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
云鬓衣香:韶光艳艳请君辞
入宫后,我独得圣宠,与皇帝执手走过了半生。
皇帝将所有尊荣给了我,却空悬了后位三十余年。
他临终前,我握着他的手,他则摩挲着手里的碎玉,喃声轻轻道:「昭禾,朕要去找她了。」
可我,入宫以来第一次于面上逆了他的意。
我低低笑了开,一字一顿捏碎了他的愿想:「不可能的,她誓与你死生不见的。」
1
我入宫时,皇帝已过了而立之年。
他有三宫六院,我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秀女。
内务总管将我分配在最偏僻的宜兰殿,与失宠的贤妃毗邻而居。
那日安顿好后,我叩开了贤妃的宫门,向她行以后妃之礼。
贤妃似是惊讶,她良久沉默地看着我,而后方缓缓道:「贵人无须多礼,日后亦不必前来问安。」
贤妃甚是和善端庄,只是肉眼可见染了几抹沧桑和病态。
已是初冬时节,贤妃的永安宫里却没有供给炭火,森冷得如同冰窖。
我久闻贤妃失势,却不晓得她竟已艰难到了如斯地步。
可她,也曾是当朝右丞的千金,是京城名媛之首。
她也曾,是皇后。
这深宫后院啊,可真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从永安宫出来后,我拨了殿里一半的炭火让清书给贤妃送去。
清书有些不耐地蹙眉:「我们本便不多了,这漫漫长冬可怎生熬过。」
「先给贤妃送去,你不闻她适才咳得厉害吗?能帮就帮衬些吧。」
我倒也不是什么十世好人,只是看着贤妃,我总能想起我那可怜的长姐来。
既已入宫,我便做了要斗一辈子的准备,只是这心力,倒也不必用在一弃妇身上。
然而,清书去了不多久,仍旧带回了同等数量的木炭。
她麻溜地将木炭放归原处,而后絮絮叨叨道:「贤妃娘娘说主儿的好意她心领了,哼,都快病死了,还假清高呢。」
我横了清书一眼,到底没再出声。
这清书是入宫前小娘指给我的丫鬟,说是丫鬟,实则是小娘的侄女,心气儿可非寻常丫鬟可比。
我倒也知道她们姑侄二人腹中的弯弯绕,她想乘我之东风飞上枝头。
呵。
之所以携清书入宫,也不过是我不想一直侍奉我的玉芝遭罪罢了。
毕竟这深宫之门,一脚迈进便再无踏出的可能。没半点儿过节之人,我倒也真真不愿带她入宫的。
2
入宫以来,我除了大选那日远远瞥见黄袍的一角,便再未见过圣颜。
在我模糊且贫瘠的印象里,皇帝虽小不了爹爹几岁,却生就朗目疏眉,玉质金相。岁月只平添了他的英气与俊朗,并未于他眼角刻下痕迹。
成为他的妃嫔,应不至于太过难受。
可一连两月,皇帝皆未曾召见过我。
宜兰殿寂寂冷清,清书说是受了贤妃牵连之故。皇帝厌恶贤妃,连带着也不愿瞧见与她毗邻的我。
清书还说,贤妃的宫婢整盆整盆地往外倒血水,贤妃该是大限将至了。
她提及此事时,嘴角还隐约可见笑意,好似而今横在她面前的,不是活生生的人命,而只是一块又臭又冷的绊脚石。
我静默着未有接话,待她嘴角笑意淡去了些,方才起身走出了宜兰殿。
永安宫的宫门只是轻掩着,我推开宫门再往内走些便隐约可闻轻微的抽泣声。
是贤妃的两个宫人。
「贤妃娘娘身子如何了?」
我于她们向我问安前先出了声,虽已为邻两个月,这却是我第二次踏足永安宫。
我知道的,贤妃不喜人搅扰。
可眼下,我想帮她。
许是我这两个月里闲得慌,也许是我又念及了我的长姐,又或者是我单纯不想让清书如愿。
「可请太医来为娘娘看过了?」
两个宫人本刚刚止住抽泣,我一语落毕后,她们更是直接哭出了声。
而此时,借由着烛火我方才看清,她们面上青紫一片,嘴角亦渗了血。
是被人掌掴,虐打所致。
较年长的宫人告诉我,她本想去太医院求医的,却被姚贵妃宫里的人打了回来。
只因皇帝曾下令,收回贤妃的一切权利,只保留了一个时刻讥讽她的空头衔。
不许她穿绫罗锦缎,不许她食山珍海味,亦不许她因病就医。
永安宫不是冷宫却胜似冷宫,贤妃列于妃位,却连我这小小的贵人都不如。
这些,颠倒的不是天地,而只是君王变却的一颗心。
我告诉贤妃的两个宫人,我曾学过些医理,可先为贤妃娘娘瞧瞧。
两个宫人千恩万谢将我引至了贤妃榻前,室内仍旧冰凉彻骨,而贤妃的脸色较我第一次见时还要冷上三分。
贤妃双眉紧锁着,好似陷入了重重梦魇。她额际渗出了些许薄汗,可她却挣不开梦魇,亦睁不开眼。
为贤妃娘娘诊脉过后,我以我之名义亲上太医院为她抓药,并将煎服之法教予了宫人。
宫人再次对我千恩万谢,可我开的药方,只能治标却不能医本。贤妃娘娘已是病入膏肓之体,便是有我的调理,恐也是撑不过半年。
只是这些,我并未如实告知她们。
活在绝望中,细数死亡之期的逼近,何其痛苦。
又或者,贤妃她本就活在绝望里。
此后,我去永安宫的次数便多了些。
我往往只是为贤妃把个平安脉便回,并未与她闲话家常。
我看得出来,贤妃已如古井一般,淡然无波。
甚至于,我也看不到她对生的渴望。
