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陛下以为读心术
愿白头:相思成露已入骨
我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醒来后发现我可以听到旁人的心声。
有人希望我活,有人希望我死。
还有人心口不一,在我面前演着夫妻情深的戏码。
比如我的皇后。
见到我醒来,她握着我的手嘤嘤哭泣:「陛下,你终于醒了!」
但心里却是一声遗憾的叹息:可惜了,这狗皇帝竟然没死成。
1
我重病清醒,尚未睁眼,便听到了耳边挥之不去的嘈杂动静,从四面八方一起涌来。
这些声音五花八门,男女老少皆有之,有人哭泣,有人欣喜。
其中还有人不耐烦的啧了一声——
这狗皇帝到底什么时候死?
正是狗皇帝本人的我:「……」
须臾,这人又神游天外似的道了句:在这里守了这么久,可累死老娘了。
我缓缓睁眼,目光幽幽落在了床边的沈如玉身上。
我大魏当朝皇后,也就是沈如玉,她正面色哀愁的候在床前,面容苍白,双眸泛红。
整个人憔悴如风中被打落的残花,全然一副为心上人担忧不已的模样。
见到我睁眼,她面上一喜,眼角甚至沁出了激动的泪花,嗓音哽咽:「陛下,你终于醒了!」
有太医上前诊脉,沈如玉微微侧身,但双手依旧牢牢握着我不肯松开。
在外人看来,便是皇后同皇上如胶似漆,伉俪情深。
可我却真真切切听到耳边传来沈如玉遗憾的叹息。
可惜了,这狗皇帝竟然没死成。
我的目光冷了几分。
沈如玉被我这样一眨不眨的盯着,又在心里头嘀咕了句。
看看看,信不信老娘扣了你的眼珠子。
我面无表情的移开视线,目光如刃般扫过殿内心口不一的众人。
他们虽眉眼低垂,口舌紧闭,但心声却如上百只苍蝇嗡嗡飞舞一般在我耳边萦绕,吵得我头痛欲裂,忍不住眉心微皱。
太医诊好了脉,退后一步跪在地上,恭敬道:「陛下身上伤口已经愈合大半,之后半个月只需在饮食上忌讳一些,再配上副方子跟着调养,便可彻底痊愈。」
「当真可以痊愈了?再没有其他问题了?」沈如玉面带急切,连连追问。
太医无比笃定:「皇后娘娘尽可放心,老朽可以性命担保,陛下并无大碍。」
沈如玉这才松了口气,下一秒,我便听到她恨恨咬牙:奶奶的,这王八蛋运气怎么这么好。
喜提王八蛋称号的我:「……」
我没有看她,只冷声吩咐众人:「都退下吧。」
我久未开口,嗓音虽低沉沙哑,却威严尤在,殿内众人默不作声的鱼贯而出,那些乱七八糟的心声也跟着远去,我终于得了片刻清静,面色稍霁。
然而怀里便凑上来了个毛茸茸的脑袋。
沈如玉靠在我胸前嘤嘤控诉:「陛下昏迷了这么久都没有醒来,臣妾日日寝食难安,连噩梦都做了好几个,恨不得以身替之。」
「那会儿臣妾就想,若是陛下有什么差池,臣妾也定会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她哭得梨花带雨,心里的声音却是:呸,谁要同你这狗皇帝同生共死,简直就是晦气!
我抚在她发顶的手一顿,意味深长道:「这些时日,真是委屈皇后了。」
沈如玉破涕为笑:「只要陛下福寿安康,臣妾做什么都不委屈。」
累死了累死了,还不快亲老娘一口然后放老娘回去睡觉!
