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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青鸳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0167 更新:2026-06-09 11:26:41

都说侯爷夫妻最是伉俪情深,结发数十载,从未在人前红过脸。

可侯爷却在临死之际,执着我的手问:“你占了这具身体,那我的阿鸳去了哪里?”

1

席承的身子向来不大好,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之症,如今年岁渐长,到了冬天,更是夜里常惊厥,咳嗽不止。

这日天空放晴,席承的气色难得好看了些,我替他拢上大氅,搀着他到院里消食。

他比我高出整整一个肩,此时几乎大半个身体都压在我身上,我却感觉不出他的重量,心中便忍不住讶异——短短这些时日,他竟瘦成了皮包骨头!

但凡有点风,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也是没有什么温度的,才走了一会儿,席承便又开始咳嗽起来,他突然说:“青鸳,我这辈子最对你不起。”

“你是又想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说这胡话?”我忙着给他顺气,只当人生着病总是容易瞎想,清贵公子席承也无法免俗。

诚然,我和席承并不相熟。

世人皆传,侯爷夫妻是天上地下都少有的神仙眷侣,结发数十载,从未有人瞧见过我们对彼此红脸。

却无人知晓,时至今日,我仍是一副完璧之身。

席承确实是对我很好的。

现下的世道,民风算不得开明,虽有女儿家抛头露面在外经营,到底是手指头都点的过来的稀少。

可席承却允我顶着侯夫人的名头在外汲汲营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儿。

也因如此,我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我记得最久的一次,中间时隔三年,我们临街相望,我甚至有点不敢去辨认他的脸。

还是他,像从未历经这些分别,一如既往地冲着我笑,目光和煦:“青鸳,你回来了。”

清冷的男子玉树临风,逆着光站在那里,从此我的心就有了归处。

自此,我出门的次数渐渐少了,整日和席承待在一起,过我们身在闹市,心在桃源的闲暇日子。

席承起初还有些不适应,笑着说我与他煮茶温酒是不务正业,时日久了,也不知他想通了什么,只摇着头说:“罢了,罢了,左右也不过这些时日了,让我再多看看你也好……”

我这才知,席承竟已然药石无医。

到了夜里,我不敢独自睡去,心中总是惴惴不安,像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烛光跳动,我突然听见席承在里间叫我,忙不迭下床,连鞋也没来得及穿:“席承,我在,我在的。”

席承的脸色此时难看得吓人,他努力将自己温热的手塞进我的掌心,眸光深邃,明明正对着我,可我却觉得我并不在他的眼里。

他又重复起白日里的话:“青鸳,我这一生六亲缘分浅薄,亦鲜少欠人什么,唯对你始终存了份愧疚……”

“既觉得对我愧疚,便努力活得长久些,无论如何也要死在我后头!”我的眼眶有些发酸,等不及让席承说完话就打断他,“你现下这般像交代遗言似的做什么,你若是丢下我自己走了,我就招十个八个男宠进来,败坏你侯府的名声!”

席承始终温和地看着我,就好似在看无理取闹地顽童,他等我发泄完才接着说:“府上的人,我都已交代好,你无需担忧……宗族里也已瞧好了过继的孩子,父母皆亡,原跟着他二叔过日子,是个懂事孝顺的,想来也能为你分忧一二……”

他一口气说了如此多的话,接着便开始无休止地咳嗽,直到将脸都咳出红晕,他才竭力压下喉咙的痒意,继续道:“唯一件事,唯一件事,我始终放心不下……”

他骤然顿住,眼里竟升腾出化不开的眷恋和湿意:“你占了这具身体,那我的阿鸳去了哪里?”

我恍然,是了,或许从初次见面,席承就知道此鸢非彼鸳,原来他一直叫的都是我的名字——青鸢,而非青鸳。

席青鸳是他亲手养大的小鸟,他怎么可能认不出呢?

