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乱
花烛照红妆:佳人娇笑美如玉
我是京城第一美人。
可惜我是个哑巴,月娘也说我眼中有种清澈的愚蠢,让人忍不住信任。
我抚了抚手里的唢呐,其实我不哑,只是长了张乌鸦嘴,所以阿爹将五岁的我卖给了月娘。
到了月楼后,我让月娘小心楼梯,月娘摔断了腿。
我告诉青玉姐姐琴弦锋利别伤了手,话音刚落青玉姐姐满手血。
我告诉厨房老叔要认真分辨菌子有没有毒,当晚厨房老叔就一脸青紫口吐白沫。
月娘看了看我的脸蛋,咬了咬牙,让我今后别开口说话了。
除了乌鸦嘴,琴棋书画我也样样不通,就算是月娘找来名家教我也无济于事。
可无巧不成书,厨房老叔给我开小灶投喂夜宵的时候,我竟跟着厨房老叔学会了唢呐。
厨房老叔一激动把祖传的唢呐送给了我,拉着我夜夜唢呐二重奏,声音甚至盖过了青玉姐姐的琴声。
后来还是有客人不堪其扰找了月娘,我才结束了跟厨房老叔的学唢呐之路。
我擦干净了厨房老叔送的唢呐,月娘轻声叩门,说有贵人来要我去沏茶。
我随着月娘来到乞花阁,轻声叩门进屋。
屋内坐着两位男子,我坐在二人对面熟练地斟茶。
青衣男子用扇子点了点案几:「你不会说话?」
我点了点头。
「可惜了。」紫衣男子接过我的茶,指了指耳朵,「能听见吗?」
我点了点头。
青衣男子轻声问我:「可会什么乐器?」
我从广袖中掏出一把唢呐,跟二人示意我会这个。
紫衣男子眉头一挑,青衣男子却笑了出声:「这个也好,这个声音大。」
我明白了,这二人是有密事要商,我拿起唢呐,一曲《金蛇狂舞》送给二位。
我吹得忘我,没注意到俩人说话声越来越大,一曲完,紫衣男子朝我竖起大拇指,哑声道:「好唢呐,声真大。」
我微不可察翻了个白眼,那是我吹得好。
这二位一连十多日日日都来,我也弄清了青衣男子叫秦煜,紫衣男子叫宁樾。
他俩出手阔绰,月娘笑得合不拢嘴,可我一连吹了十多日,吹得腮帮子疼。
我拿过纸笔,认认真真写:「您二位若是想听唢呐,我师父吹得比我还好。」
秦煜睨了我两眼,点下头,「那让你师父来吧,日日听你吹《金蛇狂舞》,听得也耳朵疼。」
我拔腿就钻进厨房,拉出厨房老叔,厨房老叔瞧着二人如遇知音,一曲《凤阳歌》吹响整个月楼。
笑了,厨房老叔吹得比我有劲,秦煜跟宁樾二人几乎是喊着沟通也啥也听不见。
一曲罢,宁樾塞给厨房老叔几颗金瓜子,就让厨房老叔回去了,我朝着厨房老叔投去赞许的目光,我就说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宁樾哑着嗓子拿起案几上的茶:「吹得不错,下次还是你吹吧。」
我摆摆手,我吹得多没劲啊,唢呐就得听这种直击魂魄的,听完一曲整个天灵盖都通透。
没等我写字,继续介绍厨房老叔的拿手曲目,我瞧着一只蝎子爬到秦煜脚边,刚想提醒,想起了自己的乌鸦嘴,只能指着秦煜脚边:「嗯嗯嗯嗯!」
这玩意儿咬人老疼了!
