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漫画 首页 男频 女频 jjwx fq 排行 分类
搜索
今日热搜
消息
历史

你暂时还没有看过的小说

「 去追一部小说 」
查看全部历史
收藏

同步收藏的小说,实时追更

你暂时还没有收藏过小说

「 去追一部小说 」
查看全部收藏

阅豆

0

月票

0

41番外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8558 更新:2026-06-09 11:26:51

番外

祸国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的床上。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吸顶灯,在那一刻显得格外的不真实。

耳机硌得耳郭生疼生疼的,长线更是顺着脖子缠了一圈。陌生而又熟悉的旋律仍旧在其中隐隐奏响,直惹得我十分不快,遂将缠在身上的耳机给扯了下来,扔到了一边。

「潋滟花色,凡尘甚伤情,情劫难度,折旧心有恨」的歌词正飘飘悠悠地从耳机里传来,我撑起睡疼了的身体,茫茫然环顾四周,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死后堕入了又一场无边的梦境,还是已经回到了另一个世界的现实当中。

头一夜放在手边上的小说散落在旁,上面还有不慎压出的折痕,冰凉凉的触感仿佛在提醒我,这一切并不是一场梦境。

那……

我记忆中的那一切呢?

在大冉度过的十年光阴,又算是什么呢?

我侧过头,灿灿的阳光正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空中与尘埃跳着雀跃的舞,我想要触摸它们,但它们却如同在大冉的时光一样,从我的指缝间穿过、流逝——浑然不察。

这一切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我不知道。

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的那一刻,冰冰冷冷的,却给人生出一种格外踏实的感觉。我拉开了窗帘,阳光骤然倾泻了进来,堆满了整个屋子。也撞得我眼眶发涩,鼻梁发酸,一阵阵的泪意将将悬在眶中,欲落不落。

满室的阳光日暖,只有背扣着的那本小说书脊下,还支撑着一片阴影。

或许是睡得太久,也或许是梦得太久,我已经不记得那本书里讲述的是什么故事了,只有封面上的男女主角幸福地依偎在一起,笑得格外欢愉——那好像是一个幸福的穿越故事。

梦,没有如往常一样,从我的脑海中散去。

它就像真实存在的过去一样,镌刻在我的记忆里。

直到我重新投入进现代生活里后,依旧没有消散。以至于我无数次地怀疑着,那十年的光阴对于我来说,究竟是否存在?

人间方一夜,大冉已十年。

这实在是太不真实,也太不可思议了。

至少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那一切的一切只是一个短暂而又漫长的梦境罢了。

只不过这场宛如让我重活一场的大梦带给我的改变实在是太大了——曾经的我以情爱作为一生的追求,现在我更愿意去探寻尘封在国人魂骨上的忠孝仁义,没有了它们的加持,孤单的爱情总会在历史的长河中显得那样的单薄,犹若飓风中的一只蛱蝶,难承生命更迭之重。

为了寻觅早已被我忘却的这些过往,我踏入了许久不曾流连的书店,在书香萦绕间,一行行,一页页地寻觅着前人的足迹,思他们所思,见他们所见,与之为友,敬以为师,跨千年之亘,听其低语;追百岁光阴,闻其高亢——方觉浅薄无知,寸光鼠目,笔力之虚浮,思想之乏匮,不及众先贤光华之万一。

就在我捧着书本兀自感慨的时候,却在冷不防听见书架的另一头低低的碎语声伴随书页的翻动穿了过来。

一个说:「这些诗里面,我最喜欢的其实是冉朝的教坊乐府诗,听说当时的诗句不是像现在这样念出来,得是唱的——不过很可惜,当年的乐谱都已经失传了。我当时特别喜欢那一句『墙头绿欲碎,花落泣残红』——喏,你看,就是这一首……」

另一个捧着书细细翻阅了片刻:「『帘外娇莺声声唤,唤罢海棠懒树丛』——我喜欢这一句——不过,为什么这些诗都是佚名呢?」

「冉朝教坊业发达,现在普遍都认为这些诗歌多由民间采集,或许名字对于当时的人来说并不重要,没有录入,也或许时间太久所以就遗失了,后面这一个是目前最普遍的说法——不过这不重要,你往后面翻翻……」

「『孤鸿难归,心篆早成灰……』」

「这个其实也不错,不过……」他低笑起来,声音里多了几分羞涩,「后面那首《玉流光》比较适合咱们现在的状态。」

「《玉流光》?」她顿了顿,随后「咯咯」笑了起来,「『香靥含羞,娇语情怯,笑挽沈郎腰』?难道说你想让我『笑挽』……」

「啪」一声脆响,我手中的书顿时跌落在了地上。

顾不得许多,我匆匆转过书架,绕到了对面——彼时,那一对小情侣正捧着手中的《教坊曲》警惕地看向我,男孩往前走了两步,不着痕迹地把我和他的女友格挡开来。

我忍了忍发酸的鼻梁,目光落在了他们捧着的书上,一阵阵的泪意催得我的声音都有些哽咽,我小心翼翼地对那个姑娘说:「能、能不能,把你手上的书借、借我看看?」

或许是我的言行太过奇怪,又或许是察觉到其实我并没有恶意,姑娘迟疑了片刻,很是谨慎地把书递给了我。

平摊开来的那一页上,用方方正正的宋体印刷着这样一段文字:「长街放夜玉流光。小楼东风入画堂。催金缕、戏霓裳,盈来满室胭脂香。忽闻帘外惊雷破。银河乍泄,星子如雨,鱼龙两成行……」

于是一滴一滴的泪落了下去,滴在书上却晕不开一片愁绪。

我捧着那本书,在旁人诧异的目光下,压抑着悲声哭得毫无形象。

那一天我反反复复地质问了自己无数遍。

难道……

难道说……

曾经经历过的一切,那转瞬即逝的一夜,都不是梦?

为了解答这个疑问,我难得地沉下了心,比照着书中与现实的记载,寻找着记忆里大冉京城的旧址,寻找着昔日平州的故地……

可是斗转星移,时移势易,百载千年,沧海桑田。眼见河流几易其道,眼见高楼平底而起,眼见千古衣冠尽为坟丘,我连一丝一毫他们存在过的足迹都找不到。

唯有夜夜抬头,见皎皎明月,犹如过往。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满腹的心事,到头来终是无人诉说——究竟谁会相信这样一个如梦似幻的故事,又有谁会相信这一段光怪陆离的遭遇?

陈言之。

裴子攸。

我要怎么才能告诉他们,才能让他们相信,这两个未能在史书上留下只言片语的男子,亦曾真真切切地存在于这世上,负手傲立尘世之间,闲谈风月,笑言生死?