我声音哽咽,不忍心同他为难,只好骗他说:“她……她大抵待在我的那具身体里吧,你放心,我父母慈爱,我的那个时代,国富民强,大抵……大抵除了没你,再没有叫阿鸳难过的事。”

席承的眸光开始涣散,他的嘴角噙着笑,终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放了心。

2

我料理完席承的后事,浑浑噩噩过了许多月。

那个孩子被送来的时候,我正抱着酒坛醉倒在雪地里,身边围拢着一群手足无措的仆从。

他踏着雪来,堆满婴儿肥的脸上却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沉静,不知怎的,看到他,我委屈得不行,竟顾不上颜面,簌簌地掉下泪来:“他找他的阿鸳去了,却狠心将我留在了这里……”

穿成席青鸳那日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我只是睡了一觉,再睁眼,就发现自己成了另一个人。

彼时,席承就坐在我身边,也不知他熬了多久,眼内布满血丝。

四目相对,他的眼里溢出欣喜,可也只是一瞬,他眼里的喜悦被困惑和警惕所替代:“阿鸳?”

他竟知道我的名字,后来我才知道,这具主人的身体也叫席青鸳,虽和我不是一个鸢字,但大抵这就是我魂穿到她身上的理由。

对上他审视的眼,我很是不安,只能干巴巴地解释:“对不起,我好像失忆了……”

还好,席承很好骗,他听了我的话眼里的警惕散去,才刚站起来整个人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噫,古代的人都这般弱不禁风吗?

我是刻意躲着席承的,在下人们七嘴八舌的描述里,我终于拼凑出席青鸳和席承的故事——

席承七岁时便成了长夏年纪最小的侯爷,原因无他,他的父兄亲族都战死沙场,除了他这根独苗,再没有能够承袭爵位的人。

那年,八百里加急,回到京城的却是一副衣冠,席承的母亲妥善地料理好丈夫和大儿子的后事,第二天却被人发现吊死在了祠堂里。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七岁的席承在接下来的岁月里要面对的艰难可想而知。

同年,在街上,突然有幼儿扯住他的衣摆——是个小姑娘,她顶着脏得黑漆漆的脸,衣衫褴褛,骨瘦如柴。

席承瞥见自己被她捉住的那一块衣衫已然呈现出黑漆漆的模样,可女孩却对他咧起嘴笑,举着手里的荷包,嘴里露着风说:“小哥哥,你的东西掉了。”

不是没想过是有人蓄意为之,可对上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席承破天荒动了恻隐之心,下一刻,他做出叫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事儿。

他向女孩伸出自己的手,温声软语,语气里有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许:“小妹妹,你要不要和我回家?”

命运的齿轮,便从那一刻开始转动。

3

席承将女孩领回了侯府,给女孩冠以自己的姓氏,半大的女孩看什么都新鲜,最钟爱的还是侯府池塘里那对交颈而眠的鸳鸯。

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心理,一日,席承对着女孩说:“以后你就叫席青鸳好不好?”

女孩仰着头笑靥如花,脆生生地回答他:“好。”

原以为养大一个孩子不需要花费什么力气,可席承很快发现自己错了,小小的女孩儿最是娇嫩,就像新生的花骨朵,风吹不得,雨淋不得,小小的一场风寒都能要了她的命。

偏女孩好似难受也不自知,被烧红了脸,看见他时只知道笑:“席承哥哥抱抱!”

见他走近,她又赶忙钻进被子里,瓮声瓮气:“别过来别过来,要是过了病气,席承哥哥又要陪阿鸳吃好久的药。”

可养孩子的过程又实在有趣,席青鸳有时也调皮得像个男孩子,背着下人们爬树偷蜂蜜,被蹿出来的蜜蜂蛰得满脸包,眼睛肿得连路都看不见,硬是抱着蜂窝不撒手。

她都要被蛰坏了!

可当席承问起她时,小姑娘仍旧只是笑:“把蜂蜜加到药里,席承哥哥吃药就不苦啦。”

席承红着眼骂:“席青鸳你真是蠢得要命!”

小姑娘噘着嘴巴,老大不服气:“蠢那也是随得席承哥哥你!”

