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不自知
且听凤吟:闺中娇娘不好惹
我的夫君从外边带回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自称是穿越者。
笑死,我娘比她早穿来了二十年。
一、
我捻着一杯刚刚沏好的价值千金的龙井茶,静静地听着那杨月胡诌。
她对我说:「你们古人总是这么木讷无知么?无趣极了。」
她的目光带着同情。
这是她不知道第几次在我面前说这些话。
我却好似以暇,不屑一顾。
她笑我庸俗,我却笑她没有享受过贵女的尊荣。
我是整个上京最尊贵的女人。
我爹是手握兵权的大将军,我娘是开了挂的穿越者,皇帝是我爹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拜把子兄弟,皇后是我娘的好闺蜜。
所以,我在贵京,是人人艳羡,人人追捧的对象。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我的夫君,宋时砚。
那年在灯会之上游玩失足落水,是宋时砚救了我。
他对我一见钟情。
从此将军府外,五冬六夏,四时八节,屡变星霜,他皆守望在我将军府门口。
如此三载,竟是风雨无阻,无一日落下。
我被他真诚所感,便答应了他的求亲。
彼时,宋时砚不过还是一介八品小官。枢密院之中给别人打杂的那种。
我爹不忍我下嫁,便和皇帝伯伯商量了,一路提拔宋时砚。
好在他也争气,短短一年,便爬到了权倾天下的宰相。
而嫁给他这一年之中,他对我如初,事无巨细,万般宠溺。
直到杨月的出现。
她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诗句名动上京,她为宋时砚出谋划策,惊才艳艳,她向往自由,不拘这封建礼教,试图打破世俗枷锁,明艳又鲜活,格外地惹人注目。
这其中,也包括了宋时砚。
宋时砚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搞到了一起。
更是未经我同意便直接把人带了回来。
这无疑是在挑战我的底线。
杨月告诉我,她不能容忍她爱的男人在和她一起的时候同时拥有别的女人。
真好,我也是。
我的确是不能容忍我的夫君还有别的女人,不过不是因为她那一套「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可笑说辞,而是因为我地位矜贵,身份显耀,我身为高门贵女的骄傲不允许我与别人共侍一夫。
大概是觉得我给她的反应太过平淡,她带着轻视的目光投向了我。
「你可真可悲。你们古人从来都是这样顺从拘泥于这些封建礼教。」
我嗤笑了一声:「是啊,我自然是比不得杨姑娘潇洒恣意。」
我不知道是什么给了她优越感,是她脑子里所谓的超前意识么?还是她的无知?
她依旧带着轻视的眼神看我:「 你现在不会在想着怎么弄死我吧?」
我错愕地望着她,为了她莫名的自信而语塞。
这女子不但喜欢异想天开,还总是给自己加戏。
不好意思,想让我弄死她,她还不够格。
她以为的我想弄死她,不过就是因为我吃醋了,又或者是嫉妒她,可惜我都没有。
我内心甚至毫无波澜。
首先,宋时砚在我心中,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我同宋时砚的夫妻情分,发乎情,止乎礼,仅能用相敬如宾来形容,我还没有必要为了宋时砚抛弃自己的矜贵与傲倨,变成一个嫉妒如狂的可憎女人。
其次,嫉妒她什么的便更不存在。
她所谓的才华,不过就是会卖弄几句诗,又略懂一些政事,她的蠢笨,在入了府之后暴露无遗。
她没有绝世的容颜,没有惊世的才华,甚至都没有脑子。
而我自己便精通琴棋书画,妍姿艳质,尽态极妍,身份尊贵,更是她不可企及的高度。
我何须嫉妒她。
可我没有多做解释,因为我觉得,她故作姿态的模样,十分可笑。
二、
杨月在我面前倒是不避讳,她竟是直言道:「我来到此处必然有我的使命。权倾天下的宰相,也就是你的丈夫,就是我来此的目的。在这里,我注定是赢家,而你,注定斗不过我。」
我其实很想问问她,究竟是什么,给了她这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优越感?
她不但蠢,还蠢得没有自知之明。
少女,你可知你的使命,权倾天下的当朝宰相拥有的这至高权势,是谁给他的?
