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中蛊了,会爱上睁眼后看到的第一个人。
我当机立断用布覆住眼睛,可是——为什么男主的白月光趁爷睡觉把爷的布扯下来了啊!
1.
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我还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只是觉得今天的眼睛格外清凉。
直到男主的白月光沈娇娇捏着一串烤鱼走到我身边。
「阿芷,这是盛师兄刚烤好的鱼,你尝尝,很好吃的。」
我可耻地吞了口口水,不是馋鱼,是馋沈娇娇那张开开合合的殷红朱唇。
我不对劲。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哆哆嗦嗦地开口:
「娇娇,我能亲你一口吗?」
啪!
鱼掉了。
掉的不是沈娇娇手里那串,掉的是刚进门的盛怀羽手上拿着的那一串。
很难相信一向面瘫脸的盛怀羽脸上会出现近似崩坏般的表情。
我抱歉地冲他一笑,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在沈娇娇脸上「啵」了一口。
真软,真甜。
啊~满足。
啪。
鱼又掉了。
这次掉的是沈娇娇手里那串了。
2.
盛怀羽差点没把我打死。
我捂着差点被打断的胳膊,委屈地向沈娇娇诉苦:「娇娇,你看师兄打得我好疼呀。」
沈娇娇手足无措地看着我,漂亮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我默默看了一会儿,又吞了吞口水。
嘭!
盛怀羽面无表情地用术法掀翻了我们暂时落脚的破庙的屋顶。
「对……对不起!」沈娇娇抱歉地看着盛怀羽,「我不是故意要把阿芷师弟眼睛上那块布揭开的。我不知道他中了坠情蛊。」
没错,是「师弟」。
至于为什么是师弟,这事说来话长。
我文芷,是个穿书成恶毒女配的倒霉蛋。
为了躲过以后被男女主夫妻双打、悲惨嗝屁的结局,我从穿书来到西梧派的第一天,就女扮男装将自己混成了宗派里最不起眼的小师弟。
没想到啊,没想到,我躲得过初一,却躲不过十五。
在我穿书来的第三年,我居然因为和男主盛怀羽下山追查蛊毒一事,又和他们的命运产生了交集。
幸好我爱上的是男主的白月光沈娇娇,而不是这本书中那个作天作地、差点把门派都作没了的女主许含笑。
幸好——幸好个屁!
看过书的都知道,在这个阶段,男主最爱的可是白月光沈娇娇啊!
夭寿了!
我爱上了男主深爱的女人,这不是虎口夺食吗?
我还要命吗?
可是看着沈娇娇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我的心莫名刺痛起来。
算了,命不要了。
没等盛怀羽开口,我拍了拍沈娇娇的肩,说道:
「不怪娇娇,这不是你的错。只能说是我没有系好那块布。」
旁边传来盛怀羽咬牙切齿的声音:
「知——道——就——好!」
3.
西梧派那个平时毫不起眼的小师弟居然妄想跟门派中最最天才的大师兄盛怀羽抢女人!
这个小道消息一经西梧派弟子传出,就跟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修仙大陆。
听闻此消息的修士皆是倒抽一口冷气,在心中默默为这个名叫「文芷」的小弟子点上了蜡。
一路走好……
盛怀羽是什么人,那可是西梧派乃至整个修仙大陆最有可能飞升成功的天骄!
他师承西梧派掌门,出身淮西贵族,还有个同样出身高贵、天赋异禀的未婚妻许含笑。
不管单拎出他身上哪一点,都妥妥的是人中之龙的标配啊!
而文芷?
没听过,不认识。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毛头小子,居然敢公然和盛怀羽抢女人啊!
脑子被驴踢了吗?
「阿嚏!」
我摸了摸鼻子,有些感慨:
「果然是爱情,居然让我一介修仙之身还能感受到风寒,啧啧。」
我那童颜鹤发的师父正蹲在一片菜田里,闻言回过头来鄙视地看了我一眼,骂道:
「呵呵!还爱情,你小子赶紧给我死过来浇水!」
我望望天,瞅瞅地,就是不动。
说实在的,我穿书第一天就立志要成为这片大陆最牛逼哄哄的存在。书中,文芷本来是拜在掌门的门下,和男女主师承同一人。
但我实在太害怕和男女主待在一块儿会发生什么不可控的剧情,所以在拜师的那天,我就浅浅发挥了一下,结果把自己折腾到了一片菜田里。
呵呵。
嘭!
我师父他老人家将一个葫芦瓢砸到我脑袋上,气得嘴边两撇胡子都翘了起来:
「臭小子,赶紧过来!」
没办法,我伸手将扣在我脑袋上的葫芦瓢拿下来,认命地蹲在地上给菜苗浇水。
哦,不对,这不是菜苗,这是灵植苗。
我师父是西梧派掌管灵药园的长老,说是长老,还不就是一破种地的。
我蹲在苗地里,眼前浮现的全是沈娇娇的音容笑貌。
一嗔一痴都别具风情。
好奇怪,来西梧派的这三年,我明明都没怎么见过沈娇娇,在这一刻,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她平时的模样。
我傻笑着,实在是没忍住,拔了两棵灵药苗就往沈娇娇的住处奔去。
我师父待会儿要是发现我又偷了灵药苗,估计要气死。
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想死沈娇娇了!
娇娇!爷来了!
我一路上蹿下跳,终于来到了沈娇娇的房门前。
这一刻,我忘记了自己是女扮男装的身份,嘭地将门推开了。
「娇娇!你看我给你带了什……」
我震惊地看着眼前衣衫半褪的沈娇娇,沈娇娇也震惊地看着我。
我俩大眼瞪小眼,仿佛石化了半天,谁也没动。
然后。
「啊!出去!」
沈娇娇脸色一白,双手抱胸,像看变态一样看着我。我没忍住,又扫了一下她抱着的某处,沈娇娇的脸更白了。
白得我心疼,我赶紧出声安慰:「嗨呀,没事儿,不就是小了点嘛,爷也小,不碍事的啊。」
听了我安慰的沈娇娇这次脸色不白了,改为晃身子了,她摇摇欲坠,大眼睛眯成狐狸眼的形状,语气莫名:
「出去!」
「好好好!」
我赶紧从沈娇娇的房间里退了出来。
4.
没等多久,沈娇娇就出来了。手上还端着一碗药。
我大惊失色道:
「娇娇!我什么都没看见啊!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毒杀亲夫啊!」
沈娇娇走向我的步伐顿了一下。我发誓,那一刻,我看见了她花一样的小脸铁青了一瞬。
她端着碗有些羞恼,水灵灵的眼睛瞪着我,说道:
「这是安神的药汤,你不喝就算了。」
「唉,别别别!」我一把接过沈娇娇手里的碗,「我喝,我喝!」
我感动哭了。
她好爱我!居然特意熬药给我喝!
呜呜。
感情深,一口闷,我爱沈娇娇爱得深沉,直接一口干掉了这碗药,让人意外的是,这汤药还挺甜的。
看我喝完,沈娇娇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她将碗收起,眼睛又眯成了狐狸眼的形状,笑着问我:
「好喝吗?」
我重重点头:「太好喝了!还甜甜的!」
「是吗?」她拖长了尾音,语气莫测。
然后,沈娇娇冲我扬起了一个这辈子我估计都无法忘记的笑容,灿烂,美丽,令人目眩神迷。
「那你每周这个时间都过来喝吧。」
我看着那张笑脸,晕晕忽忽地点点头:「好……好!」
心口烫得不行,我难过地想我可能有病,花痴病,治不好的那种。
沈娇娇弯下身像摸狗一样摸了摸我的头,使我惬意得眼睛都快眯成一道缝了。
是的,你没听错,就是弯下身子。沈娇娇这娇娇软软的小姑娘,个子居然比我高……还高了半个头……
哪有老婆比老公身高还高的道理!耻辱!我握紧了拳头,悄悄踮起脚,想要挽救下我那不忍直视的身高。
沈娇娇笑了一声,将碗放回去后就往外面走。
我作为沈娇娇的头号护花使者兼舔狗,自然也跟着她往外走。
只是走了一会儿,我发现路两边的景色越来越熟悉。
我去!这不是掌门的山头吗?
我脖子一梗,想要偷偷溜走,但已经来不及了。
5.
「娇娇!」
是盛怀羽的声音。
我从沈娇娇背后探出头,果不其然,在她不远处,站着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是盛怀羽。
在盛怀羽身边,还站着一个罩着云纱,肤白貌美的小姑娘。
我一眼就认出了这就是本文女主——许含笑。
冤家路窄啊!
我内心哀号着。盛怀羽上一刻对着沈娇娇还笑意吟吟的脸,下一刻对上我,那张脸就黑了下来,黑得简直能滴墨。
他冷笑一声,说道:
「师弟,这可是掌门亲传弟子的修炼之地。」
言下之意:你不是掌门弟子,哪儿来的,滚哪儿去。
嘿!瞧不起人是吧!
我暗自磨牙,正想着与盛怀羽舌战三百回合,他身边那个小辣椒似的美人开口了:
「你乱叫什么,没看到是有人带他一起来这里的吗?」
啧啧,不愧是书中最后能驯服盛怀羽这匹野马的女主,开口直击要害,一针见血。
盛怀羽的脸色刷地就变得难看极了,偏偏沈娇娇心思单纯,没看出场上剑拔弩张的氛围,又缓缓补上一句:
「师兄,是我带阿芷过来的。」
师兄与阿芷,亲疏立见。
扑哧,我仿佛听见了从盛怀羽那儿传来的心脏被利箭击中的声音。
嘿嘿。
盛怀羽脸色僵硬地对我扯出了一个笑容,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哦,是这样啊,正好你过来,我让师父替你看看这个蛊毒怎么解。」
「蛊毒?」回到门派这么多天,我居然才想起来自己爱上沈娇娇,是因为我中了坠情蛊。
可是,蛊毒真的会让我有这么刻骨铭心爱上一个人的心情吗?