秦煜眯起了眼睛盯着我。
我心里一阵着急,手忙脚乱地拉起秦煜:「嗯嗯嗯嗯!」
秦煜没瞧见蝎子,伸手捏住我的脸:「你会说话。」
没等我回答,秦煜的叫声响彻月楼。
半个时辰后,我将苦药涂在秦煜被蝎子蛰的地方,亲手裹上纱布。
秦煜咬着牙,问我:「你既然瞧见了,为何不开口提醒我?」
我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从小就是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所以我六岁开始就不再讲话了。」
秦煜听我声音暗哑,而且一句话讲得断断续续,将信将疑地开口问道:「真的?」
我歪头瞧见宁樾正在喝茶,我瞧着宁樾坐的位置,小声开口:「宁公子别坐在那个位置,小心房上横梁。」
宁樾将水淋在茶台,抬头瞧着横梁,不以为然。
半个时辰后,我站在宁樾的身旁替宁樾包扎头顶,刚要开口说话,宁樾张口拦住了我的话茬:「换个人吧。」
我转头看了看秦煜,秦煜伸手捂住了我的嘴:「别说了,我刚问月娘了。
「月娘说,你五岁那年靠这张嘴已经伤害了月楼半数女娘了。」
我无奈地点点头。
秦煜瞧着我接着问:「你每次说话都会灵验吗?」
我拿过纸笔,琢磨半晌开始写:「也不是每次说话都会灵验,比如说直接诅咒别人不会灵验。」
宁樾笑了起来:「你还诅咒过别人?」
我一脸严肃点点头,接着写:「几年前希望厨房老叔一辈子吃不上肘子。」
「为何?」
我脸色一红,写了一排小字:「月娘让我学舞,可我吃得太胖了。」
宁樾笑出了声音:「你会跳舞?」
我点了点头,轻声哼唱,踏着拍子轻舞。
等我舞完,满脸期待地看着他俩,秦煜咳了两声:「还是唢呐适合你。」
我叹了一口气,跪坐在案几前,提笔:「我学了好久的。」
宁樾瞧着我情绪不佳,忙转移话题:「未曾问过你叫什么?」
「尾生。」
「尾生抱柱,至死不休。」宁樾瞧着我写在纸上的名字,「看来给你起名字的人有故事。」
我歪头继续写:「世人谁没有故事呢。」
宁樾盯着案几上的笔,叹道:「你虽烟尘染身,却半身天真,难得。」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话,这话听起来是夸我,可细琢磨说的不就是月娘口中的清澈的愚蠢吗?
硬了。
拳头硬了。
可月娘说这两位可是贵人,让我小心伺候,不然容易脑袋搬家,为了月娘和楼里众姐妹的脑袋,我认了。
宁樾来月楼的次数越发的多,真金白银的箱子抬进月楼,可月娘的眉头却日渐紧皱。
我趴在窗沿,瞧着外面大雨,伸手去拦雨帘,看着雨帘在我手中断开后又在指尖汇聚成一股砸在地上。
我玩了许久后才发现袖子湿了,我挽起袖子准备回去换件外裳,可一转头瞧见宁樾坐在案几前瞧着我不知在想写什么。
我坐到宁樾对面,起手沏茶,茶香漫起。
宁樾突然拿起案几的朱砂笔在我眼尾点了一笔,看着我愣了愣神,哑声道:「你好像我的一个故人。」
我手托腮:「大人要讲故事吗?」
「哪里有那么多故事。」宁樾又伸手擦去了我眼尾的朱砂,「不过是个故人。」
我微不可察地错开宁樾的手,靠在了软垫上,把玩着湿哒哒的袖子,闷声道:「我讨厌下雨天,可这几年京梁的雨总是很大,看不到太阳。」
我话音刚落,雨大片大片砸在地上。
宁樾收回的手端起茶杯:「我曾去过魏都,那里四季晴朗,不是说月楼的月娘就是魏都人?」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我从小就随着月娘在这月楼,从未听月娘还有楼里的姐妹们提起过。」