杨月撑着脑袋看我,奉劝我:「反正你迟早都要走的。要不你现在就退出吧。」
她方才还在耻笑我只能围着男人转,可是现在,为了男人费尽心机,围着男人转的人,到底是谁?
我挑了挑嘴角,露出一抹笑容,很愉快地答应了她:「好啊。我退出。」
她显然没有想到我是如此回答,面上的表情很是精彩。
我用手把玩着玉盏玲珑杯,估摸着她应该会将此事告诉宋时砚。
我又忍不住挑唇轻笑。
我当然会退出,我不要的垃圾,送给她又何妨?
只是不是现在。
接下来,还有一场好戏。
是夜,宋时砚果然来找我了。
自从他将杨月带回府中,便夜夜宿在她那里。
听说他从来没有碰过杨月。
就是盖着被子纯聊天。
她还因此在我面前向我炫耀过。
而,今夜,是他近日以来第一次踏进我的房门。
我猜,是因为杨月和他说过我要离开的事情,他慌了。
他像往常一样唤我的乳名:「晚晚。」
往日觉得他唤我,情意绵绵款款深情,我亦心荡神摇。
可如今只觉得变了味。
只剩一具空荡荡的躯壳,无甚情义。
我抬眸望他一眼,也不知怎的,昔日还觉着他这张脸俊朗丰神,眉清目秀,可如今看着,只觉平平无奇。
他同我对视,眸中暗含几分慌乱。
「晚晚,月儿她不懂事,不知同你说了什么。但你放心,我断断是不会冷落你的。」
「是么?」我几乎是冷笑出声。
从前怎么就没有发现,他这副嘴脸,真是难看的紧。
一边舍不得与我的夫妻情意,或者说,舍不得我母家的势力,一边又想同他的月儿卿卿我我,你侬我侬。
可是,鱼与熊掌,焉能兼得?
他连连点头,面上尽是虚伪的真诚:「是!晚晚,你且信我。」
我抬手,抚向他的肩头,做出一副顺从的姿态:「夫君说的是。只是,那杨姑娘日日在我眼前晃,而夫君你又颇为喜爱她,我……我心中颇不是滋味……」
话到最后,我双睫沾湿,只差潸然泪下。
三、
我这幅玉惨花愁的模样果然惹得他心疼不已。
他将我揽了过去,温声道:「是我对不住你,这几日着实冷落了你。」
他以为我深情款款,殊不知我内心已经是冷冽一片。
我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款款靠在他怀中。
他的眸中荡着几分得意之色。
他以为我对他情深根种,我这样的天之骄女,最终还不是为他所折服,离不开他。
可他不知,我对他的情意,早就在他带回杨月的那一日,消失殆尽了。
我敛了敛眸中的风霜雨雪,软软开口道:「若是夫君真的喜爱杨姑娘,也可纳她为妾。」
宋时砚欣喜地望向我:「夫人……你?」
我轻轻咳了一声,委屈道:「你把人都带进府里来了,我又能如何?再说,我进门这一年肚子也没个动静,也是该为你纳一门妾了。」
「但是,只可为妾。」我盯着他,神色认真,一字一句道。
宋时砚被这突如其来的喜悦冲昏了头脑,连连应了我。
他知道,让她为妾是我最后的底线。
「晚晚!谢谢你。」他朝我靠近,眸中染上了一层溴黑。
那层溴黑我再熟悉不过,那是他情动的表现。
我不动声色地推开他,捂住了口鼻:「别。我感染了风寒,身体不适。」
他眸中掠过一抹失望,但还是没有强迫我。
他拉着我,说了几句关怀的话,我找了个借口将他打发走了。
我嫁进来这一年肚子的确没有动静,但不是因为我有什么隐疾,而是因为,我不愿意。
自古女子生子,便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
据说我娘亲生我之时,也是难产。
我爹为此心悸了许久,再也不愿我娘受这遭罪。
而我,嫁进来这一年,悄悄地在用一些药。
我娘亲曾经说过,在他们那里,女子到了而立之年生子也是常态。
她告诉我,若不是为了所爱之人,女子轻易不要跨进这鬼门关。
我并不愿意为他生子,或者说,不愿意在自己最美好的时光就把自己的青春蹉跎殆尽。
如若宋时砚待我如初,如此下去,我或许是愿意为了他,受这一遭罪的。
可惜,他终究还是被这花花世界迷了眼,忘记了最初对我的誓言。
我对宋时砚,或许也是有过情意的。
当年前来我将军府提亲的皇家贵胄世家子弟数不胜数,但我却偏偏选了他。
若非真的有过情意,我也不会偏偏选了他一个寒门子弟下嫁。
但这份情意也就仅止于此了。
情意断了,而那些曾经在我这里拿去的荣光,我都要一一收回来。
从神坛跌落的宰相大人,不知那模样会不会很狼狈?