从那以后,席青鸳的身边再也没有离过人。

席承大抵在心里无数次庆幸过,小姑娘不是谁的多端诡计,而是上天见他孤苦伶仃,施舍他的独一份幸运。

漫长的十一年里,他们是相互扶持的亲人,又在第十一年,在少年人的起誓下,如席承所愿,成为相濡以沫的爱人。

红烛帐暖,小姑娘粉面桃腮,还是她率先踮起脚去够席承的嘴巴:“席承哥哥你不要这么正人君子好不好,我从八岁起就知晓自己对你的喜欢是想要嫁作你娘子的喜欢。”

这一吻,发乎于情,止于礼。

不过只是大了小姑娘四岁,十四岁嫁人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席承还是想要再等小姑娘长大一些。

喜烛仍旧在桌案上噼里啪啦燃了一夜,相拥而眠时,席承是真的以为他们可以相携一生。

4

我有些唏嘘,知晓席承与席青鸳之间的羁绊,更是不敢到席承面前去现眼。

可渐渐地,在和席承不得不的为数不多的相处里,我发现这个大家口中将席青鸳视作生命的人并没有发现我同席青鸳的异同。

数月后,我终于确定席承不会视我为怪力乱神,将我一把火烧了,彻底放下心来。

倒是府上的丫头小厮们起先还会在私底下偷偷议论,说我磕到头失忆后,举止言行都变了许多。

我佯装不自知——有时候要想活得好,还是糊涂些好。

我自小便是个不得闲的性子,危机解除后,便大着胆子扮作小厮偷偷爬狗洞出府。

我还没想好要干什么,只是单纯地不想这一生都囿于后宅。

一日,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无意撞见前面的烧饼摊正在起争执。

只见相貌粗犷的男人一巴掌扇到一个妇人的脸上:“呸,知不知羞?我说你这些时日作甚老是催我尽早到地里,原是背着我出来卖烧饼?不好好待家里看孩子,怎的,等着街上有老爷看上你将你领回去享福呢?”

周围的人都在指指点点,大多都在指责妇人不守妇道,而妇人同样垂着头,晌久才用轻到几不可闻的声音反驳:“我不过是想赚钱救我儿何错之有?”

眼见男人的巴掌又要落下,我到底没忍住冲了出去:“住手,这位大姐何错之有?你这人好生不讲道理,这位大姐嫁了你才是晦气!自己赚不了几两钱,却当街指责妻子赚钱寒碜,是为不仁;家有幼子等着救命,却只顾自己莫须有的面子,是为不慈……你他妈就不是个男人!”

男人被我说得急赤白脸,作势冲过来就要打我,下一秒却不知被什么东西击中,当下便抱着胳膊满地打滚。

有人拽了我出人群,直到过了桥,少年神采奕奕:“兄台好生威风!”

我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掉头就走。

心下止不住懊恼,我本是个性子清冷的人,向来秉着自扫门前雪的人生格言,也不知是席青鸳这具身体的影响,还是穿来古代想有一番作为的心理作祟,人生头一次竟也仗义执言了一回!

身后的少年还在不依不饶:“兄台慢些走,呀,兄台等等我。”

他轻易追上我,自顾自说着话:“兄台,在下齐钦,敢问兄台姓名?”

我烦不胜烦,终于在拐过四条街后,问他:“是不是只要我说了姓名你就不跟着我了?”

“不是……是是是。”见我又要走,齐钦赶紧答应。

“席……郗青鸢。”

我说:“就此别过。”

可齐钦却说:“郗兄,后会有期。”

5

到家时,席承竟在院子里等我。

我从狗洞里钻出,抬起头,对上的就是席承似笑非笑的脸。

“这个狗洞还是阿鸳七岁时为了溜出府买糖葫芦挖的,如今倒是又派上了用场。”席承好像叹了口气,拉我起来,随后掏出帕子耐心的把我的脸擦干净。

他看我时总是很专注,偏又矛盾得很,似愉悦,又似悲伤。

在我愣怔间,他又兀自弯腰拍去我膝上的尘土:“我命小厮去瞧过了,那妇人家中确有一孩儿身染重疾,我让小厮留了足够他看病的银钱。”

“席承……”

