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扮男装,扶他登帝,护他山河。
御书房内,他的贵妃娇道:「臣妾穿她的官袍,让陛下一件件撕开赏玩可好?」
他玩味一笑,锦袍应声断裂。
门外,我双膝跪地,身边是同僚们或讥讽、或贪婪觊觎的目光。
我低头轻笑:「陛下,臣请辞,举家迁徙南国。」
房内骤然一静!
1
我家祖籍江南,自大宇建朝以来,出过三位丞相、五位尚书、十二名翰林,是名副其实的簪缨世家、满门清贵。
传闻每隔一代,家里都会有一位天纵奇才,令人惊叹。
八岁那年,我的孪生哥哥被选入宫做太子伴读。
我和妹妹每日最惦记的,就是哥哥从东宫带回来的御膳房糕点。
然而,我十三岁生辰那日,哥哥满身鲜血地握住我的手心:
「逸儿,三皇子矫诏谋反,父亲被他枭首示众,再也回不来了。你带着母亲和妹妹赶紧逃,逃得越远越好!」
说完,递给我一张纸笺,推着我和母亲、妹妹上了马车。
他却逆行而去,为我们引走叛军。
在母亲和妹妹撕心裂肺的哭声中,我颤抖着双手,打开纸笺:
「逸儿,哥哥对不起你。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你是我们宋家唯一的嫡长子。」
当晚,我们与太子宇天成的队伍汇合,连夜离开京城。
第二天,军中传来消息——
大学士之女,宋清逸,为保正统,携玉玺坠崖,死无全尸,国玺失踪。
太子挥退左右,在晕暗的营帐中,他目光幽暗地注视着我:
「自今日起,你就是宋青云。我会为你妹妹宋清逸著书立传,为你宋家扬名立万。
你会是我最好的谋士、属臣、密友。
青云,你说是不是?」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慢条斯理,仿佛单独留给我思考空间……
2
我死死攥紧那张纸笺,迎上他的眼:
「当然,陛下。」
宇天成笑了,英俊的脸上充满了兴味盎然。
这是我们第一次默契地站在一条战线上。
也是我第一次将哥哥的主君刻进心底。
他给了我和哥哥一条别人绝对想不到的路——让我李代桃僵!
父亲枭首,宋家只有哥哥一个男丁。
只有我是宋青云,宋家才不会断子绝孙,才不会被其他门阀贵族蚕食瓜分。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建立在他,前太子殿下,能够推翻伪王,登上大宝!
自这天起,我一次又一次地和站在他身侧,为他建言献计,为他谋定后动,为他杀伐冲阵!
大宇一百四十六年,他亲手斩断三皇子的头颅,登顶皇权的那一刻,他笑着对我说:
「果然,你哥哥没有说错。你才是宋家的不世之才。」
我垂下眼帘,躬身行礼:
「陛下谬赞。」
万千臣民跪于脚下,山呼万岁,震彻寰宇。
我却被他扣在身侧,并肩而立。
下一秒,他轻笑一声,勾住我耳后的碎发:
「怎么还叫我陛下?清逸,唤我的字。」
我眼睫颤栗,然而,他缓缓握住我的手心,掌心滑动,最终十指紧握。
我只觉得浑身一烫,下意识张口:
「梓翡。」
他低低一笑,指尖用力:
「这世间,只有你能这么叫我。」
3
宇天成登基,大赦天下,开放边贸,轻摇赋税。
六年转眼即逝,大宇国力强盛、万民归心。
人人都道,陛下厚待忠臣,对宋家格外恩宠,不仅为已逝的宋清逸修碑立传,还破格提拔我为二品大臣。
甚至,在一众佳丽中,独独选中宋家幺女,晋为贵妃。
「长姐,你劝劝姐夫,别天天让我喝药,那些药太苦了,我早好了。」
妹妹撒娇地摇着我的胳膊,皱着巴掌脸。
幺妹从小体弱,当年随太子行军,身子越发羸弱,落下病根。
御医诊断,这辈子怕是都无法生育。
得知消息当天,母亲哭晕过去,妹妹却朝我坚强一笑:
「正好,我也不想嫁人。姐姐和姐夫但凡靠近一些,那些御史总要参你。
我进宫了,姐姐就不用再避讳了。反正你是我娘家人。」
这些年,我为大宇尽心尽力、励精图治。
然而,宇天成和我形影不离,外面早已风言风语。
有说陛下宠爱脔臣,有说我主动献媚争宠,扰乱朝纲。
我轻轻抚着妹妹的头发,缓缓摇头:
「不要管那些人,欢儿,你该有自己的人生。」
可最终就连母亲也站在她这一边。
「逸儿,你妹妹没有说错。这些年,都靠着你,我们才活过来。
你和陛下……即便不能明着相守,我们也想你能快乐一点。
更何况,你妹妹这身子,嫁给别人……未必会幸福。」
一个不能生育的主母,身份再高,又能如何?
在这权势说话的京城,照样被人磋磨。
于是,选秀大典上,宇天成笑着宣布,贵妃姓「宋」。
可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今日,
御书房内,我的妹妹,他的贵妃,妖娆笑道:
「臣妾穿上姐姐的官袍,让陛下一件件撕开,慢慢赏玩可好?」
他玩味一笑。
那声音如同每次侧头同我调笑时一模一样,又低又哑。
下一秒,屋内锦袍应声断裂。
门外,我双膝跪地,身边是同僚们或讥讽、或贪婪觊觎的目光。
良久,我低头轻笑,缓缓开口:「陛下,臣请辞,举家迁徙南国。」
房内骤然一静!
