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十五岁生日这天,老公郭俊涵送了我一份大礼――他让我帮他养他的私生子。
我的亲女儿,居然也跟他站在了同一阵线,逼我同意。
可惜,我并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么好拿捏。渣男老公、白眼狼女儿,我统统不要,潇洒离开。
谁让我是全市首富的女儿呢?
1
四十五岁生日这天,老公郭俊涵送了我一份大礼。
一个男婴。
他出轨了。这个男婴,是他的小情人为他生的私生子,是他心心念念了许多年终于盼到的属于他老郭家的「根」。
他拉着我的手,硬要我去摸摸这个小婴儿:「小盈,你抱抱他呀,你看他多乖,多像我!我的儿子,我只想让你养。我对外面的女人没感情,我只是想要个儿子,他以后也是你儿子,好不好?」
我看着他堆满笑的脸,第一次发现这个跟我相识三十六年、相恋二十五年、结婚二十一年的男人,是如此的陌生且恶心。
他是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的?
我们并不是没有孩子。女儿心楠今年十八岁,一向懂事又优秀,从小到大都是被他人交口称赞的那种「别人家的孩子」。今年高考更是一举考上 985 名校,这样乖巧伶俐的孩子,他从来都没放在心里过吗?
就因为她是个女孩?
我又愤怒又悲哀,甚至无暇去恨他对婚姻的不忠与背叛。心楠中午去参加毕业聚会,说好了晚上要早点回来给我过生日,眼看她马上就要到家,到时候我怎么向她解释眼前这一切?
想到这里,我狠狠甩开了郭俊涵的手:「滚!郭俊涵,带着你的野种滚出去!」
郭俊涵短暂地错愕了一下,沉下脸来:「潘盈,你别不识好歹。如果不是你不能生了,我何必找别人?她从怀孕就闹着让我娶她,可我惦记着我们这个家!我给她钱把她哄走,把儿子抱回来,也是为了你的面子,因为你才是我老婆!」
我几乎要被气笑了:「郭俊涵,你还要不要脸?好,你不走,我带女儿走。你跟你的好儿子过一辈子吧!」
郭俊涵冷冷看我:「你一定要把我们这个家闹散了你才开心吗?儿女双全的福气,别人求都求不来。我们家三代单传,你到底有没有为我考虑过?我妈次次打电话都跟我哭,说老家亲戚明里暗里地挤兑她,笑他儿子娶了个不下蛋的母鸡!」
全身的血仿佛一下涌上了头,我铆足全身力气,重重给了他一耳光。
「郭俊涵!离婚!」
「妈!」
卧室门猛地被推开,我这才发现心楠居然已经回来了。也不知她回来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
她像是从外面匆匆跑回来的。盛暑的傍晚,她苍白的小脸上满是汗水。那双平时总是盛满了笑意的亮晶晶的眼睛,此刻蕴含着我全然看不懂的情绪。
她的目光望向我,又望向郭俊涵,最后望向了窗边那张崭新的婴儿床。
我惊慌失措地上前,试图挡住她的目光:「楠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听妈妈说……」
心楠却没理我。
她用一种讨好似的、欢喜雀跃的语气冲郭俊涵娇声说:「爸,您把弟弟接回来了?」
我脑中一片空白。
心楠绕过了我,走到婴儿床前,笑眯眯伸手去逗那个小婴儿:「心宝,心宝?我是姐姐呀。你的名字还是我帮爸爸想的呢……」
窗外骤然一阵蝉鸣,尖锐而高亢,刺得我耳膜生疼。余晖将我的视野晕染成一片暗红,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流出了血泪。
我的女儿,也背叛了我。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挤出声音的,嗓中干涩,声音痛到颤抖:「心楠,你早就知道了?」
心楠扭头对上我的目光,心虚地垂下眼,半天才讷讷开口:「妈,何必呢?我们一家人好好在一起,不好吗?」
「一家人?」我笑出了声,眼泪蜿蜒流入口中,咸涩不堪,「谁和谁是一家人?你、你爸,和你那个所谓的弟弟?」
心楠抿紧了嘴。
郭俊涵揽住了她的肩膀,冲我疾言厉色:「潘盈,你还不如个孩子!心楠知道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听说孩子出生就立刻祝贺我,还劝我早点把孩子带回来跟你培养感情。女儿一心为我们考虑,你却只顾着争风吃醋!」
心楠抓住了他的手:「爸,让我跟妈好好谈谈吧。」
她把我从卧室劝到她的房间,紧紧挽住我的手臂坐下。
「妈妈……」她依偎着在我肩上,柔声唤我。平日她总爱这样冲我撒娇,而我也总对这样的她丢盔弃甲。可此时我早被她刚才的表现冷透了心,抽出手臂推开了她:「有话就说。」
心楠愣了一下,慢慢红了眼眶:「妈,我也是为了我们家好呀。我从小就知道我爸想要个儿子,你看他给我取的名字,心楠心楠,他心心念念的就是一个男孩。」
泪珠簌簌,她哽咽起来:「这十八年,我觉得我做得够好了。周围这些男孩子,比我优秀的有几个?可是妈,你记得我高考完那天,我爸跟我说什么吗?」
我自然记得。
那天心楠自我感觉发挥不好,出了考场就郁郁寡欢。我尽心安慰鼓励,而郭俊涵下班知道后,轻描淡写甩了一句:「考不好就考不好吧,女孩子,念个普通学校就够了。你要是个男孩……」
为着这句话,我跟郭俊涵大吵一架,逼着他跟心楠道歉。最终他怒不可遏地摔门而去,心楠趴在我怀里哭了半夜才抽噎着睡着。
想到那时心楠的委屈和辛酸,我忍不住帮她擦了擦眼泪:「可那不是我的亲儿子,也不是你的亲弟弟,只是你爸自私的产物。」
她小声抽泣:「事情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办呢?妈,我不想变成单亲孩子,求你了,就算是为了我,别跟我爸离婚,好不好?」
看我没有反应,她咬了咬嘴唇,换了话头:「妈,你忍一忍吧。出轨是我爸不对,可是这些年,他也给了我们富裕的生活呀。你现在都四十多岁了,工资还不到一万,真的跟我爸离婚,你能过什么样的生活?」
「爸跟我说,他没想过跟你离婚,他觉得你把我教育得这么好,你能培养出好的继承人接手公司。妈,他现在已经想着要把公司留给弟弟了,他本来就不喜欢我,我如果再违逆他,我会是什么下场?」
我木然地看着她,一颗心钝痛不已。
真是我的好女儿啊。
人大心大,我没想到她居然一桩桩一件件盘算得这么清楚。她才十八岁啊!