我面不改色,顺势凑上前亲了沈如玉一口,感受着掌下微僵的身躯,唇角勾起一抹极温和的笑,却因为苍白肤色而显得有些渗人。
「皇后为朕忧心如焚,正巧朕也对皇后思念甚重,接下来的几日,还是要劳烦皇后继续在榻前陪伴朕了。」
沈如玉心里:……狗皇帝,我杀你全家。
可语气却是柔顺温和:「陛下放心,臣妾定会好好陪伴陛下身侧。」
我将她心中不满听得一清二楚,面上笑意微嘲。
呵,小骗子。
2
一个月前,我在祭天大典上遭遇了刺杀,那刺客扮做钦天监的官员为我呈上祭文,在靠近之时滑出袖中匕首,直直往我心口刺去。
事后那刺客虽被生擒,我却也因躲闪不及而被刺中要害,陷入昏迷。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我听到沈如玉抱着我哀哀哭泣,悲痛欲绝。
「魏元晟,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她在人前一向端庄有礼,鲜少有那般失态的时候。
泪水将面上精巧的妆容糊成一团,显得狼狈不堪,衣角领口都染了我身上鲜血,刺目得紧。
我安抚似地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才闭上了眼睛。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沈如玉对我情根深种。
我二人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是天下夫妻之典范。
直到今日从鬼门关走了一遭醒来,自己莫名其妙能听到旁人心声,我才发现沈如玉其实比任何人都希望我死。
她巧笑嫣兮,眉目含情,可心底却诅咒连连,恨不得我立马殡天。
心情如同山峦一般高低起伏,我说不清自己心中是何等滋味,终归是不好受的。
我自幼便顺风顺水,母亲身为大魏皇后,是父皇发妻。
所以我一生下来便被封为太子,享锦衣玉食,享旁人仰慕,就连前路都是被规划好的一步步往下走。
同沈如玉的婚事是在我八岁时定下的,彼时正逢突厥入侵,沈家以男丁全数战死的代价将突厥赶出了大魏,府里只余些老弱妇孺。
沈家满门英烈,人人敬佩不已,我的父皇当众宣旨,为已逝的沈将军追封爵位,将沈如玉封为安平郡主,并定为了日后的太子妃。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沈如玉,她不过四岁,看着玉雪可爱的一小团,却身披缟素。
双眼因为父兄的离去含了泪,接下圣旨后便同母亲一起规规矩矩的跪下行礼,同个小大人一般。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然后便独自上前,给她递了块帕子。
那帕子洁白素净,左下角绣了丛兰草,沈如玉泪滴还挂在睫毛上,见状一愣,才抬起双手把那帕子接了过来,软软道谢:「谢谢太子殿下。」
回宫后,皇后一脸正色的问我:「沈家女日后便是你的妻子,对于此事,你可有其他想法。」
我站得像根笔直的竹子,淡声道:「并无。」
皇后又问:「那你为何给她递帕子?」
我想了想,用平日里给其他皇子检查课业的语气道:「儿臣只是觉得,她父兄去世,她年纪幼小难掩悲痛,但在众人前却还能规规矩矩的行礼,日后定是个识大体的姑娘,可以为太子妃。」
「再说她既已是儿臣日后的妻子,一举一动都应当符合礼数,于人前落泪难免失礼,应当注意些。」
不是因为看她可怜,也不是因为心生喜爱,而是觉得沈如玉既有了太子妃的身份,那便应当注意仪态,万不可失了颜面。
我向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却天赋异鼎,三岁习字五岁习武。
无论多么繁重的课业,我都能一声不吭的完成,甚至引得太傅夸赞连连,从来不会让旁人担心。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最后也只是语重心长的道了句:「即便不是因为太子妃的身份,你也应当对她好些。」
我面露不解:「难道儿臣还对她不够好么?」
西域进贡上来的珍果宝石,宫中绣娘制出的精致衣裙。
但凡我见到的稀奇玩意儿,我都会命人原模原样的送一份到沈府里去,给沈如玉解闷。
我久居深宫,仅有的时间都要拿来学习如何做一个好的君王,所以同沈如玉见面的时候少之又少。
但每次见面,沈如玉都会好好的梳妆打扮一番,双眸亮晶晶的叫上我一声太子殿下。
我们谈论花草,谈论诗词,相处之时礼数周全,并无不妥。
沈如玉嗓音清润如珠玉,听她言语,也能让我难得放松片刻。
大婚那夜满城烟花齐放,宫里宫外挂满了红绸,我命宫里绣艺最精湛的绣娘制了一件举世无双的嫁衣,让沈如玉穿在身上,一步步向我走来,成为了我的太子妃。