4
御书房房门敞开,宇天成俊美无俦的脸庞在日光下蒙上一层阴翳,清冷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四周其他官员顿时脸色骤变,跪伏在地。
「你说什么?朕刚刚没有听清。」
低沉优雅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如玉石相撞。
我抬首,目光平静地对上他的双眸:
「陛下,臣请辞,举家迁徙南国。」
一字一顿,毫不迟疑。
自十三岁,接过「宋青云」这个名字后,刀枪剑戟我握过,尸横遍野我蹚过,我不畏死,自然不会为了任何人的一句责问,收回自己的话。
一字不落,我按他要的,说给他听。
众目睽睽,他忽然上前,死死攥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略带薄茧,那是弯弓射杀的痕迹,亦是当年纵马与我驰骋沙场的过去。
我仍记得,那年杏花烟雨,他就是用这双手牵着我,走过岸边,踏过杨柳依依,站在河堤处,拥我入怀。
如今,我目光从他凌乱的衣摆上一扫而过,面无表情缓缓道:
「陛下,您这样于礼不合。」
我抽出右手,下意识用衣袖蹭了蹭他刚刚触过的地方。
我嫌脏。
虽然没明说,但显然他看懂了。
一双幽静的双眸,骤然暴怒:
「宋青云!」
第一次,我听他用这种失去理智的声音喊出这三个字。
我垂下眼帘,恭敬一揖:
「微臣在。」
宇天成五指收拢,喉结滚动,然而,到底忍了下去,面色冰冷地扫视一周:
「除了宋青云,其余人等退到堂外。」
显然,这是准备避开闲杂人等,与我单独私话。
若是以往,那些用异样眼神打量我的朝臣,怕是也就从了。
可今日,不同。
果然,下一瞬,兵部尚书宁大人俯身、以额触地。
「陛下,刚接到奏报,南国太子傍晚入京。
时隔三十五年,这是我大宇再次与南国建立邦交的大好时机。
宋大人既愿意举家迁徙南国,更是表明我朝友好睦邻的态度。
老臣以为,此举甚佳,恳请陛下表彰应允。」
宁尚书,历经三朝,乃国之基石、中流砥柱。
京城世家,树大根深,关系冗杂。
宁家位居世家之首,向来身份贵重。
朝中众臣私下议论,宋家虽是世家,但长辈故去、男丁凋零,我是借着从龙之功,年纪轻轻便忝居高位,幺妹有样学样,蛊惑君王,破格册封。
然而真正世家风骨,当如宁尚书,秉公直言、沐风栉雨,便是宁尚书的女儿宁妃,也是身居四妃之首,容色端庄、行事有度。
跪地的群臣见宁尚书谏言,纷纷附和:
「臣等以为,宁大人所言极是,望陛下应允。」
我跪在众臣中间,抬头,对上宇天成冰冷的视线:
「陛下,南国物产丰富,两国交好,利于边贸。我前往南国,于国于民,都乃利事。望陛下恩准。」
宇天成倏然靠近,一把擒住我的下颚:
「你就这么想离开大宇,离开京城,离开朕?」
5
四周寂静、落针可闻。
有眼力劲的大臣已经自动朝廊外退去,剩下几位朝中重臣,眼观鼻、鼻观心,垂首不语。
以往,我将「梓翡」二字刻进了心扉,即便碾碎了尊严,揉碎了血肉,被人讥讽嘲弄,我也不愿他因我有半分掣肘,人前更是尽量保持距离。
如今……
我伸手,将他的指尖一根一根拔开。
「陛下,您富有四海、佳丽无数,臣少时随您拨乱反正、同行一路,已是万幸。世间万事,终有聚散,是时候……」
既是你先松的手,便不要再装情深挽留。徒留恶心,何必?
「住口!」
他面色青紫,大声喝住我下面的话,眼底如刀光剑影,满是凌冽峥嵘。
「陛下……」
宁尚书见状,显然想继续规劝,却被宇天成掠去的目光震慑,一时间,脊骨透寒,重新垂下眼帘。
「怎么?今天你们一个个都聋了?都去堂外候着,这话还要朕说第二遍?」
顷刻间,御书房外如潮水消退,落得一干二净。
人群散去,我起身,掸了掸膝上的灰尘,平静无波地看向他。
「陛下还有话要说?」
宇天成一把扣住我的手腕,深吸一口气:
「义欢入宫以来,我一直拿她当妹妹。她身体不好,你向来是知道的。刚刚只是一场误会,你不要当真。」
御书房内,忽然传来窸窣的声音。
一门之隔,幺妹终于褪去了那身仿制官袍,换好了宫装,娉婷走出。
光影在她的脸上折射出瑰丽的光泽,某个角度望过去,我才发现,她长得越来越像我。
可惜,她的眉宇间像是蕴着浓雾,风雨吹不散,白昼照不明。
然而只一眨眼,她轻轻揽起宫裙,仿佛又回到当初娇俏无忧的模样,目光笔直:
「长姐,你突然说要举家迁至南国,是不要我了吗?」
既已嫁入帝王家,哪怕只是有名无实,亦无法随意出宫。
我抿了抿唇角,淡淡看她,并不回答。
然而,她却笑了笑:
「姐姐,姐夫没有骗你,刚刚只是场戏,故意闹给你们听的。」
我看着她眼尾似弯非弯,明明没有笑意,却固执地对着我笑,就像幼时生病了,却怕连累行军速度,死活都说自己没事的样子。
喉咙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又酸又涩,我垂下目光,静静开口:
「为什么?」
良久,她翘着嘴角缓缓道:
「因为陛下想封我为后。」
她垂首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看我的,笑得一脸欢喜:
「姐夫说,这样我们宋家便是真正的皇亲国戚,未来我们家的路,会越走越宽,长姐你也会越来越好。」
6
我豁然看向幺妹。
宇天成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胸有沟壑、洞若观火、心有万千,纵有情丝,不及江山社稷。
如果说,刚刚做出那副移情姿态,是给朝臣们看的,那为何他突然要立欢儿为后?
晋为贵妃,已引起前朝动荡,如今为什么还要更进一步?
