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替换的枕边人
完美犯罪
我的丈夫,被凶手替换掉了。现在与我朝夕相处的人,虽然与我丈夫有相同外貌,却不是那个最熟悉的枕边人。
结婚三年,我和丈夫的感情一直非常好。
结婚第一年,我们就一直想要一个孩子,一直到了两个月前,我才终于怀上。
但我却自己打掉了孩子。
因为我确定,孩子的亲生父亲,不是我的丈夫,而是伪装成丈夫的凶手。
1.
流产带来的后遗症让我浑身无力,我勉强开车回家,躺在床上一睡就是一个下午。
也不知是睡够了,还是人变得警觉了,门口传来电子锁的声音时,我整个人惊醒过来,睡意全无。
开门、换鞋,丈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我下意识地闭上眼。
装睡。
啪嗒。
门开了。
我能听见他靠近了我,一双宽厚的大手落在我的头顶,温柔地抚摸。
如果是之前的我,会怎么做?
身体的反应快过思考,我蹭了蹭他的手,接着睁开了眼。
「老公。」
我呢喃道,声音中还带着睡醒后的沙哑。
眼前的男人笑了,嘴角上扬的弧度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却让我遍体发寒。
「来,让我听听宝宝怎么样了。」
说着,他掀开了我的被子,高高大大的人蜷成一团,伏在我的肚子上,细细听着。
「孩子是不是在踢你啊?我好像听见动静了。」
他有些欣喜地说。
「是啊,」我笑了,笑他愚蠢,「宝宝在说,『欢迎爸爸回家』。」
他显然很吃这一套,整个人笑到发颤。
他从我的身上起来,一步步走远:「老婆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一时没有说话。
他愣了。
回头不解地望着我。
「韩光。」
我难得叫他大名。
他扯起嘴角,那丝勉强没逃过我的眼睛。
他被吓到了。
「怎么了老婆?」
「我爱你。」
我脱口而出。
韩光明显松了口气。
「我也爱你。」
韩光走了,厨房里很快响起锅碗瓢盆的声音。
一顿丰盛的晚饭,我们彼此相安无事。
我真的很怀疑,眼前这个人的手艺和我记忆中的毫无差别,为什么呢,为什么会这样?
如果他真的是我的丈夫,怎么办?
我咽下一口饭,同时把迟疑咽进肚子里。
「老公,我们周末去爬山吧,现在不动弹,等月份大了,更动不了了。」
我恳求道。
「为什么要去爬山?」韩光反问。
「你忘了?我们在山上挂了许愿牌呀,我想回去看看。」
我故作惊讶地说:「怎么?你不记得了?」
韩光筷子一顿,随即又说道:「怎么会呢,我当然记得了。」
「好,那你告诉我,许愿牌挂在哪儿了。」
我拿出了怀孕女人的小脾气。
韩光的眼神开始飘忽了。
「庙里?」
韩光说完,不敢看我。
而我,面无表情,甚至很生气。
「不。」
「是在山顶的树上。」
「韩光,我很失望。」
筷子一甩,我气愤地回到卧室,把门反锁。
然后,我笑了。
我和韩光,压根没爬过山。
压根没挂过许愿牌。
而刚刚那个人在我的试探下,连我不喜欢运动这一点都忘了。
2.
这都是我计划好的。
在睁开眼面对韩光的那一瞬间,我就决定了要试探他。
他要是答对了,一切好说。
他要是没答对,我正好可以借机发脾气,继续我的计划。
卧室里,无论韩光怎么求情,我都没有搭理他。
渐渐地,或许是怕影响孩子吧,他也不闹了,乖乖地去了书房。
躺在床上听着韩光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我打开手机,在微信里找到了一个联系人。
「江警官,我相信你说的话。」
「好,保持联系。」
江警官回得很快。
我沉默。
手指不自觉地动了起来,翻阅着我和江警官的聊天记录。
最顶端的一条,是一张泛黄的报纸照片。
接着,江警官问我:「你看看这个人,像不像你丈夫?」
那是一张孤儿院的合影。
最后排、最左边的那个少年,和我的丈夫有七分相像。
江警官的消息又弹出来了。
「我找到了那家孤儿院的地址,但我这两天在外地出差。」
「你别急,等我回去。」
我默然。
我怎么敢等下去?
