间点缀红宝石璎珞,被我阻止了,而是插入那支梅花金簪。
坐上小轿后,我被抬至秦府后门,而后进了秦府。
我被安排在西边的偏院,到底是丞相府,又是秦远第一房侍妾,院子虽不大,但胜在精致,看得出有心布置过。
入夜,秦远醉醺醺地过来了,等不及就将我一把抱住。
他终于如愿以偿,我成了他的人。
待到累了,他才问起我头上的梅花簪,眼神里分明有些狐疑。
「这簪子好是精致独特,应该价值不菲,可是从前谁送给你的?」
我笑了,直视他的目光,答得温婉而滴水不漏。
「这是爹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毕竟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我想让他们看着我嫁作人妇。你难道不喜欢吗?」
他这才露出笑意,将我抱得更紧。
「怎么会呢,这梅花衬得你真好看,我自然是喜欢的。」
10
一晃两个月就过去了,我在秦府的处境倒还不错。
虽只是妾,但我惯会看人眼色行事,起初秦夫人并不待见我,看我的目光也总是带着轻视,压根瞧不起我。
不过我毫不在意,一心将她服侍地妥妥帖帖。
我到底出身名门望族,哪怕沦落风尘,也改不掉与生俱来的温婉仪态和从容风范。
这些时日,我一直扮演好一个标准的侍妾,规行矩步,从未行差踏错。
秦夫人即便想指责我的错处,也都无从开口。
而我更是早就摸清她的喜好,但凡是她喜欢的都亲自去挑选,我一向脾气好,有耐心,在红袖楼又学会哄人开心。
是以每日起床后我就来到她跟前,斟茶倒水,事无巨细。
白日里我几乎没有空闲时间,寸步不离,甚至比她的侍女还要卑微心细,我如此放低姿态去顺从她,没过半个月,她就将我当作自己人。
她不再将我看作是卑微的妓子,她在府中本就说话的人少,而我成了她唯一的知心人。
虽然我和秦夫人关系亲密,但秦远渐渐同我疏远。
他年轻气盛,果然对我很快就厌弃,他虽然不曾明说,但来我这里的次数少之又少,几乎又夜夜流连于风月之地。
我其实并不在意,原本这就是我早预料到的。
当初嫁过来,也只是为了后半生的衣食无忧。
不过秦夫人怕我会伤心,还帮我劝说秦远,起初他尚听劝,看在对我的亏欠上过来陪我,可时日一长,他便不耐烦了。
不管我做什么,于他眼中,都是错的。
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将我端过去的茶盏直接掀翻在地。
「从前觉得你气质清冷,让人忍不住想要占有,但现在你已是我的侍妾,还是如此乏味无趣,根本比不得娇娇的憨态可爱半分,实在让人索然无味!」
他摔门而去,没有半分留恋。
后来,秦夫人只能语重心长地劝我。
「你也别太难过了,男人嘛,总是留不住心的,你只有自己想开点,日子才能过得下去。」
「我看得出,你是个好孩子,要不是遭遇变故,你也是好人家的女儿。你放心,以后就算他再纳妾,我心里也是向着你的。」
一个月后,我见到了秦远口中的娇娇,她叫陆娇娇,是春风苑里的头牌。
她当真是个艳丽风华的女子,一双眼眸极媚,眼角染开繁花般的艳色,不语已勾尽人的三魂七魄。
她成了秦远的第二房侍妾,她勾引男子的手段极高,几乎将秦远迷得神魂颠倒。
但秦夫人不喜欢她,因为秦相的五姨娘就如陆娇娇这般,妖艳风情,整日霸占着秦相。
我不止一次听到秦夫人对着五姨娘的背影,直骂「不要脸的狐媚子」。
是以,她一看到陆娇娇就会想到五姨娘,从未给过好脸色,甚至总是以「不合仪态」罚陆娇娇跪着。
而我就陪在秦夫人身边,看着她跪在日头下。
我以为自己和她无怨,她却一心认为是我从中故意挑拨,故意梨花带雨地在秦远面前诬陷我的不是。
秦远事事都依她,自然见不得她受委屈,不由分说,上来就给我两记耳光。
「你若是再在娘面前胡说八道,我这就把你赶出府!」
「所以你最好给我安分点,否则别怪我不留情面!」
我手捂着肿痛的脸颊,一滴泪都不曾落下,只看着他们渐渐消失在眼前。
呵,原来这就是男子的本性。