我目光低垂,余光掠过欢儿手背的抓痕,一瞬间,神色凉了下去。
宇天成目光幽暗,在我沉寂的面色和幺妹轻松娇俏的脸上一闪而过,忽然自嘲一笑:
「你不信?」
我没再看他,只是目光透过他的侧影,看向外间。
果然,一名内侍匆匆忙忙奔了过来,心惊胆战地张了张嘴,但碍于宇天成的脸色,又不敢直接开口,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话刚说到一半被人打断,宇天成眉目间尽是噪意,
「支支吾吾做什么?有话就说!」
内侍吓得赶紧伏地:
「禀,禀陛下,南国太子及使团已入皇城,等待宣见。」
宇天成目光一凌,浑身尽显杀伐之气。
原本按照最新奏报,南国太子午时过郊、傍晚入京,可这才未时,便提前入了皇城。
看似只提前了一个时辰,但这代表,在大宇境内,南国太子竟如入无人之境。
不仅可随意加速行程,甚至连兵马司的人都没法及时掌握他最新行踪。
直到人到了皇城主动露面,内廷才得了消息。
宇天成倏然眯起双眸,回头看我:
「御书房的事,回头朕再和你解释。迁徙南国之事,只当你是随口一说,以后不要再提。」
话毕,他看向前殿,目光幽深。
南国地广,与大宇隔了崇山峻岭,最罕见的,是交界处有一段天然瘴区,宛若屏障,区隔两地。
这些年,他轻摇赋税、休养生息,开边贸,重往来。
北境之国早已渐渐摸透,偏偏南国犹如隔岸之地,雾里看花,猜不透、摸不清。
此次南国太子主动入京,处处透着古怪。
心思沉淀,他侧头朝内侍淡淡道:
「宣南国太子及使团入朝觐见。」
7
我站在朝堂之上,与文武重臣分列两边,静静地看着一道身影从殷红的墙砖掠过。
遒劲英挺,长身而立,眉眼中,一抹暗色肆意流转。
一身玄衣,立于堂中,阳光斜照,落在他的眸光眉梢,浑然一体。
南国太子陆濯翎,原来是这样——
人如冷墨,眸似曜石。
宇天成与陆濯翎的目光在半空对峙,审视、观摩、打量,随即,同时敛起。
繁冗华丽的寒暄场面,自有礼部官员出面,出乎意料的是,南国使团的群臣言语之精练华美,丝毫不差半分。
宁尚书等人的眉峰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待看清使团主动展示的南国「贺仪」,目光顿时一惊。
陆濯翎轻描淡写地指了指盘中的精铁,语气平静:
「听闻大宇重开边贸,互市往来。特以此为仪,愿两国邦交长存。」
那精铁制作工艺之精美,世所罕见。冶铁之术,着实惊艳。
我抬头看了一眼宇天成,果然他眼底的冷色更重,然而,面上的笑意却越发从容:
「贵国重礼,实在是太客气了。能与南国再结友邦之好,自是佳话。不知贵客可有什么喜好之物,朕着礼部为殿下安排。」
陆濯翎眉目一敛,忽然侧首:
「孤倒确实有一爱好。」
宇天成笑笑、声音慵懒:
「哦?不知何物?」
陆濯翎缓缓一笑:
「丹青。」
朝中能言善辩的礼部官员们像是瞬间被拔了舌头的鹌鹑,一个个低头沉默。
就连其他官员也不着痕迹地纷纷朝我望来。
龙椅上,宇天成脸上的笑一丝丝化去,顷刻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陆濯翎却似乎毫无所觉,依旧声调徐徐:
「听闻宋大人书画一绝,不知能否得丹青一副,以便赏鉴?」
话音落下,陆濯翎的目光毫无遮掩地望向我。
那双曜石般的双眸,在阳光下,似笑非笑,绕有深意。
我缓缓一揖,温和行礼:
「微臣笔墨不过是闲暇之余,打发时间的俗物,难登大雅之堂。
殿下赠送之精铁,烈火淬炼,锻之如钢,实属罕见。若是以丹青换之,属实蒙尘。」
天下皆知,精铁乃国之重器,甚至某种层面而言,它亦代表军需。
南国的这位太子送礼,不仅是通商友邦,更是展现国力。
被我婉拒,陆濯翎却只是淡淡一笑,「宋大人,果然如传闻一样。」
此刻,哪怕不用抬头,我都感觉到大殿高处,冰冷阴翳的视线。
果然,我微微撇头,其余朝臣都露出了晦涩一笑,大抵觉得,我不仅狐媚圣上,现在连南国太子都不放过。
唯有宇天成,他的目光越发森冷……
8
「南国国都与我京城相隔万里,太子殿下却听说过宋大人?」
宇天成沉郁的双眸紧紧盯着陆濯翎,每一个字却都含着凌冽杀意。
陆濯翎闻言,唇角一弯,不动如风:
「宋大人荣辱不惊,如玉如松。的确当得起宋家风范。」
闻言,我指尖盎然收紧。
宇天成登基后,的确兑现承诺,替「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宋清逸著书立传,为我宋家扬名立万。
而「荣辱不惊,如玉如松」,这八个字,正是书中宋家祖训。
说起来,还是因为宇天成,这句话才传遍天下。
听到陆濯翎这样的回答,两国朝臣们的表情都恢复了自然,甚至还互相友善地相互恭维起来。
刚刚大殿上,那意味不明的气氛如同迷雾一般,瞬间消散而开。
宇天成不露喜怒,深深地看我一眼,着礼部安排晚宴等一应事宜,务必要招待得南国使团及太子殿下,宾至如归。
一句话的功夫,堂中氛围又恢复成一片花团锦簇。
我抬眉,略带疑虑。南国这位太子,说话真真假假,应变之快,让我探不清虚实。
这种落不到实处的感觉,实在有点危险。
然而,陆濯翎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倏然开口:
「宋大人既不愿割爱丹青画作,不知可愿赏脸,带孤领略一番贵朝风貌?」
陪同外朝贵宾游览京城,原本该是礼部官员之责,然而,他亲口提出来,反倒让人无法拒绝。
果然,高居龙座的宇天成笑了,眸光漆黑:
「有何不可?宋青云,你陪南国太子好好逛逛京城。」
我抬头望向宇天成,半晌,轻轻一笑:
「臣领旨。」
在一众朝臣们神色各异的目光中,我与陆濯翎迈出大殿,走出皇城,朝京中闹市而去……
9
京城繁华,酒肆茶社、鳞次栉比,珠宝香料摆满商铺,映着夕阳,端是绮丽无限。