一个陌生的、不知从何而来的人住在我的房子里,我的爱人、我的丈夫却不知所终。
我甚至还怀了这个陌生男人的孩子。
我攥紧了被子,仿佛在攥我小腹上的肉。
太恶心了。
我无力地垂下手,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回放着和韩光相处的一幕幕,泪水止不住地流下。
阿光,你到底在哪?
我不敢想。
我和韩光,是大学同学。
入学的第一天,我们在校门口相遇。
他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穿着一件白衬衫,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行李箱的轮子坏了,他主动帮我拎着,一路拎到了宿舍楼下。
我们的爱情故事,就此开始。
韩光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温暖、善良、阳光,眼睛里有星星。
他是篮球队的队长,是班里的班长,是我最爱最爱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是韩家的独生子,整个韩氏集团未来都是他的。
但是他不想要。
他说,他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检察官,惩恶扬善;他说,我们毕业了就结婚,天长地久。
他说,他会永远爱我。
是不是所有的童话都不会有美好结局?
我迷茫地睁开眼,泪水浸湿了我的枕头。
我注视着天花板,内心逐渐变得坚定。
为了韩光,我不能放弃。
我要找到他!
是人是鬼、是生是死,我都要找到他!
我爆发出无穷的力量,暂且压制住悲伤。
我身心疲惫地睡去。
或许,我该感谢这份疲惫——
半夜,当韩光从身后偷偷环住我的腰时,我第一时间惊醒过来。
他的鼻息喷在我的后颈上,令我头皮发麻。
我祈祷他不要动手动脚,不然,我可能会把那一整块的皮肤生生撕下来。
我咬紧了牙,枕头都快被我拽烂了。
韩光还醒着,他没有发现我的异常。
也许是我今天发疯吓坏他了吧。
也许是他察觉到我若有若无的试探了吧。
也许……
脖子上突然传来微凉的触感,我的大脑当场宕机,所有的「也许」戛然而止。
韩光的手,在我的脖子上。
韩光的手,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3.
我还得在这种状态下继续装睡!
我快要疯了。
我恨不得立刻翻过身去,像他掐我一般掐死他!
不就是死吗?!
我发了狠,身体却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韩光终于说话了。
「老婆……」
韩光在我背后幽幽说道,声音极小极小。
如果不是夜里太静而我俩挨得太紧,我真的听不到他在说话。
他说:
「老婆,你是不是很难受?」
说话间,韩光的手一直没离开我的脖子,我一时不知道他说的难受究竟指的是哪件事。
「老婆,等孩子生下来,一切都会好的,老婆你再忍一忍吧……」
忍?
我为什么要忍?
我在心里连连冷笑,而我的呼吸、我的生命,还掌握在另一个人手上。
我像是一条快要渴死的鱼,听见了死前的最后一句话:
「老婆,你不要继续和我作对了,你乖一点。
「我不知道自己能做出什么来……
「老婆,你乖一点。」
然后,我就昏迷了。
接着,我从噩梦中惊醒。
天还没有亮,估计是后半夜了。
枕边干干净净,韩光没了踪影。
但是,我脖子上的指痕清清楚楚地告诉我,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昨晚的某一刻,韩光真的想杀死我。
那丝隐蔽的、彻骨的杀意像蛇一样,随着他的手、他的动作,缠住了我。
只是不知为何,他最终放弃了。
妈的,死变态。
我翻了个白眼仰面躺回去,带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通过这件事,我愈发能够断定,现在和我共处一室的,就是那个混蛋杀人犯!
我深吸一口气,先联系江警官再说。
我一五一十地把情况告诉江警官,我以为他已经睡了,没想到他秒回:
「你在家真的安全吗?」
我突然不寒而栗。
是啊,韩光都要杀我了,谁能保证他下次不会直接下死手呢?
谁能保证……
他没有做其他过分的事呢?
世界在此刻寂静下来。
而我的耳边,传来了细微的说话声。
「她已经怀孕了!你不要再逼我!」
「你、我、你……你小心我直接让你断子绝孙!」
我一惊,赶紧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一条缝隙。
过道上,韩光死死捂着手机,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豹子,来回踱步,很焦躁。
我印象中的韩光从未如此焦躁过。
太恐怖了,我下意识地往后挪了一步。
就这一步,让韩光注意到了我。
他如同木乃伊一样,缓缓把头扭过来,一双眼睛藏在阴影里,深不可测。
抓到我了。
我仿佛听见他心里在说。
他,笑了。
4.