我恨郭俊涵,恨他重男轻女把心楠逼得满心算计。我也恨自己,恨自己对心楠的爱没能消弭她的不安。我更恨心楠,她学会了那么多知识那么多课业,却连基本的良知都不曾拥有。
她怕失去有钱有地位的爸爸,居然苦口婆心要我打碎牙和血往肚里吞。她是我在世上最珍爱的人,却亲手执刀,将我的心刺到鲜血淋漓。
可她终究是我的女儿,她要富贵荣华,我也不会逼她选我。
「心楠,如果你害怕吃苦,离婚后你可以跟着你爸。」
心楠猛然抬头,深黑的眸子紧紧盯住我,声调尖厉起来:「妈!为什么我说了这么多,你还是要跟我爸离婚?你就不怕你走了,我爸把小三接进门?都说有了后妈就有后爸,到时候我还能活吗?你怎么这么狠心!」
原来如此。
我的女儿,她哪里是什么小棉袄,分明是要我命的铁枷锁。她舍不得郭氏集团老总千金的身份,却也惧怕没有亲生母亲的庇护。她的的确确是郭俊涵的女儿,凉薄自私,贪欲难掩。
大约是心如死灰便不会再痛,我平静起身,告诉她我的回答:「婚我是一定会离的。你觉得我狠心,大可以不认我这个妈。」
2
我跟郭俊涵的离婚十分拉扯。
他恼恨我不服从安排,铁了心要让我落个人财两空,除了我爸妈生前留给我的小房子,几乎想让我净身出户。郭氏集团家大业大,养着精英律师团,我一个工薪妇女,自然在他手中半点便宜也讨不到。郭俊涵的律师甚至给我看了一纸协议,说我早已自愿放弃夫妻共同财产。
那是我们结婚第二年,他的事业开始起飞。周年纪念日,他信誓旦旦说以后赚的所有钱都是我和孩子的。我笑着说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他好好爱我,爱我们这个家。
那时候太年轻,急着证明自己想要的只是纯粹的爱情,与物质无关。他说他怕我不肯陪他到老,诱我玩笑似的签了一纸协议书,承诺一旦主动离婚便愿意净身出户。
我以为我是为了爱一腔孤勇,却没想到在那个时候,他已经拿有心算无心,给我铺好了万劫不复的陷阱。
是我太蠢了。
可是蠢笨如我,也知道及时止损。哪怕伤筋动骨,也好过最后赔上一生。
我的律师很负责,尽管条件不利,还是竭尽所能地为我争取了权益。最终我拿了一百万的精神补偿金,以及一辆他车库中最便宜的车。
我最庆幸的,就是当初没有听郭俊涵的话辞职做全职太太。尽管我现在只是个中层管理者,收入不高,却也不至于一离婚就焦头烂额地找工作。
我坚持要出门工作这件事,也让我和郭俊涵拉扯过很多次。有心楠的时候,我们经济条件已经很宽裕,但婆婆不许我们请保姆,坚持说孩子自家人带才放心。我不肯放弃工作,最终她决定来帮我带孩子。
那段日子堪称噩梦。
想也知道,能养出郭俊涵这种人的家庭是个什么样子。我婆婆中年丧夫,满腔亲情都倾注在儿子身上,又重男轻女,眼里根本没有心楠这个孙女。与其说她是来带孩子,不如说是来盯着我哪里伺候郭俊涵不到位。
要三天给郭俊涵煲一次养生汤,要手洗他的袜子内裤和衬衣,要仔细拿抹布一寸寸擦他书房的地板,要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做暖胃粥,多晚都要等他回家并及时送上醒酒汤或安神茶,每周七天的菜谱绝对不能重复……
心楠五个月的时候,我已经身心俱疲到回了两次奶。
那时候郭俊涵还是心疼我的,在我情绪崩溃之前,他硬是把婆婆赶回了老家。
但问题随之而来,我的产假结束了。
郭俊涵开始频频提出让我辞职,不止一次在我面前说我就职的小破公司没前途。后来看我坚持,又提出让我去给他当秘书。
「这可是个美差,老婆,有钱有闲,想休息跟老公我说一声就行。而且啊……」他嬉笑着抱起我,亲昵地贴着我的额头,「到时候你随时可以监视我的动向,多安心啊。」
现在想想,其实我从没查过他的岗。为什么他会觉得我想监视他?