她只是平静地伸出手,平静地听着我诊脉,再平静地同我道谢。
可正是这般的她,在一次我为她诊脉后,主动问我:「贵人因何入宫?」
我静默了一瞬,而后如实告诉她:「为了权。」
总不会是为了皇帝。
漂亮的场面话我也可以说,但没必要对将死之人说。
贤妃仍是平静地看着我,倏尔浅浅笑开:「贵人是个聪明人。」
可我,倒也不是生来如此。
3
我是魏少卿家的次女,娘亲于我六岁那年亡故后,爹爹便将小娘扶了正。
爹爹有一十四个子女,只有四个是我娘亲所出。
可我的胞亲呐,如今却只剩十岁的小弟一人。
我的长姐,被小娘许给了城东的纨绔,未及两年便郁郁而终。
我的长兄,同小娘的亲儿一道从军,屡立战功的他却在凯旋之日跌毙于马下,军功被我那所谓的二哥所承袭。
而今,我那二哥已官拜军中副将,光耀了魏家门楣。
可再无人记得,我的兄长,也曾是魏家的骄傲。
彼时兄长亡故的消息传回时,正值小弟的八岁生辰。
那日,小娘为小弟做了碗长寿面。
可那面呐,都长不过两寸。
小弟边捞面边落泪,我则抱着他哭做了一团。
那一刻起,我便发了愿,无论将来如何,我定要倾尽所有护住我唯一的胞亲。
可我只是闺中娇女,一个不得宠的次女,该拿什么护佑小弟?
以爹爹的品阶,我上择不了甚好人家的。
除了皇恩,我再想不到其他。
选秀的机会是我于祠堂跪了一天一夜求来的,再晚些,小娘又该给我乱点鸳鸯谱了。
我该庆幸的,我是府上唯一适龄的选秀人选。
我也该庆幸,爹爹有颗攀龙附凤的心。
一如小时那般,我总爱亲昵唤他爹爹。
可我在母亲病亡的那个雨夜,便早已是孤儿了。
之所以唤他爹爹,不过是我想时刻提醒自己记得,原来这世上最为温暖的二字,也可以这般冰凉罢了。
4
因着清书在旁,我并未同贤妃细数我的过往。
贤妃却在我如实相告「为权」后,主动提出要帮我。
她只是要求我,在她死后能替她照拂身边的明姝、兰羽两个。
听闻「死」字,我本想宽慰于她的,最终却只是张了张嘴,道了声「好」。
于医术上,我也只是略通皮毛而已,并不会回天之术。或许,我所能为她做的,也只有如此了。
贤妃娘娘告诉我,皇帝虽有妃嫔数十个,却是个长情且专一之人。
他此生最爱,唯萧淑妃而已。
而萧淑妃,已香消玉殒于五年前了。
她问我,可愿做萧淑妃的替身么。
我点点头,而后反问她道:「若是娘娘,可愿意吗?」
她淡然一笑,决绝摇头道:「不愿。」
那一刻,我只觉得她凄美异常。
贤妃告诉我,萧淑妃是皇帝下江南时带回的农家女。
她并非倾国倾城貌,亦无读过多少书,可她的天真烂漫却是宫里的任何嫔妃所不能及的。
这天真啊,于官家女而言最是奢侈物。
我依着贤妃之言,大冬天前往梅林赏雪,救助受伤的松鸦,在枯树枝上挂满了一条条祈福的红绸缎,极尽天真之事。
终于,在我如此作为半个月后,皇帝亲至梅林见了我。
彼时,我正在雪地里喂食松鸦,一双官靴赫然映入我的眼帘,我一抬首,视线便直直撞入皇帝那深似水潭的眼眸里。
「昭禾见过皇上。」
我同皇上对视了良久,而后起身大大方方向他福了福身子,绽开了灿烂明媚的笑意。
我并未扭捏,也并未自称臣妾,只是如初生小鹿般盯着皇上瞧。
贤妃教过我的,萧淑妃和皇帝的初见便是如此。
皇帝微一点头后问我:「天寒地冻的,你不怕冷么?」
「昭禾前些日子救了一只受伤的松鸦,昨儿才将它放归雪地,哪承想有一群同伴等着它,昭禾想同它们做朋友呢。」
我尽量说得天真俏皮,心下却按捺着渐渐翻涌的不适。我虽才过及笄之年,可在魏家的年岁早已消磨了我的少女心性,眼下这般,我只觉得矫揉造作异常。
可为了皇恩,我又不得不如此。
我再度躬身伸出手,那只被我救护的松鸦「扑」地跳入了我的掌心里,啄了啄我的指尖,似同我表示着亲昵。
我笑着点了点它的小脑袋,语带宠溺道:「好了,小东西,明儿我再来看你。」
而后,我又仰头向皇帝笑道:「皇上可喜欢它们吗?很可爱的!」
皇帝未置可否,只是道:「你喜欢,便养在你宫里吧。」
「这怎么行呢?鸟儿都是爱自由的嘛!我只想它们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能驻足一会儿便够了。」
我连连摇头,将送松鸦放归地上后站起了身,揉搓着双手在嘴边哈气取暖。
皇帝却牵过我的手,摩挲着我的掌心,将热度传给了我:「瞧你,手这般凉。」
那一瞬,天地山河在他眼中仿佛都褪了色,他目之所及之人,只有我。
5
当夜,皇帝便翻了我的牌子。
我是被宫人裹在被褥里送进乾心殿的,皇帝的居所较我的宜兰殿要暖上几分,可我却从未抖得那般厉害过。
未尝人事的我,期待而又害怕。
我生怕于床笫间惹恼了皇帝,我也怕,怕我和萧淑妃相差十万八千里。
毕竟萧淑妃于床笫间的表现如何,贤妃并未同我细说。
所幸,皇帝待我还算克制温柔。
他只是将我环在怀中,如白日那般细细摩挲着我的掌心,而后一寸寸往上,抚上了我战栗的肌肤。
末了,他又收了手,只于我耳畔低低道:「睡吧。」
「皇上?」
我惊疑出声,这是要……完璧归赵了?