还有杨月。
她不是很鄙夷我这高门贵女的作态么?
那么,我要将她捧上不属于她的高度,再让她狠狠跌下来。
我要让她知道,她那套说辞,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是说不通的。
四、
翌日。
杨月果然来找我了。
她怒气冲冲地冲了进来,不顾侍卫的阻拦,到了我面前,直呼我的名讳:「元晚清,你是什么意思?你昨天还说要走的,怎么说话不算话!还有,你为什么要撺掇时砚哥哥纳我为妾?」
我婉婉一笑,理直气壮地对她说:「哦,我后悔了,不行么?」
杨月气急,跺了跺脚。
我就喜欢她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她所有的依仗不过就是一个宋时砚,可是宋时砚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宋时砚自然不会轻易让我走。
只要我不愿意走,她就一辈子都别想和她的时砚哥哥双宿双飞。
她咬了咬唇,一副受辱不屈的模样:「我此生,绝不为妾!」
我心中好笑,她竟然到现在还看不清形势。
我要宋时砚纳她为妾,不过就是要让她看清她与我的差距。
「好啊。那你便把我斗下来然后再上位。」
她眸中迸射出坚定:「你且等着!」
我淡淡笑了:「我等着。」
可惜,凭她那些过家家的手段,在我面前,完全不够格。
自那日杨月正式向我宣战之后,便再也没了动静。
听她身边的婢女说,她采取的策略是,敌不动,我不动。
但她不知道,我若是动了,她怕是尸骨无存。
每日,我便从我侍女口中,像听笑话一般听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从不许府中下人下跪行礼,甚至还叫他们一起上桌用膳,即使丞相在时也是这样。还天天到处宣扬她所谓人人平等的说辞。」
人人平等?
若是人人平等,我这高门贵女所受的尊荣,又该去何处寻?
而且,她如此对待下人,真以为他们会对她感恩戴德么?
府中规矩不可废,在她那里破了规矩,到了其他主子那里,便要被罚。
「听说她夸赞后厨厨艺好吃,特意跑去厨房学艺,可捯饬了半天,还差点把厨房给烧了。」
如今府上的厨子乃是皇帝伯伯特意赏我的。我嘴巴刁钻,皇帝伯伯怕我吃不惯别处膳食,便把宫中御厨赏给了我。
每日侍女把将她的事情当做笑话讲与我听。
她并不知道,她极其信任义结金兰的婢女,其实是我的眼线。
准确来说,这整个府里,都是我的眼线。
这府中下人多都是有眼力见的。
一个只靠男人,蠢笨不自知的女人,和身份显赫,背景雄厚的我相比,傻子都知道选择后者。
「往后你们只管挑些有趣的同我说。」
她那些鸡毛琐事实在太多,我也不耐烦。
便只挑得几件,当做闲时的打趣便是。
五、
接下来几日都相安无事,倒是长公主府的请帖寄了过来。
长公主的生日宴在三日后。
三日后,我如约来到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外,她的贴身婢女云儿专程在此侯着我。
「夫人。」她朝我行礼。
我虚虚将她扶起来,笑着问道:「你怎的不跟在长公主姑姑身边,反倒来了这里?」
我爹和皇帝是兄弟,我娘和皇后娘娘以及长公主都是闺蜜,我同长公主自然也不见外,从小到大,我都叫她一声姑姑。
云儿道:「长公主说怕下人怠慢了你,吩咐我在此侯着你。而且将军夫人也早就到了府中,正和公主一起呢。待你到了便直接带你去她那处。」
我婉婉一笑:「那就谢谢长公主姑姑了。」