大概,是做贼心虚吧。
我拒绝了他的提议。我不想把自己跟他捆绑得那么紧密。
最终我还是留在了原公司。两年后公司转型,跟郭俊涵的公司上了同一赛道。十几年下来,也称得上是业内佼佼。
可惜我忙于照顾女儿和家庭,安于现状,只做了个普通中层。
现在,常年拖住我手脚的锁链已经甩脱,该属于我的东西,我会拿回。
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天,我回家取我的东西。
开门那一刻,屋内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郭俊涵满脸笑容地抱着他的宝贝儿子,心楠拿着玩具摇铃凑在一旁。而另一边一脸满足地望着这一切的女人,身份昭然若揭。
她很年轻,也很美。栗棕色的长卷发妩媚地堆在肩头,一双猫儿眼又纯又欲,莹白小脸在腮红修饰下透着娇柔。我猜她至多二十二三岁。
倘若郭俊涵年轻个二十岁,和她在一起还能说得上一句「郎才女貌」。可惜,四十七岁的郭俊涵,早已不复跟我初识时的清瘦俊朗。多年酒局应酬,他早早有了肚腩。二十多岁时乌黑茂密的头发里夹杂了银丝,发际线也逐年后退。一张脸乍看还算气宇轩昂,凑近就会发现细纹和暗斑,以及掩饰不住的松弛和疲态。
他终究是可以做那女孩父亲的年纪了。
「这位是?」女人款款起身,明知故问地开口,娇娇睇了郭俊涵一眼,「辰哥,我是不是得回避啊?」
郭俊涵脸色阴沉:「怕她什么,曼丽,你现在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何曼丽?」这个名字让我骤然明白了许多事,忍不住冷笑了起来,「郭俊涵,这就是你所谓的高级合伙人?你们的合作还真是亲密无间啊——」我转向何曼丽,到底没能克制住语气中的鄙夷:「何小姐也是年轻有为,我女儿跟你差不多大,才刚上大学,你却已经在富贵圈里左右逢源了。」
「潘盈!」
郭俊涵拍案而起,心楠吓了一跳,赶紧起身拉住他,冲我皱眉喊话:「你少说两句吧!你自己闹着要离婚,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曼丽阿姨……」话刚出口,她心虚地看了郭俊涵一眼,迅速改口,「我妈也没对你怎么着啊。」
听听,喊得多亲热。
我甚至已经不会生气了。大概在郭心楠眼中,我这个亲生母亲已经没了任何价值,她现在最迫切的事情,就是努力讨好这个未来的新妈妈。
冷冷瞟了她一眼,我径直越过这几人,进屋收拾了行李。出门要走时,何曼丽拦住了我,笑得一脸得势:「潘姐,别怪我话说得直,毕竟现在这是我家,你到底从我家带走了什么,我得看看。毕竟卧室里我放了不少贵重物品,万一少了缺了,闹误会就不好了。」
她伸手要来抓我的行李箱,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顺势赏了她一巴掌:「那你也别怪我脾气直,最听不得这种阴阳怪气的屁话。」
把她的尖叫、郭心楠的慌乱和郭俊涵的怒吼甩在身后,我昂首大步地离开了。
七月骄阳似火,我的心里也藏着一把火。
我本只想干脆离开这个伤透我的家,自此桥归桥路归路,可现在,我不想放过他们了。
思来想去,我拨通了温柠的电话。
温柠赶来接我时候,郭俊涵一家正好出门,看见温柠和她的豪车明显愣了一愣:「温总,您怎么在这儿?」
温柠是知名女企业家,背靠温氏集团,他当然认得。
温柠冷脸相待,亲手接过我的行李放上车:「我来接我妹妹回家。」
郭俊涵惊得都结巴了:「妹、妹妹?您在开玩笑吧?您是温董的独女,潘盈怎么可能是您妹妹?」
温柠目光巡视过他们几人,笑了:「郭总,我常听人说有眼无珠,在你身上总算看见了实例。我爸之前还担心盈盈被你耽误一辈子,多亏你主动放弃。」
郭俊涵一双眼在我和温柠脸上来回看,像是还想发问。我却懒得跟他再磨叽:「行了,姐,跟他废什么话?走吧。」
郭俊涵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一直想方设法想要搭上线的本市首富温董事长温鸿儒,是我的养父。而温柠,是温鸿儒的亲女儿,也是一直疼爱我如亲妹的姐姐。
这个颠覆他认知的消息,就让他慢慢消化吧。
3
温柠带我回了她家。一路上她神态自如地跟我谈话,仿佛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隔阂。
我苦笑回复:「真是麻烦你,这么忙还要来接我。离婚分给我的车出了毛病,送修还没开回来。」
她一脸鄙夷:「姓郭的平时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居然只给前妻一辆破车?真小气。」
她还不知道,郭俊涵何止是小气。
饭桌上我讲了自己遭遇的种种,温柠气得牙都快咬碎了:「真是绝世渣男,骂他狗都侮辱了狗。撕了他的脸皮做轮胎,能从现在开到天荒地老都磨不穿。」
「我可不敢开这种车。」我笑,「轧路路都嫌脏。」
她迟疑着说到心楠:「心楠她……小孩子想问题或许偏激,也许未来有天她会明白。」
我摇摇头,按下心底的酸涩:「希望如此。」
她叹气:「我还怕你接受不了离婚,一路上都在想该怎么劝慰你。现在看来你是真的想开了,真好。当年如果我坚持阻止你和姓郭的在一起,你也不至于走这些年的弯路。」她伸手,轻轻拍拍我的手背,「都过去了。逝去之日不可追,唯有现在才最重要。」