我支支吾吾瞥了沈娇娇一眼,发现她正定定地看着盛怀羽,眼神黑得像墨一样。
我心里难受极了。我不愿意让沈娇娇看别人,不想让她的眼中倒映出除我以外其他人的身影。
更何况,那个人还是男主盛怀羽。
「好啊。」沈娇娇突然出声,看都没看我,就这么将我往前轻轻一推,「娇娇也有事想要找师尊,不如大家一块儿进去吧。」
西梧派掌门元真真人是修仙大陆最牛逼哄哄的存在,也是我一直以来的奋斗目标和偶像。
此时,我的偶像正扒拉着他那长得可以扎小辫的胡子,尴尬到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瞄。
一旁的盛怀羽难以置信:「师尊!您老人家怎么会解不开这破蛊?」
元真真人老脸一红,咳嗽一声:「这世上疑难杂症多了去了,我又不是大夫,我怎么解得开。」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我崇拜地看着元真真人,元真真人接收到我孺慕的眼神,对着我微微点了点头。
他说:「这蛊如何解,还要先找到下蛊之人。你且说说,是何人下的蛊。」
闻言,全场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我挠了挠头。
怎么中的蛊,我也不知道啊。
我是在某一天,突然被我师父告知要和掌门首徒盛怀羽一同下山追查某个村子里的蛊毒一事。
听说那里出现了一个用蛊的疯子。
接到任务的那天,我就和盛怀羽火急火燎地赶到了那个村子。
一到村口,我就傻眼了,这里风景美如画,村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别说是有用蛊的疯子,这里的村民连蛊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就是个乌龙。
盛怀羽觉得自己被戏耍了,当天就气冲冲要回门派。
可就在回去的那一晚,我和盛怀羽寻了个小树林稍作休息。
睡意朦胧间,我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掐着脸喂了一口药水。然后那人将自己的脸贴着我的脸,呵出来的气息冰冷刺骨,他鬼魅般低语:
「这是坠情蛊。喝下了它,你就会爱上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
「然后,你将爱上我。」迷迷糊糊间,我感觉到他将唇贴在我的耳垂上。
耳鬓厮磨。
他说:「盖章为证。」
6.
我是真不知道是谁给我下的蛊。
盛怀羽嗤笑了一声:「也只有你这种蠢才,才能在睡着时被人暗算。」
呔!说谁蠢才呢?
我呵呵一笑:「是啊,当时你睡在我旁边,不也一样没发现有人来到我身边暗算我吗?」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
说好大家轮流守夜,盛怀羽这个傻逼居然偷偷睡着了,害得我被人下蛊!
盛怀羽被我呛得像要羊癫疯发作一样,恨不得让我当场血溅此处。
元真真人解不了我的蛊毒,他视线落在我身边乖乖巧巧的沈娇娇身上,问道:
「娇娇,是来与我商议祭祀的事情吗?」
沈娇娇微微点头。她抱歉地扫了我们一眼,明显是想单独与元真真人商议具体事宜。
盛怀羽知趣地带着许含笑退下了。我连忙跟上。
等到了外面,盛怀羽忍无可忍,刷地拔出了佩剑,他将佩剑横在了我脖子上,怒道:
「给我离娇娇远点!」
我炸毛了,这搁谁被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贴在脖颈上不炸毛啊!
这玩意儿能在 0.01 秒之内,让我身首分离好吗?
「放……放下!」
糟糕,腿软了!
我哆嗦着腿,使劲往后仰着头,想要离这把剑远些。
我太怂了,怂到盛怀羽觉得用剑对着我是对他的侮辱。
「懦夫。」
他嫌弃地收回了宝剑,还特矫情地抽出一方帕子擦拭着剑身,仿佛碰到我,会让这柄剑沾染上病菌。
「士可杀,不可辱!」
我怒了,攥起拳头就想给他来上两拳。
但盛怀羽只是轻轻斜睨了我一眼,将帕子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
无语。
一只莹白的小手捡起了那方帕子,不用看,我都知道这是谁。
许含笑拾起帕子,旁若无人地掸了掸,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她转过身,一张美艳的脸笑吟吟地对着我:「听说你喜欢沈娇娇?」
这头我不知道是该点还是不该点。
主要是因为书中的许含笑跟沈娇娇太不对付了。她爱盛怀羽,盛怀羽眼里心里却只有一个沈娇娇。
书中,她可没少给沈娇娇下绊子。
而我也喜欢沈娇娇,所以有点害怕许含笑「厌屋及乌」。她的法力可是只在盛怀羽之下啊!我打不过。
我没回答,许含笑就扭着腰,围着我来来回回地转:「别害羞呀,喜欢就要大声说出来!」
她停在我的身前,神秘地对着我眨眼:「别害怕,我帮你追她!」
「真的?」我惊喜地看着许含笑。
惊的是她居然帮我追沈娇娇?
喜的是她居然帮我追沈娇娇!
「怎么,你不信?你要是追到了沈娇娇,对我不是更好吗?」起码让盛怀羽断了这个念想。
察觉到许含笑笑容后面的失落,我在心中默默替她打气:别急,铁子!等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你和男主自然会在一起。
才失落了一会儿,许含笑又恢复成祸水的模样,她对着我勾了勾手指,示意我将耳朵凑过去,压低声音说道:「过几天就是祭天大典了。届时,后山那棵姻缘树会苏醒,传说只要将两人的物品系在同一根树枝上,两人就会长长久久,一直在一起。」
7.
祭天大典,是西梧派最重要的节日。
在这一天,门派内会选出最纯洁无瑕的少女在祭天台上长舞一曲,来向上天求福报谢。祈求众人早日寻仙问道,飞升上界。
而也只有在祭天的这一天,姻缘树会苏醒……
姻缘树……
我晕晕忽忽地回到了自己的住所,脑子里全是姻缘树。
「传说只要将两人的物品系在同一根树枝上,两人就会长长久久,一直在一起。」
「长长久久。」
「一直在一起。」
许含笑的声音像咒语一样,一直萦绕在我的耳边。
要是将我和沈娇娇的物品系在一起……
「清醒点!你这是中了蛊!」
我猛地摇摇头,企图将这个大胆的想法摇出脑外。
「救大命了,她可是男主的白月光啊!你真不要命了吗?呜呜!」
「什么不要命?」
沈娇娇的声音凭空响起。把我吓得脑子一激灵,差点跳起来。
我回过头,沈娇娇正歪着头,好奇地看着我。
「你在说什么?」
好尴尬,说这种话居然被正主抓包了。
我呵呵一笑,连忙摆手:「没……没什么!」
沈娇娇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清凌凌的目光看得我都毛了。
就这么僵持了半晌,她却突然笑了起来:「哈哈。」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也许是阳光正好,照亮了沈娇娇白玉般的脸上渐渐浮现的粉红色,她就像春日俏立枝头灼灼盛开的桃花,明艳不可方物。
我被这样的美色冲昏了头脑,想也没想,就从怀里掏出之前从灵植园里偷拔出来的灵苗递给沈娇娇。
沈娇娇止住了笑声,问道:「这是?」
她用手指着我手心里躺着的灵苗:「这是给我的?」
「对……」个屁呀!
可能是灵苗在我怀里捂太久了,现在正蔫巴巴要死不活地躺在我手心里。
我尬笑了一声,想要收回这只手贱的手,心里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让你把持不住自己!美色误人啊!
沈娇娇眨巴着眼睛,面色自然地将蔫巴巴的灵苗拿走:「谢谢。」
她微笑着。
我脑子一热,居然臭不要脸地对着沈娇娇伸出了手。
她不解地看着我,我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视死如归地吼了一句:「来而不往非礼也!你赶紧回礼!」
沈娇娇被我吼懵逼了。
她顿了一下,反应过来,忍着笑意从怀里掏出了一方素白的帕子。帕子的一角还绣着一株碧绿的兰草。
沈娇娇捏着帕子,缓缓伸到我面前。我手都举了起来,兴奋地用指尖夹住了兰草那一角,沈娇娇却停下了动作。
「阿芷,你是想要将这方帕子绑在姻缘树上吗?」
「咳咳咳!」我脚下一个踉跄,口水直接呛到了气管里,呛得我咳嗽个不停。
不是!她怎么知道啊!我的心思这么明显吗?
羞耻!
沈娇娇一眨不眨地看着我:「阿芷。」她语气温柔得让人忍不住溺毙在其中,「你知道我是谁吗?」
还能是谁?
「沈娇娇。」我嗫喏着。
沈娇娇莞尔一笑,手上用力直接将帕子收了回去。
「哎!」我伸手去够,那柔软的帕子却直接从我指尖划过,抓不住,握不着。
沈娇娇将帕子收回怀中,她俏皮地冲我眨了下眼睛,语气轻快:「等祭天大典那天,你来姻缘树下找我,到时候,我再给你。」
我有些不解,反正是要给的,今天为什么不给。
可是细细琢磨沈娇娇的话,我脸上又不禁冒出热气。
在姻缘树下等她……是我想的那样吗?
「嘿嘿。」我傻笑了一声。
沈娇娇往后退了一步,笑意盈盈地看着我:「祭天大典那天,我是要上祭天台跳舞的。」
「我的舞蹈,你想看吗?」
我听到她这么问我。
没等我回答,沈娇娇便踮起了脚。
只一瞬间,她周身的气场好像都变得圣洁起来。
沈娇娇雪白的下巴微微抬起,长睫颤如蝶翼。她抬起一只手,另一只手将袖子甩了出去,舞姿曼妙,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衣袖舞动间,我仿佛看到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苞正在徐徐绽放。
此刻的沈娇娇真的就像一位不染凡尘的仙子。
我屏住了呼吸。这一刻,我的耳朵里再也听不见其他的声音。
嘭!嘭!嘭!
心跳如雷。
世界都失去了颜色,只有还在舞动的沈娇娇在黑白的世界里散发着光芒。
耀眼又美丽。
现在,我才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我爱上了她。
8.
祭天大典这一天极其热闹。
各修仙门派携弟子从四面八方赶来。西梧派内处处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我起了个大早,醒来就对着镜子可劲地捯饬我自己。
穿最帅的衣服,泡最美的妞!
