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禁书中的晚明:《金瓶梅》中的底层人物群像
李外传走后,西门庆再也无法强自镇定,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不可一世的西门大官人怎会怕成这样?因为他吹牛逼。表面上,东京八十万禁军杨提督是他的靠山。可人家杨戬哪知道他西门庆是谁?
七拐八拐的亲戚而已,连儿女亲家也算不上。何况杀人毁尸的命案,人家西门大姐(西门庆的女儿)的公公陈洪凭什么一定帮他?杨戬凭什么一定帮陈洪?
西门庆很清楚,他吹的那些牛,唬清河县城这些官场土鳖还可以,真出了事,屁用没有。
但路未走到尽头,他绝不会束手待毙,他还有那么多银子,那么多的女人,以及那么多的女人,还有那么多的女人,岂可就此放手!
西门大官人心里有多不舍,下起手来就有多狠。
「玳安,快去叫来保、来旺!」
来保、来旺,行贿界两大高手,他们出现的时候,便是衙门大小官吏经受考验的时候。
没人知道那天晚上,他们带了多少银子。但可以肯定,那些银子足以化作尖刀,剥开清河县大小官吏的画皮。
表面上,人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随着各种环境的熏染,早变了样子,扒开了皮就是一个大千世界,猪马牛羊、恶鬼禽兽,无奇不有。
李达天知县也在这晚现形了。他真实的样子像个娼妇,许久未营业,好不容易来个主顾,西门庆让他摆什么姿势,他就摆什么姿势。要是加个小皮鞭抽起来的项目,李知县咬咬牙也能同意。
但是,得加钱!
典史夏恭基都不用西门庆去找,他时刻惦记扒着西门家的门框高呼,「大爷来嘛~」
县丞乐和安与主簿华荷禄,有骨气得多,他们的反应颇为分裂,好似一边哭说着「我不要吃」,一面砸巴着嘴说「真香」。 造成这俩精神病的原因,有他们的贪心,还有一部分是朝廷的制度。没错,又是朱元璋的手笔(《金瓶梅》社会背景为晚明)。
老朱做皇帝前,受够了贪官的苦。因此大明立国时,为官员薪水定下的基调是,宁给喂猪,不给当官的涨一文钱。这条国策朱家孝子贤孙们贯彻得倒挺彻底,以李达天这个大县的知县为例,月薪两千元左右的人民币。少到这个程度,朝廷还将大米、布匹、胡椒、木料,替代成工资的一部分发给官员。
养不了家,还得兼职卖货。更残酷的是,那些廉价物品发给官员时,依官方正品的价格算钱。官员倒手往外卖,那就是九块九包邮了。
晚明时,人心变了。百姓攀比心炽盛,有银子、有女人被视为强者。官员们更是贪腐成风。
其实,乐和安与华荷禄完全可以选择主持公道,衙门灰色收入多得是,不一定非赚这一笔。可他们实在无法控制自己!他们刚开始做官,从公款中截取一点,是为了满足自己一家老小的温饱。但尝到甜头后,心也黑了,胆子也大了。看见银子就像狗闻到屎,不吃他难受。
人一旦沾染进恶的境界,很难回头。
除上面的人外,来保、来旺将各方面的当值小吏都打点到了。一夜之间,清河县衙门众多官吏成了黑心的鬼,一个个摩拳擦掌,如疯狗云集,只等明日天亮下手。
且说第二天,武松一早赶到衙门厅上,准备催逼知县大人拿人。
武松尚未说话,李知县已命人发下状子。
这表示拒绝立案。
李知县神情肃穆,郑重说道:「武松,你休听外人挑拨,跟西门庆做对头。这事我认真考虑过,完全不通,难以问理!」
武松当时懵了,他预料到知县大人可能拖延,但绝不可能退返状子,这不合常理。
李知县内心慌得一批。他人模人样,官帽顶戴的,内里毕竟是个婊子,生怕露出破绽,便耐着性子说道:「圣人有云,经目之事,犹恐未真,背后之言,岂能全信?」
李知县一面抑扬顿挫地说,一面眼瞅着武松,见他未作反应,心放了下来,口气里略带警告,提高声音道:「你不可一时造次!」
李知县言罢,正襟危坐,只等武松说句:「小人遵命。」便是大功告成。
管你什么打虎英雄,管你委屈不委屈,就是仗着权势侮辱了你,你还得服气!
哪知大厅之内,突然变得静悄悄。武都头一言不发,只是那样看着李知县。
李达天尴尬了,你得照词儿来啊,依着套路,你该听命。不说话,怎么个意思?