她掌心温热,熨帖地温暖着我。我反手握住她的手,终于忍不住落泪:「姐,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爸妈。」
我认识郭俊涵时只有九岁,是个父母双亡无亲无友的孤女,靠一点微薄的遗产和好心邻居的帮助生活。还好爸妈给我留下一间小房子,让我不至于流落街头。
郭俊涵和我是邻居。他很喜欢捉弄我,却也会给我带热腾腾的早饭和零食。在那段犹如孤舟的日子里,他的存在对我来说可谓重要。
可惜他妈妈一直很讨厌我,总叫他「别和小叫花子来往」。他却置若罔闻,照样把温热的牛奶揣在怀里偷偷带给我。
我十岁那年,郭俊涵爸爸病逝了。他跟着妈妈搬去了老家,而我在不久之后被爸爸的老同学温鸿儒收养,搬离了那个胡同,我们便再没见过面。
还以为就此不会再有交集,谁能想到命运兜兜转转,我们竟然考上了本市同一所大学。他作为学长负责迎新,看到我资料上的名字,迟疑着问我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潘盈。
不改名是爸爸的意思,他不希望用这种方式逼迫我加入新家庭,忘却亲生父母,甚至主动提出可以不叫他们爸妈。
他们对我那么好,我早已经将他们也当成了亲爸妈。
他和妈妈周韵都是低调温和的人,对孩子疼爱却并不娇惯。温柠上大学时便朴素如常,努力拿全额奖学金,我自然也不例外。
但这份努力和朴素落在郭俊涵眼中,让他以为我还是孤苦无依,常常以学长的名义来关怀我。
我那时想得很简单,如果我们没有进一步交集,我何必暴露身份,白白增加距离。如果……如果他的关心出于喜欢,我也不想给还是学生的他太大压力,把他吓跑。
毕竟,早在九岁那年的寒冬,他第一次把热牛奶塞给我,弯着好看的眉眼让我暖暖手再喝掉时,我就喜欢他了。
后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他向我表白,跟我恋爱。我偷偷跟温柠说了这件事,她却立刻反对。
我才知道原来郭俊涵名声并不好,早在我之前,他已谈过数个女朋友,且都是称得上白富美的那种。
「他这种男生我见得多了,盈盈,你不要犯傻。他从前专盯着那些有钱女孩恋爱,几千几万的礼物脸都不红就收,回赠的却只是甜言蜜语,再没有比他更会空手套白狼的了。听姐的话,他跟你完全不是一路人。」
可我不信。
我始终记得那个在我心里藏了许久的少年,不过十年时光,我不信他变得这样坏。
我跑去找郭俊涵求证传闻真假。
他牢牢抱住我,落下眼泪:「盈盈,我真的穷怕了。你不知道我爸去世之后,我跟我妈在老家受了多少冷眼,我真的太想往上爬了。可是经历了很多事我才明白,那些有钱大小姐只把我当成个消遣,施舍些东西,我就要对她们千依百顺,她们哪里是找男朋友,分明是想养条狗!」
「可是盈盈,你不一样,我们是平等的,我和你之间,除了爱情,除了相爱的两颗心,没有其他。」
我多傻啊,就这样相信了。甚至怕他知道我真实身份后,会把我也当成那种「有钱大小姐」,更谨慎地隐藏起自己来。
现在想想,不过是他名声坏了,再想找家境优越的女孩已经不可能了。市里钱权圈子就那么大,他在这里面挑鱼养,没被报复已经是命大了。
而我成绩优异,早早便有公司递来橄榄枝,眼看着一毕业就有优渥的薪水可拿。何况我相貌不错,对他满心爱慕,可以说是他当时的最优选择。
所以他用尽方法抓牢我,一毕业便哄我结婚。
爸妈和温柠一样,坚决不同意。他们纵横商场多年,最拿手的就是识人辨鬼。都不需要直接跟郭俊涵见面,只需做做背调,就明白他是个什么货色。
可我当时被猪油蒙了心,认准了非他不嫁,甚至绝食抗议二老不给我「婚姻自由」。二老被我愁得天天长吁短叹,温柠屡次劝我无果跟我大吵几架之后,放弃了。
她说服了二老,只是给我立下了约法三章。
不许透露身份,免得被算计。
不能做全职主妇,必须保留社会生存能力,不能把多年学识丢掉。
最重要的一点,她抓住我的手强调了好几次:
「不许委曲求全,遇到事情立刻回家。」
其实我知道他们从没真的放弃我。这些年郭俊涵的生意这么顺利,是谁为他保驾护航,我心里一清二楚。
而我所在的公司早早被温柠收购,只为给我一条后路,我自然不是一无所知。
可是平时联系或见面,他们从来不提这些,只问我开不开心。
是我自己太固执,总想证明自己的选择没错,哪怕这二十一年的婚姻并不是全然美满,也总是咬牙坚持。
此刻被扫地出门的狼狈,更显得我的坚持像个笑话。
夜里,久违地跟温柠睡在一起,我辗转难眠。她看出我的纠结:「不甘心?」
我点头。
温柠笑了:「那就好。」
4
郭俊涵一直试图联系我。在我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之后,他居然厚着脸皮来我公司找我。
前台问他找谁,他报出我的名字。小姑娘低头查阅电脑,一脸难色:「抱歉,潘总的行程已经排到了两周后。您要是有什么事,或许我可以代为转告。」
郭俊涵气得拂袖而去。
他当然接受不了。一直被他轻视的前妻陡然成了触不到的天上云,想见面连预约都约不上,他何曾在我这里受过这样的怠慢。
可是再气也只能忍着,毕竟我手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和温氏集团合作的机会。