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我的四肢像是被人焊上了一般,动弹不得。
但是现实的状况不允许我一动不动,韩光已经向我走来了。
我赶紧去摸门把手,在他伸手触摸到门板之前,我把门关上了。
关门、反锁、跪倒在地,一气呵成。
震惊、害怕、愤怒,百感交集。
拍、打、砸,韩光在门外无能狂怒。
到了后面,他甚至开始用手挠门!
什么疯子能做出这种事来?!
「老婆,你让我进去和你解释好不好?
「老婆,求求你了……
「老婆……」
我惊魂未定,根本没工夫搭理他。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手脚并用地爬到床边,拿起手机,拨通了江警官的电话。
「江警官,韩光他要杀我!」
「好,我现在就派人去保护你。」
我们之间只有这短短的两句对话。
门外,韩光好像听见了,他变得愈发歇斯底里了。
「老婆!你在和谁打电话!老婆!老婆你不要这样!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你说话啊!」
我狠狠打了个哆嗦,背脊抵着墙,咬着牙没让自己哭出来。
会没事的,江警官的人马上就会来的,会好的……
「砰!」
门和我一样颤抖着,韩光把他整个人摔在了门板上,像是要与这门同归于尽。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我猛然反应过来,我从床上弹起来,在房间内疯狂搜寻——
我抓起了床头灯,在手里掂了掂,挺沉的。
只要韩光敢闯进来,我就敢和他同归于尽!
门还在抖,我却爆发出无穷的勇气,拎着床头灯一步步逼近门口。
我相信,我脸上的凶厉不会比韩光少。
时间变得极为漫长。
好像过了几百年,又好像只是短短几分钟,门轰然打开。
韩光站在门口,脸色又红又青,整个人被汗浸透了。
「老、婆……」
他说得咬牙切齿。
我,毫不犹豫地,举起床头灯朝着他的脑袋砸去。
「砰、砰、砰!」
突然,家里的大门响了。
「开门!警察!」
我和韩光双双一惊。
江警官!
我反应过来,比韩光快了几秒。
我猫着腰猛地窜出去,把门打开了。
「警官!我老公家暴!」
我抓住一名警察。
「救救我,你们是不是江警官派来的人?救救我!我会被他杀死的!」
那名警察没有说话,直接把我藏在了他身后。
另一位警察上前,一身正气。
「这位先生,麻烦你和我们走一趟。」
「我……」
韩光知道,他反抗不了。
我和韩光双双进了派出所,我在外面等江警官,他被关在里面,等待传唤。
天微微亮的时候,我看见风尘仆仆的江警官从派出所大门外赶来。
他的头发乱糟糟,眼底下还挂着两个黑眼圈。
江警官……
江警官,是三个月前突然联系我的。
那天,我照例去医院做孕检,从诊室出来的时候,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拦住了我,亮出了警官证。
江明,市刑侦大队的副队长。
我很诧异,也很担忧,不知为什么会被刑警找上门。
江警官当时还在追另一个案子,匆匆加了微信后便走了。
当天晚上,我收到了那张照片。
5.
江警官说,四年前,隔壁 A 市出了一起命案。江里漂起一具无名男尸,因为长时间泡在水里,尸体面目全非,贴了悬赏也不见家属来认领,久而久之,就当作失足落水的流浪汉处理了。
尽管所有人都从尸检报告上看到,这名男子落水前,头上有一处致命伤。
警局太忙了,没有人在意这个案子,除了江警官。
这些年,他一直没有放弃。
然而,我不明白江警官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直到江警官告诉我,近些年因为国家政策,公安部建立了一个全国性的基因数据库,以便找到那些走失丢失或被拐的孩子。
江警官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在以往的证据里找到男尸的毛发,录入数据库。
结果令他大吃一惊——
真有人和男尸的基因高度相似!
而那个人,就是我的丈夫,韩光。
江警官继续向下查,谜团却随之越来越多——
韩光是独生子,整个韩家也从未有人走失或丢失过。
死的那个人会是谁?