「大人,你打探消息的话,也别这么直白啊。」我双手一摊,「我都能听出来,要不我叫月娘来,您直接问月娘?」
我凑近宁樾,小声道:「顺便帮我问问月娘,月楼每年能挣多少银子。」
宁樾笑得大声,咳着从袖中掏出一支簪子递给我。
我摸着簪子上面的金鱼草,叹了口气。
宁樾沉了声音:「不喜欢?」
我抬手晃了晃簪子:「看来大人不常给姑娘送礼,这簪头是金鱼草,金鱼草的花语是欺骗。」
宁樾从我手中抽走了簪子,看了半晌,要把簪子扔在地上。
「信则有不信则无,再说这簪子挺好看的。」我从宁樾手中夺过了簪子,簪在头上,「我白,衬得住这簪子。」
瞧着宁樾面色暂缓,我掏出了唢呐准备缓和缓和气氛,可唢呐一出,宁樾又蹙起了眉。
「这簪子果然灵验。」我哼了一声,「大人不是说我唢呐吹得最好吗?怎么眉头锁得如此紧?」
宁樾没应答只是歪着头瞧我。
我顺手将唢呐扔在桌上,垂眼看向窗外,余光一扫仿佛在角门处瞧见了秦煜。
宁樾走后,月娘凑到我身旁小声对我说:「宁樾刚给梨清赎了身。」
我从头上将宁樾送的发簪拔下来,拿在手里把玩:「该教的都教了吗?」
月娘点了点头:「都教了。」
春日景明,连着八卦都沸腾了起来,大街小巷都在传陛下封了一个宫女为妃,椒房专宠。
一连好几日没来的宁樾,坐在案几前抬眼审视着我:「你们月楼真是人才辈出啊。」
「大人,人是你挑的。」我吹了吹嘴边的茶,「如今嫌刀不听话,剌了手就转头怪别人,不地道吧?」
「尾生,我小瞧了你也小瞧了月楼。」
我无奈叹气:「大人把月楼不是查了个底掉吗?」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我是三皇子?」宁樾伸手掐上了我的脖子,「梨清是你们的人?你们如何知道我母妃死前跟陛下说的话的?」
我咳了两声,满脸无奈:「大人,当初你一进门我就知道你是三皇子,你袖口的云锦纹是皇家才能绣的。
「你见到梨清第一面就愣住了,没几日就替她赎了身,指定是因为她长得像谁且对殿下有用。」我盯着宁樾接着道:「若不然,殿下赎人也该赎我啊。
「可梨清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殿下不如去查啊,月娘不过是收留了梨清半月,殿下就挑走了梨清。」
宁樾慢慢松开了手:「你倒是聪明。」
「也不是聪明。」我揉了揉脖颈,「不过是仗着殿下对我还有两分情意罢了。」
宁樾沉默片刻,突然闷笑两声:「真是厌倦了每日不停地算计人心啊。」
我递给宁樾一杯茶:「殿下,人心难测啊。」
「本以为梨清可以为我所用。」宁樾喝了口茶,「没想到如今扎了手,她长得像我母妃还知道我母妃离世前留的遗言,将我那冷情冷血的父皇搅弄得五迷三道。」
上一辈的陈年老瓜被翻出来,我恨不得搬起小板凳嗑着瓜子听。
可宁樾却收了话尾,瞧着我若有所思。我浑身一阵发麻,如坐针毡。
宁樾缓缓起身,喃喃道:「人心叵测。」
我坐在窗前瞧着宁樾离去的背影,眯上眼睛,宁家的疑心病怕是祖传的吧。
月楼的生意依旧火爆,娇笑恩客不断,宁樾不来我依旧沉默寡言,苦练唢呐。
震风陵雨,月娘在我耳边低语了几句。
我挑挑眉,拿上了雨伞,月娘要人跟着我,我摆了摆手,表示不用。
银河倒泻,连去路都一片朦胧,我缓步走到乱葬岗,歪头瞧着躺在尸堆里的秦煜,啧啧两声:「他还是怀疑你了。」
秦煜胸口大片大片的血,两腿外撇,应该是受了酷刑。
被打断了腿的秦煜微弱地喘息:「救我,救救我。」
我蹲在秦煜身旁,低声问道:「他这个人疑心病超重的是吧?」