太难了……

他们只会觉得我疯了。

所以,我只能自己去寻找他们的痕迹。

我一点一点地去查阅资料,一点一点地将记载的故事和脑海中的记忆合并、比对——我找到了常顺葬身的那场动乱,找到了冉朝最长寿的帝王谢闲,也找到那场平州之战……

可我唯独没有找到裴子攸与陈言之的名字。

他们就好像真的如同从未存在过一样,乃至于那些时日我亦曾不断地问着自己,到底是夜里看过小说之后如痴如狂,才做下了那个以假乱真的梦,还是他们只是湮灭于历史的长河,灰飞烟灭在了史册之间?

就在连我自己都要相信那一夜的十年光阴,是我真假不分的梦境时,一则新闻闯入了我的视野——报国寺的地宫被发掘了。

那时我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阴差阳错地调到了新闻频道,似如冥冥注定般迟迟不曾换台,端庄的主持人在小小的荧幕里报道着这次发掘的成果,展示着报国寺地宫中无数璀璨夺目的珍宝:八宝玲珑塔、鎏金佛造像、珍珠芙蓉冠、水晶……

等等。

在珍珠芙蓉冠一闪而过的刹那,我呆愣在了电视跟前。

我没有看错,也没有记错,那一顶珍珠冠和我往昔亲手奉与保国寺住持的珍珠冠子一般无二——这不是巧合,绝对不是。

而当我隔着展厅的玻璃,再度站在这顶珍珠冠的面前时,我越发肯定了这个判断。

那一天我如痴傻了一般,站在珍珠芙蓉冠的展台跟前又哭又笑。

我终于找到我与他曾经共同存在过的证明,可我与他之间却已然远隔千年……

或许是因为挥之不去的执念,或许是因为曾几何时我在平州城给他做下的承诺,亦或许仅仅只是为了片刻的心安,即便明知我与他之间已是横亘阴阳,重逢无望,我依旧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再度寻找他的路途。

我去了如今的平州城。

百丈高楼拔地起,遍布广厦千万间。

今日的平州城早已没有了一丝一毫记忆中的影子,我独自站在车水马龙的道路中央,茫然四顾,不知所措。

好容易稳定下心态,我才鼓起勇气正式踏入了平州城的寻找之旅——在这偌大的城市之中,寻找一座千年以前的无名坟墓,简直犹如大海捞针,痴心妄想。

但我还是去做了,我循着平州城山丘的走势,尝试着摸索平州河流改道前的走向,从而寻觅昔日城墙的大概范围。

千年光阴,几番迁移,如今的平州城已非原来的旧址,于是我一路摸索着,一路探听着,纵然是乡野的传说、民间的故事我都不舍得放过,因为我总怀着一个希冀,他虽然早已消亡在史册之中,可或许能够在民间口耳相传的记忆中,以面目全非的模样活下来。

毕竟,他也曾那般受人爱戴,也曾被那样多的百姓奉若神明。

也许是执着终于感动上苍,我终于在一位老大爷的闲谈里得到了一个已经褪色的故事。他说,在他们古老的村落里,有一座存在了千年的庙宇,据说是为了纪念往昔一位葬身于此的将军,只可惜他的身份已经消逝在历史的长河中,无人考据,但坟茔前的两颗千年古树,让他在这座村落里得了新的称谓——树将军。

那座庙宇又被他们村的人称为树将军庙。

没有人知道在得知这个故事的时候我的心里有多激动,几乎是连夜收拾行囊去了那座堪称偏僻的村落,在不断地打听和问询下,我终于找到了那座位于荒野的树将军庙。

廊柱褪色,殿堂腐朽,厚重的灰尘几乎快要将这座衰败的庙宇压垮——村里人说,几十年前树将军庙也曾香火鼎盛,护佑一方,只不过如今却已萧条零落,无人问津。

他们好奇地打听着我来此的用意,我却只用了「采风」二字胡乱地将他们搪塞了过去,好在此处偏僻路远,也没有人愿意跟来,所以也就不会瞧见我在看到庙宇前两棵参天大树时落下的泪滴。

昔年我亲手种下的两株相思树,如今仍旧顽强地存活在天地之间,「簌簌」的叶声似乎在与风低诉着千年前的过往,引领着我在轮转的天地间,于时间的长河中捞起一缕面目全非的过去。

踏入庙宇,青面獠牙的塑像巍峨雄浑,立定在香台上,紧握青锋,对我怒目而视——这一点儿也不像他。

他既不会如这般对我怒目而视,也不会如造像所塑一样狰狞可怖——这只是他们的想象,而不是曾经存在过的他。

就在我望着塑像定定出神的时候,这平地里却忽然扬起了一阵清风,穿堂而至,引着枯叶在我面前打着旋儿,徘徊踟蹰,久久不去。

我望着那风旋儿心念微微一动,极轻地问道:「三郎,是你吗?」

于是那旋儿便瞬间散了开来,荡漾在庙堂之中,拂动着我的周身,卷起褴褛的经幡,宛如一个雀跃的少年,回荡在我的周围。

我看不见他,但我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存在。

一滴泪水再也没能忍住,攀过眼眶汹汹而下,淌了满脸:「三郎,月儿回来了,你的月儿回来了,月儿来陪你了……」

那风便停了,刹那间,殿堂之内寂静非常,一时让我惶惶不安,不由得四下探寻。

直到片刻之后,微风再起,格外的温柔,绕着我周身盘旋,再度在我的面前打成一个风旋。

我望着那风旋卷起灰尘,就好像有一个人站在了我的面前——我看不见他,但魂灵却能感受得到。

那尘埃浮在空中,虚悬在我的周围,就像是他一点一点地在向我靠近,最后将我拥入怀中,那刹那的灵魂撞击勾起着我无尽的回忆,也勾起滔滔的泪意往下坠落。

「三郎……」

我低低地唤着他。

于是那一刻,风便住了,尘埃乍落,独留我一人诧异地站在堂中,惘然环顾:「三郎?你去哪了?」

空无一人的庙宇里又有谁能回答我?