我特意给他留了一条见我的路。
温家要扶我上位,当然要给圈子里的人一个认识我的契机。爸妈为我专门办了一场酒会,广邀宾朋。郭俊涵在商场怎么说也打拼了二十年,还是有点自己的人脉的,努努力,总能拿个外围入场资格。
酒会当晚,他果然不负我望,早早便来了,站在外场面色忐忑地探头探脑。他也是有心,居然还特意穿了我二十周年结婚纪念日给他买的西服——要知道当初他嫌这身西服颜色偏深,说我把他都扮老了,一次都没穿过。
毕竟找了个那么年轻的小情人,也难怪怕老。
我勾起唇角,全当没看见。内场没那么好进,他现在就是条看见好肉的狗,在落地窗外急得团团转。爸爸带着我在这个小名利场里自如游弋,我每每无意回头,总能瞥见目光热切的郭俊涵。
他还真是不死心。
吊了他这么久,也该给点希望,不然怎么引他入更大的局?我对身边人道一声抱歉,端着香槟慢悠悠地走到大厅门口透风。
郭俊涵果然立刻贴了过来,毫不掩饰眼中的惊艳:「盈盈,你今天真漂亮。」
那是自然。跟着他时,我虽然也生活优渥常常去美容院,可终究比不上温家专业的保养和造型团队。温柠憋足了劲要让我光鲜亮相,不惜血本。又是高定礼服又是奢华珠宝,务求彰显我豪门千金的身份。
都说贵气养人,我回家住了这些日子,妈妈常夸我气色见好,说起郭俊涵便嗤之以鼻:「那些不上台面的莺莺燕燕哪个比得了我女儿?要不是他蹉跎我女儿二十年,我女儿怎么会回家时一脸憔悴!」
爸爸顺势接口:「所以我会好好送他一份谢礼。」
「谢礼」的饵便是我来抛。
「好久不见,最近好吗?」我冲郭俊涵礼貌一笑,又故作黯然,「……郭总新人在侧,恐怕早忘了我这个伤心人吧。」
说着抬眼望一望四周,我惊讶地掩口:「怎么,郭总没带新太太来吗?」
他脸色涨红:「什么新太太,我怎么可能娶那种女人?盈盈,我早说过的,只有你才是我的正妻。」
我垂下眼,生怕再看他这副恬不知耻的嘴脸我会吐出来。
还「正妻」呢,大清早亡了多少年了,他是哪个坟头钻出来的僵尸?
但面上还是要虚与委蛇:「是不是都不重要了,我们已经离婚,只要你好好对心楠就行了。」
他眼睛一亮,自以为抓到了我的软肋:「那是当然,心楠一向是我引以为傲的女儿,我不会亏待她。只是孩子毕竟还小,离不开妈妈。这几天心楠经常说想你,整天哭着埋怨我……」
埋怨他弄丢了自己的富豪妈?
我耐着性子应付了两句,引他回忆了一下我们曾经的感情。气氛铺垫得差不多了,爸爸便适时出现:「盈盈,这位先生是?」
我挽住爸爸的手:「爸,这就是我前夫,郭俊涵。」
郭俊涵的脸色唰一下白了,嗫嚅着开口:「温董,爸,我和盈盈之间有些误会……」
爸爸摆了摆手,目光严厉:「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情,我作为长辈不插手。但是该处理的事情没处理干净之前,不要来打扰我女儿。」
他拉着我要走,郭俊涵急得额头冒汗:「爸,我已经在处理了!盈盈,盈盈你相信我,孩子我已经送走了……」
我停下脚步,红着眼看他:「真的?」
真的才有鬼。那是他的宝贝儿子,他才舍不得,不过是让何曼丽带着孩子先去了他送她的房子住,好避避风头。
他一个箭步上前拉住我的手:「真的,盈盈,何曼丽我也开除了,我发誓我再也不会背叛你,你信我!」
我望向爸爸:「爸,俊辰都这么说了……」
爸爸叹了口气:「好吧。小郭,你跟我来,我们谈谈。」
谈话的结果,是温氏注资郭氏,但要拿走相应的百分之二十的股权,放在我名下。
换言之,我将成为郭氏集团的股东,可参与重大决策的那种。
至于复婚,一年后再议,要看郭俊涵的表现。
形势比人强。曾经我被郭氏的律师按头接受不合理的离婚条款,现在郭俊涵想要后续温氏许诺的合作和即将提供的渠道,再不情愿也要服软。
至于急着和我复婚,他必然是想借我的手拿温家的家产。不过温家还有温柠这个亲女儿,他大概是权衡过一番,知道这事不能急。
无所谓。
我看着他在股权转让书上签字,在心里暗暗冷笑。
很快他就知道,什么叫如意算盘落空。
温家给他的资源,真希望他接得住。
5
郭氏集团现在发展进入了瓶颈期,市场规模一直停步不前,这也是郭俊涵为什么拼着出让股权也要换来温氏投资的原因。
他想搞把大的。
其实他本来没有那么冒进,是我给他添了一把火。
我出面,跟我原来所在的公司谈了收购。收购进行得很顺利,本来那家公司就跟郭氏不相上下,现在并入郭氏,郭氏自然如虎添翼。
这给了郭俊涵信心,他开始飘了。
我告诉郭俊涵,对方答应收购的条件是原有主要持股人不变,按比例分配合并入新公司股权。这也合理,他没有异议。
我没有告诉他,那家公司最大的隐藏股东,是温柠。其他几个跟随过来的持股人,也是她的心腹。
一番操作下来,我和温柠已经基本掌握了新郭氏集团的话语权。
郭俊涵沉醉于商业版图扩大的美梦,丝毫没有发觉自己已经被架空了。他开始频频向我描述他的野心:「盈盈,假以时日,郭氏会变成足以和温氏比肩的存在。你跟我复婚,不会吃亏。」
我当然不会再吃亏,我已经吃过一次了。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温柔崇拜:「我早就知道你会成功的,俊辰,等一年时间过去,我就跟爸说复婚的事。」
我恭维他,夸奖他,鼓励他。所以,在爸爸牵线、让友商介绍给他一个有些超出他能力的大单的时候,他没有丝毫迟疑就接下了。