使团的人并没有跟上,这一路,只我和陆濯翎两人。
当然,远处自有锦衣卫远远缀着,保证安全。
照理来说,这人性情莫测,我俩第一次独处本该生疏。
可出了皇宫,陆濯翎再没有多说一个字。不管我带他去何处,他似乎都随遇而安。
但不得不说,便是这满城繁华璀璨,落在他的面前,竟也不显得那么打眼了,反倒衬得他像是随性消磨,闲庭阔步。
直到月上枝头,他忽然指了河边的一家食肆:
「时间不早,我请宋大人用一顿晚饭,也算是答谢你陪我走了半晌?」
我看了一眼天色,礼貌应了。
刚一入食肆,小二殷勤地端了两杯酒水过来:
「两位贵客,尝尝小店的女儿红。我家东家闺女今日出嫁,备下薄酒,为每位贵客都送上一杯,沾个喜气,还望贵客莫嫌弃。」
「女儿红?」
陆濯翎难得露出饶有兴致的神色。
小二见他不像大宇人,热情解释道:
「贵客是外地人,有所不知,我们这儿每家每户若是有女儿,必定在女娃还小的时候,在家中后院老树旁埋上几坛女儿红。
父亲爱女,没事就到老树旁踩几脚,踩上几脚心里踏实。待到女儿出嫁,挖开泥土,取出酒坛,寓意女儿安康,未来顺遂。
东家就这么一位姑娘,当年埋得酒多,所以让我取出来给来往贵客都尝尝,图个吉利。」
小二笑容满面,热情好客,我呆呆盯着那两杯女儿红,神色微微怔楞。
当年,在老宅后院,父亲也曾为我埋过三坛。
如今父亲仙逝,兄长入土。
至于出嫁,于我似乎也已是遥不可及的事情……
我以为陆濯翎不会接这来路不明的酒,然而待我回神,他竟然已随手接过,一饮而尽。
眼中涟漪微微一荡,他将剩下的一杯递给我:
「确实好酒。」
我望着眼前的杯盏,心底像是被扎了一下,酸中带涩,但很快接过,直接饮尽。
杯中见底,小二欢欢喜喜地拿走托盘:
「愿二位贵客顺顺遂遂,小人这就去给两位上几个咱家招牌菜,稍等。」
食肆里,多数宾客笑闹庆贺,欢欢喜喜、热闹一片。
于这喧嚣中,我松懈下来,与陆濯翎在窗边一桌落座。
陆濯翎望着窗边河景,摩挲着茶盏,为我沏了一杯:
「孤听说过这么一个人,十三岁流离失所,十五岁以瘦弱之躯、守湖广、斩叛军,拨乱反正。
十七岁,沙场征伐被流矢透穿右臂,十九岁勤王归京,练就左手丹青、荣冠大宇。」
话音一断,他目光落在我右手手腕上,忽然沉吟不语。
我从筷筒中取出竹筷,用的是右手,递给他时,指尖微颤:
「伤的是右肩,被流矢射穿。即便用药,也没法恢复如初。所以只能学用左手,丹青凝神,书香遗韵,总算没有辱了先祖门楣。」
那年伪王叛乱,我带领全家跟随宇天成平叛。
局势混乱,藩王各怀心机。白日在军营操练,夜晚遇伏,眼看利箭射向宇天成,我想也没想,就扑身挡住。
箭头穿过肩胛,卡在骨头里的那一瞬,我看到宇天成忧虑疯狂的脸,心底却落下一颗大石。
转瞬,就双眼一暗,坠入黑暗中。
如今想起来,那时,那么苦,却不觉得痛。
眼下,明明已立于高处,却只觉得天寒地冻。
小二送来三菜一汤,又暖了壶黄酒。刚要为我们倒酒,被陆濯翎接过酒壶。
等人走了,他轻轻推了杯盏过来:
「如果宋姑娘都会辱没先祖,这世上,怕是再没有光耀门楣之人。」
我指尖掐在杯上,听着他那声「宋姑娘」,只觉耳边轰鸣,倏然抬头!
10
陆濯翎的目光却平静如初,仿佛随口闲聊。
我缓缓饮了一口黄酒。
黄酒温婉,温度刚好,并不浓烈:
「太子好眼力,怎么看出来的?」
陆濯翎自己也倒了一杯,对着月光,缓缓饮尽:
「宋姑娘的身形,并不难猜。」
的确,十五六岁的时候,还能雌雄莫辩。
可如今,我已二十有五。
身形长开,就算是再瘦弱的男人,到了这个年纪,也渐渐不像女子。
正常世家子,怎么可能还是我这般的身形?
朝中众臣多数暗中揣测,我是为了迎合圣上私密喜好,服了秘药,抑制生长,保持这副纤细身姿,借此邀宠魅乱。
实则,真正没有人肯用正经脑子,思考一二。
脔臣,几乎是所有人刻在我脑门上的印痕。
这些,宇天成不会不知道。
只是,为了留我在身边,他从来避而不提,我也随他,只当外人浑说,与我无关。
「京城繁华,却似樊笼,南国虽远,却能随心。宋大人,孤还有事,先行一步。」
陆濯翎放下酒杯,转身离去,眨眼间,身形便没入空巷。
我擒着酒杯,望向窗边汴河。
好厉害的人,好灵通的消息。
我在御书房外,说要迁徙南国的话,他竟然全都知道。
那时,他分明还未入宫。
再结合他和使团入城的速度,更觉神鬼莫测。
这样的人,好久没遇过了。
唇角一弯,我又自饮自酌了一杯。
不知道为何,这一次,全身都暖了起来,仿佛又有了温度。
用完酒食,走出食肆,我沿着路边漫步醒酒。
目光所及,一人站在灯火处,神色冰冷地盯着我,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我朝他低低俯身,玩味一笑。
「陛下,您来晚了。」
11
答应让我陪同陆濯翎游览京城的是你,不放心、尾随跟踪的还是你。
我看了一眼河中倒影,觉得,此情此景,当真无聊。
宇天成一把上前攥住我,锦衣卫早已退避三舍:
「你竟然和他一道喝女儿红!」
女儿红,不仅是贵客可饮。
相传,女子嫁入夫家,坛中舀出的头三碗酒,是分别呈献给女子婆家的公公、亲生父亲以及自己的夫君。
夫妻同饮女儿红,本是当日大喜的最吉象征。
我朝他点头:
「确实好酒。」
只是,那酒不是我的。
我的女儿红,这辈子怕是只能埋在地里,渐行渐远。
「你在怨朕?」
宇天成气极反笑,英俊的五官在月影下,镀上一层冷芒。
我却摇头,轻缓而坚定地抽出手心:
「臣今日请辞迁往南国并非气话,奏折明日就递。待内阁呈上,还请陛下应允。」
「你在逼朕?」
宇天成眼底的惊慌一闪而逝,随即死死地扣住我的肩颈:
「义欢的事,朕和你解释过了,那不过是场局。
朝中众臣再三上奏,请立宁妃为后。
未免义欢被欺,我和她演出这场戏,你明明知道……」
我哂笑看他一眼:
「我明明知道什么?