沈娇娇爱穿鹅黄色和烟紫的衣衫。我打开衣柜,对着自己仅有的鹅黄色和紫色衣裳犯了难。拿不准沈娇娇今天会穿哪套,我挑来挑去,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套上了紫色的那套。
鹅黄什么的,突出不了我的丰神俊朗。
换好衣服,我火急火燎地往沈娇娇住房赶去,却被告知沈娇娇早就前往掌门那里了。
我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往回赶。
祭天大典在正午才开始。
正午,传说是一天离天最近的时刻。
我心烦意乱地掰着手指数着还要多久才能到正午。自从昨天沈娇娇跳完一段舞离开后,我的心就没静下来过。
睁眼是她,闭眼也是她。
心脏时时刻刻就像被小猫刺挠着,又痒又疼。
想见到沈娇娇。
突然,一股大力将我拉到旁边,我懵逼地抬头,许含笑正双手抱着胸挑着眉看着我:
「喂!走什么神呢?你都快撞树上了!」
「啊?啊!」我定睛一看,还真是。
「谢谢。」
看我心不在焉,许含笑又挑了挑眉打趣道:「哇!你不会是在想着沈娇娇吧!」
心思被戳破,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似火在烧。
许含笑一看我这个样子,就知道自己说中了。但她却收敛了眉眼,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听说你是因为中蛊才爱上她的?」
就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我脸上的火热退去,寒意渐起。
我是因为蛊毒才爱上沈娇娇的吗?
「是。」
「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许含笑凑近我身边,「我问你,你分得清蛊带来的感觉和真爱一个人的感觉吗?」
什么叫「分得清」?
我张了张口,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爱是什么感觉?我好像一直都不知道。
但现在被种下蛊毒后,我拥有了「爱」的能力。爱沈娇娇好像是我的本能。
为她哭,为她笑。
为她慢慢懂得喜怒哀乐爱恶欲。
但是如果没有坠情蛊呢?我还爱她吗?
我不知道。
许含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话在我内心掀起了多大的波澜。
她又笑嘻嘻起来,推搡着我就往前走:「走!我们去祭天台那里占个前排!」
还没到正午,祭天台里里外外就被人围满了。
许含笑拉着我左挤右推,大小姐脾气都快爆发了:「气死了,今年怎么这么早就有这么多人!」
她气得跺了跺脚,双手抬起就想施法,我赶紧拉住她的胳膊阻止:「别啊,大小姐!你要是施法炸了这里,咱俩准没好果子吃!」
闻言许含笑奇怪地瞥了我一眼:「干什么?我只是想施个净身术,太脏了。」
「哦。」我尴尬地松开了手。
「听说今天祭天献舞的可是丹阳沈家的心肝宝贝!」
「是那个出生时天降异象、被誉为仙子转世的那个沈氏之女?」
「正是!听说她姝色无双,今天总算是能亲眼见见了!」
「……」
我停下了脚步。
许含笑施完了术法,又重新拉着我往里走去。
突然,前方一阵骚动。
远处霞光万道,钟鼓声泠泠作响,琵琶声,竖琴声声声不绝。在丝竹阵阵中,一群身着洁白云衫、宛若仙子下凡的少女或抱着琵琶,或持着竖琴从霞光中翩翩而来。
足尖轻点,缓缓落在祭天台上。
这样美丽的画面,震得台下众人都停止了讨论,都屏着呼吸望着祭天台。
少女们围在祭天台的四周,不一会儿,漫天粉色花瓣雨凭空而起,一片片雪花般打着旋儿从空中落下,花瓣雨中,一个赤着脚蒙着白纱的少女缓缓出现。
她一出现,台下的人连眼睛都不会转了。
太美了,她的存在,就像是真正的九天神女。
美丽,圣洁却高高在上,如高悬夜幕中绽放皎皎寒光的一轮明月。
那是沈娇娇吗?我睁着眼有些茫然。
台上的人一步一生莲,步步舞动,莲花朵朵盛开。长袖飘舞,衣衫轻扬。
那舞姿,足尖点过的每一道舞步,我明明昨天就见过,还有露出来的那双眼,黑曜石般耀眼。
分明就是沈娇娇的模样。可是,我摸着自己的心,它却一如往常地跳动着。
我突然就想离开了。
「祭天大典那天,你来姻缘树下等我。」
耳边响起沈娇娇那日的话语。
我看着台上光芒万丈、不染凡尘的沈娇娇,抿了抿唇。
「你分得清吗?」
左耳是沈娇娇含着笑意的声音,右耳是许含笑淡然的询问,眼前是沈娇娇舞动的身姿。
我感觉自己的 CPU 要被烧掉了。
是!我是中了蛊!我是因为这个蛊爱上了沈娇娇。但那又怎么样?人活一世,本就要循心而活。分不分得清,有关系吗?至少我现在很开心,也很庆幸自己能爱上她,爱一个人的滋味,比我想象的还要美妙。
如果可以,我希望沈娇娇一直只对我一个人说话,对我一个人笑,只给我一个人跳舞。
祭天台上那道舞动的曼妙身影从始至终都没有将目光分给过台下的芸芸众生。
那是我永远触不可及,只能遥遥相望的月色。
我不喜欢这样的沈娇娇。
她的眼中没有我。我想要的是那天眼里只有我一个人的沈娇娇。
我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祭天台,去奔赴一个只有我跟她知道的约定。
后山姻缘树所在的位置很好找,我才爬了几个坡,就看到了不远处露出的一片粉色:那是因姻缘树苏醒而盛开的满树桃花。满树桃粉色如云霞般点缀在一片青色树林中,煞是浪漫。
亭亭如盖的姻缘树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姻缘牌和系在一起的物品,层层叠叠压在枝丫上,千条万条垂了下来。
每一根树枝上,都绑着各式各样的铃铛。微风吹过,铃铛叮当作响,清脆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山头。
我站在树下,感觉此刻等不及的自己像极了那娇羞等待着新郎来揭盖头的新娘子。
「姻缘树,您名气这么大,想必很灵吧?」我双手合十,说道,「如果我真的将自己和她的物品系在一起,希望您能如传说中那样,让我和她长长久久,一直在一起。」
我闭上眼虔诚祈祷。姻缘树就像感受到了我的呼唤,发出叮铃铃的声响。
有风吹过,铃铛声响起。姻缘牌上的红缨缕缕飘荡起来。姻缘树的树枝在风中颤动,簌簌桃花顺着风飘落,落红纷飞。
我抬起头,想要伸手接住落下的花瓣。
粉色的花瓣细细碎碎被抖落,乱花渐欲迷人眼。
花瓣落在了手中,又被风吹落,坠在了泥里。
我僵硬着手臂无知无觉地看向一树累累的姻缘牌,那里正用红绳绑着一方帕子和一条剑穗。
那方帕子迎风舒展,绣着兰草的一角如同灵活的游鱼,勾着那条剑穗摆尾浮动。
微风不息,将帕子和剑穗缠绕在一起。彼此交融,不分你我。
而那剑穗,我曾在盛怀羽的佩剑上见过……
「祭天大典那天,你来姻缘树下等我。」
四周的桃花香在这一刻好像化作了湖水一样,涌动着漫上来,湖水淹没口鼻,让人无法呼吸。
咻!
有什么破空而来扎在我的脖子上,从脖颈处密密麻麻传来阵阵疼痛,脑子也越来越昏沉,眼前被黑暗吞噬时,我的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沈娇娇,这就是你让我来姻缘树下等你的原因吗?
9.
意识回笼的第一个感觉就是疼。
阵阵疼痛感从脖颈处传来,我难受得想要伸手揉一揉后脖颈,却发现怎样都抬不起手。
我动不了了。
我躺在草席上,抬眼能看到一尊巨大的、又有些破旧的菩萨像。
神像颔首垂眸,面色宁静,嘴角噙着抹悲天悯人的笑意。
庙门外传来细细碎碎的聊天声:
「他真的会来吗?就为了里头那个小子?」
「什么小子,那是个丫头。再说了,这丫头身上有他的味道。我闻不出来,难道我的母蛊也闻不出来吗?」
「母蛊带你寻到这个丫头的?好好好!看来今天我们就能杀了他了!」
我有些茫然地听着。什么「母蛊」,什么「味道」啊?他们是不是抓错人了啊?
还有,怎么我女扮男装的身份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啊!
吱呀。
有人从外面推开了门,吓得我赶紧闭上了眼睛。
啪嗒啪嗒。
那人的脚步声渐渐向我靠近,最终停在了我的身边。
我控制着呼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如同还在睡梦里一样。
那人在看着我,我能感受到那人投向我身上的阴寒目光。只一瞬,我仿佛被一条毒蛇盯上了一样。
突然,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我脚边划过,触感冰冷。那东西贴着我的腿缓缓游上了我的身体。
嘶嘶!
「啊!」
我尖叫出声,猛然睁开眼。
一条漆黑的蛇正盘在我胸上,蛇首高高昂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看我不再装睡,身边那个人桀桀笑着,声音又尖又细:「既然醒了,那就替我们办件事吧!」
我全神贯注盯着胸前的毒蛇,手脚发凉,闻言,转动眼珠看向声源地。
那里站着一个白面书生,书生双颊凹陷,眼下一片青黑,脖子上蠕动着几条细长的虫子。看得我头皮发麻。
我声音都颤抖起来:「我……我天生愚钝,恐……恐怕……办不了阁下想要我……」
白面书生眼睛一瞪,那毒蛇就猛地盘住了我的脖子,蛇尾抽打在我脸上,露出森寒的毒牙
「办!办!办!」
「我办!」
白面书生冷哼一声:「办不了,也得办。」
说完他冲外面呼喝一声:「老三,给我将她拎起来!」
「来咯,二哥!」
一个络腮胡子从外面走进来,蒲扇般的大掌拎鸡崽子一样将我拎起来。
「大哥!你先让我恢复力气,恢复了力气才好帮你办事啊!」
白面书生斜睨我一眼,眼神阴冷恶毒,他低低一笑,声音雌雄莫辨:「不用,你就算动不了,也能帮上我。」
我心里隐隐约约有不祥的预感。
果然,那白面书生冲我身后使了个眼色,络腮胡子便立马拎着我往祭台上走。
「诶!诶!大哥,有话好好说!大哥!大兄弟!」
我着急地呼喊着,但是没什么用。不一会儿,那络腮胡子就将我拎上了祭台。
祭台空荡荡的,上面供奉着一尊菩萨像。
那是一尊六手菩萨,菩萨其中的两只手弯曲着呈托抱姿势,络腮胡子将我放在了菩萨托抱的双手中。
这时,白面书生端着一只小碗走近了我,说道:
「啧啧,被无名滋养过的鲜血,可是这些小家伙们的大补之物呢!」
我斜眼看去,那小碗里盛着的居然是一只只蠕动个不停的虫子!