郭心楠最近也常常来公司找我,一口一个妈叫得无比亲热,甚至还亲自下厨给我做了两次解暑汤送来。
她以前总说自己学习为重,我任何家务都没舍得让她碰过。
原来不是不能做,只是不想而已。
我看见她这副嘴脸就心寒,也没什么心情应付她,让助理去安排她的假期活动。
「记住,享受可以,不买东西。」我叮嘱助理,「好吃的好玩的尽管安排,一定让她过个多姿多彩的暑假。」
助理动作很快,立刻给我拟了一个旅行计划。时长近两个月,正好填满暑假。项目繁多,下至游艇 party 上至高空跳伞,什么温泉 SPA 豪华酒店米其林餐厅更是不在话下。
郭心楠兴高采烈地去了。
去吧,体验过什么叫作豪门,跌下来的时候才明白有多痛。
毕竟这一生,她大概只有这两个月的舒心日子过了。
郭俊涵项目做得不算顺利。
这订单确实是有些超出公司的负荷,股东大会上有人提出反对意见,说郭俊涵好高骛远。
我静坐喝茶,毕竟私下里我已经跟郭俊涵表过态,资金问题我会想办法帮他解决。他很有底气跟股东们吵架。
最终会议不欢而散,郭俊涵阴着脸来我的办公室:「等我做成了这笔单子,要这帮蠢东西都对我低眉顺眼!」
我贴心地递上咖啡:「他们不像你有远见,何必跟他们耗费精力?我已经跟爸说了资金的事,今晚一起回去吃个饭?」
他这才舒展眉眼,感激地拍拍我的手:「盈盈,这么多年,只有你是真的爱我。」
不,我已经不爱了。
等他出门,我狠狠洗了三遍手。
饭桌上,郭俊涵迫不及待地提起资金的事。爸爸沉吟良久,方才开口:「小郭,你最近的动作我是都看在眼里的,你有能力,我承认,不然也不会介绍朋友给你认识。但是他这个单子,我听说是很难做的,你要慎重考虑——当然了,风险高,回报也大。成大事者,还是要相信自己的眼光。」
象征性地阻拦,不过是为了更好地推他坚定信心。
果然,郭俊涵立刻表态:「爸,你放心,我有把握。」
爸爸点头:「你有把握就好。但有一件事,盈盈现在还没有跟你复婚,我没有理由私人拿这笔钱给你,我要顾及盈盈的名声。不如这样,你签一个对赌协议给我,拿你的资产象征性做个保。赚钱了,我不要你的分红,你只需要把本金还我就好。」他伸手拍拍郭俊涵的肩,笑得和蔼,「等以后你跟盈盈复了婚,这笔钱,我就当给她添嫁妆了。」
郭俊涵犹豫了片刻,同意了。
我在他背后缓缓露出笑容。
网,织好了。
这是一个必输的赌局。
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是原本预定的一批原材料突然被对手公司截胡了。
牵线这种事可太简单了,我并不需要出面,只需要我妈约材料商的太太和对手公司的总裁夫人一起喝个茶聊聊天,引荐她们互相认识就行了。
缺货的自然会去找货源。
随后的一切便如大厦倾颓。
生产线停滞,高价补原料,紧急赶工质量出问题……
郭俊涵忙得焦头烂额,据我的线报,他已经很久都没空去看望他的宝贝儿子了。
也不知道以后孩子还认不认识他这个爸爸。
我琢磨着,也该给他再添点堵了。
手里还有郭俊涵给我送花的照片,不如发到社交软件上炫耀一下?
说不定暗暗关注我的人就看见了呢。
何曼丽冲到公司来的时候妆都没化。我惊奇地发现,这阵子她憔悴了许多。
见不得光的滋味大概是不太好受的。
一看见我她便直冲过来:「潘盈!你不要脸!老女人,都离婚了还纠缠不休,你恶不恶心!」
助理和保镖轻而易举就制住了她。当初赏她那一巴掌,她到底是没机会还我。
郭俊涵匆匆赶来,第一反应便是心虚地看我:「盈盈,我跟她真的早就断了,我不知道她这是又来发什么疯……」
何曼丽怒不可遏:「郭俊涵,你果然是想跟她复婚,你良心都被狗吃了!我为了给你生儿子,差点命都没了,你现在想把我当垃圾丢,没门儿!」
她转向我,声嘶力竭:「潘盈,你不知道吧,他跟我领证了!我不跟他离婚,你一辈子都别想回来!」
郭俊涵冲上去一巴掌扇在她脸上。何曼丽尖叫一声,疯了般撒起泼来:「姓郭的,你不得好死,我回家就掐死你的小杂种——」
我转身就走。
他们一家人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郭俊涵没来找我。
不是他不想,大概,他真的没空。
订单催得紧,产能跟不上。先前的残次品打回去重做,又是一笔损失。听说他现在天天亲自泡在厂里盯着,何曼丽还隔三岔五去闹。堂堂郭大老板,跟自己的小娇妻在工厂门口打了好几架。
「姓郭的嘴角都给撕裂了,他老婆真是武德充沛。」温柠不客气地拿我的零食吃,笑得前仰后合,「乖乖,我可真是开了眼。」
「怎么好像你亲眼看见了似的?」
她凑过来眨眨眼:「还真是。那天我正好路过,一看见是他俩,我赶紧让司机停车看了半小时。」
我笑着捶她:「无不无聊啊你!」
「最近闲,无聊得很。」她正色,「所以,你什么时候行动?我都等不及了。」
「下周一,股东大会见。」
6
股东大会那天天气极好。
暴雨刚过,晴朗有风,空气都是清新的。
我没有事先告诉郭俊涵我会发言,他看见我起身开口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完全是懵的。
我无视他探究的眼神:「这段时间公司遇到了很多问题,我想各位都了解。究其原因,我认为如今公司的乱相全因为身为领导者、决策者的郭总好高骛远、刚愎自用。在接手这个项目之初,大部分股东都提出过反对意见,我也不甚赞同,私下跟郭总探讨过好几次,但郭总一意孤行……」