唯有风拂树叶的声音从外间遥遥传来。

正在我迟疑的时候,一阵罡风骤然从庙宇深处冲出,卷起无数尘土向我迎面扑来,风沙迷眼,直惊得我不得不抬手作挡,连连后退,直至一步步退出门槛,方才平了那阵怪风。

我困惑不已,本欲再踏入庙中一探究竟,却又妖风再起,直逼得我一步都不能踏入。

「你在赶我走吗?」

可没有人回答我,就连方才那快乐的风旋儿也消逝不见——堂前屋后,一派寂静。

我本欲再试,却不是逢上满堂的灰尘入内不得,就是脚下飞奔而过的老鼠将我惊骇,再不就是从身后传来了村民们呼唤我的声音。

原来他们见我来这里实在是太久,怕我因道路不熟出了什么事,所以特地来找我回去。

无奈之下,我只能随着他们离开,一步三回头时,我仿佛看见两棵相思树下凝聚出了一个翩翩公子,他身着牙白色的道袍,玉冠束发,手扶长剑,弯着好看的眉眼冲我笑着,恍惚间让我穿过千年的时光,又回到了当初的那个平州城。

就在我凝神想要呼唤他时,一阵风起,那个身影便随着阵阵风息消逝而去……

当天夜里,大雨滂沱,冲垮了半个后山,树将军庙也就此被彻底掩埋。

在离开平州之后,我回到了原来的城市,过着如常的生活,并且更加确定了一点——曾经一夜十年并非梦境,而是切切存在过的往昔。

既然我能找到裴子攸存在过的痕迹,那么陈言之也一样。

只是我没有想到,寻找陈言之要比我想象中艰难太多。我寻觅了很多地方,循着各种可能出现的线索一丝丝地探寻着,可是……次次都是事与愿违。

他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除了些许的诗文残章,什么都不曾留下。

乃至于我对他唯一的寄托,只能从不断翻看的大冉史料中寻找,无论正史、无论野史,只希冀能觅得一丝蛛丝马迹,以告诉世人他亦曾于这世间活过一遭就好。

可我站在书架之前,一次次地满怀希望,却又一次次地落入失望,以至于到了最后我站在满墙的书架前,望着一本本标着大冉史料的书籍,抬手犹疑却不敢擅自取下一本。

就在这时,有人忽然碰了碰我的肩,我转过头,是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生,他戴着黑框眼镜和口罩,让我看不清他的模样。在警惕地将他上下打量一眼之后,我选择把刚刚因为擦眼泪而撤下的口罩又拉了上去——疫情之下,我不敢轻易放松。

或许是我的疏离表现得太过明显,他浑厚的声音显得有些局促,略显焦急地同我解释:「小姐姐,我刚刚在那边看书……然后就……我想加你个微信——我没有别的意思,也没有恶意……我就是在那边觉得你、你挺漂亮的……就……」

声音有些熟悉,可我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听过,只能闭口不答,仔细地审视着他,希望他能识趣点赶紧离开。

但他好像没有察觉似的,仍旧同我说道:「而且,我刚刚在那边看你,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哦对了……」

像是为了取得我信任似的,他摘下了口罩,然后从口袋中摸出了一张名片递给了我,笑得腼腆,浑然不曾察觉我的震惊。

「这是我的名片,你要不想加微信,也可以看看我名片。哦!我姓裴……」

番外二 永诀

我叫韩悦。

是现代社会中一只泯然大众的社畜。

可我和他们又有着完全不同的地方。

我——

带着前世的记忆。

之所以这样的肯定,还得得益于曾经那些与我有过羁绊的古董和事物,在种种因缘际会之下,它们穿越千年的时光,在这些时日里一一呈现在我的面前。

——由不得我不信。

而最让我无法否定那些过往的,则应该是此时此刻,我面前坐着的这个人。

裴子攸。

他的容貌、性格、声音甚至名字,都和我记忆中的那个人分毫不差,直让我恍惚生出了时空错乱之感,一时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身处在千年前的大冉,还是身处千年后的都市。

彼时的他正笑着叫来服务员,为自己点上一杯茶,又自然而然地打断了我要奶茶的冲动,给我点了一杯秋梨汁。

——然而我并没有觉得冒犯,或许是因为他的这张脸,也或许是因为其他……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冲我连连道歉。

他解释说,他并不是贸贸然想要管束我,或是将思想强加于我,而是他下意识地觉得,他应该给我点一杯秋梨汁。

「毕竟,现在已是深秋了。」

我循着他的话语看向了玻璃窗外头,梧桐扫金,藤萝谢绿,寒风一卷,便能唤走一地暖阳,让路边的行人不由得裹紧外套,脚步匆匆。

我收回了目光,保持着得体的浅笑,打消着他的局促,向他道着谢,表示十分感激他周到的思虑。

于是他就笑了起来,一如我记忆中一样,明媚爽朗。

可是他真的是他吗?

千年前的那个他?

我望着服务员放在我面前的秋梨汁,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毕竟我不可能去问、去讲述一个千年前毫无记载的故事——即便说了,谁又会信呢?

我心中的千回百转,裴子攸并没有察觉,他同我解释着他找我要微信的原因。

他说,我与他的相遇就像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在看到我的那一眼,他觉得我们应该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

如果这个话放在其他人身上,我或许会调笑着回应对方,这样拙劣的撩妹手法,对于现在这个社会来说,是不是有点太老套了?

可是面对眼前的他,我却无言反驳。

因为我心里比谁都要清楚,他的感觉毫无差错,甚至我们的相识要比他想象中更久。

说话间,他又扶了扶鼻梁上厚重的黑框眼镜——这属实让我有点琢磨不透。

在我的印象中,裴子攸一向是个十分挑剔又极具审美的人,对于自身的打扮更是从来都不含糊,玉冠金带、富丽堂皇,自不必说。纵然身着雅素的道袍,他也必然会择一根漂亮的丝绦,再坠一枚雅致的玉佩……

更何况,他喜欢的多是那种纷繁精致、工艺绝佳的饰品,颜色可以素雅,但做功必定精细之际,奢华低调。

——哪里会像如今这副格格不入的眼镜……

所以,在这场和他的第一次约会中,我始终都趋于保守。

或许对于那时的我来说,他并不是真正的他,而是老天开下的一个玩笑,一个我无法逃脱的命运巧合罢了。

但既然是命运,就一定有它无法抗拒的力量。

在和他分别之后,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自己疏远他,淡化他,甚至不去想他,也不再去想陈言之,更不去想那个几乎让我脱胎换骨的梦境。

我想忘了这个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人。

可我没有想到,当我穷尽气力逃避的时候,他却被老天再一次送到了我的身边。

当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大厅里和人有说有笑的他时,我努力绷紧的心弦终于随之断裂——我知道,我逃不开了。

这一世的他不再是驰骋沙场的将军,而是一个音乐制作人,并且是一个和我们公司有合作关系的音乐制作人。

他歪着头,笑眯眯地站在我的面前,同我打着招呼:「嘿!悦悦。」

「嘿……」我僵硬地抬起手,只觉得每一个关节都在生涩地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裴先生。」