所谓誓言,从来都是有口无心,又何必在意。
11
自那日后,我便安分守己地做着该做的事,再不出现在他二人面前。
然而几个月后的一天,一个丫鬟突然惊叫起来。
「啊啊啊——死人了!死人了!」
声音是从东面传过来的,那是陆昶的院子,我连忙赶过去。
还没进去,院子里就围满了人,就见陆昶衣衫不整,浑身是血地站在最前面,眼神空洞,口中喃喃自语。
「我不是有意的!是他自己撞上来的,我真不是有意的!」
秦氏夫妇顾不得任何,直接冲入房中。
我也紧随其后。
屋内的景象只一眼,就让人气血上涌,头皮发麻。
就见地上躺着一个尸体,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秦远,他的胸口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流了一地。
而不远处的床榻上也躺着一个人,竟然是陆娇娇。
只是她衣不蔽体,脸色惨白,裹着被子,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秦远,蜷缩着瑟瑟发抖。
大家立刻就明白发生何事,定然是秦远发现了秦昶和陆娇娇的奸情,这才冲进来捉奸。
只是激动过度,这才致使意外发生。
秦夫人痛失爱子,怒火中烧,猛地就朝陆娇娇扑过去,对着她又打又掐。
「你个该死的贱人,你害死了我的儿,我要你偿命!你给我去死!」
陆娇娇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任凭秦夫人如何打骂。
等到秦夫人打累了,才堪堪停下手,怨恨的目光只如吐着信子的毒蛇。
她幽幽地吐出一句话:
「让你死实在是太便宜了,你不是最会勾引人么,那就将你送到土匪窝吧,我会让你尝到生不如死的滋味!」
陆娇娇这才恍然回神,还欲求饶,一旁的嬷嬷已将她拖了出去。
不知何时,我早已满面忧伤,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但我顾不得自己,只赶忙搀扶着秦夫人回了前院,又熬了一碗安神药喂她喝下去后,才重新回到西苑。
我这才慢悠悠地将眼泪揩干,而后将袖中的小药罐掏出来。
失心散。
掺在水中,无色无味,一旦情绪激动,就会失去神智,变得疯狂可怕。
是我故意让人将秦昶和陆娇娇的事透露给秦远的。
我早打听过,陆娇娇这人眼界很高,心极不安分,从前在春风苑就一心想攀高枝,好不容易将秦远勾到手。
可她这人并不满足,秦远说到底只是一无是处的纨绔,相比较陆昶,实在是差远了。
陆昶相貌英俊,又有官阶在身,若是能勾到他,自然是极有面子。
所以当我无意间撞见他们幽会时,我并未声张,只等着让秦远去捉奸。
是他亲口说过的,此生若是负我,必将不得好死。
你们看,我只是让他承受誓言而已,我又何错之有呢?
秦府对于秦远的死因并未声张,为了顾全脸面,只草草安葬了。
毕竟秦家老大和端柔公主的婚期将近,若这时候出乱子,后果不堪设想。
经历此事,秦夫人更将我视作亲生女儿一般,表示虽然秦远死了,但我还是秦府一份子,只管安心住着。
我万分感激,眼里只有乖巧和懂事。
「从今往后,阿离一定会尽心服侍双亲到老,代替秦远此生尽孝。」
12
秦修文和端柔公主的大婚到了。
作为皇上的亲妹妹,自然是盛世隆重,十里红妆,鞭炮热闹声从秦府一直传出去很远。
天子身为端柔公主的亲哥哥,当然也参加盛宴。
晚上,五彩焰火点燃整个夜空,耀眼璀璨的烟花看得人眼花缭乱。
皇上就坐在主座上,和朝臣们觥筹交错,好不畅快。
就在这时,突然有琵琶之声响起,大家举目四望,这才发现怀抱琵琶,独坐在不远处湖中央,一叶小舟上的我。
小舟从远处飘过来,而我素手拨弦,薄纱掩面。
我对琵琶技艺向来自信,弹拨琵琶除了琴曲动人,精髓更在于一双手。
我一双白玉纤细的玉手,在明灭不定的灯笼映衬下,只柔光粉腻,纤长绝色。
一曲结束,小舟堪堪停在岸边,恰巧微风将我的面纱吹落。