郭俊涵由震惊到愤怒:「潘盈!你胡说些什么!」
我继续无视他:「而且郭总屡次因为自己的私生活影响工作,甚至跟郭太太在工厂门口大打出手,严重影响了公司形象。我认为,郭总应该负起责任,引咎辞职。」
郭俊涵拍案而起:「你认为?什么时候轮到你认为?我才是公司最大的股东,你算老几?」他扭头巡视自己一派的股东,见他们对我的话都没什么反应,得意地冲我笑了起来:「潘盈,我知道,何曼丽那件事是我没处理好,但你不能因为争风吃醋,就这么肆意攻击我。这是公司,不是你们女人发泄情绪的地方。想跟我斗,拿股权说话!」
「我同意潘总的意见。」角落里一位股东说话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我们有目共睹。潘总一来公司就谈下了大型收购,至于郭总嘛……这是公司,还是凭实力说话吧。」
附和声零星响起。
郭俊涵脸色狼狈,恶狠狠地瞪着我:「潘盈,就算有人支持你又怎样?我是大股东,我说了才算!」
我笑了,慢悠悠掏出股权转让书递给他:「不好意思,郭总,昨天晚上有几位股东把他们手里的股份全转给了我,我现在掌握着全公司百分之六十三的股份,是绝对控股人。这家公司,现在姓潘了。」
郭俊涵攥着转让书,手指攥得咯咯作响:「这不可能……潘盈,你不能这么对我,这家公司是我一手创建,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冷眼望着这个风度尽失、面容仓皇的男人,不知道为何,眼前突然闪过小时候的画面。
十一岁的郭俊涵,眉眼干净,带着稚气的脸上有明朗的笑意。
他从怀里掏出热乎乎的牛奶瓶,不由分说塞进我手里:「给你!先暖暖手再喝。穿这么少,小心感冒!」
那张脸,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它和眼前冲我怒吼斥骂的这个男人重合。
时光太久,物是人非。
温柔的只是早逝的记忆,而眼前的现实,冰冷且面目可憎。
我有些厌烦地揉了揉眉心,叫过助理:「把郭总请出去,让他冷静了再找我们说话。」
郭俊涵被助理「请」出去时还在破口大骂。他都四十七了,力量上完全不是年轻小伙的对手。
听说他在办公室忙着打了一下午的电话。
应该是试图找出翻盘的机会。可惜树倒猢狲散,何况郭氏集团这棵树能长起来,本身就跟温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没有人会帮他。
不知道是不是狗急跳墙,晚上他居然来了我家,要求跟我爸谈谈,取消对赌协议。
我爸连门都没让他进:「郭俊涵,生意场上最忌讳出尔反尔,我温鸿儒看起来很好说话吗?我们之间有合同,一切按合同办事。」
郭俊涵撑着门,咬牙切齿:「对赌失败,受损失的是公司。你不是想把公司给你女儿吗?到时候只剩一个空壳子,拿去有什么用?说到底,潘盈不过是个养女,你利用她对付我,恐怕也没想真给她好处吧!」
爸爸仿佛听了个笑话:「对赌协议是你个人和我签的,跟公司有什么关系?有空在这里挑拨离间,不如想办法还债。何况——」
赏给郭俊涵一个轻蔑的眼神,爸爸冷冷笑了一声:「你是个什么档次,也配我对付?」
郭俊涵失魂落魄地走了。
对赌失败,公司也丢了,他全部身家也不够还债的。
听说他去回收何曼丽那套房子时,被何曼丽打了出来。
不过很快,讨债公司的人上门赶走了何曼丽。
这套房子没有过户,依然是郭俊涵名下的财产。郭俊涵提供的抵押物名单里,包含着它。何曼丽又哭又骂,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和儿子被扫地出门。她又去找郭俊涵,两人闹腾了一阵之后,居然住在一起了。
老旧小区租来的房子,又潮又脏。温柠好奇去看过一次,说没见郭俊涵,只看到何曼丽叉着腰在楼下超市门口跟人骂架。
起因是为了抢一盒打折的鸡蛋。
我不是很关心他俩。
算算已是八月底,我的好女儿郭心楠,马上就要回来了。
7
我亲自带着保镖去机场接了郭心楠。
金钱的魔力让她整个人都容光焕发。看到我,她一路小跑冲过来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妈妈,我好想你!」
想我?我可是连她一个标点符号也没收到过。
我没拆穿她,笑眯眯摸了摸她的头发:「玩得开心吗?」
「超开心!」她挽着我的手往前走,「妈,跟这次旅游一比,我才知道我爸以前带我玩的那是什么呀,太寒酸了。你真是的,怎么不早点带我见见世面呢?」
我微笑:「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她一脸不以为意:「我已经站在了这么高的起点上,还入什么俭呀?」说着,她又撒娇地贴近我,「妈妈,你是不是要跟爸爸复婚了?我可是给了你们两个月的独处空间,我爸有没有努力追你?」
我推开了挤眉弄眼的她,语气淡淡:「你爸已经跟你曼丽妈妈领证了,你不知道吗?」
郭心楠目光一闪,有些慌张地转开了脸:「我,我不知道呀!哎呀,我爸怎么能这样?妈,你先别急,等我回去说我爸!」
可能是觉得自己表现得有些明显,她咳嗽了一声,努力挤出笑容 :「妈,何曼丽算我哪门子的妈妈,她就是个狐狸精!要不是她,咱们全家人现在还好好的呢。领证这事,说不定是她使了什么坏呢。你放心,要是她再敢来咱们家,我第一个把她打出去,给你出气!」