正说着,府门口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停在我和云儿面前。
那马车我再熟悉不过,是丞相府的马车。
果然,从马车上下来的二人正是杨月和宋时砚。
杨月今日的打扮简直是花里胡哨。
她脑袋上起码插了十斤的金银珠钗,一袭华服,外罩金丝流萦醉花纱衣,内里是价值不菲的南锦缎,纹饰是雍容华贵的牡丹花暗纹,裙边绣着雅致竹叶花纹的雪白滚边。
杨月这一身打扮的确够惊艳。
可惜她这张脸,以及这身段,并没有撑起来这件衣裳。
再配上那一头的金银首饰,显得特别庸俗。
就像一只山鸡硬生生将自己塞进华贵衣物之中,试图变成孔雀。
而且她不知道,她身上这一袭华服,是我不要的。
全上京顶好的衣饰都要先行由我挑选,当时绣房的绣娘极力向我推介这件衣裳,可我没要。
我觉得这身衣裳华丽是华丽,却也太显庸俗。
而我今日这身衣裳是宫中顶好的绣娘为我量身定做,也是采用南锦,只是纹饰稍显内敛。
杨月提着长裙,款款来到了我跟前。
「原来夫人也在此。早知夫人也要来此,便搭载你一同来了。」她说着话,头上的珠钗步摇随着她动作而轻晃。
晃得我眼睛疼。
我莞尔一笑:「长公主的请帖是到我手上的。我却不知她也邀请了你,便先行一步了。」我谈言微中,一针见血。
身后的宋时砚表情很僵硬。
他来赴宴,却是为了政治交涉,自行上门,而我,是长公主请来的人物。
可惜杨月并不知道,她只知道宋时砚带她来了,却没有带我来,至少,在宋时砚心中,她的确比我重要。
宋时砚是她的靠山和底气,可她没想过,没了宋时砚的偏爱,她什么都不是。
甚至宋时砚也不知道,他们的底气,是我。
杨月同我预想的一样试图艳压群芳。
可惜但凡有点审美的,都不觉得她那一身搭配起来有多好看。
山鸡硬装孔雀,也不看看自己掂不掂的起来。
凉亭之中,我与一众贵女正在谈笑,长公主就坐在我身旁,我娘早早便来祝寿,此时也正坐在我另一侧。
六、
杨月巴巴地凑了过来,可众人只当没有看见她一样。
她们都瞧见了她和宋时砚在一起,也都猜到了她便是那位被丞相带回家的女人。
我知道,她们不待见她,是为了讨好我。
没有人会觉得一个来路不明的丫头能爬到我头上来。
除了杨月她自己。
唯有我娘瞥了她一眼,凑在我耳边极其嫌弃地道:「难登大雅之堂。」
我点头附和。
我娘亲也是穿越者,可娘亲在那个世界便就是豪门名姝,身份教养并不差。穿后也是一介高门贵女,她懂得,可比杨月懂得多。
可笑那杨月,没有娘亲的命,却有托不起她命的野心。
这样的蠢笨之人,自然入不了娘亲的眼。
杨月尴尬地站在原地,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而后她自顾自寻了个角落坐下,却发现我们所谈及的话题,她都插不进嘴来。
直至谈及寿礼,她这才有机会说上一两句话。
「我本想为长公主准备一些礼物,可思来想去,普通礼物太过庸俗,怕是入不了长公主的眼。所以我便想着,在现场为长公主写一首诗,以显敬意。」
此话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众人像看蠢货一样看着她。
而她却不知道,还在为自己绝妙的点子沾沾自喜。
我蹙了蹙眉。
她说得对,长公主富贵滔天,的确什么贵重礼物都入不了她的眼。
可是在场的诸位贵女都代表了自己的家族,这礼物送的,乃是人情。
送给皇家的一份人情。
换句话来说,这面子功夫,是要做足了的。
可眼前的女人,竟然自以为是地卖弄才华,以为吟几句诗便是绝佳的创意点子,便能得到长公主的喜爱?