皇帝却反问于我:「你怕朕?」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算怕,但总归和皇上不熟,有些尴尬。」
寻常嫔妃该是不敢这般同皇帝说话的吧,但我所理解的萧淑妃,应是这般的知无不答。
贤妃说过的,一字「真」言合该贯穿我之一生。
可我此刻,便蒙上了假面。
皇帝倒也不恼,他只将我拥紧了些,而后轻轻笑了开:「你想同朕怎样的熟法?」
「明日午后,我想至湖心亭喂松鸦,皇上可要陪我一道前往吗?」
我说这话时,手并未闲着,而是将皇帝散开的乌发同我的一小撮发丝交缠在了一起,「皇上可听闻『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么?」
皇帝并未即刻回我,他静默了良久,方才轻轻「嗯」了声,而后道:「湖心亭风大,明儿穿暖些。」
我笑着抬头轻勾住皇帝的脖颈,又娇又嗔道:「昭禾如今,不怕了。」
次日,我刚回宜兰殿,册封的圣旨便接踵而至。
皇帝将我封为灵嫔,赐了我许多好物。
我原想挑一些送与贤妃的,可又怕她觉着我有心炫耀,便只好作罢。
清书却是个不客气的主儿,待内侍退去后,她从皇帝送我的物件前挑挑拣拣,选了几块上乘的锦缎问我:「主儿,用它给我做几件好看的衣裳吧。」
我笑着点头,并亲手将皇帝赐我的凤钗插在她发间,我告诉她:「放心吧,小娘交托我的事情,我都记着呢。」
是的,小娘对我胞亲所作的一切,我并不曾忘。
清书要是安分便罢,如若不然,我不介意将本欲递给小娘的第一把刀捅向她。
6
皇帝果真如约而至了湖心亭,甫一见着他,我便张开双手往他怀里扑,连行礼也忘了。
自然,我是装的。
皇帝将我兜住,望向我眸中的宠溺被我捕捉了到。
我知道的,我又押对宝了。
这皇宫,该是许久不曾有过生气了吧。
「等很久了?」
皇帝轻轻握住我的手,而后示意内侍将手炉呈上:「朕便知道,你必不注意保暖的。」
是啊,这天冷得紧。
萧淑妃这雪天喂鸟的嗜好,可真真是个陋习。
我笑盈盈接过手炉,反手将松鸦的口粮递给皇帝:「皇上,换你来喂吧,它们可巴巴等了你许久。」
除了一声「皇上」,我言行间并未将他当成九五之尊。他之于我,好似只是个可任我撒娇耍痴的夫君。
此后,盛宠便如滔天巨浪般向我涌来。
皇帝接连翻了我一个月的牌子,内侍亦源源不断往我宜兰殿送赏赐。
内务总管奉承我,令皇帝这般上心的嫔妃,我是头一人。
我若当真是天真少女,该是会沉溺其中的吧。
可惜,我不是。
我不曾忽略,数次在床笫间,情到浓时,皇帝唤我「迢迢」。
而「迢迢」,是萧淑妃的小字。
看来我这替身,倒是成功的。
只是戴着假面过活,终不是长久之计。
人不可能永远天真,可永远有天真之人。
若不想被取代,我须得在皇帝心上刻下专属于我的「昭禾」二字。
7
皇上未召见我时,我便常去永安宫小坐片刻。
在皇上赐予我的诸多好物里,唯有补品是我求来的。而这些,我都熬好了亲自为贤妃送去。
贤妃年长了我十岁有余,她于我,似长姐,亦似良师。她虽仍待我淡淡的,可我却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久违的,属于亲人的温暖。
渐渐地,我从可怜她到舍不得她。
可她的生命,仍旧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流逝。
贤妃同我说了许多萧淑妃的过去,却从不忆及她与皇上的过往,亦从不问及皇帝的现状。
可我看得出来,这皇宫内院里,再无人比她更在意皇上。
踟蹰了半月,我终是向贤妃问出了口:「娘娘可将皇上的喜好告知我吗?」
我知此举无疑是在她伤口上蹦跶,可我别无他法。
我所能请教之人,只有她。
贤妃静默了许久,似是陷进了痛苦的回忆里。
在我以为等不到回答之际,她方才平静而缓慢地开了口。
此前她所告诉我的,只是皇帝心上萧淑妃的形象。
而我向她问及的,却是她心上所承载的皇帝模样。
她的心似是被我撕开了一个缺口,冲开那道不好迈的坎后,她便如数家珍似的将皇帝的喜好一一告知于我。