秦煜闻声瞪大了眼睛,声音凄切:「是你,是你,是你,你要害王爷。」
「是我啊。」我撑着伞瞧着秦煜,「你好吵啊。」
你就是这样的人,宁可错杀一万也不放过一个,没想到吧,如今轮到自己了。
我伸手摸了摸秦煜胸前的伤口:「你要死了,你看不到你的殿下登基了。
「就算你不死,他也登不上那个位置。」
我看着秦煜嘴里止不住地溢血,声音欢快:「对了,你们要反是吧。」
秦煜头一歪一动不动。
我将伞收好放在一旁,从袖中拿出一根蚕线,勒住秦煜的脖子:「秦煜,别装死啊。」
我收紧了手上的力气:「我告诉你这么多秘密,等宁樾死了你再告诉他好不好?」
我听着秦煜喉咙间发出嗬嗬的声音,低声笑了起来:「你啊,想假死报信啊,玩得太脏。」
秦煜双眼凸起,渐无声息。
雨后初霁,大雨将整个京梁冲洗得焕然一新,也将所有的秘密都冲洗干净。
宁樾说为了保护月楼的安全,安插了许多人在月楼。
宁樾来的次数越来越少,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幽深:「阿生,你最近这乌鸦嘴好了?」
「殿下云龙风虎,跟殿下待久了,鬼魅难近。」我眯着眼睛趴在桌上晒太阳,「看来殿下专治疑难杂症啊。」
「阿生,你要不要跟我走?」
我抬了抬眼:「去哪?」
「回我府里。」宁樾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替你赎身。」
「那殿下可要破费了。」我伸了个懒腰,错开了宁樾的手,「那殿下准备给我个什么位份啊?」
宁樾瞧着案几上的阳光沉默了许久后开口:「阿生,你爱我吗?」
「在这月楼从不是谈爱的地方。」我摩挲着手指,「殿下不也是透过我瞧另一个人吗?」
我顿了顿:「殿下,我很像她吗?」
宁樾脚步虚浮地离开了后,暗门被人推开,一人从门后走出,笑了两声:「痴情人啊。」
我翻了个白眼,这个人有病,老阴阳怪气的。
宁忱笑着将宁樾喝过的茶泼到花盆里:「你说我这哥哥,能为你做到什么程度啊?」
「你哥哥可是定了陈家的嫡女。」我摩挲着手里的玉石,「嫡女进门看见我,万一又想要我的命呢?」
「我三哥自诩痴情,王妃死后,一直单身至今。如今为了要陈家助力,也不痴情了。」
我懒得听,打断了宁忱:「梨清在宫里可好?」
「如鱼得水。」宁忱喝了口茶,「梨清被调教得很好,我父皇深信梨清就是宁樾的母妃转世,有梨清的枕边风,我那爱疑心的父皇最近可不待见宁樾。」
」梨清在宫里演得正开心。「我瞅了瞅宁忱,」你就收敛点。「
宁忱漫不经心地转茶杯:「我明白,朝堂上我都不跟宁樾对着来了,还安排了手下的人偷摸支持他,宁樾如今在前朝可是风头正盛啊。」
我懒得回话,室内一片静默,可宁忱却突然发了疯,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
宁忱瞧着地上的碎片,一字一句道:「凭什么他出生就是樾,我就是忱,凭什么我大哥替他挡刀这么多年,如今他羽翼渐盛,我父皇就动了易储的心思。
「父皇还安排了陈家嫡女给宁樾,有陈家的助力,宁樾如虎添翼。」
我瞧着宁忱情绪渐稳,小声提醒:「你父皇多疑,你一举一动都要小心,万一被你父皇发现了,宁樾这储君之位才稳了。」
宁忱转头看了看我:「尾生,当初你找到我说要助我,你与宁樾有什么仇?」
「你都问过我几次了?」我踢开脚边的瓷片,「有些事等尘埃落定,我自然会告诉你。「
「你不会对宁樾动心吧?」宁忱盯了我半晌,「毕竟宁樾长了一副好皮囊。」
