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清代旅蒙商述略》上：你这个狗东西，没白栽培你

《清代旅蒙商述略》上：你这个狗东西，没白栽培你

马伯庸 | 鬼才马伯庸：解读 22 本被你错过的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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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蒙商

今天咱们接着读书，这本书名字叫《清代旅蒙商述略》。清代就指的是清朝；旅蒙商就是去蒙古做生意的商人；述略的意思是生活上的纪实和故事。

这本书的作者不是著名的学者或者作家，他叫秋原，是我的一个好朋友。

推书有个小原则，「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我不会因为他是仇人就不推荐他的书，也不会因为他是我的熟人就拼命推他的书，完全看这本书好不好，跟他个人没关系。

秋原虽然是我的好朋友，但是我还是要推荐他的书，因为这本书本身特别的有意思。

一、沙漠之舟是如何组成的

有一个特别有名的电视剧《乔家大院》，主角是乔致庸，电视讲的是他们家以及晋商团体在蒙古与内地做生意的故事。

书和电视剧不一样，电视剧为了戏剧化冲突，它做了很多处理。比如有一段讲晋商给清军解决军饷问题，清军军官哐当一下，推开一个大箱子，里面白花花的十几万两银两，给士兵们每人发一个。大家高高兴兴地分走了。

这是电视剧为了视觉效果做的处理。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这本书会告诉你，清军在出征的时候，都用随军票号。票号就像现在银行，领着钱之后，不发给你，而是记到帐上，相当于发一个存折，等到打完仗了你再去取。

这比较容易理解，银子分量重，如果每人发一锭的话，会成为行军的负担；带着银子打仗，丢了也麻烦。所以无论从操作上还是携带上，都特别不方便。

在现实中的解决办法就是，有专门的商人开好票号，给士兵发银票或折号，是一个凭据。打完仗了，士兵回家的时候可以把这笔钱拿去。

这样做的好处是，就算人战死沙场，最后他的存折也能送到他的继承人或者家里去，让人特别放心。

书里讲的全都是生活上的细节，非常细致。我的朋友秋原去晋商活动的范围实地考察过，甚至还寻找了一些他们的后人，从非常罕见的资料里整理出了故事，让我们看到有血有肉的清代商人、伙计，他们的生活是怎样的。

这本书不是小说，但是比小说还精彩。比如里面写到，在康熙、雍正、乾隆三朝，曾经跟准噶尔打过一场极其惨烈，历时三朝的大战。

准噶尔离京师非常遥远，清军派大军前去，最重要的就是粮饷该怎么运送。清军自己运花费太贵，他们就外包给商人。这些商人又是怎么把粮饷运过去的呢？运的时候采取哪些策略？用的是哪些装备？书里详细描写，都是各有各的高招。

这些商人用的是驼队。咱们都知道骆驼叫「沙漠之舟」，它用起来非常方便，运量大，耐扛，能坚持很久。

驼队是有一个组织单位的。这个组织单位最小的叫链，7 到 10 头骆驼算作一链，用一条链子拴起来，算是一个小队。两个链是 14 到 20 头骆驼，算作一把。

这时需要专门安排一个驼夫来负责带队，一把骆驼一个驼夫，所以叫「骆驼把式」。我们现在北京话里经常提到「车把式」、「骆驼把式」，就是从这里来的。

十把骆驼叫一房，一房就是一个分队了。而不管有多少房，只要骆驼有1000头，就叫一运，驼队里面有非常详尽的规划。

驼队出发之前要分队，一房一房地走。每一房都安排几个专业的驼夫，最后一房安排的驼夫是最专业的，叫「老骆驼把式」，他必须是经验最丰富的驼夫。

为什么这样呢？因为在长途跋涉，一定会有骆驼体力不支或者人扛不住的时候，他们会掉队。第一房掉队了，掉到第二队；第二房的掉到第三队……以此类推，所有掉队的都会被最后一房收容起来。