真真是愚蠢。
我娘吐槽道:「她莫非是穿越小说看多了,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都不做便能躺赢的傻白甜女主?」
长公主按捺住抽抽的嘴角:「本公主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寿礼。」
长公主眼中的鄙夷她没有看到,反倒是自顾自地开口道:「那小女子就献丑了。」
杨月还以为长公主很是满意,便清了清嗓子,端了一下姿态,吟诵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她神采奕奕,自以为诗句绝佳,就等着长公主的赞美。
可是等来的却是一盆冷水:「杨姑娘怕是不知道,此诗二十年前便已经有作出,传颂上京了。」
作诗之人,正是我娘。
杨月不知道,我娘早就咳珠唾玉,作出一整本的金章玉句,名动上京,被誉为小诗神。
杨月脸色微变,哂笑道:「许是我记错了。」
于是接连又念了几句诗,却都是我娘用剩下的。
她显得有些着急了,最后甚至像是在麻木地背诗。
直到一句「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众人终于没有听过,杨月这才松了口气。
七、
却还是被浇了冷水。
「今日长公主寿宴,杨姑娘写这一首诗究竟是何意思?我竟然参不透。」
杨月的脸色再次沉了下来,她端着一抹假笑,快要裂开缝隙一般。
她自然是解释不出来的,不过是会背几句诗,偏生又没有背到点子上。
她偷鸡不成蚀把米,在这宴会之上,当着众人的面,真真是「献丑」了。
恰在这时我掏出了早就备好的夜明珠,赠与了长公主。
一旁的户部侍郎之女惊叹:「传闻夜明珠天下仅有两颗,一颗在皇宫,不想另外一颗竟在你手中!」
我摆摆手道:「如今不算在我手中了,如今是长公主姑姑的东西了。」
长公主眼中也微微有了光,这夜明珠可是稀罕东西,她自然也是欣喜的。
无形之中,我又狠狠抽了杨月的脸。
她的脸色十分难看,趁着众人注意力都放到夜明珠身上,她自个儿灰溜溜地跑了。
像来时一样,没有人理会她。
宴会结束,我向姑姑告别。
我娘还要留下来和长公主姑姑说些体己话,我便先行离去。
还未出后院,便听到杨月的声音传来。
「你可知我这一身衣裳有多贵?你赔,你赔得起么?」
寻声望去,却见杨月那一袭华服之上一摊污渍,而她咒骂的对象,是一名坐轮椅的男子,他手上,握着一盏茶杯。
我本来不想管,可是那个男子,是当今的六皇子刘彻。
要说这六皇子刘彻,昔日也是一介传奇人物。
刘彻本是一个宫女所生,自幼不受宠,平平无奇的六皇子却在后来异军突起。
他这双腿还没有废的时候,那是统率三军的一介豪雄,听我爹说,这个六皇子颇具将帅之才,他极其欣赏。
可惜后来被奸人所害,废了双腿,体弱多病。
可尽管如此,他依旧是六皇子,是杨月不可冒犯的人物。
我走了上去,冷冷看着她:「你身上这身衣裳我那日没要,被你捡去了。这充其量不过千两白银,连我的一件首饰都当不上。」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腕上的翡翠玉镯,又抬眸凝向她,「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索赔,你确定要为了这么一件衣裳而失了颜面?」
我一字一句,字字珠玑,仿佛都扎在了她的心上。
杨月咬了咬唇,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她看了一眼自己那身衣裳,眸中尽是屈辱与不甘。
她识趣地走了,没再为难刘彻。
刘彻紧握着茶杯,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沉着声音,十分喑哑:「多谢夫人为我解围。」
我微微颔首示意,也没有多言,转身便走。
心中却也十分唏嘘,昔日英姿飒爽的六皇子,怎会沦落到被这样一个女子欺凌。
回到丞相府,还未歇下,宋时砚果然便来找我理论。
杨月今日受了天大的委屈,她怎么着也要添油加醋地说给他听,好让他疼疼她。
宋时砚这个没脑子的当即便来找我问罪。
可我也很无辜,我甚至不需要添油加醋,便将此事说了清楚。
八、
宋时砚比杨月多带了一点脑子,他好歹也是一国宰相,杨月今日所为,有多丢他的脸,我不信他不知道。