李达天不想因此事丢了一名得力助手,但更不能丢了知县老爷的体面。他虽是个婊子,也是穿着华丽衣服的婊子,又不是光着腚的。
时间一秒秒过去,李知县脸色有些微红,正要开口,听那典史夏恭基对武松道:「都头,你在衙门也晓得法律。但凡人命之事,须要尸、伤、病、物、踪,五件事俱完,方可推问。你那哥哥尸首又没了,怎生问理?」
此话听起来有理,办过案的人一定会说是放屁。照他的说法,只要毁尸灭迹,案子就不用查了。
武松怎能不知,他是久经江湖的人,猜到西门庆可能在衙门托人了。只是他没想到西门庆的行动这么快,才昨天发生的事,今天一早就变了样子。
武松瞥了一眼佐贰官乐和安、华荷禄,二人一个木讷地站着,仿佛一件雕塑,周围的事与他毫无关系;另一个扭头看向他处,堪堪避过武松的目光。
整个衙门犹如一个魔窟,人人冷面薄情,嘴上不说话,心里的话武松听得一清二楚,「你哥哥该死。」「不要惹我们西门大官人。」「哈哈哈,你哥哥死,关我屁事!」
武松感到身体发颤,压抑着自己说道:「若这般说,小人哥哥的冤仇,难道终不能报了?」
大厅里一片沉默。
武松艰难地强逼自己说道:「既然相公不准所告,武松自有理论。」言罢,收了状子。
李知县暗暗长出一口气,总算劝退了。看来还有点执拗,那也无妨,糟践了人,总得准他发泄一下,这点我还是通情达理滴。
武松下了大厅,回归住处,对郓哥道:「你且回去吧。」
郓哥没弄清状况,见武松脸色不好,不敢问,乖乖出了门。
武松站立房中,想起哥哥便在此处遭人毒杀,那凄惨的景象如一把刀在剜他的心。
男儿生于天地间,亲人惨死,他却苟且偷生。武松仰天长叹一声,骂道:「奸夫淫妇,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他越骂越怒,越怒越骂,一身血气似烈火燃烧。这个烈性的汉子若不做些什么,实难以好好生活下去。
《金瓶梅》不是《水浒传》,里面有阴险的人情世故和国法律令,却没有「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水泊梁山。
武松遇到了一生中最凶险的选择。
从古至今,有无数人面临过这样屈辱又无能为力的处境。很多圣人级别的人会「默而摒之」,这招属于在心里「杀」死人。比如你在小时候受过某人欺负,在长大的过程中,这个人以及他的恶行,在你心里丁点不曾存在过。
跟他死了一模一样。
不是你故意想忘记,完全不是!是你的生活模式就是活在当下,处理当下的问题,能处理多少就处理多少。多余的,不管。当然,支撑这些的,还有强大的智慧能看到恶人的生死来去,清楚自己的生死来去,还有强大的博爱之心、慈悲之心。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装不来。
而另外一些人,则会一遍遍地在脑海里重复「屈辱场景」,想一次,气一次,活活气病的,气死的,多得是。
还有一些人,会形成心结,改变世界观,变得像欺负他的人一样恶,一样狠。
还有菩萨垂眉,金刚怒目——
如果有人说哪一种绝对好,那会误导人。要看当事人的心境的。
一把钥匙开一把锁,一种心境一种解脱方法。
不管哪一种心境,当事人都要接受自己心里的伤,自己的懦弱、心胸狭窄,自己的贪念、牵挂之心,自己的困惑,只要心里真实存在的都要接受。(不深刻自省,是难以看清自己的)
如果不接受,第一种可能会活成一个「假人」,自己把自己骗住,好像自己像个正常人,活得多明白,但却总有那么一个疙瘩在心里。
敢于面对自己的弱点,不丢人,很伟大。(但不可说出来,被阴险小人抓住把柄)
如果不接受,第二种可能会极度自卑,瞧不起自己的弱点。这种就成了「迎儿综合症」,事事畏手畏脚。因为自己掐灭了自己生命里的光。
接受自己,正常生活起来,在生活里,力所能及,一丁点、一丁点地改变。
命运也就改变了。
武松很显然接受了自己,他死也要活得坦坦荡荡,衙门里的人想挟制他,做梦!
他久在江湖,有他的行事方式,与恶人相处,不可居人下。用现在的话说,「枪杆子里出政权」。
西门庆想借权势凌辱他,一个狗屁都头,老子不做了!(事实上,几年后武松再做都头,还是这种心态)
武松选择在他擅长的领域收拾西门庆,拳法讲究「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武松重新划了个道。
比拳头。
想到此处,武松出门直奔西门庆的生药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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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1-14 21:1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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