黑的白的青的……
脑子里一片空白,耳畔嗡嗡作响。
我猜到这些人想干什么了!
白面书生把碗放在我身下,旁边的络腮胡子见状,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小刀。
小刀贴着我的手腕,先是一阵寒意从手腕上一瞬即过,接着便从手腕涌出了铺天盖地的疼痛。
疼痛密密麻麻织就成一张大网,将我的心脏缚住。
太疼了。我忍着泪意,一字一句:「你们到底想找谁?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们口中的『无名』!」
滴答滴答。
水滴落的声音。
白面书生的声音好像从远方飘了过来:
「他认识你,这就够了。」
破庙内,神像垂眸慈悲地看向手中托着的少女。
庙外,白面书生和络腮胡子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正等待着无名的到来。
我躺在菩萨怀里,因为鲜血汩汩流出,我的身子已经开始无意识抖动起来,牙关不停颤动。
象征生命的液体从我体内不断逝去,绝望铺天盖地袭来。
谁能来救救我?
有人会发现我失踪而来救我吗?
师父,许含笑,盛怀羽……沈娇娇。
你们会来找我吗?
也许是死期将至,我的脑海里如同走马观花般闪现出了许多画面。
和师父在灵植园浇水,在论道台和师兄姐们练剑,在山下和盛怀羽吵嘴,在祭台和许含笑看祭天大典……
最后,画面定格在了漫天桃花中一方飘荡的帕子上。
突然,庙内响起了男子的叹息声。
「他来了!」
嘭!
有人从庙外闯了进来。
「无名!我要让你为我大哥偿命!」
「去死吧!」
「扑哧!」
「嗤!」
骚乱声才响起了一会儿,就平息了。
我无力地垂着眼,已经看不见屋外的情况。
一片寂静黑暗中,有人走到了我身边,他轻柔地抬起了我的手,冰冷柔软的触感贴在了我划破肌肤的那只手腕上。
我听到他说:「阿芷,你的血好香啊。」
10.
我好像做了个梦。梦里我正躺在一片柔软的云海中,头顶是叮铃作响、满树粉红的姻缘树。花香阵阵。
风起花落,簌簌桃花瓣被吹落,在空中打着旋落下,落在了我的额上,脸上,还有眼皮上。
像一片片羽毛轻轻拂过,这些花瓣突然化成了一只只蝴蝶,其中一只闪着紫色璘光的蝴蝶轻振蝶翼落在了我的唇上,蝶翅扇动轻轻点在我的唇上,轻柔无比。
我迷蒙着睁开眼。猝不及防地落入一双漆黑的眼中。随即发现自己居然一直躺在他的怀里,满鼻桃花香。
噼啪噼啪。
身前熊熊燃烧的火堆爆出一簇簇火星,点点火光倒映在那双眼中,灿如繁星。
我的心脏可耻地剧烈跳动起来。
无名脸上扣着一张银色的面具,只露出了一张形状漂亮的红唇。
他漂亮的唇勾起,声音轻佻:「睡得舒服吗?」
「啊?啊!」
我反应过来,挣扎着要从他怀中退出。头刚抬起,一根如春葱般的手指点在我额前,轻柔又不容置喙地将我推了回去。
他将我圈在怀里:
「难道在我怀里不舒服?」
「放开我!我是男的!」谁家清白姑娘无缘无故就躺陌生人怀里啊!就算我是女扮男装也不行!
无名轻笑了一声,搂在我腰间的手臂渐渐收紧,,他另一只手一圈圈绕着我垂落在肩上的发丝,声音沙哑:「你想离开我?」
「废话!」
其实不是。无名的怀抱暖烘烘的,躺着很舒服。他的味道也很好闻,香香甜甜的……
打住!我在想什么?
我惊悚地发现自己居然对着无名产生了不该有的想法。
无名叹了口气,执起我的左手,那里被白纱一圈圈紧紧缠了起来。他将我的手腕贴在了他胸口:
「感受到了吗?脉搏与心跳的共鸣。」
手下能感受到无名有力的心跳声。
嘭,嘭,嘭。
「它们都不愿意让你离开我。」
这……
火光烈烈,烧得我全身都发烫起来,我抽回了手,莫名觉得当下的氛围好像有些诡异。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话。明明挺油腻的话,从无名嘴里说出来就很……暧昧。
我赶紧转移话题:「谢谢你救了我。」
说起这个,我突然想到白天那白面书生说过的莫名其妙的话:「不过,那书生说你认识我,还有什么『无名滋养过的鲜血』是怎么回事啊?」
无名搂着我,头埋进我的脖子里,声音闷闷:「你猜?」
我猜个头啊!
情不自禁地翻了个白眼,我又换了问题:「不愿意说就算了,那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这次无名有反应了,他将头抬起,顺便抬起我的头,让我直视着他的眼眸。
「汀。」
「我叫汀。」
「岸芷汀兰的汀。」
他一口气说了好多,我只听见了「岸芷汀兰」这四个字。
扑通,扑通,扑通。
我的心又在不争气地跳动了。
我恨不得给自己来上一巴掌:你的心、你的身是属于沈娇娇的!现在跳什么跳?
可是,汀看着我的眼神格外认真,隐隐约约还能看到其中的深情。
我感觉自己要沉溺在这片眼神中。
11.
再次醒过来,我已经回到了西梧派,正躺在自己的住处。
许含笑在旁边守着我。
从我醒来一直到掀开被子下地,许含笑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看得我头皮发麻。
我问她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许含笑却支支吾吾摇了摇头。
我皱着眉觉得奇怪,又重新坐回床上:「娇娇……她有没有来看过我?」
许含笑一听我这话,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简直复杂到狰狞。
她深吸了一口气:「你不觉得自己一醒来就问沈娇娇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我纳闷道。
「因为你是女的。」
许含笑吐出了这么一句,直接惊呆了我。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你失踪两天后,我在后山姻缘树下找到了你,那时,你正穿着一身女装。」她视线从我的脸往下扫了一眼,「很明显看出你是女的。」
我裂开了呀,不用想都知道是哪个登徒子给我换的女装。
我急急问:「那其他人呢?那天有没有其他人,除了你,还有没有别人知道我是女的?」
许含笑摇了摇头,我刚松一口气,她便接着说:「除了我,没有人发现你失踪了。」
我:「……」
很难说清楚听到这句话时,我内心的感受。酸楚,委屈……心中五味杂陈。
在我被人绑架的时候,在我以为自己快要死去的时候,我多么希望有人,哪怕是我最讨厌的盛怀羽能够发现我啊。
结果现在许含笑告诉我,直到我回来,都不曾有人发现我失踪。
我抱着膝盖,对许含笑道了声谢。
她对着我叹了口气:「这几天,你就不要去找沈娇娇了。」
我想问为什么,但许含笑失神地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于是我识趣地闭嘴了。
不过很快我便知道为什么许含笑不让我去找沈娇娇了。
我在沈娇娇住处前看到了亲密抱在一起的沈娇娇和……盛怀羽。
我从没有在沈娇娇脸上见过这么灿烂澄澈的笑容。
她被盛怀羽如珍似宝地圈在怀里,一双手臂搂着他的脖颈,俨然一对佳人才子。
我面无表情地退出了这里。
在房间里坐了没多久,沈娇娇来了。
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面色红润地踏进了我房间。
「阿芷,过来喝药。」
我没有动。
沈娇娇疑惑地看着我,然后恍然大悟:「哦!你是怪我刚刚没有和你打招呼吗?刚——」
「够了!」我打断她的话。
沈娇娇是什么意思?没有和我打招呼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在她窝在其他人怀中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不远处像个傻子一样的我吗?
那她现在跑过来给我送药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我被下蛊产生的感情很廉价,所以可以随便践踏吗?
这一刻,那些被人遗忘的委屈,在乎的人喜欢上其他人的痛苦铺天盖地地从我心中宣泄而出,我抖着声音:
「够了,你去找你的盛怀羽吧。」不要来扰乱我的思绪了。
沈娇娇的眼神冷了下来,她定定地看着我:「什么意思?」
我无力地摇了摇头。
沈娇娇的脸色有一瞬间变得很难看,但是很快被她压了下来。
她将药碗放在桌子上,深深看了我一眼就离开了。
「出来吧。」
听到我的声音,许含笑默默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抱歉地看着我:「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我摇摇头:「没事。」
许含笑叹着气坐到了我对面,她看了眼桌上的药碗,说道:
「沈娇娇对你好像还挺好的。」
「应该吧。」
相顾无言。
我是不想说话,许含笑是心事重重,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药碗不再升腾袅袅白气,许含笑突然笑了一声,声音凄婉:「我真自私,居然想要你一直都解不开这个蛊。这样,就有人能和我感同身受了。」
我默默地看着许含笑,她笑着笑着便哭了,抽抽搭搭地看着那只药碗:「明明我才是盛怀羽的未婚妻啊,他的目光却从来没有放在我身上过。我这么喜欢他,他却将所有的感情都给了别人。」
「为什么啊?」
为什么?因为感情没有先来后到之分。
爱上了,便爱上了。
爱上一个人,便要承担爱一个人的喜和悲。
许含笑抬起眼:「你知道吗?他昨天回去求了我父亲,希望能够解除婚约。」
许含笑走的时候,一双眼睛已经哭肿了。我还是呆呆地坐在桌前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就是这时候,汀突然从窗外翻了进来。
我腾地站起来:「你怎么进到西梧派的?」
西梧派防守严密,怎么会被人偷溜进来。
汀还是戴着那张银色面具,穿着一身紫衣,一头乌发垂到腰际,露出的肤色如雪。
他一进来,便吊儿郎当地坐到我的床上:「不开心?」
我摇了摇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因为什么?」他挑着眉看着我,嘴角带着笑意。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跟他说被一个男人偷家了?