更何况,杨月是他自己亲自带去的,所有人都知道,杨月的所作所为代表了他。
宋时砚脸上的表情很是精彩。
他甚至来不及安慰我,就跑去问罪杨月。
听下人说,那日二人吵的很厉害,后来宋时砚甩袖离去,杨月哭了一宿。
果然,在泼天的权势和女人面前,男人始终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我突然很期待,当宋时砚抛弃她时,她会是怎样的反应。
大概是察觉到了朝堂之上的风向,宋时砚开始频繁地往我这里跑。
我爹不再支持他,那些跟随我爹的官员自然随着一边倒。
于是宋时砚便发现,近来他的政务,处理的极其困难。
皇帝天天找他的茬,挑他的毛病,昔日力挺他的大臣都缄默不语,从前一呼百应的宰相大人,如今居然需要亲自登门拜访。
他应该是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便试图往我这里跑。
可我总是以身体不适推脱他。
听说杨月和他还在冷战,他在她那里吃了鳖,在我这里也不顺心。
可他终究选择了在我这里发泄情绪。
「晚晚,不如我们生个孩子吧?」
他想拿孩子捆住我,只要我为他生下了孩子,我母家的势力便能一直支持他。
「可我怀不了孩子,你知道的。」我面不改色地说道。
宋时砚的眼神突然有些阴鸷。
他朝我扑了过来,他想霸王硬上弓,却被我一句来了葵水败了兴致。
似乎是察觉到我的不愿,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我,我坦坦荡荡地回望他。
他什么也瞧不出来。
他只得放开了我,有些颓然地离去。
翌日,宋时砚去上了早朝,杨月却突然找上了门来。
她将一碗燕窝丢在我跟前,然后义正言辞地斥责我:「你竟然下毒想要毁了我的脸!你好恶毒!」
我抬头看了一眼她那张脸,反问道:「你以为凭你的姿色,我需要害你?」
一句话,将她怼的哑口无言。
这话却是不假,我这张脸不知比她好看了多少倍,我都不知道我究竟要出于怎样的心思,才会去毁了那张压根比不上我的脸。
她却一口咬定是我要毒害她。
她定然已经设计好了一切,包括证据和证人。
可是这全府都是我的人,她那拙劣的手段,早就被我洞悉了。
我靠近她,眉目含笑里是冷冽的阴色。
「如果我想要害你,我根本不需要使这种手段,我只需要……」
话说着,我已经抽下她头顶的珠钗,狠狠向她脸上划了过去。
她的脸瞬间皮开肉绽,一道鲜红的血痕印在她脸上。
她失声尖叫起来,痛苦的捂住自己的脸。
我充满冷意地看着她,我像俯瞰蝼蚁一样蔑视着她。
「我明明可以光明正大的的动手的。」我眸色一冷,声音沉了下去,「我讨厌别人污蔑我。」
她显然没有想到我会直接动手,眸中充满惊恐。
九、
「你在干什么!」宋时砚回来了,他看到了我手中握着的沾满鲜血的钗子。
杨月捂着脸扑进他的怀里,呜咽哭泣着。
宋时砚一边安慰她,一边愤怒地斥责我:「元晚清,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我将那支还在嘀嗒着鲜血的钗子丢到地上,擦拭了下手,然后漫不经心地回道:「哦。」
是真的很漫不经心了。
宋时砚语塞,但是杨月被毁了脸,哪里就肯善罢甘休。
「那我走。」我甚至没有反问他,而是用肯定的语气同宋时砚说道。
宋时砚也是气急了,竟然摆手道:「走!你走!今日你爹在朝堂之上公然驳掉我的上书,令我颜面无存!元晚清,你还真以为我没了你就不行了么?」
我真想告诉他,没了我,他还真的不行。
大概是这些年他顺风顺水惯了,让他误以为这丞相是他自己当的好。
可实际上是他资质平平,政绩勉强,若非我爹和皇帝伯伯的支持,他这丞相是一天也当不下去。
我麻溜地收拾东西搬离了丞相府。
回到将军府,我娘为我准备了一桌子我爱吃的好酒好菜,我爹紧握着他的大砍刀对我说,只要我一声令下,他立刻就去砍了宋时砚。
我却对我爹说:「就这么砍了他岂不便宜他了?眼睛一闭便什么都结束了。」
这样的话多没有意思。
「所以,当然是要将宋时砚发配边疆,带着他的爱妾一起,日日在那苦寒之地受苦。」
我爹拍手叫绝:「像宋时砚那样的狗东西就该这么弄他!」
他哼哧哼哧地大笑,竟然比我还兴奋。
「我这就进宫去让刘烨拟好圣旨,明日便将他发配边疆!」
刘烨就是皇帝伯伯的名字,全天下敢直呼皇帝名讳的,怕也只有我爹一人。
「爹,且慢。」
我爹已经跨出门的脚又收了回来,他笑盈盈地问我:「闺女,怎么了?」