夜里我用玉如意挑起她的盖头,沈如玉头顶凤冠,妆容明艳,双手规矩摆放在膝上,双眸清亮,冲着我微微一笑,柔声唤道:「殿下。」
我们成婚第二年,先皇驾崩,我顺理成章的登基为帝,沈如玉也成了皇后,对我的称呼便从殿下变成了陛下。
我继位后便一心扑在了国事上,于女色淡泊,宫中只有沈如玉一人,即使她因身子病弱而难以有孕,我也从未生过纳旁人入宫的想法。
毕竟无论是在太子府还是在皇宫,沈如玉都将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进退有度,仪态端庄,除了她,我再想不到还有谁能立于我的身侧。
就连民间也传,当今皇上爱民如子,皇后更是雍容大度,夫妻二人夫唱妇随,旁人再难插足。
所以我一直以为沈如玉是极爱他的,却没想到,沈如玉竟是一直都想要我死。
昔日佳话陡然成了笑话,我心下嘲讽,却也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
我倒要看看,沈如玉到底还瞒了他多少好事情,在背地里骂了他多少好话。
3
我在床上修养了将近半个多月,期间沈如玉一直侍奉榻前,端茶倒水,擦身喂药,从不假手于他人。
她伺候了我多久,心里便骂了我多久,面上虽浓情蜜意,可心底一口一个狗皇帝却骂得极为顺口。
我下床批奏折时,沈如玉低眉敛目的在一旁磨墨:狗皇帝,累不死你。
我喝药时,沈如玉小心翼翼的舀起一勺汤药送到我唇边:狗皇帝,喝不死你。
就连用膳时给我夹上一筷子菜,沈如玉也要暗搓搓的咒上一句:狗皇帝,撑不死你。
然后再扭头看着桌上的麻辣兔丁默默流口水:看着就辣,想吃。
她碗里尽是些清粥小菜,一看便知寡淡无味,我记得沈如玉总说自己口味清淡,沾不得半分油腻。
如今看来也是假的。
因为她正一边细嚼慢咽着口中青菜,吃相斯文,可心底却怨气冲天,止不住的骂骂咧咧。
自进宫以来便天天都是清水煮白菜,开水烫白肉,这东西比白米饭还难吃,也不知道魏元晟这个怪胎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好久没吃辣了,就只能趁着上次魏元晟昏迷时偷偷摸摸吃几顿,唉,这狗皇帝到底什么时候死啊。
我筷子一顿,目光落到正中那盘色泽火红的麻辣兔丁上,似是随意开口:「朕记得朕同皇后都是口味清淡,今日怎么上了一盘辣菜。」
沈如玉面上堆笑道:「御膳房新来的厨子是蜀地人,最擅长蜀菜,臣妾便想让陛下尝尝鲜。」
你每天吃的跟猪食似的,老娘不上道辣椒闻闻味,这饭都吃不下去。
我垂眸看着自己碗里的猪食:「……」
「撤了吧。」我风轻云淡的开口,无视了耳边骤然拔高的咒骂声:「朕口味清淡惯了,吃不来这种新鲜东西。」
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
沈如玉咬牙切齿:「是。」
我的身子已经好了大半,沈如玉便不用再陪伴身侧,用膳之后就回了凤栖宫,临走前还不忘端着姿态叮嘱我:「陛下身子刚刚痊愈,切莫不可太过劳累了。」
实则是在幸灾乐祸:堆了这么长时间的奏折,这狗皇帝会累死的吧。
我摊开奏折,御笔蘸着浓墨写写画画,闻言头也不抬:「朕自有分寸,倒是皇后如此希望为朕分忧,那祭天大典重办的事情,便交予皇后了。」
我语气温和,却偏偏让人拒绝不得,沈如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面上笑意微僵,又在心里将我给骂了个百八十遍。
4
上次的祭天大典因为刺杀而未能完成,大魏百姓如鬼神一事上忌讳不已,所以我刚刚痊愈,便开开始着手准备祭天大典重办的事宜。
典礼祭祀之类往年都是由钦天监来办,可由于上次的意外,钦天监众人皆因办事不力而领了罚,现在都还躺在床上养伤。
朝中官员众多,有能之人数不胜数,我本可将此事移交他人,却心血来潮给了沈如玉。
原因无他,我单纯就是想公报私仇。
皇家最重繁文缛节,典礼上用的杯盏服饰等都是最好那一类,大到供奉的香炉祭品,小到帝王冠冕上的一颗珠子,都不能出半分差池。
沈如玉估计要将自己分成八瓣来完成这件事情,她整日寝食难安,对我的咒骂也如滔滔江水,奔腾不绝。
以至于如今的我已经能对狗皇帝,王八蛋,狗东西等之类的称呼习以为常。
祭典设在了三月,那日天高气爽,万里无云,我身着华服,袍角上用金线绣做的五爪金龙栩栩如生,威严庄重。
这一次我安然无恙的在众人前念完了祭文,抬头时正好看到了不远处的沈如玉。
她迎风而立,衣若流云纷飞,身形单薄消瘦,神色虽肃穆,可眼角眉梢却是掩不住的疲惫之色。
就连心声也是有气无力的,也不骂我了,从头到尾都神游天外。
这地方这么高,不会摔下去吧?