这听起来多少有些奇怪。
汀的视线落在桌上的药碗上,他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只碗:「来的路上听说西梧派最没用的弟子文芷爱上了大师兄的女人?」
他突然从床上站起来,几步走到我面前,将我压在桌子上,双手撑在我腰侧,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喜欢那个女人?」
美人当前,我的心本来还扑通扑通跳得欢快,听到这话,就犹如一桶冰水浇下来,凉意从头到尾。
我清醒地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是因为坠情蛊。」
汀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蛊?」
我点点头:「是蛊。」
汀现在的状态好像有些焦躁,他似乎咬了咬牙,面具露出的一双眼睛又黑又沉,他问我:「那你想解开蛊吗?」
沈娇娇在阳光下为我舞动的身姿浮现在眼前,但只一瞬,我眼前仿佛看到了她在祭台上淡漠一切的眼神和奔入盛怀羽怀中的身影。
我爱她吗?
不知道。
但我现在特别想知道我是不是爱沈娇娇。是因为蛊才爱她,还是因为我的心才爱她。
我不想自欺欺人了。
我点了点头。
汀突然直起身,背对着我:
「想解开蛊毒?」
「那就跟我走。」
12.
第二天,沈娇娇和盛怀羽将议亲的消息传遍了整个西梧派。
明明是一条关于两个人的新闻,传到最后却成了四个人。
除了沈娇娇和盛怀羽两位当事人,还有我和许含笑两个大冤种。
光是从住处走到灵植园,我就受到了众多的指指点点。
「看!这就是那个不自量力的小子!」
「果然穷屌丝是追不到沈娇娇那种女神的。」
「他居然也敢跟大师兄抢人,真是勇气可嘉!」
我面无表情地走进灵植园,心里在想昨晚自己是不是不该拒绝汀。
应该跟他走的。
但是看着远处我师父那一头苍苍白发,我叹了口气,认命地蹲在地里给灵植浇起了水。
「不就是一个女人吗,等为师以后给你介绍几个更漂亮的!」我师父他老人家见我唉声叹气、一脸苦瓜相,凑过来安慰我。
我刚从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突然,灵植园外传来一阵骚动,好像有许多人正在往这边赶来。
灵植园一年四季见不到几个人,怎么今天来了这么多人?
我还疑惑着,突然,一柄长剑流光般从灵植园外飞来。
这一剑袭来,如巍峨山岳裹挟着滔天怒气狠狠朝我刺来。
我猛地站起身,躲开了这一剑。
嘭!
剑意如虹,凌厉地插入我刚才站立的地方。
盛怀羽从远处飞掠过来,怒道:
「你对娇娇做了什么?」
他像头发怒的狮子冲到我面前,脸色不复从前的冷硬,一脸怒气。
我没听懂他在说什么,问道:「什么做了什么?」
「呵,」盛怀羽气笑了,「装傻是吗?好!今日我就要了你的命!看看你还能不能装下去!」
说完,他将长剑从地上拔起,凛锐的剑锋直指我的咽喉。
「受死!」恢宏的剑气在灵植园内回荡,乱石飞溅,尘土四起。
我堪堪躲过了盛怀羽的剑招,忍着气问他:「你到底在说什么?」
盛怀羽不说话,起手又是一招要命的剑招。
「哐!」
这次盛怀羽的剑招被一只木瓢挡住了,我师父气得吹胡子瞪眼,语气不善:「小子,在别人的地盘上就不要乱来。」
「文芷!」许含笑从外面匆匆跑进来,许是跑得太急,她衣衫凌乱,连发髻都有些歪了,她着急对着我大喊:「快走!」
什么情况?
我还懵着,从许含笑身后走出一队穿着黑色宗服的弟子。
是西梧派的执法队。
许含笑的脸一下子白了。于是,我确定,这队人是冲着我来的。
执法队来到我面前,领头的那个弟子将我的师父拉到一边窃窃私语,剩下的执法队队员则将我双手反剪扣在地上。
「罪人文芷即刻起被收入罪务厅!」
我看到许含笑难以置信地捂住了嘴,眼神哀伤,看到了盛怀羽提着剑想要刺死我,看到了师父复杂的神情,还看到了灵植园内栖息的白鹤越飞越高,直到消失在天尽头。
我抬起头看向押着我的那人:「以什么罪名逮捕我?或者说,和沈……娇娇有什么关系吗?」
「你还敢说?」一剑从侧面刺来,被执法队员拦下。
领队的弟子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开口,声音响彻整个灵植园:「残害同门沈娇娇之罪!」
13.
我是被沈娇娇「亲口」送进罪务厅的。
罪务厅的领队李莘告诉我,沈娇娇重伤后被盛怀羽找到时,拼尽最后的气力告诉他自己是被文芷伤成这样的。
罪务厅关押弟子的水牢很冷。
我整个下半身都被锁在寒水中,可是寒水再怎么冰冷刺骨,也比不上我心头的冷意。
我被关了几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沈娇娇没有醒来的原因,罪务厅的弟子一直没有将我押去问罪。
水牢里不允许探望,我就一个人在暗无天日的水牢中等着沈娇娇醒来的那天。
终于,李莘带着人来了。
他将我四肢的锁铐解开。因为被泡在水里太久,我的双腿已经发白发烂,没有知觉。
于是几个弟子扶着我,将我从水牢里带出去。
临近罪务厅,李莘突然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我知道不是你做的。但是……」他欲言又止,「淮西盛家和丹阳沈家是不会放过你的。」
我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能怎么说呢,沈娇娇重伤是事实,她指认我也是事实。
我不怪她。
罪务厅内,沈娇娇整个人裹在狐毛斗篷里,露出的巴掌大的小脸惨白惨白的,唇上血色全无,能看出她这阵子过得一点都不好。
看见我进来,沈娇娇本来就惨白的脸又白了一度,她惊恐地望着我,脚步后退了两步。
盛怀羽扶住了她,转头死死盯着我,通身弥漫着杀意。
我扫了沈娇娇一眼,见她恢复得好像不错,也是松了口气。
说来奇怪,我的心已经很久没有为沈娇娇狠狠跳动了。那味名叫坠情蛊的蛊毒好像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在我体内沉寂下来。
说我薄情也好,寡义也罢。我并不为受伤的沈娇娇感到心疼。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她会觉得是我伤害了她。
「将罪人文芷带上来!」
罪务厅长老发话,李莘带着众人将我拖进了罪务厅里。
我看到一旁的许含笑带着泪看着我的双腿。我对着她摇了摇头。
「娇娇,你再将那天的经过重新叙述一遍!」
长老看向沈娇娇。
她已经缓过神来,抽抽搭搭地说:「回长老。那日,我原本是想去找师尊商量这个月回家省亲的事情。」
「但没想到,我才刚走出院子,就看到了文芷……他问我祭天大典那天怎么没有去赴约。」
「我很奇怪,因为我根本没有跟他有过任何约定。」
我一下子抬起了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撒谎!」
「闭嘴!现在还没有轮到你说话!」长老狠狠瞪了我一眼,示意旁边的人将我按住。我上半身狠狠挣扎着,却被人在肚子上踢了一脚,疼得我弓起了身子,再也说不出话来。
于是,沈娇娇继续说:「我跟他说我没有跟他约定过,然后文芷就发狂了。」她指着我,「就像刚刚那样,他突然拿出了一瓶什么东西,闻到瓶里的气味后,我就动弹不得,只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我打成重伤……」
「你胡说!」这次是许含笑站起身来,她悲愤地看着沈娇娇,「你胡说!你明明知道文芷中了坠情蛊而爱上了你,她根本做不到对你下手!」
然而,沈娇娇比她还要激动:「我没有胡说!因为他已经解蛊了!」
许含笑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我怔怔地抬起头,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
解蛊了?什么时候解蛊了?
「早在祭天大典那日,我就联系了家中,让我爹爹差人寻找解蛊之法。我爹爹手下的人查了许久才知道,要解蛊,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中蛊之人喝下自己第一眼爱上的那个人的鲜血!」
「于是,前几日,我便偷偷将自己的血放入了给文芷喝的药碗里,我亲眼看着他喝了下去。」
「他现在已经解蛊了,他不爱我,又怎么有对我下不了手这一说?」
14.
由于罪证确凿,我坐实了「残害同门」的罪名,最终被定下了废除修为,受一百八十八道笞刑的判决。
其实谁都知道,这不过是变相的死刑而已。一百八十八道鞭笞,就算是盛怀羽都会被抽得魂飞魄散。
行刑之日在三天后,于是,我又被拖回了水牢。
我已经感受不到双腿的存在了,只一个劲地伸出手按着胸口心脏跳动的地方。
怎么就解蛊了呢?
怎么就不爱了呢?