我伸手挑起宁忱的下巴,温声细语:「我啊,其实最喜欢你这种,脑子跟脸反差大的。」
没等宁忱反应,我起身离开:「贵人待会就回吧,宁樾可是常年派人盯着诸位。」
宁忱嗤了一声:「小爷我飞檐走壁,就宁樾派来跟我的废物,连我的影子都瞧不见。」
整个京梁风雨飘摇,我让月娘慢慢安排散了楼里的姐妹。
宁樾说他最近事多,将我接到府里才安心,我将手放在宁樾的手心,任由宁樾牵着我回了王府。
宁樾确实是厉害,将我接回了王府,还稳住了陈家小姐,陈家小姐同意她进门后封我为侧妃。
好一个同意啊。
在王府的日子,宁樾忙得神龙不见首尾,可依旧每日陪我用晚膳还日日差人来给我送些小玩意儿,让我打发白日无聊的时光。
跟在宁樾身边的老李嬷嬷说,宁樾待我真的与旁人不同的。
我挑挑眉,什么不同也不耽误我闲着没事练唢呐啊。
许是没有厨房老叔指点,我这唢呐吹得实在差强人意,扰得府上众人苦不堪言,可又不敢说三道四。
天气渐冷的时候,李嬷嬷拎来了一个篮子,篮子里装了一只雪白的小猫。
「这是殿下特地给姑娘寻来的,这通身雪白的,多讨人喜欢。」李嬷嬷对着我挤眉弄眼,「姑娘给起个名?」
我瞧着李嬷嬷一脸期待,低声问了句:「殿下呢?」
「殿下今日早朝都告了假。」李嬷嬷笑眼弯弯,「说姑娘今日生辰,让我带你去碎花楼。」
我跟着李嬷嬷到了碎花楼的时候,宁樾刚将一个食盒放在桌上,对着我招了招手:「阿生,来。」
食盒里放着一碗面。
「阿生,生辰快乐,万事遂意。」
我挑了一口面,皱了下眉:「真难吃。」
「说好吃。」宁樾笑着敲了敲我的脑门,「这是我亲手做的。」
我皱着眉将碗里的面吃了干净,哼了一声:「就是难吃。」
「送你的礼物可还喜欢?」
「那只猫吗?」我问了宁樾一句,「喜欢。」
「不如叫雪团吧。」宁樾挑了下眉,「阿生,有什么愿望吗?」
我思索了片刻:「所求皆如愿。」
宁樾瞧着我没有说话,可自从生辰后,宁樾在府里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听我吹唢呐时都面不改色。
府里的人对我越发的恭敬,李嬷嬷说亏了我,宁樾也多了几分人气。
可临近除夕,宁樾身上这几分人气也没有了,日日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甚至多了几分病情,大晚上杵在我院里看月亮。
架不住李嬷嬷期待的眼神,我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坐在了宁樾的身旁一起抬头看月亮:「殿下年龄大了,这风雪可容易伤风啊。」
宁樾没有看我,笑了一声:「阿生,我总是看不懂你。」
我没有回答宁樾,伸手摸上宁樾的眉骨:「这条疤很久了吧?」
宁樾点了点头:「小时候,我母妃打的,我母妃生下我后,我父皇开心了好久,总是待在我母妃的宫里,时间久了,我母妃觉得因为我,父皇不再满心是她,慢慢地她就不再爱我。
「她将我扔在御霁所,所以我记事起就是李嬷嬷一直陪在我身边。」
我伸手抱住了宁樾:「以后还有我陪你。」
「阿生,如今父皇也越来越不信我了。」宁樾握住我的手腕,「没关系,都快结束了,快结束了。」
宁樾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向我:「阿生,在府上等我。」
我盯着宁樾眼中幽深的汪洋,轻声嘱咐:「殿下万事小心。」
宁樾走后就命人将王府围住,我继续坐在台阶上看着月亮。
天色渐亮,琼花飘飞。