刚刚头顶飞过一只鸟,看起来又肥又大,烤出来肯定很香。
魏元晟这人狗是狗了点,但穿上这身小模样还挺俊。
……
我不动声色的挺直脊背,看着沈如玉眼下青黑,后知后觉的尝出了些后悔的滋味。
「走吧。」我走过去唇角微勾,含笑开口,仿佛这是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一般。
「朕和你一起下去。」
我们二人携手走下高台,并立而行,衣上龙凤呈祥,在外人看来如神仙眷侣。
沈如玉心里却又开始了。
魏元晟这是吃错什么药了?
看他这几日都在伏案批奏折,不会是把脑子批坏了吧。
看来这皇帝也不好做,我记得昨夜御书房的烛火可是亮到了三更。
……其实他也挺辛苦。
这些话一字不漏的传到我耳畔,如水滴般砸在心上,我喉结微动,握住沈如玉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按规矩来说祭天之后当食素三日,以表诚心,可当天的晚膳却多了一道麻辣兔丁,色泽火红,香气四溢,在一众淡盐少油的小菜里极为显眼。
「陛下不是不喜辛辣的吗?」沈如玉目光止不住的往桌上瞟,却还要强装矜持,「今日怎么会上了这样一道菜?」
我话里辨不清喜怒,可今天真的觉得心情极好。
「听你说那大厨来自蜀地,朕前几日无意间看到了本有关蜀地的书籍,尝尝鲜也未尝不可。」
这狗皇帝一定是中邪了。
沈如玉夹三筷子白菜,便要夹一筷子兔肉,一边小心翼翼维持着自己口味寡淡的形象,一边还有心思编排我。
他这两日心情这么好,今晚不会要我侍寝吧?
那我又要吃药了,不然万一有了孩子,那可就不好了。
……
我心中蓦然一窒!
沈如玉可能被我神色吓到,停下筷子看着我。
我不再看她,一声不吭的走了出去。
5
我不高兴。
纵然我言语举止都如往常一般无二,可众朝臣和沈如玉可能都精准的察觉到了我身上隐藏的那丝怒意。
他们面对我时,战战兢兢,更加沉默,都不敢开口询问。
直到我一母同胞的兄弟秦王带领家眷入宫觐见,秦王欲言又止,旁敲侧击。
「最近可是北地匈奴又蠢蠢欲动?」
「没有。」
「那可是朝中那个大臣又结党营私了?」
「没有。」
「那可是你同我皇嫂……」
我这才转过视线,目光冰冷,幽幽望着他。
秦王自小便是个缺心眼,也没什么烦心事,说白了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此时脑子却格外灵光,知晓了我是因为夫妻关系而生气,便表现得十分不解。
「皇嫂温柔大方,才华横溢,对皇兄你可谓是百依百顺,你同她能有什么生气的地方。」
「你皇嫂她……」
我沉吟片刻,竟有些难以启齿:「她对我,并没有面上表露出来的那般欢喜。」
说完久久得不到回应,我侧眸,便看到了秦王面上的震惊。
明显一副:我滴个亲娘啊,皇兄不是疯了吧。
我面上一黑:「你不信。」
「不信。」秦王分析的有理有据:「皇嫂同你是幼时便定下的婚约,年少时青梅竹马,婚后朝夕相对,整个京城,乃至城门口算命的瞎子都知道你们夫妻二人和睦不已。」
「若说不喜欢……」秦王顿了一下,试探的瞥着我面上神色,止住了言语。
随机小心翼翼道:好像是皇兄你不喜欢皇嫂的几率大些。
我硬生生把那句为什么给吞了回去,目光罕见的茫然。
他一双儿女跑到跟前抱着他的大腿软软撒娇,秦王忙一手一个揽进怀里,面上笑开了花。
那一双儿女皆生得玉雪可爱,模样乖巧,大眼睛眨巴眨巴,仰头冲着我软软道:「皇伯伯。」
我嗯了一声,抬手想摸一下他们的脑袋,却不知为何动作一顿,一言不发的起身离去。
身后秦王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小孩儿欢笑不止,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我唇角紧抿,强掩住失落。
不羡慕,我真的一点都不羡慕。
6
我走到御书房门口时,发现沈如玉正等在那里。
她一身杏色宫装,裙角绣着大片素雅洁白的昙花,整个人婷婷袅袅,手里还端着蛊汤,看到我,立马眼前一亮。
「陛下。」她笑容温婉可人,还邀功似的举了举手中汤蛊:「听闻陛下近日劳累,这是臣妾亲手炖的人参乌鸡汤,特意送来给陛下补补身子。」
狗皇帝,老娘都纡尊降贵的来哄你了,你不要不识好歹。
我视若无睹,直接错身而过进了御书房,背影高贵冷艳。不识好歹的王八蛋。
她忍气吞声的跟了进去。
案上奏折堆积如山,我落座之后便提笔蘸墨,开始批起了奏折,沈如玉将汤蛊放在一边,十分上道的替我磨起了墨。