他重新站起身,笑看着我:“原也是一样的笨丫头,你想做什么放心大胆地去做,侯夫人的名头就是给你用的,左右我们侯府人口凋零,出了事也只你我二人。”

那时我并不知,席承之所以如此,不过是渴求他这般待我,希望他的阿鸳在他护不到的地方也能被如此珍重地对待。

又过了一个月,收到皇后娘娘递来的赏花宴的帖子。

那个将席青鸳推到假山上,害她磕到头的朝阳公主在人群里一眼就锁定了我,她气势汹汹地走向我,旁边都是坐等看戏的贵女们:“好啊,席青鸳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本公主的面前!”

我面无表情看着她走近,又听她趾高气扬道:“你见到本公主为何不跪?”说着,她身后的侍女就要上前来。

“我是皇上亲封的正一品诰命夫人,你不过是区区的二品公主,若是要计较,也该是公主你对我行礼。”

人群一阵骚动,她们大多数是瞧不上席青鸳的,毕竟她的身世摆在那儿——父母不详的小乞丐,不过是命好,让席承捡了她,麻雀变凤凰。

“席青鸳怎么敢……”

“她疯了吧,平日里见了公主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真稀奇。”

对于这些议论我充耳不闻,反而在众目睽睽下欺身上前,在朝阳的耳边低语道:“公主真是好教养,惦记他人的夫君,威逼不成便痛下杀手,却不知皇上对公主宠爱几何,能允公主戕害臣妇?”

朝阳的脸瞬间惨白,她也是得过皇上的宠爱的,不然也不至于有这样日月同辉的封号,可自她的母妃被冤枉与人有染之后,即使后来查出是有人蓄意谋害,皇上对她也早已大不如前。

有内侍来报:“请夫人小姐们移步大明殿用膳。”

紧接着又是一声通报:“席小侯爷正在殿外等席夫人。”

穿过树影斑驳的长廊,席承正在一簇花丛前。

我走到他身边站定,伸出手捡掉他头上的落花。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下意识要过来牵住我的手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这一次倒是我多余担心了。”

“你是特意来接我的?”说完我就察觉到自己话里的漏洞,就席青鸳的性格,席承若是怕她受欺负定会次次赶来为她解困。

好在,席承大抵没听见,脸上始终挂着一层不变的笑。

6

在席间落座,觥筹交错之际,突然有人提议由皇后拟题,让在座的公子小姐们轮流作诗,若是作不上来,就自罚一杯。

皇后也有意为皇子们相看妃子,自然痛快允了。

她扫视了一圈,想了想道:“便以牡丹为题吧。”

一轮下来,宾客尽欢。

我两耳不闻身外事,兀自吃着自己的,突然殿内响起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母后,席夫人虽已为妇人,但毕竟和我们年岁相仿,儿臣也想邀她一起热闹热闹呢。”

她心里打的小九九,在座谁人不知?

有人窃笑起来——席承也是把席青鸳当作正经的官家小姐养的,世家女子该会的东西她也尽会,唯独作诗、做文章最是拿不出手。

可是我不知道,只当席承眸里的担忧不过是怕我紧张,见他似有起身的动作,忙用手在他手背上安抚性地拍了拍。

站起身,我向皇后福了福身才道:“众小姐公子着实文采斐然,既公主好心相邀,臣妇便献丑了……”

话未尽,突然在皇后的下首响起噼里啪啦一连串的声音,我下意识望过去,四目相对,心想:真是冤家路窄!

传闻里在外游学十几年的二皇子竟是齐钦!