只露出一张娇艳明媚的脸。
我今日特意描眉涂脂,盛妆出席,绝对是让人一眼难忘的美。
我面露羞涩,朝主座上的人笑了笑。
还未下船,皇上已按捺不住朝我走来,眼里分明是说不出的意乱情迷。
他迫不及待地问:「你这美人当真是绝色,可否愿意跟朕进宫?」
那边的秦夫人脸色难看至极,想来她根本没料到我会这样出现,连忙开口:
「启禀皇上,她其实是……」
然而,皇上根本不听,当着众人的面一把将我抱起来。
我将头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酥软:「阿离愿意。」
余光恰巧看见秦夫人望着我的怨恨目光,然而这一次,我对她冷冷地笑了。
进宫后我便被安排沐浴,几个宫女为我悉心擦拭,而后给我穿上一件薄如蝉翼的白纱裙。
三千青丝垂至腰际,只用那根梅花金簪随意挽起,素颜如雪,清丽夺目。
我被带到天子寝宫,皇上早已在等待,看到我来后,眼睛几乎看直了。
他迫不及待地就将我抱到床榻,随着帐帘放下,他贴身将我压下。
然而就在这时,我一把将金簪取下,趁他眼神迷离之际,对准他的胸口,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为了这一刀,我已经等了很久,更不知练了多少次。
什么力度可以一击毙命,什么位置一定必死无疑。
随着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外面的太监们发现不对,慌忙赶过来。
「来人啊,护驾!护驾!」
然而来不及了,他胸口的血汩汩冒出来,他不断喘着气,只瞪着一双血红怨愤的眼,死死地盯着我。
「你……你到底是谁?」
早已冲进来的侍卫将我押在地上,看着他愈发惨白的面容,我终于大声笑出来。
从未有过的自由和释然,在一瞬间席卷全身,这一刻,我终于又成为我自己。
真正的自己。
「我从前叫苏芷昔,但现在,我叫仇离。」
「血海深仇的仇,麦秀黍离的离。」
「你这个昏君,我终于亲手把你杀了,那些被你无辜残杀的人终于能在九泉下安息了。」
「不论是我的爹娘,还是我的……夫君。」
13
我的演技真的很好,好到让所有人都不曾发现,我和沈容安是旧识。
我们两家算是世交,我和沈容安更是自小相识,几乎在幼年光景,我和他常常在一起。
他比我大两岁,年少时心眼多,因着学了一身武艺,总爱欺负我,常常将我惹得变成小哭包。
每每这时,我就会去找他爹告状,他爹对他严厉,一顿打自是少不掉的。
后来他便被我拿捏住,但凡我不称心,就故意假装去找他爹,他实在是怕了我了,主动将我拦住,而后笑嘻嘻地凑过来。
「其实你不用告诉我爹,有个办法也能让你以后一直能欺负我。」
「我还保证绝不还手,对你唯命是从。」
我半信半疑,总觉得他在诓骗我。
「其实很简单,你看我爹最怕我娘,因为他们是夫妻,但凡我娘说东,我爹绝不敢往西,他对我娘那可是绝对服从。」
「还有你爹娘,你看你爹哪敢欺负你娘,可不都是你娘经常凶你爹。」
「所以你,想不想……和我做对夫妻?」
他声音忽然低下去,脸红得透彻,在阳光映衬下格外清晰。
那时候,我根本不懂什么是夫妻,但一想到能随便欺负他,自然满口答应。
他突然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
对我伸出小手指,和我拉拉勾。
「那可说好了啊,你千万不能耍赖了。」
我点点头。
「唔……一言为定。」
他不知从何处找来一块红布,然后盖在我的头上。
「我看到别人成亲都是这样做,所以我们也要这样,不然是不作数的。」
我懵懵懂懂,稀里糊涂地跟着他拜了天地,又互相对拜,最后他扯下我头上的红布。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娘子,我就是你的夫君了。」
「好。」
「喏,这个给你。」
他飞快地塞给我一个玉镯,神色老成而得意。