府中一阵躁动,兵刃的声音不断传来,李嬷嬷神色一变扯起我迅速往后门跑。
我伸手抽出李嬷嬷的腰带,将她的手绑上,推开了后门,一男子大步迎上:「祁姑娘,殿下命我接你进宫。」
我没废话,翻身上马。
整个皇宫已是一片混乱,浓烟伴着哀嚎充斥着整个皇宫。
宁忱顶着硕大的巴掌印指了指一个宫殿:「宁樾被围后,进了阡花殿。」
我点了点头,雪下得太大,宁忱想要伸手替我拂去满头的雪花。
我伸手挡住了宁忱伸过来的手,推门进殿。
宁樾坐在案几上胸前是大片的血花,瞧见我后沉声低念:「青丝蘸白雪,来路生云烟。」
我看见了宁樾眼中化不开沉沉的欲念。
我眉眼弯弯看着宁樾:「我像她吗?」
宁樾愣了一愣,点点头:「像。」
「亲母女当然像了。」我没理会宁樾满脸的错愕接着说:「我阿娘叫时清。」
我歪着头瞧宁樾:「这样看会不会更像一点。」
宁樾不错眼地盯着我,眼神蒙眬,喃喃道:」怪不得查不出你的身份,怪不得。「
我掏出火折子,点燃殿内的蜡烛:「当年,你母妃不喜欢你,我阿娘作为你母妃身边的宫女心疼你,对你多加关照,可你却对我阿娘动了不该动的念头。
「后来,你父皇让你南下,你母妃趁机将我阿娘送出宫,阿娘嫁给我阿爹,那年你娶了陈家嫡女,四年后,陈家嫡女一死,你就将我阿娘带到你的王府。」
我声音发抖:「宁樾,那年我六岁,后来阿爹为了带阿娘回家,将我托付给了月娘,可阿爹没能带回阿娘,还搭上了性命。」
宁樾如梦初醒,哑声道:「没有人可以从我身边带走阿清。」
我伸手掐住了宁樾的脖子:「可我阿娘还是自尽了,阿爹死后,你找不到我,没有了威胁阿娘的筹码。」
「我阿娘一夜白头。」我收回了手,不错眼地盯着宁樾,「自尽在你面前,不是吗?」
宁樾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哑声问我:「你与宁忱认识?你如何将消息传出去的?」
「我日日在你府上练唢呐。」我笑了起来,「我真的很擅长吹唢呐,还可以利用曲调的变化将信息传出去。
「宁樾,有时候救驾跟逼宫可能就是一炷香之差,你以为宁忱今晚巳时出发,你晚半个时辰就是救驾。可宁忱没有入皇城,而是进宫后命人分散在东门西门,等你进了勤政殿后,他们才围住了你们。
「所以,你才是逼宫。」
丧钟声响起。
我伸手将案几上的灯火推倒:「宁樾,你输了,我从你府上找到了阿娘的骨灰。
「我会寻个好日子将我爹娘合葬在一处。「
宁樾朗声笑了起来,笑得满脸泪水。
宁樾瞧着我,皱了皱眉:「阿生,你叫我一声阿樾吧,我求了,你娘好久都不肯叫我一声阿樾。」
「你不配。」我倒退着离开殿内,「我不会杀了你,太便宜你了,你会成为害死皇帝的千古罪人,游街示众,被押送到西北。在路上你会担惊受怕,毕竟这么多年你树敌那么多,谁想杀你可说不准,我要你日日担惊受怕,受尽折磨。
「若是你你能平安到西北,我在那留了份大礼给你。」
我关上门,对着门外的宁忱点了点头,一众侍卫进门将宁樾捆了出来。
宁忱盯着宁樾离去的背影:「他手里有刀,居然没有自尽?」
我看着墨黑的天色,回道:「宁樾这样的人,只要活着就有一线生机,他怎么舍得死?」
「那你求我放他走?」宁忱转头看我,「你在西北给他留了什么大礼?」
「你怎么还听墙角呢?」我皱了皱眉,看着宁忱脸上明晃晃的巴掌印问道,「你挨打了?」
宁忱咳嗽两声:「我大哥打的,他说我擅自主张,给我个教训。」
「先走了。」我摆了摆手,「大晚上的,我得回去睡觉了。」
「你回哪啊?」
「回月楼。」
番外-月娘篇
我是祁大哥救下来的孤女,所以当祁大哥把尾生送来的时候,我就把尾生当成亲女儿。