宫人们已经上前为他收拾,而齐钦这才回过了神,敛去眼底的惊愕,打着哈哈:“哈哈,手滑,手滑。”

收回视线,我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拾人牙慧:“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大殿内起先是诡异的寂静,直到齐钦用他异常夸张的赞叹打破这一局面:“好!好!好!好一个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他看着我,眼底暗流涌动,不知是不是烛火映衬的缘故,眼睛明亮非常。

看皇后的表情显然也是满意的,这一语双关的诗句着实说到了她心里,只见她摘下自己手上的玉镯,让人呈到我面前:“青鸳这诗作得确是顶顶好的。”

彼时我还不知,这首诗的连锁反应还不止如此,一夜之后这首诗便会传遍大街小巷,更是成为被文人墨客吟唱的首选。

自此,也让我日后大兴女子学堂有了最基本的话语权。

席承同样望着我,眼中有毫不掩饰的欣赏,可我并不想骗他,用只有我们二人听得见的声音含糊其辞道:“也不知是在哪本诗集上读到它的,幸好没人读过,我当初乍一见到它,就觉得它是极好极好的诗了。”

席承轻笑:“很好。”

我歪着脑袋看他,一时分辨不清,他说的到底是诗好,还是我好。

索性也不再纠结,端起酒杯浅浅品尝起来。

不一会儿,从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猝不及防就将我的酒杯夺了去,耳畔传来席承略显无奈的声音:“金桂后劲大,莫贪杯。”

我想告诉席承,前世为了讨生活,我早就练出了“千杯不醉”,俨然忘记自己当下用的是席青鸳的身体。

记忆变得断断续续。

后来,席承将我背在背上,我胡乱说着话:

“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生了我却一点儿都不爱我,就因为我是女孩吗?”

“给弟弟买车买房,又要我替他付首付又要我替他还房贷,这个儿子是给我生的吗?”

“我也是他们的孩子呀,我到底哪里不好,还是,是女生就是不好?”

长久的沉默里,少年声音喑哑:“你自是千好万好的,可惜……”

到底不是我的阿鸳。

“可惜什么?”我眯着眼问完便沉沉睡去。

少年止步不前,在夜风里,他温润的声音却难过得要命:“若是我的阿鸳去了那里……她该怎么办呢。”

7

我一觉睡到大天亮,全然不记得喝醉酒后的事儿。

醒来就听说席承昨夜里又发了病,一直高热不止。

自我穿来后,席承就和我分院而居,他说如今我失忆,对他的情意定不比曾经,他愿意给我时间适应。

我去他院内找他,侍卫长风像是知道我会去似的,早早站在门口等着。

他拦下我:“夫人,侯爷说您身子也不好,便不要入内过了病气,等他好些了自会去寻你。”

他这般交代,我便依言照做,总归我不是真的席青鸳,并不将他放在心上。

等席承病好了,我已然参加了数十场诗会,在文人当中亦小有名气。

自是有不少人对我这样的行径分外鄙夷,可我顶着侯夫人的名头,那些风言风语始终没传到我的面前。

齐钦也与我相熟,再次见面时还挖苦我:“如今姑娘是郗还是席?”

他总是不将我当成妇人看待。

有人说,侯府的席夫人有大才,若是男子必定能有一番大作为。

齐钦注意到我面色不虞,偷着问我:“他们说的有何不对?”

望着齐钦清澈的眼睛,不知怎地,我脱口而出:“齐钦,将来你会做皇上吗?”

不等他答,我又赶紧别开视线:“在座的,半数人胆量不如我,才识不如我,议论起我时还是会说若我身为男子就好了……可是谁规定了,女子只能不如男?”

齐钦却并未怪罪于我,他晌久没出声。

我困惑地重新扭头看他,只见他的眼睛亮若星辰,俊朗的五官一片坦荡:“实不相瞒,我是父皇最中意的儿子。”

8

这日,下着雨。

窗柩摇曳,吱吱呀呀的声音惊醒伏在桌案上打瞌睡的我。

一睁眼,便瞧见席承在我身边,大抵是刚为我披上大氅。

“你瘦了好多。”大病一场后,席承愈发清减。

其实他好了也有一段日子了,就是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一直未来见我。

我隐隐约约觉得,席承好像有些不愿看到我。

雨声淅沥,屋内却安静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未等我反应,席承轻道一声“失礼了”,下一刻覆身过来紧紧抱住了我。

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阿鸳,我好想你。”

我的心就像似被针扎,回拥住席承的一刹,有温热的触觉滚进我的衣领——席承竟然哭了。

好似被什么蛊惑,我听见自己对着席承说:“席承我一定会找到天下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草药,让你长命百岁。”