二人一坐一立,谁也不搭理谁,气氛一时陷入针落可闻的境地,只有沙沙书写声伴沈如玉磨墨的声音,在御书房里回荡。
站的久了,沈如玉估计难免无聊,便在心中哼起了小曲儿。
我听后笔尖微顿,额角青筋隐隐显现。
她哼的是十八摸。
词句间缠绵悱恻,淫词浪语不绝于耳,我再如何高贵冷艳,也架不住沈如玉哼了个一二三四五六遍,忍不住悄悄红了耳尖。
我下笔飞快,力透纸背,隐隐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沈如玉哼完了十八摸,大抵也想起了自己今日是来哄人的,便开始没话找话。
「陛下近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我惜字如金:「嗯。」
「这烦心事可是从宫中而来?」
「嗯。」
「这烦心事可是因为臣妾?」
「嗯。」
她话题抽丝剥茧,我以为她下一步便要同自己示好,却不想沈如玉硬生生拐了个弯。
「秦王那一双儿女可生得可爱?」
我想起那一双金童玉女,目光微柔:「嗯。」
然后沈如玉便扔了个炸弹:「陛下可是能听到臣妾心中所想?」
我猝不及防,笔尖一歪,在纸上划出长长一撇,虽未言语,但沈如玉心中却已然有了答案,面上笑意渐渐收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
「魏元晟。」她不再是在心中编排,干脆破罐子破摔:「你挺能装啊。」
语气里没了平常的恭敬,嘲讽意味满满。
我也不甘示弱,搁了笔慢条斯理道:「说到装,皇后于此道上更是炉火纯青。」
沈如玉对此一声嗤笑,显得不以为意。
「从祭天大典那日我就看出来不对劲了,明明极重礼数规矩的人,那日却破天荒的食了荤腥,在我想到避子药时,那张脸啊——」
沈如玉横了我一眼,意味深长道:「拉得跟个毛驴一样。」
我冷冷瞧着她。
沈如玉对此津津乐道:「对对对,就是现在这个样子,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所以你就这般试探朕。」我一字一句,语气里隐隐有暴怒的前兆。
「先是……十八摸,然后又是这一连串的问题。」
我自嘲一笑:「我竟还以为,你是来同我和好的。」
沈如玉语气不屑:「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不得不说,她朝人心口捅刀的本事简直就是一流,短短一句话,我只觉得心中犹如被刀尖剖开,反反复复的在伤口上划拉。
我阖了阖眼,面上疲惫之色难掩。「魏元晟。」
沈如玉面上是少有的轻松神色,语气平淡如水,「我们和离吧。」
「反正你也知晓了我的想法,从年少到如今,自认识你起,我便一直惶恐不安,畏惧你高高在上,权势滔天,从没有过片刻开心。」
「如你所见,我生性轻浮,平日里的端庄有礼都是装出来的,配不上皇后的身份。」
良久,我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这么多年,还真是为难你了。」
沈如玉毫不客气:「你知道就好。」
我呼吸一窒:「你给我出去。」
沈如玉转头就走,背影决绝,没有丝毫留念。
只临到门口时,她停住了脚步,单薄身影被夕阳笼罩,看不清面上神色。
「我回沈府了,你记得尽快把和离书送过来。」顿了顿,还有些扭捏的提了个要求,「和离原因记得不要写的太过,务必把我夸上一夸,毕竟我还年轻,还想开始人生的第二春。」
我:「……」
我深吸了口气,险些没绷住:「滚。」
沈如玉见好就收,麻溜的滚了。
当真一次也没有回头。
7
沈如玉从宫中搬回了沈府老宅,而且还不是偷偷摸摸的搬,是大张旗鼓的搬,恨不得将帝后离心这件事情昭告天下。
她同我成婚十年,期间的衣服首饰包括赏赐的明珠珍宝,堆满了库房的各个角落,沈如玉同雁过拔毛般一样不留,阖宫上下搬了三天才全部搬完。
有宫人站在御书房门外小心翼翼地禀告:「陛下,皇后的东西都搬干净了。」
我显得漠不关心:「搬就搬,关朕何事。」
宫人又唯唯诺诺的退下了。
这几日,宫里乌云挥之不去,我自那日起便把自己关在了御书房,直到沈如玉出宫之后,我才独自去了凤栖宫一趟。
整个宫殿里空荡荡的,只留了些床榻衣柜之类的原有物件,冰凉地砖寒气彻骨。
我抬手掀起珠帘,踏到里间,一眼便看到了架子上挂着的皇后朝服。
华贵布料委顿在地,衣摆上金色的凤凰展开羽翼,振翅翱翔,栩栩如生。