那些话里句句未提她自己,可却字字饱含了她对皇帝的情意。
我将贤妃的话语记上了心,而后在扮演萧淑妃的日子里,一点点融入了属于我「魏昭禾」的东西。
贤妃告诉我,皇帝喜食梨膏糖。
我便央尚膳监着人将梨膏糖混入我的口脂里,再借由我口给皇帝带去甜意。
贤妃告诉我,皇帝棋技其实很臭。
我便常邀皇帝对弈,大杀四方后再窝进他怀里笑得咯咯直乐。
贤妃告诉我,皇帝的生辰实应提前两天。
我便于皇帝真正的生辰日放了一莲池的河灯为他祈福,却将其粉饰为觅得心上人遂还佛祖愿。
……
这许多许多,我皆未同皇帝挑明,只将它们融进我于宫廷的点滴里。
但我知皇帝感受得到,他望向我的眸色已不再悬浮着,而是真切落在了我身上。
入宫后的第一个盛夏,睡莲开了满塘,而我亦有了身孕。
皇帝已有皇子五人,却仍因我诊出了喜脉而欢喜。
他将我打横抱起,从翠微亭至宜兰殿的一路上,他皆未将我放下。
当夜,皇帝便将我封为了灵妃。
他早说过的,待我有了身孕,便册封于我。
我宫里的一切皆比照后妃的标准,只除了居所,仍是为贵人时的宜兰殿。
我本就不想搬离,皇帝亦不曾提起。
清书却甚是不忿,她不止一次向我抱怨,便是连永安宫也比宜兰殿宽敞许多,她一个弃妃,如何配得?
可永安宫,却承载着无边的孤寂。
又何必同可怜人作比。
8
我有身孕后,清书便活络了心思。
她几次同我提起,我侍不得寝,便由她代我服侍皇帝。
清书确有几分姿色,然后宫里最不缺的便是倾国倾城貌,她所能一搏之资,许是只有我这个正得盛宠的主子。
将清书留在身边,无意于养了条毒虫。
可她是我从母家带来之人,于皇帝眼中该是我的心腹。我既是那「天真烂漫」之人,又怎可无缘故将她除去?
她要我帮她牵线搭桥,我笑着应了她,亦当真帮起了她来。
清书城府远不及我那小娘,喜怒皆形于色。她骄纵又跋扈,若真成了后妃,自有能治她之人。
况且我身怀有孕,几乎成了宫里所有嫔妃的眼中钉,也是时候推个箭靶子出去了。
然而我却不料,在我刻意安排下,皇帝竟无视清书的示好。他甚至于次日告诉我,清书心思不纯,不再合适服侍我,遂将她打发到了浣衣局。
我佯装懵懂,问皇帝为何如此安排。
他却将我拥住,轻柔着道:「朕如今,身边有你便够了。」
那一刻,我的心颤了一下。
我腹中孩儿的父亲,我可以爱他吗?
我不知道。
我的身子日渐丰腴,贤妃却日渐糟践了下去。
然她已比我所料想的多撑了半年,可要再长些,怕也是不能了。
我仍旧常去看她,她的手已如枯枝般干瘦。
我握着她的手,轻声问她:「娘娘可要见见皇上?」
宫里其他妃嫔故作亲昵时总喜欢以姐姐妹妹相称,倒也真真讽刺。是以,哪怕我真切将贤妃当成了长姐,也仍如初识时那般敬重地唤她「娘娘」。
她赠我以荣宠,我则想馈她重见帝王面。
可贤妃听罢我的话,只是稍稍怔忪了片刻,便决绝摇头道:「不必了。」
此后,我们便陷入了长久的两相无言。
我知道的,贤妃如今形容枯槁,若我是她,亦不愿以此容颜见皇帝。
也罢,便让她以最美的模样留存于皇帝记忆中吧。
「昭禾,」沉默过后,贤妃第一次唤了我的名字,她反握住我的手道:「以后明姝和兰羽还望你多多照拂她们,如有可能,便放她们出宫吧。」
「好。」
我郑重点头,贤妃则将手置于我微隆的小腹上,轻声问我:「几个月了?」
「五个月了。」
「真好。」
贤妃浅弯了唇角,可笑着笑着,她眼角却淌落了清泪。
她同我说:「灵妃,我累了。」
9
从永安宫回去后,我精神算不得好。
皇帝仍如平日里那般,处理完朝事便来看我。
我甫一同他对上视线,他便疾步上前,捧着我的脸急急问我:「怎么哭了?」
是了,我从永安宫出来时泛红的眼眶还未消退。
我踟蹰了片刻,终是于皇帝跟前第一次提起了贤妃——
「贤妃她,好似撑不了太久了。」
我同皇帝本便对望着,他的所有神情变化悉数入了我的眼。我看着他,眼里的急色转为了怔然,他捧着我脸的手也悄然垂下。
许久后,他木然开口:「朕知道了。」
此后,他再无多话。
是夜,皇帝留宿于我殿内。
他第一次未将我拥入怀中,我几次悄然抬眸,他皆睁着眼睛不曾入睡。
借由着从窗棂洒入的月光,我好似看到了他眼角划过晶亮。
许是……因贤妃吧?