原来没有坠情蛊,我真的不会再继续爱沈娇娇了啊。
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愿再想从前和沈娇娇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心底空落落的,像缺了什么。
啪嗒啪嗒。
水牢外响起了脚步声。
可能又是罪务厅弟子来查看我有没有断气。我没有多想,依旧闭着眼。
那脚步声停在了水边,然后哗啦一声,来人直接踏入水中,走到我身前,带来了一阵铺天盖地的草木香。
那人冰冷的指尖抬起我的下巴,我意识到不对,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怎么也睁不开。
「唉。」他叹息了一声。
我的心忽然猛烈跳动了起来。这是汀的声音,我绝不会听错。
「汀?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汀贴近我的身躯,轻柔地将我的头靠在他肩上,语气轻柔:「我来见你。你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个模样呢?」
也许是这声音太温柔了,我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就滑落下来。
汀冰冷的指腹擦干我的泪水:「我知道不是你做的。」
「你信我?」
汀的肩膀微微颤动起来,好像在笑。
「是啊,我信你。」
他一遍遍顺着我脑后的头发,语气透露着莫名的诱导:「所以阿芷,你要跟我走吗?」
我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他像是没有感受到我的僵硬,自顾自说了下去:「我带你离开这个污蔑你、让你伤心的地方,好吗?」
我沉默着,最后摇了摇头。
汀梳理我头发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冰冷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扣住了我整个头,他的唇贴在我的耳边,语气淡淡:「为什么不?留下就是赴死。」
「我走了,别人就会默认我承认了『残害同门』的罪名。」
「我虽然法力低微,在西梧派也只是一个小小的灵植园浇水的弟子,但是我有我自己的傲骨,不是我做的,我不会承认,我也不会给别人机会,让他们以为是我畏罪潜逃。」
我不会离开,即使是死,我也想要能死得清白。
行刑之日,我准备献出灵魂,重现当日的场景。
「哦?」汀呵出一口冷气,「证明不了自己的清白,不管你是走是留,三日之后,你的罪名都会被坐实,除非……」
他不说话了,阴寒彻骨的水牢中,只能听到滴答滴答从头顶石笋垂落的水滴声。
一滴两滴,好像在哭泣。
汀抱了我一会儿,我以为他想通了,结果他突兀开口:「如果我非要带你走呢?」
「我不会离开的。」我摩挲着汀的脸,他今天没有戴面具,我心下还有些可惜,偏偏睁不开眼的时候,他卸下了那张银色面具。
虽然我心里很清楚自己睁不开眼是汀干的。
我将他推到我的脸对面,即使看不见,我也能感受到汀的视线一直放在我的脸上,我努力摆出最严肃的表情,用着最郑重的口吻一字一句道:「如果你带我离开,那么……」
「我会恨你。」
我没有开玩笑。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我是这么个想法。
但是汀好像不这么想。
「呵呵……哈哈哈!」
他从轻笑到大笑,整个水牢里都回荡着他的笑声,那股子草木香愈来愈浓,芳香扑鼻。
我心里陡然生出一阵不好的预感。
「恨?」
「多么美好的字眼啊。」
「没有爱,哪来的恨?」
他的声音又沉了下去,又轻又柔。
漂亮的唇用最柔情无比的语气吐出了削骨割肉的利刃:「恨即是爱,爱便是恨。你恨我吧。」
我心头一颤,反驳的话如鲠在喉,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接着便是气力从体内被抽去,魂灵都陷入一片黑暗中。
我知道,接下来的人生里,我都会背负着「残害同门」这个罪名,无时无刻不被其他人戳着脊梁骨。
我没有翻身之日了。
15.
眼前烟暖雨收,繁花小院幽幽。
我出神地望着繁花攀附的高墙后,那里隐约能听到些许人声。
人声很近又很远,如雾中花、水中月,看不清,摸不着。
我醒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却一直被囚在这方小小的院子里。
墙后就是烟尘凡世,但我过不去。
汀会经常过来看我,我不说话,他也一点不觉得烦闷。
往往一来,便在我对面坐上很久。
他就用手支着脸看我,仿佛只要我在这里,哪怕不作声、不看他,他也很满足。
但我很痛苦。
就算我再傻,现在的处境也够我想明白很多事情。
比如我中蛊,比如那天白面书生说的话,再比如莫名出现在我生命里却对我抱有执念的汀……
当汀再一次落座到我对面时,我终于抬眼看他:「为什么?」
为什么给我下蛊,为什么要不顾我的意愿带我走?
汀依旧一袭紫衣,脸上戴着一张银色面具。听到我开口,他笑了笑:「没有为什么。」
啪!
我气愤地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怒道:
「没有为什么就能随便给我下蛊,让我爱上一个女人吗?」
「没有为什么就能不顾我的想法,强行将我带走吗?」
越说越难过,最后甚至带上了点哭腔,我垂着眼看他:「一开始,你给我下蛊是想让我爱上你的吧?可是我想不明白,我跟你到底有什么关系,能让你想到给我下蛊!」
汀一开始本来是平静地坐着,但听到我那句「什么关系」时,他便猛地抬起头,眼里情绪翻腾,透着诡异。
「什么关系?」汀咀嚼着这句话,慢慢站起身来。
我心里开始觉得不安。
汀长腿一跨,便走到我身边,他贴着我,耳鬓厮磨。
「自然是生同衾,死同穴的关系。」
汀的眼神太过诡异莫测,我不自觉便后退了两步。
「什……什么?」
生同衾,死同穴?那不是夫妻关系吗?汀怎么会这么说?难道是在开玩笑?
「你在开玩笑吗?」我抿了抿唇,内心却不自觉地在想这话到底有几分真。
我往后退几步,汀就往前走几步,他又重新站到了我的身前,眼神无比认真,一双漂亮有神的眼睛目不转睛看着我的时候显得格外深情,他低头,语气郑重:
「我从不拿你开玩笑。」
接着,汀的头微俯,脸离我越来越近。
属于年轻男子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几乎在一瞬间知道汀想做什么了,他想亲我。
意识到汀的想法,我的心脏没来由地剧烈跳动起来。
怦!怦!怦!
连呼吸都变得紊乱起来。此刻,我居然好像忘记了我与汀之间所有的不愉快,在这段暧昧的时光中,我只想沉沦……
这种异样的感觉让我在甜蜜的同时,莫名感觉到恐惧,我拼着最后一丝气力抬起手,抵在了汀的胸口,他被挡住,也只是略微停顿了一下,说道:
「你拒绝不了我的。」
手脚都发软了,身体在叫嚣着,想要赶紧与眼前这个人亲近,但理智却让我问:「拒绝不了……怎么会?」
「呵。」汀笑了一下,呼出的气息全喷洒在我脸上,显得迷乱又荒唐,「问问你的心,你的身体。」
什么?
我脑子就像要融化了一样,迷迷糊糊的……
16.
汀离开后,我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我整个人似乎都染上了他的气味,这种认知让我不是很舒服,于是走出屋子透透气,最好是能将身上是草木香散去。
不知道是不是汀今天急匆匆离去的原因,院子里唯一的大门今天突兀地大敞着,透过门能看到外面的场景——一条长廊。
不管门是不是被汀故意打开的,我还是抵挡不住心中的好奇,从这道门跨了出去。
正值夜晚,长廊上每隔几步便挂了一串灯笼,灯火映照下,我能将长廊及长廊两边的景色看得很清楚。
长廊两边皆是假山流水,花丛灌木。除了长廊通往的地方,就没有其他道路了。
我只能顺着长廊走下去。
最终停在了一扇圆形木门前。
门是虚掩着的,正当我要伸手推开这扇木门时,从门后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哐啷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撞在了门上。
在我惊讶的眼神中,那扇门被人猛地拉开,从后面蹿出一道人影。
「救救我!救我!」
那道人影几乎是在推开门的一瞬间,便扑到了我脚下,嘴里发出了凄厉的呼救声。
我被惊得往后退了几步,那道人影便也跟着往前窜,一把抱住我的腿。
「救我!救救我!」
我低头想扶起这位大哥: 「大哥,你先放——嘶!」
我倒抽一口冷气。借着摇晃的烛火,我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一张平平无奇的男人的脸,穿着一身破旧的麻布衣服,但令人惊悚的是在这个男人的脖子上,正有十几条血红的长虫从他脖子里钻出,在空气中昂着头纠缠在一起。
「呕——」
此情此景,哪怕我是大罗神仙,也忍不住胃里反酸。
这个人,这副模样——分明就是被当成蛊虫的温床了!
男人颤抖着,祈求地看着我:「小姐!小姐带我离开这里吧!他会同意让你带我走的!」
我捂着嘴,将嘴里的酸意吞下,颤颤巍巍想要将他扶起,烛火摇晃,影影绰绰中,从门后又走出一道人影。
一袭紫衣,一张面具。
是汀。
「蛊奴,我说过了的吧,不能打扰小姐。」
蛊奴一听到汀的声音,整个人都紧绷起来,甚至还开始颤抖。
他攥着我裤腿的手松了松,最后将头深深低了下去:「是。蛊奴知错。」
汀轻笑了一声,绕过蛊奴便想来抱我:「这么晚了,阿芷怎么还不休息?」
我摇着头,避开了他的怀抱:「你居然……用人来养蛊虫。」
太可怕了。
我一直以为用人养蛊虫这样的方法只有在书中才会见到,没想到今天却在汀这里见到了。
我哆哆嗦嗦开口:「为什么要用人养蛊?」
汀低下头随意打量了下跪在地上的蛊奴,语气轻飘飘的:「啊,你说蛊奴啊?他的身体很适合做蛊虫们的温床。」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居然短促地笑了一声:「再说了,阿芷,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对我来说是『人』,其他的都只是温床。」
温床……
我早该想到的,一开始能随意对我下蛊,后来又将我囚禁在这里的人能算得上什么好人呢?
可笑我的心居然在此时此刻还激烈地跳动着,想投入他的怀抱……
「你拒绝不了我的。」
「问问你的心。」
汀说过的话语在这一刻猛然响彻我的脑海,我难以置信地抬起眼看向他。
「你……你对我下了坠情蛊?」
烛光下,汀露出的下半张脸晶莹如玉,还是那么好看。
我却卸了力,又往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抵在了廊柱上。
「你怎么能……又重新对我下蛊呢?」我的感情就是这样能够肆无忌惮地被他玩弄吗?
不知什么时候,蛊奴已经不见了,整条长廊只剩我和汀两人。
他就站在原地,唇角还勾着笑:「阿芷,不这样,你又什么时候才能爱上我呢?」
「我等了你这么久。」
又来了,这样莫名其妙的话。
「你跟我到底是什么关系?」
汀一步步靠近我:「为什么排斥我?当初因为蛊毒,你爱上沈娇娇的时候,不是很开心吗?」
「为什么换成我,就不可以?」
我张了张嘴,一大段话就要说出口,然而,汀就像不想听我接下来的话一样,直接伸手一个手刀将我打晕了。
恍惚中,我还能感觉到自己嘴里被塞进了什么……
17.
「姐姐……」
「姐姐……我会在这里……等待……」
「一直……」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我摸着满头汗水,竟然有些想不起来昨晚做了什么梦。
自从看到蛊奴那夜后,汀就再也没来找我。他不来,我也乐得轻松。只是有时候望着那面高墙,心里还是会止不住难过。
如果我没有遇见汀,如果我没有中蛊……那么一开始,我是不是就能做个快乐的灵植园弟子?