我只是微笑:「上车吧,我送你去找你爸。」
郭心楠乖乖上车,开了一阵后,她似乎鼓足了勇气,讪笑着凑近我:「妈,我仔细想了想,要不我还是跟着你住吧。女儿还是跟妈妈最贴心。」
我不置可否,捡着问了她几句旅游见闻。她果然兴高采烈地讲了一路。
车外风景变化,眼看着我们开进了一个破旧的老小区,郭心楠脸色疑惑了起来:「妈,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停好车,示意她拎好行李下来:「带你找你爸。」
她吓了一跳:「我爸怎么会在这儿?」
我二话不说带着保镖往楼上走,郭心楠在后面拎着行李追得气喘吁吁。老楼连电梯都没有,等她艰难地拖着行李跟上来,我已经敲开了郭俊涵的门。
一阵子没见,我几乎不敢认郭俊涵了。
向来整齐妥帖的头发此刻鸡窝一样乱,没有及时染黑,就那么大咧咧地露着花白的两鬓。胡子也不知多久没刮了,显得整个人都邋遢无神。现在才是上午,他却好像已经喝多了酒,一开门就一股酒气扑面而来,看着我的眼神分外浑浊。
「盈、盈盈?」
半天他才好像认出了我,脸上有毫不掩饰的惊喜:「你怎么来了?你今天不上课吗?你、你……」
他迟疑了。疑惑渐渐从他眼底浮现,他望望我,又望望我身后一脸震惊的郭心楠,像是突然回过了神,咬牙切齿地伸手想打我:「潘盈!你这个贱人!都是你害我,都是你!把我的公司还给我!」
保镖轻而易举地抓住了他。他的吼叫惊动了屋里的人,伴着婴儿尖锐的啼哭,何曼丽一脸不耐烦地抱着婴儿走了出来:「你又发什么疯呢!又他妈叫潘盈,潘盈早不要你了!你看看你现在那个烂样,还痴心妄想呢……」
她抬头看见我和郭心楠,活像看见了救星,立刻冲了过来,看见我身边站着保镖没敢碰我,上前几步一把攥住了郭心楠的手腕就往屋里扯:「心楠,你可回来了,你看看你爸,跟神经病一样,我可伺候不了了!」
郭心楠尖叫着想甩开她:「你干什么!你个狐狸精,骗我爸离婚还不够,还把他骗到这里来!你把我爸怎么了?我爸怎么变成这样了?爸!爸!我是心楠,我是楠楠啊!」
郭俊涵转头望着那两个扭在一起的人,脸上又变成了那副茫然的模样:「你们是谁啊?怎么在我家?」他又扭头看我,立刻欣喜起来,「盈盈!我给你带了牛奶!」
他在身上慌张地摸索:「咦,牛奶呢?我给盈盈带的牛奶呢?」
何曼丽破口大骂:「少他妈借酒撒疯,你女儿打我你看不见啊!郭俊涵,你是王八蛋,你女儿也是个小王八蛋!」
她把怀里的孩子往沙发上一丢,蹿上来冲着郭俊涵就打。郭心楠死命拽她,冲我眼泪汪汪地喊:「妈,你快帮帮忙啊!」
郭俊涵似乎被她叫醒了,陡然暴怒起来,伸手推搡她:「不许叫妈!你没有妈!赔钱货,你就是个赔钱货!要是没生你,我可能也不会破产!」他醉得太厉害,趔趄了一步摔倒在地上,口中还在不住地骂着郭心楠和我。
郭心楠惊呆了:「你……你破产了?爸,你怎么会破产呢?」
何曼丽胡乱擦一把脸,连连冷笑:「怎么,不相信?你看看你爸现在这个鬼样子!我是跟他过不下去了,他儿子我给他,以后我跟你们没关系!」
她甩手回了房间,留下醉醺醺的郭俊涵、目瞪口呆的郭心楠,和一个什么都不懂、只会哇哇大哭的小婴儿。
我没再停留。
该唱的戏已经唱完了,我没必要再浪费我的时间。
开车准备走时,郭心楠跑下来追我。她哭着拍打车门,求我带她走:「妈,你不能丢下我,我是你的女儿,亲女儿啊!你从小就最疼我了,你不是一直说我是你最重要的宝贝吗?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你不能这么狠心,你不能不要我啊!」
我降下车窗,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郭心楠,不是我不要你,是你没有选择我。从你帮着你爸逼我接受私生子的那一刻,从你对着何曼丽叫妈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没有你这个女儿了。」
车子开出老远,我还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站在原地,失魂落魄。
8
后来,我零星听到过一些他们的消息。
何曼丽跑了,听说一直在辗转着换金主,只不过越换越差,后来就销声匿迹了。
郭俊涵似乎试着东山再起过,最终却只是欠了更多的债,除了酗酒还开始了赌博,结果突然中风了。他的老母亲风烛残年,还要赶来照顾他和宝贝孙子,可谓晚景凄凉。
郭心楠还是去上了那所在外地的大学,我按月打给她的抚养费,她全都拿去交了学费。因为觉得抚养费太少,我又不肯见她,她还起诉过我。败诉之后,她就再也没回来过。
她丝毫没管酗酒中风的爸爸和尚在襁褓的弟弟。
这姑娘的自私凉薄真是刻在骨子里的。
所以我提前立了遗嘱,等我死后把财产都捐给孤儿救助组织。
我没有再婚,除了跟温柠一起开开公司,四处旅游就是我最大的乐趣。
我四十七岁了,不惑之年的阶段转眼就要结束。或许人真的是要经历许多,才能懂得分辨真正重要的,和需要割舍的。
希望未来的日子,我能永不迷惑,率性而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