「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下次见到我可要叫我夫君了。」
那时,恰巧有桃花簌簌飘落在他的肩头,铺了薄薄一层。他爽朗的笑容如此明艳,斑斓的春光映在融在他的眼睛里,只如似锦江山。
后来我和他见面当真以「娘子」和「夫君」称呼,大人们只觉得好笑,却又从未阻止。
不过自那日后,他的确再没欺负过我,甚至对我格外地好,不论是好吃好玩的,他都会带我去,将我百般关心呵护。
有一次,我不小心被人牙子盯上,是他一个人拼死将我救出来,他一个刚过十岁的孩子,面对人高马大的壮汉,根本是以卵击石。
可他还是殊死搏斗,哪怕被打得浑身是伤,好在他拉着我一直不停地跑,终于将那帮人甩开。
也正是这次后,他每日都勤学武术,他爹是太傅,但他并不想从文,而是一心从武。
他拉着我的手,眼里是说不出的骄傲和自豪,满腹雄心壮志。
「我要做天下第一高手,以后不管是谁,都不可以再欺负你!你是我的娘子,自然该是由夫君保护的,你放心,没有人会打得过我!」
我心存疑惑。
「我爹说高手是要去江湖的,你以后也要去吗?」
他随即想了想,连忙改口。
「那就不做第一高手了,还是当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吧!」
「我要保护我的女人,还要保护我的国家,我要让那些南蛮再也不敢侵犯我们的国土,我要让他们一提到我的名字就害怕!」
「驰骋疆场,弯弓射箭,这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这才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即便已过多年,他的宏伟抱负依旧如在耳边。
那时的他学着大人的模样,酒杯里装满了水,对着明月高高举起,与天共醉。
他的笑容愈烈,扬起前所未有的满腹豪情。
但是,这样明媚的他,终究是随风消逝在无边无际中。
就在我们即将成婚前,一场变故却汹涌而来。
14
我爹和沈叔叔都是四皇子一派,秦时亦是他们二人的好友。
沈容安的姐姐更是四皇子妃。
原本四皇子登基后,一切全都尘埃落定。
但谁能想到,秦时竟然一朝叛变,就在先帝闭眼那晚,他事先偷偷给四皇子喂下毒药,待四皇子毒发时,二皇子率领的叛军将皇宫包围,最后顺利谋夺皇位。
沈叔叔始终不敢相信秦相的背叛,然而那人笑得阴狠至极。
「我拼死付出这么多,却什么都得不到,反倒是成就了你们。我不甘心啊!」
「皇上答应我了,只要我帮他,丞相的位子就是我的,我的女儿也会成为当今皇后!」
「我又何乐而不为呢,哈哈哈……」
就此,沈氏一族,以谋逆罪名,满门抄斩。
而我因是女子,尚且和娘留下一条命,被发配到塞北。
只是谁也没想到,就在行刑那日,好色成性的天子竟会看中沈容安,而沈容安也当众抛弃仁孝和忠义,头也不回地为了荣华富贵,毫无脸面毫无尊严地沦为敌人的宠臣。
从那以后,上京城便流传开一句话:
宁作真君子,不为沈家郎。
而我再一次见到他,已是三年后,便是在红袖楼。
是,我不顾一切,变换容貌,改了名字,就是为了能够再次见到他。
我四处打听,沈侯爷是天子红人,性情暴虐,最爱在红袖楼买醉,那些巴结他的人更是送上金钱和美人。
只是金钱他收了,那些美人们却惨遭他的毒打。
他们都说,如他这样的天子宠臣,在帝王面前没了尊严,便只能发泄在妓子身上。
所有人都看不起他。
可只有我知道,这并不是真正的他。
是以当我成为红袖楼的乐妓,再一次看到他时,我只觉得眼睛发酸,努力忍住才没有哭出来。
他就坐在主座上,揽着美人不盈一握的腰肢,慵懒微笑。
仿佛只有在这里,他才能重新变成高高在上的人,杯中酒色如碧,怀中美人似玉。
没有人敢讥讽嘲笑他。
他没有看到我,而我却分明看到,即便是纵情笑时,他的眼睛,明是冰冷无度的。
直到那次我当众弹琵琶,他终于看见我,哪怕我容貌和从前不同,可我知道,他一定会认出我。