看着虽精致,层层布料堆叠间却更像是一副华丽的枷锁,将人困在了里面。
我在衣架前无声静立许久,连宫人进来洒扫时没有察觉。
我止住了宫人行礼的动作,声音在空寂大殿里阵阵回荡:「不必了。」
我吩咐道:「去把沈府从前的嬷嬷找来,要伺候皇……伺候沈姑娘长大的。」
沈府的旧人大多已不在人世,我的人辗转多方,才在一处乡间寻到了一名老妪。
老人家年纪大了,对于很多人和事都已经记不清了,只在听到沈如玉的名字时,才会有一些反应。
「沈府的小姐,向来都是个跳脱的性子,自小便不肯安分。」
老嬷嬷絮絮叨叨,提起旧事,语气里怀念不已。
「沈小姐虽是出生在高门大户的姑娘,却不喜欢琴棋书画,女红刺绣这些东西,相反——」
相反,沈如玉受父兄耳濡目染,自幼便喜欢骑马射箭,同其他男孩子一起爬树摸鱼,整日把自己折腾得像个泥猴一般,连衣服都要一天换三次。
她是沈家最小的孩子,又是个姑娘,生得粉雕玉砌的一小团,可谓是受尽了父母兄长的宠爱。
沈将军时常把她抱在怀里,念念有词:「我们小阿玉以后什么都不用做,天塌下来有父亲和兄长帮你顶着,小阿玉只需平安快乐的长大,然后做京城里最漂亮的小娘子。」
兄长也跟着扬起手里长枪,笑容意气风发:「以后若有人欺负阿玉,兄长就替你好好揍他一顿,保准妹妹你在京城里横着走!」
然后便一人脑袋上挨了沈夫人一巴掌,向来温柔的妇人横眉冷眼,无奈道:「你们两个,是要把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家培养成恶霸吗?」
沈小姐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弯起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咯咯笑个不停,轮流在父母兄长怀里撒娇。
她原是有机会做京城里最漂亮的小娘子的,父母恩爱,兄长庇佑,一生都平安喜乐,无病无灾。
直到沈小姐四岁那年,突厥入侵,沈家男丁悉数上阵,却接二连三的战死沙场,她没了父亲,没了兄长,母亲也在听闻噩耗之后大病一场,没几年便去世了。
沈小姐虽有了郡主的封号,有了太子妃的头衔,可京中众人表面敬重,背后却都在偷偷嘲讽沈家只剩下一具空壳。
那时沈夫人缠绵病榻,沈如玉邀功似的将我送来的珠宝玉石拿到她面前,想让沈夫人高兴些,可夫人看了许久,却只道:「华而不实。」
目光里是沈小姐那时看不懂的悲伤。
宫里来的嬷嬷不苟言笑,冷厉严肃,她们收起了沈小姐的小弓箭和小匕首,逼着她学习从前最厌恶的琴棋书画,礼仪规矩,还要她将女戒倒背如流,稍有差池便是一顿板子,严重时还会吃不上饭。
沈家祖上便出过一位皇后,所以嬷嬷们对沈小姐才会这般苛刻,事事都要她做到最好。
她们说,太子殿下出身尊贵,端方持重,沈小姐也应当成为一个循规蹈矩,温柔小意的姑娘,才担得起太子妃的身份。
她们说,太子妃不仅要温柔,还要大方,毕竟以后是一国之母,要容人有度,日后替夫君择妃纳妾,充盈后宫。
沈小姐偷偷给阿嬷说,她觉得她们说的都是狗屁。
但架不住这些话如苍蝇一般天天在她耳边萦绕不去,一年又一年,沈小姐成了一只被钉死在木架上的蝴蝶,迫不得已给自己套了个大家闺秀的壳子。
沈小姐把自己活成了一具木偶,笑容得体,礼数得当,心底却是荒芜一片,满目疮痍。
她其实一点也不开心。
嫁给我的那夜,沈小姐她看着自己身上繁琐精美的嫁衣,送嫁衣的宫女说这是太子殿下特意命绣娘制作的,世间仅此一件,心中一动,鬼使神差般问了我一句。
「殿下,你为什么娶我?」
当时我一身喜服,面染薄红,闻言微微笑道:「我们是幼时便定下的姻缘,孤娶你,理所应当。」
不是因为爱慕,也不是因为怜惜,只是因为沈如玉自小便是我的太子妃,仅此而已。
沈小姐说她心底小小的雀跃此刻骤然熄灭了,她低眉顺眼道了一个是。
半夜她沈小姐她小心翼翼从枕下摸出个药瓶,倒出颗药丸塞进嘴里。
她说孩子应当是父母相爱而满怀期盼出生的,若是一方不情不愿,那这孩子生下来也是受罪,倒不如从未存在过。
她就靠着这个想法吃了多年的避子药,到最后身体亏损,想要也要不来了。
……
我终于从老嬷嬷口中窥见了沈如玉真实的模样,此时已近入夜,有宫人在檐下挂上灯笼,远远望去,整个皇宫灯火通明,璀璨夺目。
老嬷嬷体力不支,道完往事之后便被宫人带下去休息了,我独自坐在空寂大殿里,感受到了高处不胜寒的滋味。
我是喜欢沈如玉的,在我还未曾察觉的时候,我小心翼翼的把人放在身边,却不知她喜好,不知她想法,衬得这份喜欢微薄如尘埃,十分可笑。