我心疼尾生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准备陪陪她,可进门后我听见尾生藏在被窝里哭泣。
我凑近了去听,尾生躲在被窝里轻念她爹娘的名字还有一个名字,宁樾。
我以为宁樾是她的亲人,可后来尾生说宁樾是她的仇人。
后来有个人来寻尾生,一盏茶后,尾生仿佛受了刺激,不再开口说话。
那人留在了月楼的阁楼,日日教尾生,尾生说那人是他父亲的旧部。
尾生越大容貌越盛,她开始收一些罪臣之女,后来我才知道,她们都有一个目的:报仇。
宁樾来月楼的那天,尾生在屋内枯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给尾生送骨汤的时候,尾生张口说了话:「月娘,以后的路越来越难走了,你离开吧,去寻个地方改名换姓为自己活一回。」
我将汤放在尾生面前:「傻孩子,我不走,我若是走了,才会惹人怀疑。」
尾生红了眼睛,闷声嘱咐我慢慢遣散月楼的姐妹,不要惹人生疑。
可尾生还是离开了。
尾生跟宁樾走了,我知道她怕连累了月楼的姐妹,我将尾生房内的东西全部收好。
果然没几日,宁樾的人美其名曰替尾生拿些东西,实则将房间翻了个遍。
男人的话最不可信,说着爱她信她,却又忍不住查她。
我日日求菩萨,希望尾生平安。我守在月楼,只为能给尾生一个家。
睡梦中,我仿佛听见尾生高声唤我,惊醒后才发现,真的有人在敲门。
我往窗下看去忍不住热泪盈眶。
「月娘,开门,我回来啦!」
番外-宁忱篇
第一次见到尾生的时候,大哥刚训完我,说让我不要处处与宁樾作对。
我憋着气回府,明明大哥才是太子,父皇凭什么万事都让宁樾盖过大哥一头。
我闷闷回府的时候,门房陈叔说有个貌美姑娘寻到府上说要见我。
尾生见到我的第一面,没有行礼,只是告诉我许多宁樾的秘密。
尾生从不给我行礼,我以为她看不起我,后来我发现她藐视世间万物。
可后来,我看见尾生满脸虔诚跪在佛前,睫毛微颤。
我问尾生许的什么愿这么认真,尾生弯起眼角:「求佛祖让我暴富。」
「阿生,要暴富你得求财神。」我眼角也染了几分笑意,「或者求我也行。」
尾生翻了个白眼后,起身离开,我看着尾生离去的背影,跪在带有尾生余温的蒲垫上,虔诚许愿:
「求尾生所求皆如愿。」
我瞧了下佛祖,心里默默又许了一个愿:「求佛祖让尾生的唢呐坏了吧。」
尾生的唢呐吹得让人耳朵疼不说还让人心慌。
我开始暗地里给宁樾下绊子,宁樾在朝堂上越来越不如意,加上父皇身体大不如前,宁樾动了坏心思。
我跟尾生里应外合,让宁樾相信我要逼宫,到时候他神兵天降,救父皇于水火,连着我大哥也要一起被废,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做太子。
可时机这种事谁能说得准呢。
宁樾站在空无一人的皇宫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他中计了。
可他一碗药灌给父皇,直接逼父皇写下退位御诏,宁樾向来有勇有谋。
可他错了,父皇对他早有防备,父皇早就将兵符给我了,所以宁樾被围剿的时候还满脸的不可思议。
大哥看着满目疮痍的宫城说他倦了权谋,问我愿不愿意做皇帝?
我摇了摇头,跟大哥说,我可不像大哥那样心怀天下,我这个人睚眦必报,哪个大臣敢弹劾我,都活不过下朝。
最主要的是,尾生不愿意被困在这四方的天地。
我去找尾生的时候,尾生已经遣散了月楼的姐妹。
我红着脸问尾生,愿不愿意嫁给我?