果然,他从秦远手中抢过我,等一进房间,就再也不肯将我松开。
那是分别三年后,我们跨越千山万水和生离死别后,来之不易的久别重逢。
他紧紧抱着我,似要将我融入血肉,犹如珍宝失而复得。
他没有问我为何会在这里,我也不曾问他这些年的忍辱负重。
有些东西,不用言明,我们都早已了然于心。
他不肯用鞭子打我,就像之前,他也是用金钱堵住那些美人们的口,只让她们假装被打哭。
美人们收钱办事,好在无人问起,他也算没让别人发现。
但我向来小心,他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若是因为我功亏一篑,我绝不会原谅自己。
所以那些伤口是我自己打的,只有真的,才不会让秦远识破。
他心疼至极,我却轻抚上他的眉眼,对他摇摇头。
其实我打得很用力,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疼,重逢的喜悦早就在我心底生根发芽,没有什么能比见到喜欢的人还要高兴。
他从怀中掏出一支梅花金簪,而后插入我的发间。
他傻傻地笑,盯着我的眼睛一眨不眨,眸中漫出一片灿烂的星光。
好像回到从前那般,英姿俊朗,少年意气,潇洒如风。
「真好看,我寻了很久,只有这朵梅花,才堪堪配得上娘子的美。」
那一刻,我眼中的泪再也绷不住,旋即夺眶而出。
这是他这些年来第一次真正的笑,没有任何伪装,没有压抑,没有痛苦,那是发自肺腑最畅然最舒心的笑。
我从来无法想象,也不敢去想象,他这年是如何一个人熬过来的。
他背负着难以言明的痛苦屈辱,沦为天子的近侍,一步一步,极其艰辛而绝望地熬过来。
所有人都耻笑他的不仁不义,谩骂他的狼心狗肺。
甚至大街上的稚儿都会唱着一首童谣:
可笑可笑真可笑,堂堂男儿做宠臣,可怜沈氏满门忠,含恨枉死不见天。
明明他该是贵眷无双的世家公子啊,却不得不深陷泥沼,以一己单薄之力背负起所有的责任。
他被肆意践踏尊严和骄傲,他被失去所有快乐和自由,可他并未停下,而是勇往直前,踽踽独行。
他无法解释,他也不能解释,这是他应该做的,也是他必须要去做的。
这世上最艰难之事,并非命途多舛,遭遇不幸,而是让清白公子从此沦为贪生怕死的乱臣贼子,让他从此抬头不见清明,终日深陷在幽黑阴暗之中。
他看出来我的心疼,好似毫不在意地对我笑了笑,一点点擦拭去我的泪痕。
「傻瓜,一点都不委屈的,我若不这样熬过来,又如何护得了小皇子的安危?」
「沈氏和苏氏满门忠烈,埋在九泉之下的那些冤魂,又如何能安心闭眼?」
「我受些骂名又如何,只要能将逆转的命运齿轮重新拨到正轨,我的屈辱,我的牺牲,都将是值得的。」
15
是,当初他一改性情态度,甘心沦为天子近侍。
就是为了四皇子唯一留下的血脉。
谋反那晚,暗卫誓死将四皇子的儿子救了出去,皇上派人四处寻找,都没有找到。
而那个孩子正被沈容安藏在一所私宅。
正因为这个孩子,他不得不背负一切活下去,因为他不能死,他是仅剩的唯一希望。
他很好地伪装自己,用贪生怕死、贪图荣华骗过所有人。
在宫外,他是纵情声色、性情暴虐的沈侯爷,在宫内,他是讨好天子、以色侍君的宠臣。
当今天子生性多疑,滥杀无辜,又整日耽于美色,朝中早就人心涣散,百姓怨声载道。
即便有秦时在勉强维持局面,但内里早就腐烂不堪,大厦将倾。
而这恰好给了沈容安可乘之机。
没有人知道,当他身在风月之地时,暗中却在联系四皇子以前的旧部,并且用钱财笼络朝廷官员。
没有人知道,正是因为他,日后将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我不再说话,只紧紧拥抱住他,奋力给足他怀中的暖意。
这个世界,哪怕所有人都误会不理解他,哪怕所有人都离他而去,但还有我在。
这一生风雨,不论有多残酷有多绝望,我都会陪他左右,至死不离。
然而他并没有这样想,反而让我走。
「娘子,这支簪子其实是把钥匙,十里外的县城西河我早买了一座宅子,你走吧,走得远远的,不要再回来了。」