知道陛下封欢儿为后,一是她此生注定无子,沾染不上皇权;
二是我宋家嫡系男丁死绝,无人擅权,绝无外戚之忧?」
宇天成倏然缄默,空气冷绝。
夜色如水,冰凉刺骨。
半晌,他静静盯着我,字字珠玑。
「朕绝不放手。」
我后退一步,缓缓转身:
「臣,赌你做不到。」
当你把我和幺妹当做棋子,放在局中用来制衡各方的时候,
前尘种种瞬间已死,逝如朝露。
就同陆濯翎所说的一样,京城万物,已是樊笼。
我既然松手,便自此随心,绝不后悔!
12
当晚我回府,见了母亲。
既然确定请旨离京,总归是要提前和阖族说清的。
如今母亲是宋家最正经的主事长辈,提前与族中亲属议好行程,才是上策。
母亲只怔怔地望着宫阙的方向。
我顺着她的眼神望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掌心:
「母亲,陪我一起入宫看看幺妹吧。」
母亲已是一头华发,闻言,忽然侧首。
我却看见,她的衣领处,早已湿了一片。
第二日一早,母亲着二品诰命装束,递帖子入宫。
我与母亲落座昆玉宫的时候,已是午后。
然而,宫女、侍从竟无一人知道义欢去了哪儿。
所有下人面色青白,跪地瑟瑟发抖,我摆摆手,让他们不用站在这伺候。
一干人等如蒙大赦,瞬间退出正殿。
母亲目光呆滞地看着床头。
幺妹的童年大多数是在兵营中度过,常有连夜突袭的事情发生,那时,义欢身体弱、难以入眠。
母亲和我常常拿一本乡间画册哄她入眠。
多年后,养成习惯。
她总会把自己最喜欢的书册压在枕头底下。
掀开枕头,我看到一本画册。
然而翻开,里面所有的人物,却只有身体,没有面目。
那些人浑身被朱红批头横勾,触目惊心,全是一片血色。
我右手颤栗,忍不住换做左手,从头开始,重新一页页地翻开。
太监青黑的衣袍率先映入眼帘。
四个身影,团团围住。
长廊宫宇,阴森诡谲。
那是太监所。
老太监们年岁大了,身上难免会有异味,为了避免有碍主子观瞻,便统统发配到宫殿偏僻的太监所去,了此残生。
然而,画册中,一身宫装的女子被四人裹挟围住。
没有面孔的脸庞上,全是漆黑一片。
「她」伸出手,扣在窗户上,想要叫人。
却被人从后面锁住喉咙。
衣裙撕裂,血红的朱砂从画像上蔓延开来,像是要浸湿纸背…….
明明没有脸,那透出纸张的绝望和痛苦,却是淹没口鼻!
母亲双手捂住脸颊,一瞬间,撕心裂肺。
我死死地捏着画册。
那宫装,我和母亲都认识。
是幺妹最喜欢的一套!
13
义欢匆忙赶来的时候,我和母亲坐在堂前,目光笔直地盯着她的手背。
那上面的印痕,纵横交错,明显是抓伤。
义欢脸色一白,掩饰地笑笑,将手背到身后:
「三司备好了封后吉福,让我去看一眼,没想到耽误了时辰。娘亲、长姐,你们用饭了没?我让人送些过来?」
我垂下眼帘,轻轻拉住她的手心。从袖口里取出伤药,轻轻为她敷上。
她先是瑟缩收手,随即,眼角通红。
泪,一滴,一滴,滚了下来。
下一瞬,扑进我的怀里:
「长姐,我怕。」
宫里的夜,太可怕了。
她曾经天真过,无邪过,以为自己可以当姐姐和姐夫的桥梁,这世上便万事大吉。
但她不知道人心。
人心之恶,远胜魑魅魍魉。
那晚,她睡得晕晕乎乎,一睁眼,却发现自己被人关在太监所,四个老太监们瞬间围了过来。
用尽全力,她扑倒窗边,然而,还未开口,就被生生堵住了嗓子。
畸形病态的人笑着,桀桀森冷。
凌虐、鞭打,绝望冲破一切,那种痛……至死方休。
她死死熬着,眼见外面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她知道,是有人要来捉奸!
帝王妃嫔与太监苟且,不管真相如何,轻则赐死,重则株连九族!
那一夜,她裹着碎布,蒙着头脸,冲出太监所。
将自己死死藏在御花园的池塘中。
冰冷的水,冻得浑身都疼,但比不过心口。
自此,每夜都是无尽的梦魇,那些疯狂的阉人在她耳边癫狂地笑,驱不走,赶不尽。
义欢死死地搂住我,
「长姐,他们说,我得罪了贵人。
我们宋家的人,都该死。」
我抱着她,宛若她小时候夜夜惊醒睡不着一般,轻轻地将她护住:
「别怕,姐姐告诉过你,对不对?
谁让我们宋家人绝望,我便让谁死。」
14
宫外守着的宫女、侍从噤若寒蝉,没有命令,不敢靠近一步。
我轻轻拍着幺妹的后背,将药敷好,看向窗边。
「知道是谁动的手?」
义欢咬紧牙关,惨然一笑。
「知道。所以那天在御书房,他说要封我为后。」
御书房内,那声娇媚邀宠,宇天成道她是配合他在演戏,他却不知,
幺妹是在劝我走。
离得越远越好。
再不沾这腌臜地方半分!
义欢麻木地攥着手背,抬头看我:
「长姐,陛下变了。
为了平衡局势,他甚至可以对后宫种种,睁只眼闭只眼。」
宫中何人能大半夜将她从寝宫挪到太监所?