江警官不信邪,他只相信证据和科学。
所以,他找到了我。
他说,我的丈夫要么是杀人凶手,要么是杀人凶手顶替了我的丈夫。
我不寒而栗。
6.
这种事太荒谬了,谁会相信呢?
至少我没有。
我甚至差点要删掉江警官,把他当作了疯人院里的疯子。
可是,在江警官的一再逼问下,我渐渐回忆起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四年前,我和韩光大学毕业,刚刚参加工作。
他的确因为出差去过 A 市。
而且,就是在他从 A 市回来后,我才怀疑他「外面有人」的。
韩光在 A 市待了不到半年,就是在这段时间里,他变得神经兮兮的,反应慢半拍、记不住东西。
也是在那时,韩光向我求婚了。
我那时还没有结婚的打算。两个穷学生,拿什么结婚?
再加上韩光那差劲的状态和表现,「分手」两个字都到我嘴边了。
整整一年,我和韩光分分合合,闹得很不愉快。
但我同时也发现,我很爱他,和韩光分手于我而言只是一种折磨。
我忽然觉得,说不定是初入社会的我压力太大了呢?
而且一年之后,韩光确实变回了我熟悉的样子,温柔的、体贴的、时时刻刻把我放在心上的样子。
所谓的「外面有人」,我也没有找到证据,不了了之。
所以,我最终还是答应了韩光,我们结婚了。
如今,我和韩光已经结婚三年。
「我的人关不了韩光多久,毕竟没有证据。」
江警官在我身边坐下,递来一杯热茶。
我从回忆里抽离,伸手接过。
「我知道。」
我淡淡说道,状态肉眼可见的不好。
「我们得速战速决。」
「我知道。」
我将茶一饮而尽。
「我们……」
「我们现在去孤儿院吧。」
我起身,大步向前。
没有回头路了。
7.
或许是因为和韩光分开的那一年太痛苦了,我下意识地忽略掉了这件事,以至于江警官在说起韩光不对劲时,我没有第一时间想到它。
正因如此,当我彻底回想起那一年的变化和痛苦后,我心中的天平,渐渐倾向了江警官。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试探韩光,而他,马脚越来越多。
「枕边人是杀人凶手」。
这种想法,让我恶寒。
肚子里的孩子,更是成为了一种负担。
我打掉了孩子,我在向那个杀人凶手宣战。
这是一场无声的战争。
我的韩光……
「无名男尸」。
「面目全非」。
「整个人被泡到发胀」。
脑海中不断闪现着江警官的描述,我的眼睛酸涩得厉害,却没有一滴泪流出来。
我的泪,早就流光了。
那个人,必须死。
说来奇怪,大学时的韩光一心一意地要成为检察官,以他的优秀,毕业后也如愿以偿进了本市的检察院。
然而,他后来又莫名其妙地辞职了,给我的理由是「结了婚有了孩子就得养家了,得多挣点」。
韩光的责任心从来不输于他的正义感,以至于我没有第一时间怀疑他。
现在想来,他辞职,也是在从 A 市回来后。
回忆起这一切,那种噩梦般的阴寒感又来了。
我不自觉地拢了拢身上的外套,江警官担忧地看向我。
我回了一个「不用担心」的眼神。
我和江警官,已经在孤儿院的大门外了。
天色半沉,孤儿院在一座小县城里,正好处在我所在的城市和 A 市之间。
孤儿院竟然还在,我不免有些诧异。
领我们进去的是一个微胖的中年妇女,是现任院长。
上一任院长是个老头子,四年前辞职了,没人愿意接这个烂摊子,层层推诿下,院长的责任落在了她这个刚来没多久的新人身上。
又是四年前。
我皱起眉,隐隐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
江警官亮出那张泛黄的照片,女院长摇了摇头,说不记得了。
至于老院长……
没有人知道他现在在哪。
这家孤儿院里也不可能有什么档案馆,这条线索眼看着就要断了。
我不甘心。
「那这些年有没有姓『韩』的人来过孤儿院?
「四年前除了老院长退休外,还有没有发生其他奇怪的事?」
女院长想了又想,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老院长离开那天,有一群人来帮他搬东西,个个凶神恶煞的。
「穿得跟电影里的保镖似的,我好奇,所以多看了两眼。
「我看他们的车上好像有……韩啥啥的几个字?」
「韩金安保?」
我颤抖着声线,顺着女院长的话说道。
「啊对,就是这个。」
韩金安保,韩氏集团名下的安保公司。
我好像快要接近真相了。
8.