「这一生我最对不住的就是你,是我食言了,从前说好了要让你做将军夫人,可惜只能下辈子了。」
「娘子,永远忘了我吧,择个良婿,身份地位不重要,只需长命就好,然后相夫教子,安稳度过一生。」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知道你想一直陪着我,可我不愿意,我已经足够窝囊,不想连最心爱的女人都护不住。」
「这一生,我什么都可以放弃,尊严、信仰、荣耀,但唯有你的安危,我做不到无动于衷,所以我想让你离开,走得远远的。」
我凝视着他,明明他眼里是说不出的留恋和不舍,却还要忍痛将我推开。
这样的他,只会让我更心疼。
我笑了,根本不松开抱他的手,全将他的话只作耳旁风。
「我苏芷昔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嫁过人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沈容安,你口口声声唤我娘子,却还一心将我赶走,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我不管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这辈子我都不会离开你,你要是再敢提一句,那就等着收我的尸吧。」
我从小就倔强得很,一旦打定主意,就算将刀架在我脖子,也未必能改。
他最是了解我的脾性,最终长叹一声,将我抱得更紧。
「也罢,谁让我们早就成亲了呢。」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就算真到死的那一天,我们也能在黄泉路上重逢了。」
16
此后,沈容安每晚都会来找我,他将得到的情报通过我传给四皇子旧部。
外面的宾客们只当他是在对我宣泄情绪,每每这时,只对我叹息怜悯。
至今没有人怀疑我们的关系。
但我从没想过,沈容安会死。
中秋夜那晚,他趁皇帝不注意时,偷走了天子兵符,把它交给我。
那一夜,他的脸色惨白得可怕,我这才知晓,他早已身中蛊毒,毒素侵入肺腑,他根本活不了几天了。
原来,皇帝虽痴迷他的美色,但又疑心太重,生怕他起弑君之心。
是以皇帝给他下了蛊毒,这种蛊是子母蛊,皇帝身体内有母蛊,他体内是子蛊,子蛊永远不可能伤害母蛊。
可一旦皇帝将母蛊取出,子蛊就会对宿主进行反噬,直到毒发身亡。
他自知没有时间了,所以这枚兵符,是他最后能做的事。
皇帝定会很快发现,但他早就死了,查无对证。
只是,他还放心不下我,他如果死了,留下我一个人,我该如何活下去。
因此他在第二天,当着所有人的面,上演了一出苦肉计。
他的狠戾暴虐骗过了所有人,当他一把将我拉入房间时,众人只以为我难逃一死,果然随着鞭子的抽打声愈发激烈,我终于咽下最后一气。
他们不知道的是,我事先早就服下假死药,只等药效过了醒来。
「娘子,你一定要答应我,离开京城,别让任何人发现你的身份,好好活着。」
「还有,我死的时候一定不要哭,我喜欢看你笑,每次你一笑,我就好似看到了星辰璀璨。」
我答应了。
我一定会好好活着。
离开前,我先去了京郊一个私宅,那里正是小皇子所藏之处,还有保护他的陈老将军。
他是四皇子母族的旧部,因为年纪大了,之前就告老还乡,正好躲过了灭门之灾。
知晓四皇子遗孤尚在人世,他毫不犹豫就投奔过来,誓要扶持小皇子登基。
当他得知沈容安将死,重重一拳砸在桌上,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小皇子只一个劲儿地哭,嚷着要见沈容安,陈老将军只得低声去哄,可哄着哄着,他的眼圈也分明红了。
随即背过身去。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生死患难的兄弟将死,又有谁忍得住不掉眼泪?