夜里她呼救,明明没发出声音,可为什么突然有人冲向那里捉奸?谁安排的人手?
她得罪了什么贵人?
那些人为什么说,宋家人都该死?
陛下明明心知肚明,却安抚她,只要封她为后,便没有人再敢欺负她。
真的吗?
即便是贵妃,依旧要打落牙齿混血吞,为什么成了皇后,便能保证没事了?
那一刻,她眼底闪过一丝迷惘,心里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陛下变了,那么,长姐的真心,还值得付出吗?
什么时候,会变成长姐被锁在昭狱里,成为皇权之下的又一具白骨?
哥哥去了,那时年幼,她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跟着长姐和母亲,拼命活着。
可如今,她入了宫。
即便深陷泥潭,她也想让姐姐,脱开这牢笼,飞出去!
这世上,只要长姐和娘亲还活着,离得再远,她也不怕。
我摸着义欢的发梢,指尖轻轻,眼底满是峥嵘:
「欢儿,你看着,姐姐不仅会走,还要带着你一起,踏碎这里!」
15
礼部经过连夜筹备,终于妥当。
今晚宫中盛宴,为南国太子接风洗尘。
夜宴上,华光霓裳,璀璨辉煌,南国使臣更是献上珍宝无数,惊艳众人。
后宫嫔妃也纷纷列席,参与盛会。
幺妹坐在宇天成的左手第一位,宁妃次之,此刻款款而笑,袅袅起身。
「陛下,臣妾听闻,南国太子殿下欣慕宋大人的丹青却被婉拒。
值此盛宴,不如让宋大人弹琴一曲,聊以助兴?」
下首众臣,闻言纷纷附和。
就连宁尚书,也微微颔首。
宇天成深深看我一眼,还未开口,陆濯翎却突然笑了:
「孤不喜琴瑟,倒是美人起舞,才是迎宾之道。不若宁妃舞上一曲?」
宁妃闻言,神色骤变:
「太子慎言,本宫乃四妃之首,绝非舞姬。」
「哦?」
陆濯翎淡看她一眼:
「重臣可以用来助兴,妃嫔反倒矜贵无比?在我南国,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顷刻间,宴会满场、鸦雀无声。
宇天成脸色难看,目光越过我,望向陆濯翎。
那神情,仿佛是觉得我与陆濯翎已私下达成什么协议,才让他众目睽睽之下,这么护我。
就在此时,服侍茶水的内侍失足跌倒,打翻一碗茶盏,划破手心。
刹那间,血色翻涌。
坐在一旁的幺妹盯着那血流,像是想到了什么,瞬间脸色泛白。
我倏然起身。
宇天成这时转过脸,无视跪地求饶的内侍,突然道:
「贵妃身体不适,青云,你陪她先回昆玉宫。御医呢?还不滚出来!」
太医院的王御医战战兢兢跪了下来,随即赶紧跟着我往昆玉宫走去。
宁妃望着自己被茶盏溅到的裙角,也缓缓俯身:
「陛下,臣妾仪容不整,容臣妾回去更衣。」
宇天成淡淡挥手。
宁尚书望着我扶着幺妹离开的背影,冷哼一声。
底下朝臣不知是谁低低骂了一声「妖媚惑主」,说不清指的是我还是幺妹。
谁都猜想,刚刚这一出,是不是陛下借口让我留宿宫中。
我只当没听见,转身朝陆濯翎礼貌点头,扶着妹妹回宫。
夜色中,陆濯翎盎然眉梢一挑,眼中笑意一闪而过。
南国群臣皆目露异色。
刚刚,殿下似乎笑了?
16
「贱人!!兄妹俩,都是贱人!一对贱货!!」
宁妃回了谢玉宫,怒气汹涌,掀翻一地珠宝美玉。
端庄贤淑的嘴脸一掀,撕开那层表皮,露出来的,才是真正内里。
满宫宫女侍从跪满一下,吓得不吱一声。
「还不滚出去!统统给本宫滚!!!」
下人苍白着脸乌泱泱地退去,徒留她一个面目狰狞地在房中发泄。
我站在廊下,朝族中暗卫瞥了一眼。
这些年,沙场官场磨砺下来,好歹培养了些人,虽并不太多,但尽够用了。
顷刻间,黑色的身影冲向四角,将整个谢玉宫团团围住。
我缓缓拉着幺妹的手,迈了进去。
一尾古琴,摆在院中桂花树下。
我轻拭琴弦,琴声泠泠,冷得像是一缕魂。
「谁在弹琴?」
屋内,传来宁妃气急败坏的声音。
然而,当她推开房门,看到站在庭院中的我和义欢,整个人顿时愣了一愣。
脑中迅速闪过刚刚夜宴的一切,她瞬间面露凶色:
「宋青云,那个跌倒的内侍,是你的人?你好大的胆子!敢在皇宫安排人!」
我又拨动了一下琴弦,这次琴音稍低:
「错了。」我睨她一眼,内侍之所以绊倒,是陆濯翎出手,和我无关,「不过你的人,却在我手上。」
话音刚落,我左右两个暗卫便拧着两个老太监的脖子,当膝一脚,踹在地上。
那两人似乎早已被吓得失禁,浑身散发着难言的气味,瑟缩地朝着宁妃,疯狂地扣头:
「娘娘,娘娘求求您,救……救我。这些人,这些人……」
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我的人锁住喉头,憋得脸上青紫一片。
「你,你胡说什么?什么我的人?本宫,本宫根本不认识他们。」
话虽这么说,然而宁妃惨白着脸,四处叫人,却没有任何人过来的痕迹。
我侧头瞥她,静静开口:
「像不像?」
宁妃浑身都开始发抖,然而还强撑着装作无事:
「像,像什么?」
我无比冰凉地盯着她:
「像那晚,你把我妹妹锁住,求助无门的样子。」
身边义欢忽然浑身一颤,我轻轻握住她的手背,给她温暖。
手背上的伤口已经缓缓淡去,但,不够,远远不够。
身上的痕迹可以消除,心底的伤口要怎么办?
要想剔除梦魇,最合适的方法,就是让对方灰飞烟灭!