回程的路上,我开车,江警官一直在打电话。
他在让警局里的人帮忙调查。
很快,消息传来:老院长的账户,在离职前汇入了一笔巨款。
我和江警官不约而同对望,眼神道出了彼此的心声——
这笔钱,绝对和韩氏集团脱不了干系!
「现在怎么办?」
我颤声问道。
韩氏集团……
对普通人而言,就是一个庞然大物。
韩家所积攒的财富与权势,也远非其他企业能比拟。
韩光正是深深厌恶这一点,才毅然决然地和韩家脱离关系的。
尽管他是韩家的独子,未来整个韩家都是他的。
我深吸一口气,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如果真的是韩光在骗我,又或是韩家在策划这一切……
我迷茫了。
我是不是真的找不到韩光了?
我是不是不能替韩光报仇了?
但是,如果真是韩家害了韩光,动机是什么呢?
虎毒不食子,韩老爷子就算再狠心,也不能杀了自己唯一的儿子吧?
而且,孤儿院的那张合照里,和韩光极为相似的少年又是怎么回事?
我像是身处在迷雾中的人一样,四周白茫茫一片,尽是绝望。
泪水开始在眼眶中积蓄,朦胧中我看见了江警官担忧的眼神。
「你别急,我们好歹是有线索了。
「只要顺着韩家这条线查下去,总……」
「砰——」
耳边突然传来巨响,我的身子猛然前倾。
眼前一黑,透过破碎的车窗,我看见了一辆卡车。
下一秒,白色的安全气囊狠狠压在了我的脸上,我随即昏死过去。
疼。
好疼。
这是我失去意识前,唯一的想法。
9.「嘀——」
「嘀——」
「嘀——」
有节奏的机械音。
我的意识渐渐回笼,眼皮似有千斤重。
浑身上下都没有力气,我的眼睛勉强掀开了一条线——
洁白的房间。
奢华的装饰。
以及……
生命体征检测设备。
我被困在了一个宽阔的房间里,我被捆在一张病床上。
「醒了?」
我的耳边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我微微偏头看去,看见了那个只在电视新闻里见过的老者——韩邦。
韩氏集团的掌舵人、韩光的父亲。
「呵……呵……啊……」
我极力发出声音,然而,长时间的失声和脱水让我只能发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韩邦缓缓地从长皮椅上起来,拄着拐杖来到我身边。
「你放心,韩光没事。
「他活得好好的。」
我的眼睛瞪大了些,不可置信地瞪着韩邦。
我不相信他说的话。
韩邦笑了笑,倒是很平静。
他那双苍老的手向前伸着,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我以为他要掐死我。
然而,窒息感并没有传来,他似乎在我旁边拿东西。
「唉……
「小光这孩子,从小就很聪明。
「慧极必伤啊……
「他就是看透了太多东西,才会不顾一切地逃离韩氏、逃离我吧?」
韩邦叹息着,听上去只是一个思念孩子的老父亲。
「但凡他有小亮一半懂事就好了。」
他又嘟囔了一句,我一愣。
小亮?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韩邦洞穿了我。
他在我的床沿坐下,目光望向前方,深远悠长。
「这一切,都要从几十年前说起……」
韩邦年轻的时候只是一个穷小子,远不是如今的「韩董事」。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韩邦早早就下定决心,要摆脱这一切。
一开始,他的确是靠着自己的双手,给自己挣出了一个还不错的生活。
但这远远不够。
后来,他遇到了一个大小姐,和大小姐陷入爱河。
在女方家庭的帮助下,才有了如今的韩氏。
所以,当韩邦有了私生子后,他毫不犹豫地抛弃了那对可怜的母子。
那个孩子,就是韩亮。
韩亮是韩光的哥哥,韩光是在自己十二岁那年得知这个消息的。
韩亮的母亲死了,临死前,她把韩家的地址告诉了韩亮。
韩亮找上门来,顶着一张韩家祖传的脸。
韩光的母亲不肯接受这一切,大小姐的尊严也不允许她认下韩亮这个孩子。
韩亮再次被抛弃了,被丢在了孤儿院里。
正是我和江警官找到的孤儿院。
「哦对了,我和韩光早就恢复了父子关系,你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我的眼睛。
「那家孤儿院也处在韩氏的监视下,所以你们一走,我就知道了。」
我嗤笑,毫不意外这场车祸是韩氏策划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终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哑着嗓子问。
韩邦又笑了,那种掌权者的、高深莫测的笑。
「因为韩家不能绝后啊。
「你的肚子里,怀着我们韩家的种呢。」
10.