我怕自己也会哭,连忙要走,陈老将军喊住我。
「苏姑娘,容安已经不在了,他虽然送来了兵符,可狗皇帝还活着,即便想调令三军,只怕无人听令,最终也是徒劳。」
「只有狗皇帝一死,三军才能听从新帝,攻入皇宫,诛杀昏君。」
「但是狗皇帝疑心太重,我们派去的刺客都失败了,若是再拖下去,只怕……」
他话音未完,我已抢着说:「让我去吧!」
「沈容安是我夫君,夫唱妇随,他没有做完的事我会替他完成,我绝不会让他的一番心血白费。」
「你们放心,我自有办法接近皇帝。」
17
我回了红袖楼,沈容安也死在了牢里。
为了不让别人起疑,我甚至没有掉一滴泪,只安静地独坐了一整夜。
我答应过他的,一定不为他的死而哭,所以我笑得很大声。
我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是真的高兴。
大家都以为我是摆脱了折磨痛苦,没有人是不信的。
嫁去秦府前几天,我跟秦远说去给爹娘上坟,不过是去乱葬岗找寻他的尸体。
那时,距离他死已经过了半个月,又下着雨,我在乱葬岗中一个一个翻找,终于在死人堆中找到了他。
他身上早已生了蛆虫,散发恶臭。若非我对他了解过深,旁人根本认不出他。
我不顾一切,一点一点将他清洗干净。
他是那样俊美无俦的公子啊,他应该光鲜干净地离开。
也是在这时,我才发现他身上遍布伤痕,只一眼,就让人不忍细看。
我身在红袖楼,自然知道某些达官贵族们的古怪癖好,皇帝自然也是。
所有人都只看到沈容安的风光无限,却从不知晓,他是如何承受着这些非人的折磨。
我本不想流泪的,可是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他这些年,实在是太苦了。
因为这份承诺,他放弃他的爱情、他的信仰、他的荣耀、他的尊严,他明明本该是光华夺目的谦谦贵公子啊。
因为这份承诺,他从一个英气少年一步一步走到了忍辱负重的顶端。
他始终都是一个人,他的好友、他的故土、他的宗亲,全都抛弃了他。
可他还是挺过来了,他咬紧牙关,用坚韧不屈的信念将一次又一次的绝望统统抹杀。
只因为,他是沈容安。
这世上,再没有人能比得过他。
他英勇无畏,心怀苍生,他是我的好夫君,更是一身傲骨的忠臣良将。
他本该被万人敬仰,受百姓跪拜。
可是除了我,再无人知晓。
我将手腕的玉镯取下,跟着他的尸体一起埋入黄土中。
我跟他早就拜过天地的,我不能让他孤零零地留在这里,唯有这份信物,在此陪他长眠。
他是死囚,不能刻下名字,我便立了一块空白的墓碑。
我给不了他上好的棺椁,只点了几束残香,浇了几杯薄酒,希望洗去他一生的苦涩,来生一世无忧。
我在雨中站了好久,直到天黑才离开。
我想他应该是等不了多久的,我马上就会来陪他了。
18
我从回忆中缓过神来。
看着皇帝因为痛苦而不断挣扎,我笑得花枝乱颤。
就在这时,有小太监大喊大叫:「不好了!不好了,有人逼宫了!」
皇帝怒急攻心,几乎不剩下几口气,怨恨的目光几欲要将我射穿。
「贱人,快给朕杀了她!杀了她!」
押着我的侍卫们早已六神无主,皇帝不甘心,拖着身躯朝我冲过来,拔出金簪朝我刺下去。
只听哧的一声,飞红四溅。
而他彻底没了气息。
远处,陈老将军已带着众将士冲入皇宫,厮杀声响彻云霄。
旁边的侍卫扔下我就跑,我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其实我早就活不长了,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当年救下监头时,我已伤及肺腑,大夫说过,我时日无多。
这辈子,我已了无牵挂,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沈容安。
他走了,我也即将随他而去。
还好,上苍对我不薄,至少能让我在死前完成他的心愿。
我其实并不觉得疼,哪怕胸口处的鲜红正在往外流。
朦胧中,我忽然看见沈容安清贵出尘的脸,他朝我伸出一双手来。
那双手很是漂亮,十指修长,骨节分明,生生地映出了力道。
他的手中正拿着一块红缎头,他微弯着眉眼,眼底的温柔璀璨斑斓。
「娘子,我们结为夫妻好吗?」
我眼中噙满了泪,笑容自唇角缓缓溢出,答得斩钉截铁:「夫君,我愿意。」
这时,好似有人影狂奔到我面前,歇斯底里地想要叫御医过来。
可我的眼睛太累了,累到根本不想再睁开。
我想,是时候了,我要去找我的夫君了,他还在等着我。
我说过要跟他一辈子,自然是哪怕上穷碧落,下尽黄泉。
人世几度浮沉,相恋属实不易。所以我确认,不能与他相绝相忘。
夫君,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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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2 16:3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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