未及三更天,永安宫便有哭声传来,一声高过一声,声声唤着「娘娘」。
我竟从不知,原来长夜里的哭声,是那般凄厉。
尚不待我下榻,皇帝已掀开被褥,不顾威仪往永安宫跑去。
我跟在他身后,一出殿门便见着雪地里有个人形印迹,许是他跌倒所致。
然他并未有所停歇,留在雪地里的脚步凌乱地向永安宫延伸而去。
我赶至永安宫时,明姝和兰羽,还有几个小太监如人墙一般挡在皇帝前面。
再走近些,明姝带着恨意的哽咽便传进了我的耳里:「皇上莫不是忘了,要与我家主子死生不复相见的。」
「滚开!」
皇帝声音已有些哑,他怒喝了一声,推倒了明姝便要往里闯。
然而他推倒了一个明姝,便又有兰羽挡在他前面。再之后,小太监们齐齐抱住了皇帝的腿。
「皇上,娘娘她不愿见你!便是死,也不愿!」
说话的是兰羽,我竟不知,平日里总是偷摸着抹泪的她,竟会这般刚烈。
皇帝只身一人来此,并未带上内侍。
偏生此刻拦在他跟前的,是早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贤妃心腹。
皇帝数度冲不破人墙,急火攻心之下,竟呕血昏倒在雪地里。
血水在雪地上晕了开,鲜红与雪白皆是至纯之物,搅和在一起却凄美异常。
或许,皇帝与贤妃之间,也曾纯粹美好过吧。
皇帝倒下后,眼前的人墙方才卸去了气力,而他们面上,无一不挂满热泪。
并无人愿意将皇帝搀起,直至我吃力弯腰时,贤妃的两个太监方才出手帮我——
「娘娘切勿动了胎气。」
他们到底还是搀起了皇帝,可所帮之人,实则是我。
我轻道了声谢,又央他们将皇帝搀回宜兰殿。
而我则留在永安宫,执起了明姝和兰羽的手。直至触到她们手上的冰凉,我的泪水方才簌簌而下。
我轻声道:「我想看看她。」
因着是我,明姝和兰羽再未阻拦,而是抽泣着跟在我身后。
甫一入殿,明姝和兰羽便忙碌着翻找胭脂及衣裙,为贤妃上最后的妆。
贤妃走得还算安详,我已许久不曾见她眉头那般舒展过。
上完妆后的她,掩去了病态,好似只是睡着了而已。她眉如远黛,朱唇桃腮,本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儿。
可惜却,命如纸薄。
我视线落于贤妃身上,细细打量着她身上的每一寸,想将她长久地刻进我的记忆里。
同贤妃相识的一年多来,我虽不知她痛苦根由,却将她的每一分苦楚都看在眼里。
个中缘由,比及她溘然长逝,我方才向明姝和兰羽问出了口——
「你们能同我说说,娘娘的一生吗?」
10
明姝和兰羽三岁便入了宫,是贤妃入宫后才跟在她身边的。
明姝说,贤妃自入宫后便未曾真正开颜过,只是待她们却是极好的。
兰羽说,她们于宫里长大,日日提着脑袋过活,是贤妃让她们找到了为人的尊严和意义。
她们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贤妃的好处,在提及萧淑妃和皇帝时却恨得咬牙切齿。
却原来,贤妃曾有个九岁大的孩子,可他却被淑妃之子推溺于莲池中。
彼时,萧淑妃的孩子七岁。
萧淑妃是在入宫第四年病故的,是以,她的孩子三岁后便长于姚贵妃膝下。
那日,贤妃怀抱皇儿冰冷的身体,凄厉的哭声惊走了一群群寒鸦。
贤妃要萧淑妃的孩子偿命,皇帝却以他年幼无心为由护住。
贤妃又要治姚贵妃疏于管教之罪,皇帝亦仍以其无心为由护住。
可究其原因,也不过是那孩子是萧淑妃所出,而姚贵妃与萧淑妃又有七分貌同罢了。
皇帝以太子之礼厚葬了贤妃的皇儿,却在同年将萧淑妃之子立为储君。
贤妃自她皇儿溺亡后身子便一直不大好,听闻立储消息时更是即刻呕了血。
那日,她拖着病体不管不顾冲向御书房,然却于半道上遇着一脸得意的姚贵妃母子。
姚贵妃更是直言讥讽,笑她生了个短命种。
贤妃怒极,扬起袖中的匕首便向姚贵妃刺去。
其实那日,她想杀之人本是皇帝的。
可惜最终,她谁也没能杀死。
皇帝下旨废后为妃,更予了她「贤」之封号。
讽刺的是,那日他痛斥了她之「不贤」。
其实,皇帝也曾试图缓和他同贤妃的关系,甚至他允诺,如若贤妃不计前嫌,他们便从头来过。
贤妃依偎在他怀中,却将木簪扎向了最靠近他心房之处。
她下了死劲,若是匕首,皇帝合该顷刻毙命。
可那只是一支钝得可怜的木簪。
皇儿死后,她数度自杀,皆是明姝和兰羽将她从鬼门关救回。
此后,她的宫里便再不可见一锋利物,似此木簪,已是明姝所能容忍之限度。