于是我就这样,成了和他对接的人。

不得不承认,无论是在我的记忆中,还是在此时此刻。

裴子攸一直都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无论是之于我,还是之于旁人——所以公司里对于他的评价一直都是极好的。

而且他对所有的人都很不错,尤其对我。

那段时间,在工作间隙他常常会来找我,有时也会十分大方挥手请客,包下整个团队的下午茶,给他们带来咖啡或奶茶——只有我。

我的那一份永远是单独的。

不是秋梨汁,就是小吊梨汤。

只让一旁的闺蜜都连连好奇,笑着问为什么只有我的饮品是不一样的。其实不光是她,我也怀揣着难言的困惑,只心中隐隐有一个答案摆在那里,但是我却不敢相信。

裴子攸分发完最后一杯奶茶,给自己戳了一杯,吸溜吸溜着走到我的面前,笑着对我和闺蜜解释着:「因为悦悦有秋燥的毛病。」

闺蜜好奇地瞧瞧我,又好奇地瞧瞧裴子攸:「我怎么不知道?」

我攥着手里捧着的那杯小吊梨汤,心如擂鼓,咬牙稳了半天心神,才扯扯嘴角告诉着闺蜜,确有其事。

只是很少说罢了。

我下意识地瞧向了裴子攸。

而此时的他正嘬着奶茶,仰头看着天花板仔细地回忆并解释着说,他也不过是听我顺嘴提过一次,意外知道的,只是……究竟是什么时候,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了。

也是从那一刻开始,从前的种种疑虑顿时烟消云散,我几乎可以肯定,眼前的这个人的的确确就是我曾经认识的人。

梨汤很甜,鼻子却很酸,一阵阵的泪意撞得眼皮都胀胀的,让我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因为能够在这亮堂的人世间再度见到他而欣喜,还是因为眼前站着这个活生生的他而感动。

直到下班之后,周围的人都走尽了,这一波泪意才骤然冲破了心防,喧腾而下,恣意横流。

「哭什么呢?」

熟悉的声音从旁边响起,猛然一抬头,正好看见停在我身边的他。

他信手取下眼镜,露出镌刻在我记忆中的熟悉容颜,而后抬手捏着鼻梁,微微皱起了脸,满满的疲累。

「是因为不会才哭吗?」

他使劲眨了眨眼,而后将眼镜放到一边,看着我面前仍旧亮着屏幕的电脑,微微俯下身,仔细审阅着。

我瞧着他那般专注的模样,不由发了愣,良久之后才有些木讷地开口问道:「你不是近视吗?怎么……」

「啊?」

他诧异地侧过头看了看我,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下意识地看看一旁的眼镜而后笑了起来。

他跟我解释说,他的眼镜不过是比较夸张的平光镜罢了,并没有什么度数,而且对于他来说,戴眼镜可能要相对方便一点。

「方便?」

我好奇了。

裴子攸一笑,冲我调皮地眨了眨眼:「眼镜这么大,可以挡走好大一部分脸,加上口罩,就不会那么轻易地被人给认出来。」

他冲我扬了扬那副夸张的眼镜,露出一副委屈而又嫌弃的面容同我抱怨:「实际上我可讨厌它了,戴在鼻梁上可累死了。」

瞧着他这样欢愉的模样,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问着他道:「既然这样嫌弃,又为什么不取掉呢?」

裴子攸叹了口气,抬眼瞧向我,满满地戏谑:「没办法,太帅了。」

一时没忍住,我偷笑出了声。

见我笑起来,他也跟着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像极了天边的皎月,无论在什么样的天空上,都能够放着属于自己的辉光。

在他的邀约下,那一天的晚餐是我和他一起吃的。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健谈,说着自己作歌时候的趣事,又说到写歌时候的思路发展,后来又吐槽起自己曾经刚刚做音乐时遇到过的许多奇葩甲方。

他那般懊恼无奈的样子实在是让我忍俊不禁。

我一边拿着筷子戳着碗中的食物,一边托着腮认真地听着他的言谈——我承认,我喜欢看他如今这般侃侃而谈的样子,欢快无忧,不用身负家国,徘徊于忠孝之间,最后为荒唐的政权殉葬身死。

至少在那个晚上,我是由衷地感谢着上苍的。

吃完饭后,裴子攸送我到了楼下,即便是在昏黄的路灯下,他的眼眸依旧明亮。他凝望着我,眼角眉梢都是化不开的笑意,像是曾几何时我与他在一起时一样,惹得人挪不开眼睛。

直到我和他告别,他才用那蛊惑人心一样的声音,恋恋不舍地对我说:「悦悦,晚安。」

他一直在楼底下,看着我上楼,看着我回房,看着我打开卧室的灯之后,才从楼下离开。

而我站在卧室的窗帘后面,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已经很难说出究竟是何种滋味。

既然他还存在于这个世界当中,那么……

陈言之呢?

他会不会也和裴子攸一样,在诸多时空中兜兜转转,最终又回到这个早已改天换日的尘世当中?回到这个可以倾注他全部理想的尘世当中?

所以从那天开始,我逐渐关注起身边行色匆匆的每一个人,无论是在地铁上,还是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抑或是茫茫人海中的不经意 一瞥……

可无论怎样,我都找不到他存在的痕迹,哪怕是相似的容貌也几乎从未见过。

为此我甚至还去了许许多多与他第一次相遇时类似的场所,我期待着有一日,他能够和裴子攸与我再见的那一天一样,眼眸含笑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再度相见相识。

可不管我期待了多少次,我都没有能够再度见到他的身影,他好像就如同他曾经说过的话一样,烟消云散在轮回之中,再也不肯踏入这荒唐苦痛的尘世。

就当我还沉浸在无法寻找到陈言之转世的颓丧之中时,裴子攸对我有好感的事情几乎在公司里传遍了,我蓦然从一丛丛的心事里抬起头时,只看见他们交头接耳,带着揶揄的笑意议论纷纷。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不知道自己的心究竟该落定在何处。

我是个卑劣的人。

从我在度过那个千年前的梦境之后就知道了。

扪心自问,在千年前的那段时光里,在平州的三年里,我难道从没有对裴子攸动过心吗?

可陈言之呢?

我与他的山盟海誓,又难道不是我的本心吗?

可我……

所以当裴子攸向我告白的那一刻时,我没有那种激动与兴奋,我只有恐惧与害怕——或许是因为我曾经的犹疑,才造就了他们当初的悲剧,也或许是因为我的存在,才让昔日冉朝璀璨的双子星双双陨落。

所以。

我又怎么能够,再如鬼魂一般缠附在他的身边,窃夺他的运势与机缘呢?