我也对着我爹笑了笑:「现在暂且不要发配宋时砚。我要先休了他。」
我爹楞了一下,将我最后一句话重复了一遍:「休了他?」
自古以来,从没有女子休夫的先例,但我偏偏要做这第一人。
我爹惊愕片刻,遂也立刻反应过来。
「好!那宋时砚不忠不义,宠妾灭妻,晚晚休了他也是天经地义!更何况,我们家晚晚有这样的底气。」
是的,我有这样的底气和气魄。
全上京的皇权贵胄都是我的底气,这份底气,又和杨月那自持清高,自以为是的底气不同。
翌日,皇帝伯伯的圣旨果然到了丞相府。
如今,全上京的人都知道,我元晚清,休了他宋时砚。
这份休书还是皇上代由颁布,宋时砚心中有气,也不得不谢恩接下。
听说杨月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开始幻想自己做了丞相夫人。
却被宋时砚狠狠扇了一巴掌。
十、
要不怎么说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呢。
昔日他放在手心里的女人,现在还不是说揍就揍。
宋时砚成了上京最大的笑柄。
所有人都知道他宠妾灭妻,被我给休了以后,又无能地将怒气发在女人身上。
听说宋时砚这几日闭门不出,向皇帝请了几天假。
可是皇帝不会容忍他,更不会去可怜他那碎掉的自尊。
于是宋时砚被逼着去上朝,每日都要面对泼天的非议。
不过没关系,他依旧是权势滔天的宰相大人。
我却笑了,很快,他连宰相都不是了。
我休了宋时砚,那么放置在丞相府的财物,我自然要收回。
我带着百十人回来抬我的东西,从家具到仓库的财宝,就连无法搬走的梁柱之上的金漆我也要刮走。
杨月跑过来试图阻止我:「你们干什么!不许动丞相府的东西!」
可是没有人理会她,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
她便只能朝着我无能怒吼。
我欣赏极了她这幅模样,云淡风轻地道:「我不过是来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我同宋时砚成亲之时,他还是个穷光蛋,一无所有。
这府中的所有物品都是我出钱添置的,大到家具,小到衣物,甚至就连这府邸,也是我买下的,后来他升了丞相才改为了丞相府。
不过我心善,怕他们没地儿住,这府邸便先不收回来。
杨月瞪大了双眼,只能无助地看着我将府中的东西都带走。
我将府内搬空了,就连那些下人我都带走了,这其中也包括杨月最喜爱的那位御厨。
宋时砚以为靠他自己便能坐稳宰相之位。
可事实是,他没了我,什么也不是。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朝中大臣事事针对他,皇帝处处挑他的毛病,就连平日他招揽的党羽,也疏远了他。
宋时砚好歹也混迹过官场,他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一切是因为什么。
于是他来我家门口跪着,恳求我的原谅。
彼时我正在做着我娘最新研制的豆蔻,压根不想理会他。
但是我还是让下人带给了他一句话。
「丞相家中可还有一位美娇娘等着,不如丞相回去看看那位惊世才华的娇娘吧。」
听说杨月如今成了丞相府的妾。
那位口口声声说着此生绝不为妾的女子,终究还是低了头。
她被宋时砚厌弃不已,如果不低头,她可能真的会被抛弃,被这个时代所抛弃。
宋时砚在府外跪了三日。
我爹路过便要踹上一脚,他脚劲不小,总是踹的他吐血。
我生怕他死在我将军府门口,惹了晦气,便让人把他丢了出去。
最后还是丞相府的小厮将他抬了回去。
三日后,宋时砚因为惹了圣怒,被撤了丞相一职。
所有人都知道这圣怒是如何来的。
十一、
其实朝中比宋时砚有才能之人多的是,不过是因为我,这宰相之位才能轮到他头上。
如今没了我,自然人人都要踩一脚。
几乎是他这丞相一撤,关于他的弹劾和罪名便纷至不绝地呈了上去。
于是在同一天,宋时砚被撤了宰相之位,还被发配了边疆。
与他同行的自然还有他那位新纳的妾。
杨月是他的妾,她想跑也跑不了。
启程那天,我站在城门之上,远远地望了一眼。
这对苦命鸳鸯,双眼呆滞,一脸的生无可恋。
我远远望着杨月那张黯淡无光的脸,很难想象,她曾经趾高气昂不屑一顾地对我说,我不过就是一个愚昧无知的古人而已。
可究竟是谁愚昧无知呢?