皇帝握住她手腕时,方发现藏于她衣袖下的,是一道道斑驳可怖的疤痕,新旧交织。
至此,皇帝同贤妃彻底撕破脸,更发下了此生不复再见之誓言。
可除此之外,皇帝还另下了一道圣旨——
如若贤妃长逝,永安宫里的八位宫人便要悉数陪葬。
他剥夺了贤妃为人之欢,可亦不准她死。
我入宫时,正值贤妃最艰难之际。
彼时她已不再求死,只是病痛仍不肯轻易将她放过。
我的数月看视,令贤妃起了将明姝和兰羽托付给我之心。
但其实,除此之外,她还想借我之手复仇。
可到底,那些话她未曾亲口诉诸我。
计划的最后,贤妃娘娘同明姝说,若我有心,自会为孩儿谋划。若是无心,能安稳于宫内过此一生也是好的。
她不想因她之仇恨影响了我的判断。
可我,想帮她。
也想为孩儿谋划。
11
步出永安宫前,我允诺明姝和兰羽,过些日子便安排她们出宫。
然而当夜,她们便同永安宫一起,葬身了火海。
永安宫内八名宫人,果真如皇帝之言,为贤妃殉了葬。
皇帝醒来时,所见到的唯有一片灰烬。
甚至于,灰烬中的九具尸身,已难辨清哪具才是贤妃娘娘之体。
贤妃同皇帝,果真做到了死生不见。
可那日,皇帝死死捏着他于废墟里找到的一角碎玉,跌坐于废墟中良久无言。
我知道的,他想见她。
很想很想。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皇帝皆抱恙宿于乾心殿里,再未召见过任何一嫔妃,亦未寻过我。
嫔妃们日日往乾心殿里送参汤,我则于宜兰殿里小心养着胎。
躲过了姚贵妃及几个妃嫔的毒手后,我于次年春末诞下了皇儿。
然直至皇儿满月,皇帝方才再度踏足了宜兰殿。
他满脸的病容与疲累,自囚于乾心殿的那半年,他是真真病了。
我怀抱皇儿递与皇帝,柔声向他询以皇儿之名。
他怔怔看了皇儿许久,久到我双手酸疼时,他方缓缓道:「承宇,便叫承宇吧。」
我后来才知,贤妃之子名唤辰宇。
而我的皇儿,与他初生之时极为相似。
承,是为寄托,亦为思念。
12
我的皇儿生就粉雕玉琢,软乎乎甚是可爱。
他牙牙学语时,总念不好「父皇」二字,皇帝便许他唤自己爹爹。
比及他蹒跚学步之龄,皇帝便躬身牵着他满御花园闲逛。
待到他执笔之年,皇帝又亲当起了他的启蒙之师,教他以读写,授他以骑射。
皇帝几乎是将人间好物悉数赐予了我皇儿,唯独储君之位仍归萧淑妃之子所有。
可我所愿所求,从未变过。
贤妃走后的第六年,后宫已是我一家独大。
我相继斗倒了姚贵妃及其鹰爪,只留了几个对我威胁不大的妃嫔。
至于我的母家,不消我出手,我那二哥自有一堆腌臜事儿等着我。抢占农田、强霸民女,甚至于草菅人命,他几乎是无恶不作。
我入宫的第三年,便亲向皇帝提及他的累累恶行,求以大义灭亲。
当日午后,押审的圣旨便下到了魏家。
小娘连夜入了宫,匍匐于我脚边哀声切切。
我站起身,缓步走至她身旁,将她贴于地面的手指踩得嘎嘣作响。
她疼得抽气连连,开口却是求我放过她那魏家郎儿。
她同我说:「昭禾,你救救他,那是你二哥!」
我点点头,馈以她灿然却又森冷的笑意:「是啊,真该死。」
我那所谓的二哥被处以极刑当日,爹爹夜闯了我的寝宫。
甫一见面,他便扇了我一巴掌。
我是知道他入宫必有一番计较的,是以我特将皇帝赐予我的两个亲信留在了身旁。
爹爹掌掴我后,尚未收起力道,便被皇帝亲信一掌拍飞了去。
我冷眼看着倒在五米开外口吐鲜血的爹爹,心下所有的却是从未有过的快意。相较将小娘贬踩于地,我更乐意见他痛苦如斯。
从一开始,我恨他便甚过小娘。
我恨他负了我娘亲,更恨他护佑不住我的兄姐。
可我到底未要了爹爹和小娘的命,我只将他们逐出魏府,顺带着,赐予了他们二哥的头颅。
后来听人说,他们怀抱二哥的头颅,双双自绝于江河。
我终于护住了小弟,魏家也易了主。
其实我之动作,皇帝该是有所察觉的,可他到底未说什么。
他仍是日日前来宜兰殿看我,百般纵容我和皇儿。
宫里再未进过新人,荣宠皆归于我一身。
可我知道的,皇帝不算爱我。
萧淑妃的皇儿仍是储君,贤妃留下的碎玉则缠于他腰际。
他的心里孰轻孰重,我从来看不清楚。
但至少,这场博弈里并无我的参与。
13
我自认所除之人皆是奸邪,可到底,我欲将他们除去也只因他们挡了我之路。
而横于我面前最后的绊脚石,是萧淑妃之子。
我将他除去那年,他已十五。再过一年便可外出开府的他,却被我着人溺毙于莲花池里。
我抚慰自己,他欠了贤妃血债,早该偿还的,我不过是贤妃于世间的讨债人罢了。