——我不能再害他一次。

即便我心中有再多的不舍与不忍,我最终还是选择拒绝了他的告白。

你值得更好的人。

我如此对他说道。

捧着艳丽玫瑰花的裴子攸肉眼可见的沉寂了下来,他端详我良久,说出了足以彻底震惊我的话:「是因为陈言之吗?」

那一瞬间,我如五雷轰顶,惊骇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

只是刹那的光景,昔日英勇无匹的少年将军与如今潇洒风流的音乐作家,两重身影在我眼前疯狂交织分离、分离交织,直让我生出时光错乱之感,惶惶然间竟分不清他究竟是曾经的他,还是此时的他。

「你、究竟、是……」我强行稳了稳心神,抖着声音一字一句地问着他,「你……认识他?」

裴子攸摇摇头,面上一片茫然。

他说,他不认识,只是脑海中一闪而过了这个名字,并且下意识地说出来了而已。

他是谁?

他问我。

可我……却没有办法回答。

这一世的裴子攸,生命中从来就没有出现过这位挚友。这三个字对于他而言,是再陌生不过的存在。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在拒绝裴子攸的那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处风景极为秀美的旷野,郁郁葱葱,烟云缭绕。远处山瀑隆隆,水雾升腾,近处流水澹澹,鸟语花香。而我茫然地走在其中,直到在一棵高大的树木前停了下来。

因为我看见了一个人。

他身着大氅,披散着长发,背对着我,静静地立定在大树的跟前,身量笔直颀长。

分明没有看到他的脸,可我却能无比地确定——那就是他。

许是感应到了我的到来,他收回了仰望树木的眸光,缓缓转过身来,冲我微微一笑。

于是我的泪骤然滚落了下来:「陈言之。」

我叫着他的名字,心早已如泪花一般碎成了无数瓣。

他笑着呼唤我:「月儿。」

温柔得一如我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

我忍不住想要追逐上去,可真当我踏入他站定的那块地方时,他却忽而间消失不见,却在我抬眸的下一瞬,出现在另一处。

我碰不到他。

他也碰不到我。

为什么会这样?

眼泪毫不客气地向外奔腾,我茫然又心痛,何至于让我再一次触碰他的机会都不能拥有?

可他却浑不在意,只是依旧笑得温柔醉人,他叫着我的名字,对我说道:「月儿,珍惜眼前人,莫如当年的我一般,穷尽一生却始终都在错过……」

眼前人?

我有些恍惚。

裴子攸吗?

「那你呢!」

我问他。

他微微偏头,双眼弯成了一条好看的弧线,笑得格外好看:「月儿,切莫太过执着,一千年了,该放下了。」

不!

若连我都忘了你,这个世界上就真的没有人再能证明你的存在了……

「你在哪儿!告诉我,我去找你。天涯海角,我都能够找到你!」

他的身影又回到到那棵树下,在那高高的坡上笑眯眯地俯视着我:「人世太苦,言之懦弱——更何况你我如今已是殊途——月儿,去吧,不要再来了……」

去吧。

去吧……

他如此说着,而后便化作了粉末消散在了那片旷野之中。

「言之!」

我骤然惊醒,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时钟的碎步还回荡在空旷安静的房中,窗外一片漆黑,唯有风声偶尔敲打着窗户。

可风不知道,雷声藏在我的胸口里,雨滴坠落在我的脸上,而我——还停留在那片旷野中。

也许是寂静的夜终于给了我答案,我好像在那一刻终于迟钝地明白,陈言之与我告别时说过的那句话——再不来了,再不来了……

或许在这个时候,我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一个不愿相信却残忍无比的事实——无论是这个世界,还是我,都永永远远、永永远远、永永远远地失去了陈言之。

而这一点,裴子攸也知道了。

他告诉我说,那天晚上,他做了很长的一个梦,遇见了一个很熟悉的人,他们一起饮酒作诗、策马扬鞭、抚琴舞剑,好不快哉!

可后来他就醒了,忘了那个人的长相,也忘了究竟是怎样遇见的他,还忘了很多很多他们之间说过的话……

只记得道别。

即便如此,他的心中却还是隐隐地有种预感,他认识他,而且很熟悉——只是他想不起来了。

他皱眉思索了很久,终于开口道:「直觉告诉我,我知道他的名字。」

裴子攸的面色难得一见地凝重:「——陈言之。」

我想,他是对的。

在我们同时做下重逢梦境的数月之后,我终于选择了珍惜眼前之人,顺从了自己的心意,应下了裴子攸的告白。

那天我接过那捧艳红的玫瑰,扑倒在了裴子攸的怀里。

他的怀抱还是那样的温暖,还是那样的令人安心,一如千年前在平州城里一样,从未改变。

一阵鼻酸,眼泪还是没有忍住,滚落了下来。

旁人皆以为我是因为感动而流泪,却殊不知这滴泪既是为曾经无法言说的过往而流,也是为那个再也不会拥有来世的翩然公子而流。

但我想,裴子攸应该是懂的。

这些时日以来,他曾告诉我说,他做了许许多多的梦,他梦见他曾是个英武的少年将军,驰骋沙场,所向披靡;也曾梦见和那个永远记不清容貌的人,相约游学,行遍山山水水,走过攘攘熙熙;还有……

还有很多。

他说。

清晰、真切,点点滴滴就好像不是一场梦境,而是曾经经历过的过往。

那时的他笑着向我举杯,似是调笑又好像格外认真地对我说道:「或许,孟婆汤里水有点多了。」

所以那天晚上,我抱着玫瑰花,他抱着我,依偎在一处,仰头共同看向幽深浩瀚的宇宙,追寻点点微光,看了半夜的星辰。

他安慰着我说,或许陈言之早已化作这万千星辰中的一颗,正在那遥不可及的九天宫阙中,静静地凝望着这凡尘浊世和我们。

或许如此吧。

毕竟,这是我能够安慰自己的唯一办法。

也是在那一天,我向裴子攸提出了一个自己的想法,我想尝试着为陈言之写上一本书,无论以什么样的方式,只为了讲述他的故事,以兹纪念。

「子攸,我希望这个世界上,能有更多的人知道他,记住他,不至于让这尘世将他忘了个干净。」

裴子攸凝望我许久,而后点了点头说:

「好。」

只是他顿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凑近了我几分:「只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他笑起来:「我要和你一起写。」