她曾经最鄙夷我高门贵女的作态,但我却让她享受着高门贵女的尊荣。
我让她借着宋时砚风光了许久,让她吃着最好的膳食,用着最好的的珠钗首饰,过着衣来张手饭来张口的养尊处优的生活。
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又怎么会习惯粗茶淡饭?
是我把她捧到了她不应该有的高度,又让她她狠狠坠落。
我要打碎她自持清高和优人一等的镜子,让她好好看看她自己的德行,让她明白与我的差距。
一只山鸡因为她的无知便妄想取代凤凰?
实在是可笑。
我身后那人突然开口:「风大,小心着凉。」
我回首,望向那坐在轮椅之上的男人。
「我成过亲,早已不是处子之身,而且我并不爱你。」我有些答非所问。
刘彻摇了摇头,他望着我的目光尽是炽热:「我喜欢了你十年。」
我知道的。
我断了线的风筝永远可以自己飞回来,我最爱吃的桂花糕永远都有新鲜的,我冬天穿的狐裘永远都是最好的。
那时我还不知道,风筝是有人为我追回来的,桂花糕是有人为我排队买的,狐裘是有人亲手猎来为我做的。
我从不知道,有人默默地喜欢了我十年。
他自幼命运多舛,本是宫中人人可欺的皇子,却因为我的出现,那样夺目耀眼地存在,占据了他的一生。
他自卑懦弱,只敢默默地喜欢着我。
他也曾为我努力过,他想要得到认可,让我看见他的存在。
可惜老天不作美,在他即将风举云摇之时,被奸臣所害,废了双腿。
他更加不敢和我言明他小心翼翼的感情。
宋时砚为我守在将军府那三年,他也守在那颗槐树之下,三年,无一落下。
同宋时砚带着的野心不同,他的喜欢,隐忍而克制,却又赤诚而热烈。
这份喜欢,就连我爹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如果不是那日在看到他在那棵槐树下感怀伤神,我也不会知道,他也曾三年如一日地守望在那里。
可惜那三年,我眼里只有宋时砚。
然后我便知道了,他故意泼杨月茶水,只为与我出气,也知道了那十年,他为我所做的一切。
「晚晚。」他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同我说,「不管是从前,现在,还是未来,我都会喜欢你且只喜欢你。」
他的爱如此赤诚而热烈,我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走。
我才不想让他看见我眼眶湿润的样子。
他赶紧转着轮椅追上了我。
「你治伤不是还差一味药么?我将军府中有。」
我爹有珍藏宝物的习惯,将军府中,搜罗天下奇珍异宝,这其中,便有刘彻找了好久的珍稀药材。
刘彻欣喜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晚晚!等我治好了伤,就来向你提亲!」
相比他的震撼,我却稍显平淡:「看你表现!」
刘彻,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元晚清,上京最尊贵的女子。
(全文完)
作者:笑堇衍
备案号:YXX1Bee1yyUwwwKzxYi3Z0b
编辑于 2023-03-06 14:37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慈母手中刀
赞同 283
目录
12 评论
且听凤吟:闺中娇娘不好惹
佳期如许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