我手上,已染了数十人之鲜血。可我会用因果将他们串成串串佛珠,用以超度自己。
溺毙太子一事我做得甚是干脆利落,并未留下任何把柄。
然皇帝却笃定是我所为,他死死捏住我的肩胛,似要将我骨头寸寸捏碎,头一次向我发了难:「你到底连他也不放过!」
经年过去,我身上已无多少萧淑妃的天真气。
我只目光微沉迎上他的视线,缓缓开口:「若臣妾说不是,皇上可信么?」
「不可能!」
「可臣妾着实未曾做过。」
我垂下目光,背过身去。看着地上不远处用白布盖着的湿漉的尸身,我轻轻道:「他才是欠着大皇子一条命。」
我到底是将贤妃母子推了出来,我愿意相信,贤妃会一直护佑着我。
皇宫内廷里,生杀仅凭皇帝一句话。任是我做得再干净利落,皇帝的所愿所想,便已是证据。
殓葬了太子后,皇帝将我禁足于宜兰殿内,再不许我见任何人。
我对付姚贵妃等众他尚可容忍,萧淑妃之子却是他的逆鳞。
可此行,我必为之。
将爹爹和小娘赶出魏家后,我便遣退散了魏家仆众,只留了两个护院送小弟回老家临城安居。
我并无意让小弟为官入仕,唯愿他此生平安顺遂便好。
无了母家后顾之忧,我便只需为皇儿谋划,亦该一报贤妃指点之恩。
若太子不除,我与皇儿必无善终。
或许皇帝会因此囚我一世,可他对皇儿的爱宠却能保皇儿无虞。
其实说到底,我非是真爱权势,我只想不择手段护佑我所在乎的人罢了,哪怕牺牲我自己。
只可惜,这世上值得我在意之人,少得可以。
从前是小弟,后来又多了皇儿,只此二人而已。
14
我原以为要老死宜兰殿的,然也仅过了三月,皇帝便又踏足了我的居所。
我躬身向皇帝行礼,他于五步外沉沉看着我,许久后方缓缓道:「昭禾,你瘦了。」
可我却执着于太子一事,哀怨又认真地对上了他的视线:「皇上可信臣妾未曾迫害过太子吗?」
若那事就此揭过,倒显我心虚默认,而我确信那事并未留下蛛丝马迹。既如此,我自是要据理力争的,哪怕不能剜除皇帝心里的刺,令他有所踟蹰却是可以。
我眼见着皇帝眉峰渐拢,脸色亦沉了下去,可我仍不惧地昂着头。
许久后,皇帝终于再度启了唇,只是声音有些哑。
他道:「朕信你。」
此后,我便复了荣宠。
次年,我的皇儿便被册为太子。
此后的二十余年里,我与皇儿所过的,皆是安稳的日子。
宫里再未进过新人,而皇帝亦几乎不再去原先的嫔妃处,只夜夜宿于我宜兰殿内。
任是我如何清醒自持,日久年深里还是对皇帝动了情。
我曾假意问过皇帝一次:「宫里可要再纳些新人?」
皇帝将我拥入怀,第二次明白告诉我:「朕如今,身边有你便够了。」
那一刻,我释怀了。
即便皇帝心上一直有贤妃与萧淑妃,可我才是那个与他执手一生之人。
我已最是幸运,又何必自寻苦恼。
我终是明确,我可以爱他。
15
与皇帝相守的三十年里,他从未在我跟前提过贤妃与淑妃一言半语。
年岁一长,我渐渐忘了,我们中间还横着此二人。
我曾是萧淑妃的影子,而贤妃则是助我扶摇直上之人。
没有她们,便没有如今的魏昭禾。
而如今的我,是皇贵妃,是太子的母妃。
亦是常伴皇帝的身边人。
盛元四十二年,皇帝病倒于春夏之交。
我是晓些医理的,便是太医不敢直言相告,我亦清楚皇帝已至弥留之际。
皇帝已是六十六岁之龄,不算高寿,却也已是满头银丝。
可看着形容枯槁的他,我却总忆起湖心亭喂松鸦时将我拥入怀中、渡我以暖意的他来。
彼时的他正值壮年,正是我心上人该有的模样。
或许在更早,我心上便有了他。
我舍不得皇帝离开,他下不了床,我便常于榻前陪着他。
可他渐渐地,昏睡时间愈发长了,便是醒来时也只摩挲着腰际的碎玉,放空了脑袋不太同我搭话。
我喂他进食时,他吃不了几口便将头扭至一旁,轻轻道:「昭禾,朕大限已至,便不吃了。」
我连连摇头,泪水簌簌而下:「不会的,不会的……皇上你再吃些,再吃些就有力气了……」
皇帝却仍是摇头:「口里皆是苦味,咽不下。」
「皇上等我一等。」
我即刻放下瓷碗往外头跑去,不多会便带回了混有梨膏糖味的口脂。
一如过去那般,我俯下身便要吻他。
我尚清楚记得,我第一次抹此口脂吻他时,他有过片刻的怔忪,而后反客为主将我拉入怀中,反将我吻得五迷三道。
然而这次,他再一次偏过了头。
他同我说,梨膏糖,实是贤妃所爱之物,他不过是为讨她欢心而佯装喜欢罢了。
他同我说,他活够了,要去找她了。
他同我说了许多,可关乎我的话却只有一句:「昭禾,珍重。」
我的心寸寸下落,可泪水却渐渐干涸。
我强忍着悲痛问他:「皇上心中可曾有过我?」