最后一房安排经验最丰富的老驼夫，就能把这些人和骆驼全部拢住，慢慢地送过去。光是驼队开拔，这些讲究就非常多。

另外，每一房还要带着几头獒犬，还有一些专门带狗的人，叫狗爷。

狗是做什么用呢？狗在白天能够防备路上的狼，晚上的可以出来放哨。整个驼队，骆驼和狗，是最重要的两个动物。

从驼队里衍生了很多常用的话，在老舍先生的小说《骆驼祥子》里就有，比如说「祥子真是个傻骆驼」，说明人比较木讷，傻，不善言辞，特别实诚，光知道干活，不懂心思。这个外号就是从蒙古运输的商队来的。

再比如「狗」，在中国的俗语里狗不太好，但是西北、内蒙一带，说「狗」有的时候是在夸人。比如说「你这个狗东西，没白栽培你」，「你这个人怎么一点狗性都没有」，意思说人不实诚。狗其实是代表着忠诚的意思。这些东西全是从运输驼队的风俗里面来的。

骆驼作为「沙漠之舟」怎么在商队里体现出来的呢？

有一个地方叫苏吉布拉克军台，在外蒙。地方非常偏僻，但从路线上来讲，又是一条非常近的、支援准噶尔大军的运粮通道。然而这一条路线人迹罕至，地质恶劣，连续行走七天都没有水。走这条路，必须走驼队。

人和狗是靠骆驼带的水桶。骆驼可以七天不喝水，渴了就喂一把盐。只有骆驼能够坚持这七天。第八天，能够达到库列图，这个地方叫甘站，因为有井；而井水是苦水井，只能骆驼喝，人不能喝。可以想象，当时在蒙古地区往返经商、运粮的经历有多艰苦。骆驼因此在商队里面处于非常珍贵的地位。

光绪年间，有一个南方来的举人，考试进京，看到一头骆驼，然后就问这骆驼多少钱。牵骆驼那人伸手笔划了一个三。举人以为三十两银子，觉得便宜，盘算一匹马也就这个价，要不我买一头骆驼，回去养着去。

那个骆驼把式就乐了，他说：「你出三百两银子我都不卖。」这举人吓了一跳，后来再一打听才知道了，在商队里面有一句话，叫「仨马俩捣一个宝」，就是说一头骆驼顶三匹马。它的成本是一头骆驼，但是它能顶三匹马用。对商队来说，骆驼是一个至关重要的东西。

二、驼队行走的人

书里不光是讲骆驼，它还讲了更多的。

骆驼里的数量单位，叫房，一房一房地走。为什么叫房呢？因为在当时他们每天走完之后要宿营。宿营用圆形的账篷，跟蒙古包差不多，但又有区别：蒙古包坐西朝东，商人搭的临时的蒙古包坐南朝北，这是汉人的习惯。那里面就像一个大通铺，每一房骆驼里面所有的人员，都集中在这一房里面住。

晚上睡觉，连怎么躺都是有规矩的。一房骆驼大概是二十多人，会按照天干地支每人轮一个字。天干地支分别对应一个人，倒着来。

天干地支是中国古代的纪年法，天干是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地支最简单的记忆法是十二属相，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等。天干地支加在一起，就代表了每一个年份，十个天干加十二个地支，轮流搭配一遍，正好是六十个。六十年为一甲子，是中国的传统纪年法。它在驼队中也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比如说一共二十二个人，并排躺着，天干为先，编号为甲的人，头冲着外侧睡；地支其次，编号为子的人，躺在他旁边，头冲里。这样的话，睡觉次序就是一个天干一个地支，一个天干一个地支，而且是天干头冲外，地支头冲里，分得特别清楚。

他们值班是轮流。今天是天干的人值，明天是地支的人值。轮到天干的人，甲字号的人值班两个时辰，半夜回来。晚上没有灯，他怎么去判断叫下一个来值班的人是天干还是地支呢？摸脑袋。他摸到头冲里的，这个是地支，别叫醒他；再摸头冲外，天干，拍拍他，喊他起来值班。第一个人再倒回自己的位置接着睡。

通过这么一个有意思的区分方法，就能够把值班顺序排出来。这是驼队生活上一个非常小的细节。但从中也能感觉到，这本书里面讲的驼队的生活有多好玩了。

作者本身并不只是单纯关心驼队的生活怎么样，他还是借驼队、商队，拓展开来，讲整个蒙古与内地区域之间经商的大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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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旅蒙商述略》

作者：秋原 | 出版发行：新星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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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旅蒙商述略》下：内蒙古商战风云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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