裴子攸说,他要让我将他记忆中的陈言之也加入在文章里——既然想要让这尘世记住他,那就要记下他的点点滴滴,不可以遗漏。

毕竟世人看待事物,往往偏颇,他不想让人在经年之后,再次知道这样一个人物时,会给他粗陋浅薄、单纬片面的评价。

他值得更好的记忆。

裴子攸如是说道。

不得不承认那一刻,我是感动的。

而下一息,他则欺身上前,眸子里笑意浓稠,声音低沉得犹如蛊惑人心的魔鬼,勾引着我心底的罪孽:「你也一样……」

话音刚落,他已然凑了上来,噙住我的双唇,试探地触碰着、吮吸着、侵略着,一如许多年前一般,稳扎稳打,攻城略地,一点一点地瓦解着我的防御,舌尖逗引着舌尖,唇齿相问着唇齿,直到我忍不住缴械投降,任凭他闯入城池,肆意掠夺……

良久之后,他方才把我松开,眼眸亮亮晶晶的,犹如含露。他止不住地勾唇笑着,半句话都不说,直让我羞涩地推搡他时,他方才借势将我紧紧搂入怀中,怎么都不肯松开。

他用下巴轻轻磨蹭着我的耳鬓腮边,极轻极软地央着:「悦悦,再抱会、就一会儿。」

我佯作嫌弃地挣扎了两下,而后很快地就诚实地黏腻了回去,依偎在他的怀抱中,不忍离去。

此后的一些日子里,他的事业发展得很顺利,我的事业也发展得很顺利。他依旧是人前才华横溢的音乐作家,而我则从他昔日的对接人,变成了他新曲子的实验小白鼠,唱着他写的词,哼着他谱的曲,演奏着他划定的曲调。

而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也在我的反复抗议下摘了下来。

我的男人,就得要让别人大大方方地看!

他很是不服气地斜睨着我,非要我再说一遍刚刚的话,所以我就说了,我要让他被人大大方方地看。

「不是,是前面四个字。」

「什么前面四个字?」我装傻,摆出一副困惑不已的模样,「大大方方?」

果然他气结了,把我抵在墙上,「恶狠狠」地威胁着我:「不是这个,我是你的……什么?」

于是我认真地想了想,认真地回答着他:「上司?搭档?词作?」

他遭不住了,挑起我的下巴咬牙笑着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欠教训。」

「谁……」

我反正是没能说出来的,毕竟他欺身而下的姿势实在是让我躲不过去,只能眼睁睁地被他攻破我的防线,娴熟地撬开唇齿,舌尖滑入我的口腔,吮吸撩拨着每一个角落,良久不去。

好不容易才让他止住玩闹的心思,他方才十分挑衅地看向我,追问着我方才的话:「你的什么?再说一遍。」

所以我只能投了降,扭扭捏捏地复述着:「我的……男人……」

他便笑了,抱着我便是一通乱蹭,边蹭边喜滋滋地道:「这还差不多。」

而工作闲暇的时候,我也会开始慢慢着手写那个故事。

裴子攸的前世和陈言之的过往早已消逝在漫漫长河之中,化为齑粉。我就算有心考据也无能为力,只能尝试着将他们的故事化成一篇小说,期以润物无声的方式,让众人知晓——只是我从未写过这样篇幅漫长的文章,所以一切的起步都显得格外磕绊。

我不想让他或者说他们,因我拙劣的文笔失去本该应有的光芒,也不希望他们为大义而舍小情的选择为人诟病,更不希望他们的年少风流、恣意洒脱被冠以浅薄的评价。

情爱——从来就不该是评价一个人的唯一标准。

在我踌躇难前的时候,裴子攸端来了一杯热茶,坐到我的旁边,很是自然而然地挽上了我的腰,把头搁在我的肩上,帮我审阅着文章。

我很不满地睨着他,但是他好像浑然不察似的,手如游蛇一样摩挲着。

「你真的没有觉得哪里有问题吗?」

「啊!有,」他回答,而后指着屏幕上的一行行文字道,「你看这里,这句话的遣词还差点味道,不如改成……」

「我不是说这个。」

「啊?」他装傻。

于是我特地扫了一眼他挽着我腰的手,疯狂地用眼神示意着。

哪里知道这个人浑然意识不到,反而嬉皮笑脸地就缠了上来,一双亮晶晶的眸里全是浓稠得化不开的蜜:「哪里不对了?难道说,悦悦希望我抱着别人去?」

「不要。」

「不要什么?」他的笑容又深了几分,人也凑过来了几寸,灼热的呼吸在我耳边缠绵,烫得我的心都化了。

我想要推开他,却又莫名地有些舍不得。

所以就被他钻了空子,双手缠抱上来,将我禁锢在他的怀中,一脸狡猾地笑望着我:「悦悦,难道不希望为夫亲自指点你行文遣词,助你书写一篇惊世之作?」

「油嘴滑舌。」

我羞恼地捶了他一拳,孰料竟惹得他快活大笑,在我的惊呼声中将我打横抱起。

一时不察,我被吓得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你!」

他拿额头蹭向我,得逞的笑声溢满了房子:「娘子莫要着急,且让为夫今夜与你秉烛夜话,与你深入浅出,相谈一番。」

我被他逗得「咯咯」直笑,偏生又起了小性子不想让他就这般得逞,遂笑着在他怀中一阵胡乱挣扎,却始终奈何他不得。

趁着他将我放到床上,我便趁势将被子一卷,把自己抟成了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望他:「谁说要嫁给你了?」

他也不恼,理所当然地便躺到了我的旁边,以手支头,笑眯眯地望着我反问道:「不嫁为夫,那你要嫁谁?」

我假装沉思了一下:「公司新来的那个小哥哥就挺不错的。」

裴子攸笑着横了我一眼,虚切了几次齿,到底还是没忍住,扑上来就要挠我的痒痒肉,边挠边说:「好哇,原来你已经打好抛弃为夫的主意了……」

「我哪有!」

我与他笑闹着滚成了一团,裹在被子里嬉笑个没完没了。

他灼热的呼吸落在我脸上、耳边,直惹得我浑身燥热羞赧,恨不得用被子把脸捂得严严实实的,不要让他看到一丝一毫就好。

他大抵也是闹累了,呼吸越发的粗重,手上的动作也越发的轻柔。可是被子里黑咕隆咚的,我丝毫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但我不想躲。

所以我静静地等着他,心跳得飞快,脸烧得滚烫,感受着他一寸一寸地接近——我不想再失去他一次。

就在这时,手机尖锐的铃声骤然响起,原本越发趋近的灼热呼吸顿时停驻在了不远处,我听着他清晰地叹了口气,探出一只手去不耐地把手机挂断,而后重新裹好被子,轻笑一声向我靠近。