「你知道了?」
宁妃往后一躲,差点被门槛绊倒,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笑了出声:
「知道了又如何?连陛下都忌惮世家,你又能奈我何?你可别忘了,这江山,才刚刚稳固了六年。」
幺妹的手倏然冰冷。
我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朝她笑笑。
那晚的四个太监,我让人割了两个头颅。
剩下的两个还在这。
不是为了让他们活,而是为了留他们两条舌头。
我安抚好妹妹,再看向犹如困兽挣扎的宁妃:
「你猜,如果他们把你的事散播出宫,你父亲是保你,还是大义灭亲?」
呆在宫中,以为动点魍魉诡计便可喋血千里。
她是不是忘了,我才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人。
「家族清誉一旦毁了,你觉得宁家还凭什么位于世家之首?」
我一点一点地踩碎宁妃眼底的火光,任她的脸色逐渐惨淡绝望。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同盟,更没有永远的朋友。
世家交错、拧在一起,不过是因为利益一致。
可若是向来立于潮头的那个眼看就要式微衰落呢?
第一个蚕食吞了它的,就是往日世家盟友!
百尺竿头,才更需前进一步,这,便是这世上权势的真理。
宁妃满脸血色尽失,嘴唇颤抖地盯着我,瑟缩良久,说不出一个字。
我推开古琴,任它跌落在地,发出刺耳的一声。
「宁妃最后的心愿,便是让我弹琴助兴。我已经满足了你。如今,该轮到你来了我心愿了。」
「你,你要干什么?」
宁妃战栗地往后退,然而,满室地上都是她刚刚摔碎的玉石宝器,碎片割伤了她手心,血液流了一地。
我漠然垂眼,缓缓从袖中取出匕首。
刀锋森冷,宛若刚刚奏出的琴音……
17
「别过来!你再过来,我不会放过你!我还有嫡亲的哥哥,他若知道你伤我一根手指,立马灭了你宋家满门!」
宁妃一边退,一边慌不择路。将桌上摆件、花瓶统统一股脑地往我这边摔过来。
而我身侧的义欢已经彻底冷静下来,跟着我的步子,亦步亦趋。
手中的匕首微转,在天色中划出冰一般的光泽。
这是当年兄长最喜欢的匕首。
后来,他去了,就成了我的,自此形影不离。
欢儿每晚枕着画册入眠,而我,枕着它,心底才不再孤孤寂寂。
我看着宁妃的脸,冷漠地想。
看,任她往日再高高在上,演技卓绝,到了这会儿,除了会赌咒恐吓,还会什么?
难道世家宗族,没有教会她一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当初对欢儿动手的时候,她就没曾想过,自己会有报应?
「我这辈子,战场上、荒野里、朝堂党争,杀过的人数都数不尽。你实在不该来惹我,更不该动我妹妹。
当年……清逸早逝,我只剩下一个幺妹。作为兄长,我就算被千刀万剐也不算什么。但你,做过孽,就该品品苦。你说对不对?」
宁妃望着我的目光,浑身颤栗。
我知道,我心底掩着一簇火。
从十三岁那年,一直烧到现在。
哥哥至死,没有寻到尸骨。那张带血的纸笺,我留存至今。
午夜梦回,我告诉自己——
爬上去,哪怕踏着刀山和火海,也要爬上去。
哥哥不在,满门七十六口人命,皆系于我身。
若眼前是一片囹圄地狱,那便破开一切荆棘,越过去!
我一把拧住宁妃胡乱挥舞的双手,单刀划开她的脸。
刀刀入骨,次次见血。
癫狂凄绝的惨叫瞬间响彻宫宇…….
门外终于传来了异动。
我回首,展颜一笑。
「陛下,久等了。」
18
望着地上疼晕过去的宁妃,宇天成怒极盯着我,声音寒彻刺骨:
「宋青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将妹妹护在身后,她却不让,非要与我并肩而立。
我笑笑,随她。
随即,看向宇天成:
「当然。我在替陛下制衡。旧朝新臣,总不能让您一直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你说过,我是你最好的谋士、属臣、密友,不是吗?」
这是我们当年离京时,立的盟约。
我一直记得。
希望,他也没忘。
宇天成张了张口,胸膛一口气,紧紧压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我看了一眼远处的璀璨灯影,夜宴还在继续,即便厌恶陆濯翎,两国邦交是大事,宇天成不会随意放手。
毕竟,边贸之法早已实行,北境这些年来越发稳定,南境难免眼红。
南北之差,不得不顾。
这便是君王,这便是他。
「陛下,无论前朝还是后宫,无论是累世公卿,还是我们这些从龙新臣,你心知肚明,到处都需制衡,处处都在顾及。」
我指了指地上毁容的宁妃:
「宁家势大,你明知道她对欢儿做了什么,却偏偏让她咽下一切,用一顶后冠打发我们。这种赏赐,我宋家不收。」
「那你要朕怎么做?罢黜宁妃,让宁尚书等人联名上书,掀起世族风波?」
宇天成双眼赤红,太阳穴处,青筋绷起,上前就要夺走我手中的匕首。
我轻轻一闪,哼笑出声:
「陛下,何必在我面前避重就轻?
世家盘踞,从来不是你眼中最大的隐患。
你最担忧的,是宫中无子。」
「宋青云,你闭嘴!」
宇天成被掀开最后一块遮掩,双手紧握,第一反应就是想要堵住我的嘴。
然而,我拉着欢儿往后一退,声音毫无起伏:
「陛下,皇嗣,才是你最深的顾忌。」
所以,立永远不可能有子的欢儿为后,名义上安抚宋家和我,实际上杜绝一切世家贵女怀孕的机会。
这其中,包括我!