尾生摇了摇头,她说她要出去看看,去看看她阿爹说的蜀地,她阿娘最喜欢吃辣。
所以再见到尾生的时候,她正被辣得满脸通红。
我摇着扇子坐在尾生的身旁:「姑娘,看我是不是有几分姿色?够不够格陪姑娘吃顿饭?」
没等尾生说什么,旁边一姑娘伸手给我了我一嘴巴,还转头对尾生说:「妹妹,别怕,碰到这种骚扰的,直接打。」
尾生瞧着捂着脸的我,闷笑了两声:「姐姐见笑,这是我相公。」
「嗨,情调。」姑娘愣了一瞬,转头对我说了说了句对不住。
尾生笑着让人给我添了副碗筷:「嗯,跟你大哥手差不多大。」
番外-宁樾篇
阿清死了,死在了我的怀里。
早朝前,阿清跟我告别时的语气那么柔软,像是那年在母妃门前递给我绢帕让我擦干泪水时一样。
从那时起,在无数个暗潮汹涌的夜里,阿清是我独自一人在这吃人的皇宫苦苦撑下去的秘密。
无论前路多难,只要想到阿清,心里总有一块熨慰。
可后来,母妃发现了我对阿清的心思,母妃说她虽不喜欢我,也不会允许我娶一个宫女。
若是我对阿清感兴趣,就纳进王府做个侍妾。
我不会让阿清受这样的委屈,我慢慢地积攒力量,直到有一日可以做主自己的婚事。可父皇让我去了一趟江南后,阿清就被母妃送出了宫。
我花了四年的时间才寻到阿清,可阿清已经成亲了,我拿阿清相公和亲人的命威胁她,让她跟我回王府。
我以为只要阿清在我身边,有朝一日她定会看到我的真心的。可后来我权势日盛,阿清却从未认真看我。
后来阿清的相公来救他了,自不量力,我杀了那个男人,那个占满阿清的心的男人。
可我错了。
阿清一夜白头,我幡然醒悟,我再也没有挟制阿清的筹码了。
阿清冷静地安葬了她相公后,跟我聊了聊过往,我以为阿清终于放下了,可阿清自尽了。
阿清死在了我怀里,从后好多年只要一闭眼就是阿清满头白发瞧着我。
可后来我认识了尾生,尾生眉眼间像极了阿清,我一直以为尾生是阿清转世回到了我的身旁。
我什么都愿给尾生最好的,仿佛这样就能补偿阿清一样,就连阿清最喜欢的猫,我也寻了一只送给了尾生,还给它起名叫雪团。
尾生抱着雪团的样子像极了阿清,我突然意识到,我与阿清在一起的回忆太少了,于是我开始在王府办公,陪伴尾生,听她吹唢呐,听她抱怨今日的菜不好吃,听她说雪团今日扑脏了她的裙摆。
我陷在这样细碎的时光里不能自拔,我以为日子会像这样细水长流地一直过下去。
可后来,我逼宫失败,尾生在殿前对我说完所有后,我才明白,这一切都是局啊。
我哀求尾生唤我一声阿樾,这是我一生的愿望,因为从未有人叫过我阿樾。
可尾生没有叫我阿樾,也没有杀我。
我以为尾生没有杀我是有些情意在的,可我错了,流放西北这一路寻仇的人络绎不绝,我夜不能寐,就像尾生说的日夜担惊受怕。
因为我想活着,我知道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我好不容易活到了西北,我以为我可以重振旗鼓的时候,我看见了尾生。
实实在在的尾生。
尾生挑断我的手筋脚筋,一把快刀划过我的手腕,滴滴答答的血花砸在地上,我惊慌地感受着生命的流逝。
意识逐渐消失,恍恍惚惚间我仿佛看见了阿清。
阿清笑着拉着那个男人的手逐渐离我远去。
我努力地伸出手,阿清啊,等一等我,我说过要带你去瞧江南的桂花的啊。
你等一等我,好不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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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3 17:4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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