「吱呀——」
院子的木门被人推开,蛊奴从外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我走到院子里,看到蛊奴时还一阵惊讶。白天的他看起来除了有些萎靡,其余都还挺正常的。
蛊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小姐,我带你离开。」
离开?我以为我听错了。
结果,蛊奴真的带着我从长廊走到那夜的木门前,推开门又绕了几圈,行至一道暗门前,蛊奴终于抬起头正眼看着我,他眼中居然蓄满了泪水:「小姐,请您再也不要回来了。」
我疑惑地看着他:「你不一起走吗?」
蛊奴摇摇头:「没机会了。」
说完,他将我从暗门推了出去。
直到耳边传来嘈杂的人声,我的脑子还是懵的——就这么轻易逃出来了?
我想回头想看看这段时间一直困着我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只是当我回过头时,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我就像是凭空出现在这条街道里一样。
「我要回西梧派!」
既然出来了,那我也该去完成我之前没有做过的事情。
只是才走了几步,我便发现周围的景色似乎有些眼熟,再仔细一瞧——这不就是我当初跟盛怀羽做任务来的那个村子吗?
原来这个村子里是真的有一个用蛊的疯子:汀。
我感叹着缘分奇妙,根据当初逛过村子的记忆,我很快便找到了出去的路。
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青叶村,我便踏上了回西梧派的路途。
18.
什么叫作命中注定?什么叫作冥冥中自有安排?
我坐在马车上,和对面的沈娇娇大眼瞪小眼。
「呃。」我才刚出声,沈娇娇的身子便抖了一抖,我赶紧将自己缩在角落,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那什么……我没有恶意……」
沈娇娇苍白着脸,没有反应。
我咬了咬牙:「不是,我也没想到随便溜上的马车会是你沈家的呀!」
什么鬼缘分啊?
我刚从青叶村逃出来,身无分文。别说是回西梧派了,我就是去隔壁村都难。
我想了又想,最后在路上碰到了一行说是要去西梧派的队伍。这给我乐得,直接找了个机会便溜到了那队人其中的一辆马车上。
谁承想,这破队伍才驶出几里路,居然就兵分两路了,一路回西梧派,她所在的这辆马车则前往丹阳。
我前一刻还在心想丹阳这地名怎么这么耳熟,下一刻,沈娇娇便掀了帘子进来。
目光相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真的是倒霉到极点了。
哪怕到了现在,马车都已经开始往丹阳沈家驶去,我还是觉得我倒霉。
嘤。
而且每当我有跳车的想法,沈娇娇总能适时蹦出一句「和我去沈家证明你的清白」阻止我。
我挠了挠头,最后只能靠在角落里。
能怎么办,听天由命咯。
反正之前都说是我伤害的沈娇娇,去西梧派还是丹阳沈家都已经没区别了。
马车内香烟袅袅,让人禁不住打瞌睡。
寂静的空间里,沈娇娇突然出声:「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睁开了眼,疑惑地暼了她一眼:「沈娇娇啊。」
沈娇娇静默了一瞬,语气变得娇俏又蛮横:「那你记住了!别想着从这里逃走。」
「你刺伤了我一事还没有解决呢。等到了沈家,我就让我爹爹把你抓起来!」
哟呵,小丫头还挺有脾气。
我又合上眼,敷衍地点点头:「是是是,我不跑,等你喊人把我抓起来,这总行了吧。」
沈娇娇满意的哼哼声在马车内响起。
这下,我不担心她随时卖了我,她也不用担心我随时逃走。在这样的氛围中,我才能好好地睡一觉。
19.
跋山涉水三天三夜,终于在一个黄昏赶到了丹阳。
赶车的马夫在城门口就将我们放了下来,剩下的路就让我和沈娇娇自己走过去。
虽然我很奇怪怎么这沈家的马夫不跟着沈娇娇一块儿走,但眼见着沈娇娇已经迈着步子往沈家的方向走去,我也没多想便去追她了。
穿过大街小巷,转眼便来到沈家院门前。
丹阳沈家不愧是名门望族,光是这大门口的两座石狮子,都气派得不行。
沈娇娇回身拉我的手,想要将我带进沈家。
「咻——」
一道鞭影从斜后方甩来,啪地抽到了沈娇娇的脚边。
「谁?」
早在鞭影突袭过来时,我便拉着沈娇娇躲过了这一击,此时正瞪着眼往鞭子抽来的方向看去。
什么人啊,居然敢在沈家门口对沈娇娇动手?
只是我千想万想,都不曾想到偷袭的竟然是我许久未见的老朋友:许含笑。
她从街道的另一头匆匆赶来,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大声呼唤着:
「文芷,赶紧离开他身边!」
「他不是沈娇娇,他是沈娇娇的双生子哥哥!」
一时间,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她就是沈娇娇啊?」
沈娇娇被我拉到一旁,此时正委屈地看着我:「我不是沈娇娇,又是谁啊?」
许含笑速度很快,眨眼间便来到了我和沈娇娇的几步开外,她持着鞭子急急地看着我:「快离开他!」
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一边是许含笑,一边是沈娇娇?
还有什么?双生子?
我懵了。
见我不动,许含笑又甩出鞭子抽向沈娇娇:「你不用再装了,沈娇娇已经醒过来了。」
「之前在西梧派,她一直以为自己患了怪病,脑中的记忆断断续续的,有时候醒来还能从别人嘴里听到自己的事情。」
许含笑发狠地将鞭子甩得猎猎作响,一下又一下抽了过来。
每抽一次,她便说一句。
「其实根本不是她患了什么病,是你!你这个当年沈家该死的孩子冒充了她的身份!」
许含笑的攻击都是向沈娇娇而去,我站在一旁,反而一点事都没有。
鞭子击打在地上,泥石飞溅,尘烟四起。沈娇娇的身影被淹没在这满天飞尘中。
许含笑趁着这个机会,将我拉了过去。
「你在说什么?」我震惊地看着她,「那里面的就是沈娇娇!」
吱呀——
「我才是沈娇娇!」
沈家沉重的大门被推开,一道娇俏清脆的声音飘了过来。
我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从沈家门内鱼贯而出一大群人,而站在一旁清喝出声的正是穿着一袭鹅黄衣衫的沈娇娇!
我倒退了两步。
「你是沈娇娇,那里面的是——」
「是我。」
20.
对于丹阳沈家来说,双生子的诞生就像是诅咒一样——双生子的一人必将杀死另一人。
那年大雪隆冬,沈夫人诞下了一男一女一对双生子。
女婴的天赋是他们几代沈氏子中最高的那个,而且身体也健康得很。
反而是那个男婴,不知道是不是在母体中就被女婴吞噬过,天赋低微,出生后已经奄奄一息了。
彼时,沈夫人还在昏睡中,知道双生子诅咒的沈大人再三思虑下,便将这个即将去世的男婴用棉被一包,嘱咐下人扔在了某处。
只是他们谁也没想到,十几年后,这个奄奄一息的男婴却重新回到了沈家。
「是我。」
从尘土中传来的男声是那么熟悉,我不可置信地看着里面的人一步步走了出来。
还是那身衣服,还是那张脸。
脸上漫不经心的表情和唇角勾着的笑容却一瞬间让这张原本充满女气的脸变得中性化起来。
对面那个人是汀。
整个沈家都如临大敌,沈大人在高阶上更是抽出一柄长剑遥遥指向他:「孽子,怎么敢来沈家!」
汀看也不看他,反而是向我伸出手:「过来,阿芷。」
我惊恐地摇摇头。
直到沈娇娇那张脸和眼前汀这张脸同时出现在我眼前,我才后知后觉想明白许多问题:
为什么在西梧派对沈娇娇时而动心,时而无感。
我从始至终只中过一次蛊,那就是下山那一次!
汀也实现了自己的承诺,他会让我爱上他,实际上是让我爱上扮成沈娇娇的他!
脑子里太乱了,此刻,我甚至来不及思考为什么汀这次又假扮成沈娇娇的模样,将我带来丹阳沈家这里。
汀面色如常地收回了手。
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只听到高阶上传来一声声闷哼,然后那些沈家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一群人中只剩下了面色惨白的沈娇娇。就连许含笑都倒了下去。
我扶起许含笑,在她身上查看了一番,质问汀:「你对他们下了蛊?」
汀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然后想要伸手捞我。
「这是他们欠我的。」
我整个人被他拎起来,牢牢扣在怀里。
他对着我的耳朵:「阿芷,这是我的宿命。」
「沈家一事过后,我就能永远守着你我的承诺,与你在一起了。」
他的声音有怅然,也有悲伤,我却听得毛骨悚然。
「谁说要和你在一起!放开我!」
汀没放,箍着我腰的手臂却越收越紧。
沈家的人和许含笑还躺在地上,我挣扎着想要去碰她,汀却按住我的手:「别动,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高高传来一道声音:「沈家双生子!今日我定要杀了你!」
是盛怀羽的声音?
果不其然,盛怀羽的身影渐渐在远处浮现,在他身后还有一群或持剑或拿弓的西梧派弟子。
这下有救了!
我想要呼喊,却被汀阻止。
盛怀羽目光落在沈娇娇身上,看到她一脸苍白,瞬间怒发冲冠,看也不看还被汀抱在怀里的我,便从身边弟子手中抢来一柄弓箭,挽弓搭箭一气呵成。
咻!
箭如破势朝汀射来,却被他几步躲开。
他寻了个角落将我放下,临走前叮嘱我:「阿芷,等我回来。」
旋身飞往盛怀羽对面。
这一战应当是盛怀羽打过的最为艰难的一次,他明明是整个西梧派最有天赋、实力高强的大师兄,但在汀的面前,他却节节败退。
哪怕是有着身后弟子们的加持,他还是撑不过几招。
「沈家双生子,你别太嚣张!今日我不会让你对沈家做什么的!」
汀长身而立,衣袖无风自动。闻言,他只是轻飘飘一笑,似乎觉得盛怀羽不自量力。
「你!」
盛怀羽持着自己的名剑往前冲去,剑意如虹,声势浩大,却总是被汀轻飘飘的几招给化解。
越打到后面,盛怀羽越吃力。
最后不知道是谁下了命令,整个西梧派弟子都齐齐放箭,想要射中汀这个出手诡异的沈家双生子。
刀剑无眼,在漫天箭雨中,还有几支飞向了我。
其实,我知道这些箭不会射中我的,正如这些箭不会射中一旁的许含笑和沈家人一样。
但是汀不知道,我看着他的脸色一瞬间白了一度,然后急急冲向我。
没有一支箭射中我,但是现在在场的众人都明白了汀的弱点。
我看见盛怀羽深深看了我一眼,用嘴型说了句「对不起」,便重新挽弓搭箭,目标正是我。
「文芷,今日过后,我一定会向你道歉!」
咻——
又是满天箭雨飞射而来,我身上没有法器,连宝衣都没穿,在心中暗骂了一句盛怀羽真贱后,我便匆匆起身,想要躲开这些箭雨。
一道利箭飞速刺向我面前——
「阿芷!」
扑哧!