或许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对,她对我应当还是有几分情谊的,不然我遇刺那日沈如玉也不会哭得那般伤心。
可是这又怎么样呢?
毕竟这丁点稀薄的情谊,轻薄如云烟,一阵风就能将其吹散,还不足以支撑她摇摇欲坠的内心。
直到这一瞬间,我才发现自己当真失败透顶,我自大,倨傲,以至于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生生将一段青梅竹马的好姻缘逼到了相看两厌的地步。
我叹了口气,突然想起什么,问身边侍从:「沈家的那株百年梅花,如今应当还在吧?」
昔日高祖求娶沈家皇后时,因其喜爱梅花,便举全国之力从南疆运了一株罕见的百年梅花过来,其枝干交错,如华盖一般。高祖以此梅花为聘,才能娶心爱的姑娘为妻。
后来这株被当做定情信物的梅花留在了沈家,因为宫里早已种满了一片梅林,只待佳人前来。
这株梅花在京中百姓心中如同月老树一般,年年都有人精心伺候着,当然死不了。
我眸中闪:「那朕因为梦见高祖有感而发,想亲眼见一见那梅花,你觉得这个理由如何?」
内侍诚惶诚恐:「……奴才觉得可以。」
「好。」我拂袖而起,又恢复了往日那英明神武的帝王模样。
8
半个月后,我没带几个宫人,几乎是孤身去了沈家。
即便如此,沈家其他人诚惶诚恐,唯恐招待不周。
暗卫对我说,沈家如今几乎就是个空壳子,只住着几个族中的长老,却都是趋炎附势的性格。
沈如玉回来那日他们气得跳脚,口口声声要用家法伺候她,却被沈如玉让人用麻袋套着揍上一顿才老实。
我被人簇拥着,从进门起目光便牢牢放在了她上。
短短半月不见,沈如玉换下了繁复宫装和满头珠翠。
如今的她一身绯红色襦裙,乌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在脑后,眼波流转间鲜活灵动,比在宫里时明媚了不知多少。
沈如玉一点点往拐角处挪去,好不容易挪到了头,我当然不会放过她。
「一别半月,沈姑娘身体可还安康。」
我语气温和,仗着身形高大不由分说的拦住了沈如玉的去路。
沈如玉呵呵冷笑:「好,好得不得了,如果你能早日把和离书送过来,便更好了。」
「好巧。」我直勾勾看着沈如玉,眉梢微挑,「我今日前来,也是打算顺便送一下和离书。」
「不过沈姑娘方才也听见了,我今日是来祭拜高祖留下的那株梅花的,沈府里我熟悉的人只有沈姑娘一个,还要劳烦沈姑娘为我带路了。」
我冲着沈如玉勾唇而笑,她面无表情,无声开口朝我说了三个字——
狗皇帝。
我:「……」
可能见我吃瘪,沈如玉心情颇好,转头便走,我愣了一瞬,也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行过弯曲长廊,两侧花枝蔓延,在春日里泛着淡淡甜香,我跟在沈如玉后头,衣袍拂动间有暗香盈袖,我正色道:「我们谈谈。」
沈如玉头也不回:「和离书不给我,免谈。」
我一字一句道:「对不起。」
沈如玉被吓得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手忙脚乱的站稳之后,看向我的目光惊疑不定,宛如见了鬼。
「我自大,倨傲,一直都忽视了你的想法。」我面带苦笑,语气挫败:「做夫君做到这种地步,把喜欢的人逼得对我心生怨恨,连心中所想都不敢对我言说,你我落得今天这个结局,全怪我一人咎由自取。」
「我自小被定为储君,所学都是如何做一个万人敬仰的明君,从来没有人教过我,应该如何对自己的妻子好。」
「我以为保你锦衣玉食便是对你好,让你此生富贵安康便就是对你好,如今看来,都是我刚愎自用。」
「自那日你走后,我便再也不能听到旁人的心声,刚开始以为这是鬼神赐福,如今才发现,这是上天对我之罚。」
罚我看透同沈如玉这一桩华而不实的感情,罚我年少凉薄,以至于如今求而不得,终成缺憾。
沈如玉静静看着我。 「可是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良久,沈如玉哑声道:「魏元晟,纵然我从前喜欢过你,可如今我也放下了。」
「我不想再做你的皇后了,人前显贵,却连自己喜欢吃的东西都不能满足,连步子大一些都要被念叨上半日,说皇后不应是这幅模样。」
她嗓音渐渐哽咽,眼角一抹泪痕划过, 「你们人人都叫我皇后,可我在遇上你之前,一直都是沈家的嫡小姐,沈如玉。」