他却骤然松开我,逃离的背影显得有些狼狈。

又过了一个月,听闻边关战败,长夏割城让地不说,还要送一位公主去和亲。

最后挑挑拣拣,竟定下了朝阳。

我没想过,临行之际,朝阳会来见我。

她依然是骄傲、矜贵的,见我时,微微抬着下巴:“你托二皇兄带给本宫,叫本宫说与父皇的话,竟真让他对本宫万分愧疚,私底下送了本宫一支以一敌十的影卫。”

我其实并没有说什么,不过是提醒当年她母妃盛宠一时,即便被冠以偷情的名声,皇上也没忍心将人格杀,或许他对她的母妃亦是有些真心的。

这些道理朝阳自然是懂得的,她贵为公主,自小由名家教导,就是比我这平平无奇的穿越女还要聪慧也是理所当然,不过是需要有人劝一劝她,低下那高昂的头颅。

朝阳迎着风,假借别发丝的动作将眼角的泪不着痕迹抹去:“最是无情帝王家,可他却说若是实在觉得艰难……便服下假死药让影卫送本宫出宫……”

她看向我,吊梢凌厉的眉眼逐渐柔和:“其实本宫并不觉得难过,本宫贵为公主,自生来就受万民供奉,如今国家有难,若是以本宫一人就能换国家一时安宁……本宫觉得值。”

话尽,朝阳破天荒对我福了福身,面上有几分尴尬的羞赧:“我曾瞧你不起,也同样是金枝玉叶地长大,却总是畏畏缩缩上不了台面,觉得你配不上席承哥哥……可如今,我承认你比我好。呐,席青鸳,谢谢。”

我心血来潮想要逗她:“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她又低低重复一遍,见我脸上带着笑,终于反应过来,恶狠狠道:“你别以为本宫怕你,不就是道谢吗,有什么了不起。席青鸳,本宫说谢谢你!”

“此去山高水远,臣妇便祝公主……长乐未央,永受嘉福。”

9

朝阳出发上路后,齐钦也毛遂自荐,南下治理水患。

消息传进侯府的时候,我也才刚入府。

席承从我对面撑着伞走来,身着浅色的衣衫,脸上挂着和煦的笑。

他走到我面前,不动声色将伞倾向我:“怎么不带伞就出门?”

“啊,出门的时候,还没下雨呢。”我奇怪地看他,心里到底生出几分窃喜来,“席承,你是特意来接我的吗?”

他的喉结滚了滚:“嗯,舍不得阿鸳淋雨。”

我们并肩而行,席承继续道:“二皇子殿下要南下治理水患。”

“啊,是吗?”我低着头思索了一会儿,“如今正是多雨的时节,堤坝若是被人偷工减料,确实有很大的隐患呢。”

“青鸳对治理水患也略懂一二吗?”

我如实回答,没注意到席承称谓里的变化:“懂倒是不懂,先前无聊,倒是对这类书籍有所涉猎。”

接下来的路便走得有些心不在焉,在我心里,齐钦已经能算得上是朋友了,可也正因为我与他交往过密,已然有人开始捕风捉影。

我不敢去送他。

“到了。”席承有些无奈,却并不送我进去,我们俩站在伞下,相视而立,“你有话对他说……”

“不是的……”

“去吧,我陪你一起。”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席承,我好像……”

“走吧。”他好像无所察觉,却巧妙地拦截了我未诉诸于口的心动。

席承,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

城门楼下,齐钦见到我时,立刻从马上下来。

他小跑到我面前,冲着站在我们不远处的席承点了点头。

齐钦好像很高兴的样子:“你特意来送我?”

我将一个包裹塞进他的怀里:“里面是一些我抄写的关于治理水患的札记,希望对你有用。”

齐钦的表情也严肃起来,他的眼底情绪翻涌,倒最后只有沉着声的一句:“多谢!”