当年随军的老人都知道,欢儿此生不能生育。我又「身为男子」,彻底绝了后路。
至于那些低阶妃嫔,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层层筛选,暗中挑选未来太子之母,便再也不是我考虑的事了。
「宋清逸!」被逼到绝处,他终于叫出我真正的名字。
长月当空。
这一句宋清逸,距离太久,恍若隔世。
「你是不是压根没爱过朕?你站在朕身边这么多年,我的路有多难,没有人比你更清楚!」
我静静地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说,我没爱过你?」
他倏然逼近:
「你如果爱朕,不可能抽身抽得这么干干净净、平静无比。
让朕猜猜,你当初只不过是顺势而为,朕靠近你,你不敢退。
怕依附在你身后的宋家会坍塌,才顺着我。
这些年,你都是在做戏,是不是!」
欢儿脸都憋红了,眼看要扑过去,我一把拽住她。
再睁眼,眼底一片冰凉。
「陛下,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开始,我再也不叫你的字?」
宇天成像是突然被我这一句话钉在地上,动也不动。
我拉着欢儿,往后殿的方向退:
「从你在我面前,自称朕的那一刻,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站在万众面前,扣着我手心,低声让我喊他「梓翡」的人,早就消失了。
如今立在面前的人,是大宇的君王,权衡利弊、锱铢必较的帝王。
早已不是我心底的那个人了。
宇天成猛然抬眼,然而到了嘴边的字,却再也吐不出来。
眼看我的暗卫团团围了过来,要护我们离开。
他突然上前一步,想要拽住我的手。
「咻」——
一支箭羽,从后殿划过半空,稳稳钉在他面前。
我侧首一看。
射箭那人一身玄衣,纵是黑夜,站在那里,亦如白日流光,容色夺目——
19
「陆濯翎!」
宇天成盯着来人,满脸暴怒。
然而,随着他话音落下,围过来的,除了宫中御林军,竟然还有一片乌泱泱的弓弩手。
他们身着黑衣,身形矫健,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凌厉的眼,唯有衣角都绣着一团藤蔓。
我知道,那是南国的植物,琼山之下,枝蔓缠绕。
夜色中,弓弩上弦,见血封喉。
与之相比,之前送出的精铁,似乎就没有那么惊艳了。
我深深看陆濯翎一眼。
这个神出鬼没的南国太子,总有让人吃惊的资本。
「陛下,强人所难,不是君王该做的事,你说呢?」
「这是朕的私事,与你何干!」宇天成一把夺过身前御林军的佩剑。
「噌」——
刹那间,庭院中,刀剑出鞘,震耳欲聋。
「与他无关,那我呢?」
我将妹妹交给暗卫,倏然夺过陆濯翎手中的弓箭。
凝气屏息,弯弓搭箭,下一瞬,对准面色狰狞的宇天成。
「护驾!」
御林军首领见状,大喝一声,随即,军士们层层叠叠涌到宇天成身前。
然而,他疯了一般,拨开人群。
「宋清逸!你敢!你竟然为了别人,将箭头对准我。我说过,绝不会放你离开!」
「咻」——
箭矢穿过空气,没入血肉。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稳稳扎进他的右肩。
离手肘三寸处,与当年我被射穿的伤处,如出一辙。
「陛下,我们两清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声音清淡。
宇天成像是没回过神,呆滞地望着我。
然而,眼神却是悲凉的,空空洞洞。
我收起长弓,在御林军首领疯狂催喊「御医」的阵阵咆哮中,拉着陆濯翎往后殿深处隐去。
那批弓弩手像是此刻也突然回了神,护着我们迅速撤离。
离开谢玉宫,一个右转。
落钥的宫门却凭空打开。
门外,是早早备好的良驹无数。
我看着它们枣红色的鬃毛,忍不住摸了摸传说中的汗血宝马,
「这就是你当初提前抵京的真相?」
北境战马虽然健硕,但远比上眼前马匹的雄壮彪悍。
传闻这是西域那边,千金不换的名品,谁曾想,他竟然大手笔地随手一挥,备下这么多匹。
陆濯翎惬意一笑,拉我上马:
「聪明。」
我坐在他身后,心底忍不住想。
这人的秘密,好似一个接一个,永无止境。
但为什么?
我摸了摸唇角。
这么多年,我已经好久没曾笑得这么轻松随意。
谢玉宫那边已闹成一团,宫里、宫外赶来的禁军越来越多。
我望向近在咫尺的城门,忍不住沉思,该如何破局。
然而,还不待细思,皇宫四处忽然响起震天的铜锣声:
「不好了!走水了!走水了!永宁宫走水了!」
「太极殿走水!速速扑火!」
「永宁宫失火了!快来人啊!」
辉煌绮丽的皇宫,瞬间陷入了慌乱。
守在城门的军士被这么一搅,乱了秩序。
下一瞬,身后南国的弓弩齐发,硬生生劈出一条生路。
当马蹄越过汴河,踏出京都,落在京郊茫茫青草上,陆濯翎忽然收紧缰绳,放慢行程。
「长姐,快看!」
被暗卫护在中心的欢儿,忽然朝我大叫一声。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城郊山丘旁,早就停驻一列车队。
最前头的马车旁,母亲握着巾帕,朝我和欢儿死命挥舞,喜极而泣。
我心中倏然一动,抬头看向陆濯翎,「太子殿下早有准备?」
陆濯翎的眉眼在月色下,越发清致、灼灼其华。
「我说过,京城繁华,却似樊笼,南国虽远,却能随心。宋姑娘,想不想看看更广袤的天地?」
我抿了抿唇,目光笔直:
「你到底为什么来京城?」
他弯腰一笑,侧身下马:
「说过了,我欣慕你的丹青画技。」
随即,朝我伸出右手。人如冷墨,眸光清曜,星辉亦难以启及他眼底的弧光:
「南国临海,精铁已铸、弓弩已备、巨船已泊。
宋小姐可有兴趣随我扬帆万里,替我南国画尽天下风景?」
好大的志向。
好宽的野心。
南国虽远,却比不上万里征途。
一阵微风拂过。
我望着他的眼,不知为何,听着远处欢儿和母亲相拥而泣的声音,我心中一定。
缓缓伸手,将掌心放入他手中,我畅快一笑。
「太子殿下,未来还请赐教。」
不管他有多少秘密,不管他来意如何,
眼下,我喜欢这个提议。
有的人,只适合共患难,却不能一路到底,荣辱与共……
有的人,摆开车马列出条件,却是坦坦荡荡、毫无遮掩……
既然挣开枷锁,索性活在当下。
昨日种种逝如朝露,明日万千重新开始。
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只要护住家人、守住本心,此生当尽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