泪水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下,她鼻尖通红,看起来委屈极了,我从袖中掏出一卷圣旨,并上块素净帕子一起递了过去。
「我知道。」我眼底黯然,却强忍失落勾起一抹笑来,「这是和离书,从今往后,你便自由了。」
沈如玉止了泪,白皙指尖犹豫着触上圣旨一角,试探性的一扯,我从善如流的送开手,将和离的圣旨送到她手中。
帕子被沈如玉收入掌心,她一点一点展开圣旨,里面包着四四方方的一块玉,有半个巴掌大小,上面雕刻的龙头栩栩如生,威严庄重。
「这是玉玺。」我风轻云淡,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多么惊世骇俗。
这半个月,我做了两件打算。
其一是将玉玺给沈如玉,其二便是要在皇宫后山修建一片辽阔的马场。
沈如玉险些连手里的圣旨都没拿住,又哭了,这次是吓哭的:「狗皇帝你好狠的心,求爱不成,就要用谋朝篡位的罪名来置我于死地……」
我:「……」
他捏着眉心,不由得咬牙:「沈如玉,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的人?」
沈如玉泪眼朦胧的抬头,面上写着难道不是吗?
「不是。」我眸光温和,莫名的底气十足:「单纯想送你,让你日后不要在那么怕我,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敢说。」
「而且那封圣旨上写的是,今日同沈氏女和离,夺其皇后之位,不是因沈氏女德行有亏,令朕不喜,而是因其秀外慧中,品性良善,令朕日夜难安,自觉高攀。」
沈如玉怔怔看着我,长睫染泪,默然一瞬,道:「为什么……」
「因为我想同你重新开始。」
「你想骑马射箭,我便建马场,做弓箭,你怕我高高在上,我便把玉玺给你,将这天下都交到你手里。」
我走近一步,在满天雪色花枝间朝沈如玉伸出手,掌心宽厚,五指修长,是一个邀请的姿态。
「皇宫后山的马场已经快要修好了。」我目光温和从容,语气也极轻,「沈姑娘,你要去看看吗?」
尾声
魏元晟,大魏第十九任皇帝,其在位时勤政爱民,励精图治,他兴修水利,兴建学堂,轻赋税徭役,让大魏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被后世成为明君。
唯一让人诟病的便是他膝下无子,自同发妻沈氏皇后和离之后便再也没有添置过后宫,以至于晚年之时不得不从旁支中过继子嗣。
可也有些上了年岁的宫人对此连连摇头,不是的,沈皇后明明一直同陛下在一起的,就在皇宫后山的马场里,我还看到陛下教她骑马呢……
旁人笑着打断他,你怕是年纪大了胡言乱语,沈皇后性情端庄有礼,连步伐都不紧不慢,又怎么会骑马呢?
于是那人也笑,应该是我记错了吧。
于是于细枝末节中窥见的真相就这样再次淹没在旁人的闲言碎语中,史书成册,青竹成卷,那些点点滴滴最后也随之归于尘土,成为难解的谜题。
(全文完)
作者:闷藕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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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4-26 13:3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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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今晚真香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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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白头:相思成露已入骨
夏月十八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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