如果说韩光是被韩家捧在手心里的贵公子,韩亮则是被韩邦抛弃的一摊烂泥。
除了韩邦夫妇和韩光,没有人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孤儿院里的待遇并不好,韩亮吃了很多苦,但和之前与母亲相依为命的生活比起来,也算好很多了。
而且,小韩光很心疼这个哥哥,时不时就会来看他。
那时的韩亮,除了有些从街头混来的小毛病以外,还算个正常人。
直到,韩光的母亲死了。
韩光其实一直都知道,韩邦不爱他的母亲,韩邦只爱她的钱、她的权。
韩亮的母亲,只是韩邦这些年来玩弄过的无数女性之一。
母亲还在的时候,韩光看在母亲的面子上,没有和韩邦闹得太僵。
母亲一死,韩家父子的关系就断了。
韩光不能忍受韩邦对母亲所做的一切。
甚至,他坚定地要成为一名检察官,就是为了让韩氏集团倒台。
韩邦知道,但韩邦不在乎——
韩光母亲一死,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他把韩亮接回来。
一个优秀的儿子和一个平庸的儿子对韩邦而言没有太大的区别,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帮他接管韩氏的狗。
当然,以韩亮的本领,他是绝对无法控制韩氏的。
没关系,让韩亮再生一个就好了。
韩邦有自信活到孙子成年的那一天。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好极了,他自知控制不住韩光,和韩光老死不相往来已是最好的结局。
韩亮又太无能。
所以,韩邦圈养着韩亮,给他钱、供他吃穿,唯一的要求就是生下一个韩家的孩子。
韩亮很努力了,但这种事也不是努力就有用的。
偏偏,老天爷还爱开玩笑。
被接回家的韩亮逐渐变得放肆,金钱和权势,太容易改变一个人了。
韩亮试探着人性的底线,也试探着法律的底线。
他杀了人。
韩邦当即想到了一个人,他的另一个儿子,韩光。
他谎称找到了韩光母亲的遗物,把韩光骗去了 A 市。
他想让韩光替韩亮去死。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韩邦全然不顾父子情谊,用尽一切手段让韩光妥协了。
听到这儿,我的小腹猛地绞痛了一下。
「所以……现在和我住在一起的,是韩亮?」
韩邦笑了笑,等同于默认。
我两眼一黑,胃里翻涌着难受的感觉。
一个杀人犯……
一个和我丈夫流淌着几乎一样血液的人……
我和这样的人生活了三年!
我甚至怀了他的孩子!
「不……这不可能……」
我低嚎着,尽管这会让我刚刚恢复的喉管生疼。
「他学不会的……韩光的温柔,他学不会……」
我死死抓住自以为是的一点破绽,不愿相信韩邦告知的一切。
「没什么不可能的。
「小光和小亮的关系其实很好的,你也知道小光有多善良,他经常跑去孤儿院陪韩亮呢。
「两个人本就是兄弟,又知根知底的,小亮学起来不难。」
韩邦的话,成为了压倒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彻底崩溃了,泪水夺眶而出。
「你……你别做梦了……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想要孩子是吧?我告诉你,我早就去流产了!我的肚子里,什、么、都、没、有!」
11.