不巧……

手机刚挂断没几秒钟,刺耳的铃声又再度响起。

饶是裴子攸也耐不住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很是无奈地把头埋在被子里片刻,才烦躁地掀开被子摸索出手机来。

也没细看,直接就接了。

结果刚一接通,一声响彻云霄的「哥」把我和他都给吓到了。

一个激灵,裴子攸迅速翻身坐了起来,他愣愣地瞧了会来电显示,才不可置信地问道:「辰辰?」

于是电话那头迅速地炸开了:「想我不!哥!我放假了!来找你玩!」

裴子攸的脸色都变了,他尴尬地回头看了看一脸揶揄的我,愣是没阻拦住电话那头兴奋的声音:「哥!我听说你给我找了个漂亮嫂子,我要回来看看!几个小时后就到了嘿!」

裴子攸坐不住了,他跳下床,压低声音叱着那头口无遮拦的家伙,又连忙问着他到达的时间,花了好大一会儿工夫才算是勉强稳住那头兴奋到了不行的人。

见他挂了电话,我才裹着被子「吃吃」笑问着他:「谁呀?」

裴子攸叹了口气,翻了个白眼回答说:「我表弟,辰辰。」

「辰辰?」我瞧着一脸颓败的他很是开心,「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他现在是国防生,休假的时候才能回来——我俩是表兄弟,从小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他打小就喜欢黏着我,直到后来出去了才没黏。」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笑着,看样子他也挺喜欢自己的那个表弟。

他歪倒在我的身旁,抬手把我脑袋一揉,对我说,等他把人接回来,我俩就能见上一面了,希望我也能喜欢他这个小表弟。

我笑应着,牵扯着他的衣裳到我身前,缠缠绵绵落下一个吻之后,才恋恋不舍地放他离开。

等他走后,我则重新坐回到了电脑跟前,继续书写着笔下未完的故事。

我是从他少年时开始写的,靠着昔年裴子攸在平州时和我闲谈过的往事,一点一滴地拼凑起来,串联成一个长串的故事。

遇到一些无法衔接的细节时,裴子攸就会坐到我的旁边,同我借用梦境中的故事来填补着。每每提起那些梦境,他都很快乐,有时候也会孩子气地跳起来,比比画画。

他说,要是自己真有前世今生的话,他会选择当一个将军,策马扬鞭,保家卫国,饮马瀚海,挥斥方遒。然后长枪乱舞,驱敌寇于千里之外,哪用得着像现在这样成日里应酬着难缠的甲方?

他笑得特别的开怀,却让我陪他一起欢闹的我眼涩鼻酸——我不能告诉他,他曾经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只不过到了最后……

裴子攸能帮我填补少年时故事的空白,却不知道后面故事的发展。所以随着故事线的推进,他的快乐也好像越来越少,他读着陈言之后面的故事,有时候会陷入长久的沉默,直到我轻轻拍着他的肩,将他从恍惚中唤醒,蓦然抬头,我才看见他的眼眶已是通红。

他知道自己失态,连忙抬手按揉双眼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可是他平复不下来,或许是前世今生的羁绊让他无法解脱,也或许只是他感性在那一刻压制了理性。

那个时候,他总是对我说,何至于如此?

他何至于为了帮小将军申冤,赔上自己的性命?他明明有一条更好的路可以走,他明明知道就算这场冤枉不申,小将军也一定是不会怪他的。或许对故事里的小将军而言,他能够长长久久地活着,深入宦海成就一番自己的大业,才是小将军最愿意看到的……

可是他又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裴子攸哽咽地问着我时,我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因为这个问题,早在千年前我就已经问过无数次了。

可我和他一样,都没有答案。

安安静静的房中,此时此刻只有我一个人,热茶还未褪去自己的温度,故事却已经趋于尾声,而我却迟迟不知该如何收尾。

提笔难,收笔更难。

或许对于我来说,故事的终结就意味着和他做一场真正的告别——我舍不得。

可我更舍不得的,是让他只徘徊在我一个人的记忆中,永远不为人所知,湮灭在尘世之间。

所以,就算我心里再难受,我也只能鼓起勇气,把手覆在了键盘上。

就在这时,开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去接表弟的裴子攸回来了,他侧身将大包大包的行李推了进来,然后呼唤着外头的表弟:「进来,叫嫂子!」

于是我便迎了出去,接过他们带来的一些小包裹,笑着欢迎因为背了太多东西而有些行动不便的表弟——

可是下一刻,我就笑不出来了。

那一张如画的眉眼像是霹雳一般在我心头炸开,震得我脑子「嗡嗡」蜂鸣,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辰辰,叫人啊!」

裴子攸催促着他。

而他则弯了那一双多情的目,曲了那英挺的眉,大大方方地冲我欠了个身:「姐姐好!」

「臭小子!」

裴子攸一巴掌打到了他的后脑上,直让他捂着头格外不满地瞧着裴子攸:「哥!干吗啊!」

「叫嫂子!」

「我不!叫嫂子不把漂亮姐姐叫老了嘛!是吧姐姐!」

他再度冲我一笑,直让我的泪都差点绷不住。

可我不能在他俩面前掉下泪来,于是连忙抬手拶拶,稳着情绪努力笑起来问着他道:「你叫什么名字?」

「阮辰,」他把背上的包放下,大剌剌地笑应着我,「耳元阮,星辰的辰。」

「阮辰……星辰的辰,」我笑,「好,是个好名字。」

裴子攸走了上前,疑惑地望着我:「你怎么哭了?」

「哭了?」我一抹脸上,一手的水,「没、没有。我就是高兴,终于……终于又有人叫我姐姐了。」

于是阮辰便高兴起来,他拿胳膊肘一拐裴子攸,一派得意的模样:「我说吧,叫『姐姐』可比叫『嫂子』好听。」

「去你的!」裴子攸没忍住,踹了他一脚。

在吃饭的时候,裴子攸和阮辰你一嘴我一嘴地同我说着他们的过往,这一世的阮尘不再是当年西教坊里为许许多多姑娘活下来的小小少年,这一世的他有着属于自己的璀璨人生——不用依附任何人而活,也不用为了谁而活。

他和裴子攸是表兄弟,两人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如裴子攸所言,好得就快跟一个人似的,直到后来他报名成了国防生,二人分隔两地才慢慢不常见面了。