我不是不知道齐钦对我的感情,他从不在我面前自称“本宫”,每知我要在外面抛头露面必然会“凑巧”地与我“偶遇”,并且执拗地将我叫做“郗姑娘。”

好在他一向克制守礼,并不至于做什么逾矩的行为。

可我还是觉得他的喜欢有些莫名其妙。

我转头对上席承的眼睛,顿时便释怀了——大抵喜欢这回事就是没道理的,我不得不承认在来到这个世界,睁开看到席承的第一眼,我同样心如擂鼓。

10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水患的治理从来就不单是堤坝上的事儿,听闻齐钦九死一生,直到六月底才有切实的好消息传来。

说来也巧,齐钦刚回京城不久,受了封赏还没快活几日,老皇帝便猝不及防地驾崩了。

作为老皇帝最中意的儿子,齐钦毫无意外成了新皇。

齐钦成为新皇不久,私底下遣人来问我,他说若不是我给他的札记,他处理水患的事也不会做到如此完美,问我有什么愿望。

我想了想:“确有一事,希望皇上允我兴办女子学堂,日后也同样给女子开科考,让女子也有入朝围观的机会。”

谁说女子不如男?

我偏要叫世人看看,女子同男子是一样的!

翌日,齐钦颁布了新的律法,其中一条便是女子与男子一样可以入学堂,且能通过科考的途径入朝围观。

满朝哗然,不只是朝中的大臣,无数学子也做文章痛批齐钦昏聩胡闹!

直到一日早朝,齐钦叉着腰骂:“你们生于女子的罗裙之下,有什么脸面瞧不起女子?到底是朕坏了老祖宗的规矩,还是你们怕被女子比过去?”

之后, 我便在京城里开设了第一家仅供女子读书的学堂……

一晃数十年, 民风仍旧算不得开放。

好在女学里虽寥寥十余人,到底是如雨后的春笋在全国各地都开设了起来。

离家的前一夜, 席承抱来一坛酒,他说这还是前朝的御赐之物,愿我喝了这酒能一路顺遂, 亦能平安归家。

我有些喝醉了,只觉得眼前影影绰绰晃动着的席承的眼睛好看极了, 倾身上前:“呀, 席承,你怎么有白头发啦?”

男子眉眼温和,一如当年:“是啊,我们都老了。”

我掉入沉醉的梦里, 终究没瞧见席承一瞬清明的眼睛:“青鸳, 你果真是青鸳吗?”

“是啊, 我叫席青鸢,凉影下青鸢的青鸢。”

“我的阿鸳, 可还回得来?”

11

一夜宿醉, 再醒来, 头痛欲裂。

原来过往种种皆是旧梦一场。

那个由席承从宗族里挑选来的男孩正期期艾艾地守在我的窗前,见我醒来, 眼里迸发出灿烂的欢喜。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我嗫嚅:“你叫什么?”

男孩儿很乖巧,他替我捻好垂落的锦被,唤我母亲:“母亲,孩儿席思渊, 是父亲还在时为孩儿改的名儿。”

他望着我, 突然眼眶就红了:

“没被选做母亲的孩儿之前, 孩儿就听说过母亲,觉得母亲您是个很了不起的女子。

母亲, 尽管世人对您的评价褒贬不一,可我和父亲只觉得你千般万般都好。

其实父亲什么都知道,知道母亲心怀大义,也知道母亲执意亲自去各处兴办女子学堂是为了他求医问药。”

我的眼中有泪落下, 席思渊扑进我的怀里:“父亲说他这一生对母亲不起,只能勉励让母亲能自由恣意……母亲,孩儿求您好起来, 您还有我。”

自那日之后, 我便一日日好起来, 带着席思渊在侯府认真地生活。

时光缓慢漫长,我从未想过自己离世时会是这样的光景——屋内床前围满了人,其中有我的孩子,我的孙子,我的门生和我的亲朋好友。

脑子已不复清明,弥留之际, 我好似看见了年少时的席承。

他立于人群后, 金相玉质,却是少见的落寞和委屈。

“青鸢,我始终寻不见阿鸳。”

我奔向他, 心里仍旧欢喜:“阿鸳定然福寿绵长,别急啦,大不了我陪你一起再等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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