「你说什么?!」
韩邦站起,盯紧了我,犹如盯紧猎物的老狮子。
「我说。」
我勾唇笑了。
「孩、子、没、了。」
一字一顿,我不怕激怒韩邦。
我什么都不怕了。
韩光死了,我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我眼睁睁看着韩邦的脸在我面前放大,眼睁睁看着他和他那废物儿子一样掐住我的脖子。
他下了死力。
如果说上一回被掐像是被蛇缠住,这一回则是有猛兽在扑咬。
我能感觉到我的意识在逐渐模糊,求生的本能让我伸手去抓韩邦的手,在他的手上留下一条条印记。
他想让我死,我也不想活。
眼前一片白,我好像看见了韩光。
阿光,等我。
有泪水从眼角划过。
「砰!」
就在这时。
卧室的门被人猛然推开,一大群穿着制服的警察冲了进来。
江警官也在里面。
他身上还穿着病号服,状态不比我好多少。
发生车祸时,他就坐在我旁边。
警察拉走了韩邦,我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本就破败的身体更加虚弱了,肺像一个破风箱,极力撕扯、极力让我活着。
「你没事吧?」
江警官来到我身边,担忧地问道。
「没事。」
我应着他,本来应该如释重负的,但……
我已心如死灰。
韩光死了,韩光真的死了。
我拉住江警官的衣角,所有的悲伤、委屈、泪水,倾巢而出。
「我的韩光没了……我的韩光……
「我要怎么活啊……」
我低声哭号着,沉溺在痛苦中。
江警官抚摸着我的头,语气很复杂:
「其实……是韩光救了你。
「他没有死。」
12.
韩邦本来打算把我和江警官关一辈子的。
他让韩光监视我、让保镖盯住孤儿院,他千算万算,偏偏没算到,他让人撞击我和江警官的时候,江警官正在和警局的人打电话。
所以,我们一出事,警局就知道了。
江警官是德高望重的前辈,他出事,连局长都来过问了。
然而,我和江警官出事的地方很偏僻,他们一开始也无迹可寻。
直到有个江警官的小徒弟想到了韩光。
他直接冲进去告诉韩光,有人害我,再不招待,老婆孩子统统都会死。
韩光崩溃了,韩光说出了一切。
确实,他有个名叫「韩亮」的哥哥;
确实,韩亮是个可怜无能的私生子;
确实,韩亮杀了人;
确实,韩邦想让他顶罪……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和韩邦告诉我的如出一辙。
然而就是在这之后,发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
怀揣着对我的爱和对韩邦的恨,韩光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替韩亮顶罪的。
韩邦甚至威胁他,要杀了我;韩邦甚至说,要用他母亲的骨灰冲厕所。
他一直撑着,无论韩邦对他做什么,他都撑下来了。
他的肉体和精神无时无刻不在受着折磨。
他开始发疯。
终于,有一天,当韩亮来劝他时,他失手杀了韩亮。
河里的那具尸体,是韩亮。
至此,韩光才彻底崩溃了。
他不能接受自己是个杀人犯。
那么正义、那么善良的韩光,不能接受这一切。
巨大的打击让他分裂出第二个人格来逃避这一切——
韩亮的人格。
所以,当韩邦回来时,被第二人格占领的韩光哭着求着韩邦放过他,他会好好听话的,他会为韩家传宗接代的。
韩邦只剩一个孩子了,他还能怎么办?
他找人来治,等韩光的状态稳定些后,他把韩光送回了我身边。
如果不让韩光回来,我迟早会发现这一切。
而且,我和韩光是名正言顺的夫妻,韩光本人也比韩亮优秀,我和韩光生孩子,稳赚不赔。
所以,韩光是带着任务回来的——
让我怀孕。
于是,装着韩亮人格的韩光回来了。
他们成了彻头彻尾的同一个人。
「所以和……我的韩光还是韩光?」
「一半一半吧。」
江警官叹息着回答我。
「我们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了,心理医生说,韩光的人格一直在沉睡,但他应该短暂苏醒过,不知道为什么。」
泪水夺眶而出。
我知道,是为了我。
想掐死我的,是韩亮;放开手的,是韩光。
无微不至照顾我的,是韩光;决定把一切说出来救我的,是韩光。
我的韩光,一直在用他的方式保护我。
我的孩子,也是我和韩光的孩子。
韩光……
从来都没想过放弃。
他只是有些累了。
他只是不能接受自己杀了人。
他……
他爱我。
正如我也深深爱着他。
真相大白,水落石出。
几个月后,所有的事情都尘埃落定。
我和韩邦达成协议,我和韩光不会追究他和韩氏的责任,以此作为交换,他不能再纠缠我们一家。
韩光还在等待法院的审理,同时接受心理治疗。
至于我?
我在等韩光回来。
我会一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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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20 13:5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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