利箭穿透血肉的声音,我茫然地看着为我挡下这一箭的汀。
「你……为什么?」
汀额前都冒出了冷汗,他闷哼一声将肩头的箭拔出,在他想要说什么时,下一波利箭又飞速而来。
汀一个人能躲过满天箭雨,但现在对于受了伤还执意要保护我的汀来说,这场箭雨就是索命咒、催命符。
扑哧!扑哧……
数不清有几道血肉穿透的声音在我身前响起,汀最后甚至动不了,只能死死抱着我,我满脸温热,皆是汀的血。
天际间一轮残阳如血,将汀的影子拉扯成奄奄一息的细长一条。
我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
「汀?汀?」
好像是听到了我的呼唤,他涣散的眼神在某个时刻好像回过神来,他抬起手想要摸一摸我,想擦干净我脸上的血迹,但可能是身体太痛了,他苦笑着将手垂了下去。
「姐姐……你最后还是没有想起我。」
落日终于沉了下去。
汀番外:
1.
那年冬季很冷,一名蛊师在被大雪覆盖的荒地里捡到了我。
他将我带了回去,做成了上佳的蛊虫温床。
我没有名字,蛊师也不会用名字来称呼我,漫长的日子里,我都是与虫相伴:让它们靠近我,钻入我的骨血,在我的身体里茁壮成长。
成为蛊虫温床伴随的就是噬心般的疼痛,疼痛常伴我身,我以为这样的日子是正常的,可是当我第一次见到姐姐时,她却哭花了脸,手一遍遍替我摸着被蛊虫啃出来的血洞,心疼地问我痛不痛。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我知道她是村里文家的女儿。
蛊师一直将我养在这个村子上,我的身体里蕴养了太多虫,所以他不害怕我能逃跑。
于是,我偶尔也能出来看看外边的景色。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山是山,水是水,偶尔还能看到零星几个村民,直到我遇见了姐姐,从此云销雨霁,山野烂漫。
我还记得那天天气很好,她的背后是一片花海,衬得她就像个落入凡尘的小仙童。
她笑着仰起脸对我说:「我叫文芷,『岸芷汀兰』的 『芷』!」
知道我没有名字,她惊讶了一阵后,咬着手指给我取了个名字——汀。
她说我跟她的名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就是岸边的香草,郁郁葱葱且欣欣向荣。
多好,从今往后,我也是有名字的人了。
那段时间是我百无聊赖的一生中度过的最美好的时光。
在那野草疯长的悠悠时光里,她在阳光下肆意奔跑,笑容明媚,照亮了我苍白的世界。
她成为了我生命中的一束光。
只是,蛊师不可能永远只躲在一个地方研究蛊虫,在某个晚上,他带着我走了。
我生平第一次不甘受人桎梏,蛊师一脸兴味地看着我:
「小小年纪还生出了别的心思?那看你什么时候杀了我,你什么时候才能自由。」
我想要自由,我想要去追逐属于我的光,于是在学到了蛊师所有本事后,我杀了他。
时隔十年,我终于能去找我的姐姐了。
2.
在我当年还只是一个跟在姐姐身后与她形影不离的孩子时,我就为了能一辈子不离开她而给她种下了蛊虫:一只用我的心头血养出来的完完全全属于我的蛊虫——心蛊。
心蛊不仅能滋养她的身体,让姐姐一生康健,还能让我时时刻刻掌握姐姐的行踪。
于是,我在杀了蛊师后,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姐姐。
在我与姐姐相伴的那段时日,她最喜欢拉着我在水岸边观赏盛开的紫鸢尾。
她说紫色是她最喜爱的颜色,鸢尾是她最欣赏的花。
于是,我在多年后穿着一袭紫衣,握着一束紫鸢尾来到她面前。
我微笑着正欲开口,告诉她为什么这么久我才来寻她,告诉她在无数个难熬的日日夜夜,我都靠着想见她的欲望支撑我活下去,告诉她「姐姐我好喜欢你」。
结果,她只看了我一眼便转头就走,仿佛我是什么洪水猛兽。
我曾对姐姐许下过承诺:「我会一直陪着你。」
结果没有多久,我便被蛊师带走。
思及此,我以为姐姐是在气我不守承诺,不告而别。
我赶紧跟上她的步伐,想要跟她解释,刚走两步,姐姐自言自语的声音就飘进我的耳中:「真倒霉,在这里碰上了沈娇娇,赶紧走,赶紧走,千万不要跟他们扯上关系!」
我停下了脚步。
凉风满袖,寒意冻得我一个哆嗦,分不清是心冷,还是身冷。
经年再见,我的姐姐不仅认不出我是谁,甚至还将我认成了他人。
这世上没有认识「汀」的人了。
于是「汀」成为了「无名」。
我又没有了名字。
3.
这世上不存在有毫无关系却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我想知道姐姐为什么将我认成了他人,所以,我去调查了姐姐口中的「沈娇娇」。
不可否认,我第一次见到沈娇娇时,内心是有波澜的。
那张脸分明就是我的脸。
我将她迷晕,确认了她的脸没有丝毫后天的痕迹,最后不得不承认这世上存在一个与我性别不同,却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我从不相信缘分。
沈娇娇和我长得一样只能说明一个原因——我跟她有血缘关系。
我顺藤摸瓜找到了丹阳沈家,经过一番调查后,我终于找到了我的来历。
我是被丹阳沈家遗弃的双生子之一。
丹阳沈家的双生子如同诅咒一样——他们在母体中就开始自相残杀,出生后一方还会不停吸收另一方的生命力,直到杀死对方。
沈家的双生子就是厄运的象征。以往诞生的双生子都在出生的那一刻便被遗弃。
只是这一次诞生的双生子之一拥有超凡的天赋。沈家家主不忍天才被扼杀,于是留下了这一个孩子,将另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用棉被一裹,便丢进了某处荒地上。
他们以为这个孩子在当年就已经死去,于是一心一意培养另一个孩子——沈娇娇。
知道自己身世的那一刻,我感觉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与沈家为敌,杀掉沈娇娇便是我的宿命。
我迟早会将手中的屠刀对准沈家。
我本应该蛰伏在暗处,筹划如何让沈家倒台,但是眼见姐姐女扮男装和其他西梧派的弟子勾肩搭背,我头脑中所规划的一切便轻而易举地崩溃,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在不停叫嚣:「我想独占姐姐!」
4.
我不知道为什么多年后,姐姐似乎变得与以前不太一样,甚至十分抗拒沈娇娇。
但我很清楚地知道只要有这张与沈娇娇一样的脸存在,姐姐就不会与我亲近,更不用说爱上我。
但我无法忍受不与我亲近甚至不同我讲话的姐姐。
总归是一颗爱我的心。
既然我得不到真心,那我便退而求其次,我要给姐姐种下坠情蛊。
机会来得那般快——西梧派发现了我在青叶村的踪迹,宗派内的长老想要派出大弟子盛怀羽和沈娇娇一同前往青叶村探查。
我用蛊虫迷惑了长老的思想,让他将选定的沈娇娇换成姐姐。
然后,姐姐走出了西梧派,来到了我与她相伴过的青叶村。
她随着盛怀羽在青叶村内一圈圈徘徊,我便跟着她的脚步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但姐姐好像什么都不记得,哪怕她经过了自己曾生活过的文府都丝毫没有反应。
我不知道我该哭,还是该笑。
原来姐姐认不出我是因为失忆了。
那一刻,我也曾犹豫过要不要用这种不入流的法子得到姐姐。
但是,姐姐和盛怀羽并肩走着,两人衣袂交织,如同天边翻滚着的流云般亲密无间,好像在时时刻刻提醒我,如果我不动手,姐姐就会对别人笑,陪伴着别人,最终为人妻,为人母。
我坚定了心思,在姐姐睡着后,给她种下了坠情蛊。
拥抱着姐姐,我感觉自己的心都被充斥得满满的,多年的苦难、被人遗弃的痛苦都不值一提,此时此刻,我眼前只有这一个人。
我忍不住想与她近一些,再近一些……
我想要光明正大地拥有姐姐的前提是我得有一个身份。
沈娇娇这个身份就很不错。
我学到了蛊师一身本事。因此,轻而易举便做到了让沈娇娇精神恍惚,分不清日夜。
我在她睡着时,顶着她的身份出门,在她醒着时,蛰伏在西梧派中。
沈娇娇浑浑噩噩地以为自己生了疯病,一时清醒,一时恍惚,有时候恍惚起来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知道。
她是天之骄女,是丹阳沈家寄托了巨大希望的少当家。得了这种疯病,她也不敢告诉任何人,只盼望着自己修为大进,让疯病自愈。
于是,我便能大摇大摆顶着「沈娇娇」这个身份下山寻姐姐。
下蛊时,我告诉姐姐坠情蛊会让她爱上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姐姐为了让自己不爱上他人,便找了块白布将自己双眼蒙住。
我用着沈娇娇的身份走到姐姐身前时,她正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悠悠靠坐在破庙的墙角。
眉长而远,唇粉且柔。
我死死压着想要一亲芳泽的冲动,装作好奇的模样,一把扯下了姐姐眼睛上的白布。
白布从姐姐的脸上滑落,露出了她紧闭的双眼。
长睫如蝶翼,微微颤动。姐姐一脸茫然地睁开了她的双眼,黑眸流光溢彩,像星子般闪耀。那双耀眼的眸子最后将视线定格在了我的脸上。
我清晰地看见姐姐眼中的茫然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柔柔爱意。
这一刻,我的神明终于走下神坛,拥抱她的信徒。
而我将誓死追随我的神明,直到我的生命消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