「结果没想到,我哥背着我给我找了这么个漂亮姐姐。」

阮辰笑嘻嘻地说道。

冷不防就被裴子攸瞪了一眼:「什么叫给你找的!叫嫂子!」

阮辰一笑,杠上了:「姐姐!」

「你!」裴子攸拿他没辙,迅速把话题一转,「少在这里油嘴滑舌,你倒是给你哥解释解释,顶着这张脸,你怎么到现在还单着?」

「我!」轮到阮辰语噎了,他闷头扒了口饭,满不乐意,「我……我就是不想谈……我周围……就,漂亮姐姐可多了……」

听着这话,我不由一挑眉,戏谑地问了一句:「那怎么没成呢?」

「这……这不是她们……她们老拿我当弟弟呢嘛……」阮辰戳着碗里的米饭,回答得支支吾吾的。

裴子攸嫌弃地一嘬牙花,扔了块肉到他的碗里,低骂了一句:「该。」

而后他停了停,很认真地点着阮辰又道:「你自己找不到女朋友,就不要来祸害我的悦悦,以后记得叫嫂子。」

「我不!」阮辰莫名地硬气起来,「我第一次见悦悦姐,就觉得特别熟悉,咱们虽然没见过,但肯定冥冥之中认识很久了,反正我不知道怎么的,我就是不喜欢叫悦悦姐嫂子,我就喜欢叫她姐姐——哥!你别打!你总得问问人悦悦姐的意思吧?你倒是问问悦悦姐,她是喜欢听我叫她嫂子,还是喜欢听我叫她姐姐?」

于是裴子攸就望向了我。

我不由抿嘴一笑,越看如今欢快活泼的阮辰越觉得高兴,遂顺了他的意思道:「叫『姐姐』好听。」

「你看!你看你看!我就说吧!」

阮辰开心得几乎快要跳起来。

反观裴子攸倒是一脸无奈,满满怨念地嗔我一眼,往嘴里送了筷子菜,摇头叹息:「你呀……你就惯着他吧你……」

我撒着娇轻轻撞了撞他,又笑嘻嘻地给他夹了块肉到碗里,才算勉强将他哄好。

在阮辰休假的那段时间里,裴子攸算是好好地陪他玩耍了一阵子,我们去了很多地方,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报国寺——它就是曾几何时的保国寺,只是后来经历了许多,几番讹传之下,就错漏了一个字,以「报」易「保」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听着导游的讲解,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又驻足在了那顶珍珠冠前,裴子攸端详得很仔细,我也看得很认真。

时移势易,光华流转,这世间已是历经沧海桑田之剧变,可唯有它却仍旧静静维持着原来的模样,沉默地凝视着人世间的种种过往,因果轮回,见证一切一切的分分合合,来来往往,独自忍受着时光的侵蚀,直至命运的尽头……

直到离开报国寺的时候,我都很少言语。只有一旁的阮辰快活得同我们聊个没完:「哥,那么多文物,你最喜欢哪个?」

裴子攸牵着我的手,思索了片刻,答道:「那顶……珍珠冠吧。」

「为什么啊?」

我挽着他的胳膊,随着阮辰的追问好奇地又贴近了几分。

裴子攸略微思量:「或许是好看吧,做工精湛,而且秀丽俊雅——反正,挺得我心的。」

「唉,可惜,」阮辰佯作忧愁地锁起了眉毛,「再喜欢它也不是你的。」

「你……臭小子!你给我等着!」

我瞧着裴子攸松开我的手,同阮辰追逐打闹的模样不由笑出了声。

那天的夕阳特别好看,红彤彤地晕染了半边天空,把他二人的影子拉得奇长……

不久之后,我和裴子攸的婚礼就被提上了日程。

而在那之前,我的那本为陈言之而写的故事也终于到了尾声,临到结尾的时候,我终究还是没有忍心去给他刻下一个痛彻心扉的结局。

穿着婚纱,我终于在电脑上敲下这样的一个问题:

陈言之真的死了吗?

我想,应该是没有的。

陈言之真的只是陈言之吗?

我想,也不是的。

陈言之是陈言之,但又何尝不是历史滚滚洪流中,被吞噬的百万亿众之缩影?他们或许终其一生都无法在史册之间印刻下自己的名字,可他们的精神与魂灵,却早已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后世一辈又一辈的人。

恰如陈言之当年对我所说的那句话一样,他既是扑火的一只小小飞蛾,却也是燎原的一颗微微星火。把自古以来应有的不灭精神,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忠孝廉耻勇镌刻在每一个人的魂灵之上,魂骨之中,代代传承,直至如今。

无愧皇天,不惧后土,上可承先人之遗志,下能启后辈之篇章。

傲然挺立于天地之间,洒脱游戏于轮回之内。

我们的文明不仅仅是因史册里的帝王将相而荣光万丈,更因为无数不留姓名的小人小物而熠熠生辉。无论是我们的文字、我们的诗词、我们的故事抑或是我们传承文明的种种载体,都不该忘记他们。

情爱固美,繁华固好,可若舍本逐末,饮水忘源,抛却先贤,忽视今雄,只执着地追捧浮华名利,歌舞升平,那才是一个时代真正的悲哀。

——以此致敬世间所有不留名的英雄、佚名的诗词圣手与一代又一代助今人扶摇而上的前辈先贤。

当最后一个句点落下,时钟也走到了它该走到的时刻。

我接过了捧花,按下了发布键——那一刻,我仿佛看见我曾经深爱过的那个人,正化成无数璀璨的星光在高高天际上静静笑望着我,他依旧是那样的温柔,那样的坚不可摧。

他不再是那个被人忘却的孤寂魂灵,也不再是被大势碾压得近乎消散的齑粉,而是变成无数微微星火,燃烧在无数人的心底,活在他们的记忆之中,直到永远、永远……

备案号:YXX1Bee1obkhwwwKzxYi3Z0b

编辑于 2023-01-18 17:59 · 禁止转载

赞同 57

目录

15 评论

祸国

江山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打赏
回详情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目录( 1
APP
手机阅读
扫码在手机端阅读
下载APP随时随地看
夜间
日间
设置
设置
阅读背景
正文字体
雅黑
宋体
楷书
字体大小
16
月票
打赏
已收藏
收藏
顶部
该章节是收费章节,需购买后方可阅读
我的账户:0阅豆
购买本章
免费
0阅豆
立即开通VIP免费看>
立即购买>
用礼物支持大大
  • 爱心猫粮
    1阅豆
  • 南瓜喵
    10阅豆
  • 喵喵玩具
    50阅豆
  • 喵喵毛线
    88阅豆
  • 喵喵项圈
    100阅豆
  • 喵喵手纸
    200阅豆
  • 喵喵跑车
    520阅豆
  • 喵喵别墅
    1314阅豆
投月票
  • 月票x1
  • 月票x2
  • 月票x3
  • 月票x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