「有。」
「皇上心中的我,可仅是魏昭禾?」
我并未问得明白,皇帝却清楚我问的什么。
这次,皇帝沉默着未有给我答案。
而我,已清楚他的回答。
「难怪,皇上说身边有我便够了。」
我抬手,一点一点抹掉口脂,笑得苍凉绝望。
原以为,我能于皇帝心中刻下专属我的「昭禾」二字。
却不料,不止萧淑妃的替身,我竟活成了他最爱的两个女子的共同体。
我,何其有幸。
16
皇帝临终之际,意识已趋于迷糊,他只下意识摩挲着手里的碎玉,声声唤着贤妃的小字。
我痛极,却又不忍拂袖而去。
可他自始至终,视线皆不曾瞥向我。
生死非是人可定论,可他的心却自愿选择了贤妃。
他到底是要撇下我,追随贤妃而去了。
我该为贤妃欣慰的,她待我那般好。
可我却拭干了眼泪,俯下身一字一顿捏碎了皇帝的愿想:「皇上忘了,贤妃娘娘誓要与你死生不见的,你又怎会寻得见她。」
我告诉自己,贤妃恨极了皇帝,必不愿见他污了她的轮回路的。
我此举,是为帮她。
我又一次用他人之因果串成了佛珠,以掩饰我滔天的怨妒。
痛之,却又快之。
皇帝并未回我,亦回不了我。
听罢我的话后,他眼底渐渐恢复了清明,只是满目皆是痛意。
他抬手指了指我,张嘴时却猛呕出了一大口血,登时便咽了气。
17
皇帝驾崩后,我的皇儿便登基为了帝。
他欲封我为皇太后的,我却只要了太妃之位。
皇帝空悬了后位三十余年,这太后之位合该不是我的。
此生,我从未坐上过正位,却终于做回了自己。
【皇帝视角】
迢迢死后,我纳了两次妃。
第一次,为诉相思之苦,我命人找寻天下间与迢迢貌同的女子。
第二次,为解丧子之痛,我随意点了几个官家女入宫伴驾。
昭禾是那批官家女中年纪最小,家势最微的一个。
我与她的初见,是在梅林的雪地里。她披着件未能防得了多少风的大氅蹲在雪地里,几与雪色融为了一体。
我缓步向她走近,她却沉溺于与松鸦的相处中,未曾注意到我的存在。
直至我停在她跟前,她方仰首看我。而她匆匆抬眸时,眼底尚挟着未曾敛去的笑意。
那一刻,关于迢迢的记忆再次涌上了我心头。
宫里已有数位妃嫔与迢迢貌同,昭禾着实排不上号。
然她眸里所承载的星光笑意,却与迢迢如出一辙。
当夜,我便传召了她。
她窝在我怀中战栗不止,那如初生小鹿般盈盈的眼眸里,盛满了怯意。
我再次忆起了迢迢,停下动作只将昭禾拥在怀中,使得她贴于我的心脏上方。
五年来我苦寻之人,该是她了。
然而,我却是错了。
初时,昭禾确是像迢迢的。
只是渐渐地,我又从她身上看到了婉宁的影子。
我与婉宁恩断情绝在宫里已不是秘密,永安宫于众人眼里便成了不祥地,可唯独昭禾不曾避忌。
其实我早知道的,她与迢迢相似的种种,必是婉宁所授予。
宫里的嫔妃中,也唯有婉宁对迢迢最熟悉。
婉宁既是复刻了一个迢迢赠予我,我便收下又何妨。
然而其中,她却又夹带了私货。
在昭禾涂上混有梨膏糖的口脂吻我时,我该发怒的,然而,我却反将她扣住,加深了这个吻。
我不知婉宁是何心思,许是控诉,或是讥讽。
可于我,昭禾却是她赠我最好之礼物。
其实有过几次,清早从宜兰殿出来后,我拐道去了永安宫的。
婉宁的宫人却是视死如归拦着我,不许我往前踏进一步。
可偏生,我要不了他们的命。
他们的命早和婉宁捆绑在了一起,若我动着一个,她便更恨我一分。若我将他们统统赐死,婉宁想是也会顷刻毙命。
可我,舍不得她死。
我只能在宫外,听着她一声接过一声的咳嗽无奈离去。
辰宇是我的第一个皇儿,他之身死,我又怎会不痛?
可令我最痛的,却是婉宁那盈满了憎恨的目光,是她拿刀刺向我胸膛时决绝的话语。
那一刻,我疼得无以复加。
我是知道婉宁所求为何的,她要司烨的命。
可同时我亦清楚,便是处置了司烨,她亦不可能再原谅我了。
更何况,司烨是迢迢在人间留给我的最后念想,我怎可动他。
且七岁小儿,又能懂些什么呢?
辰宇溺亡后,司烨深陷害怕与自责,他连着数月发了癔症,精神已有些失常。
太医诊脉后回禀,司烨之病乃是心病,而心病须得心药医。
便是我一遍遍安慰他、相信他,皆无济于事,他仍觉得我会随时发难于他。
此乃病之根源。
为解他之心结,我在辰宇死后第四个月,将司烨册为太子,让他心安。
那日,已数月不曾踏出仪凤宫的婉宁疯了一样持刀刺向司烨,幸得姚涟及时以肉身为司烨挡下。
看着倒在地上血流不止的姚涟,我生出了阵阵后怕,我不敢想,那一刀若刺中了司烨,我该如何。
丧子之痛,我不敢再经历第二次。
是以,我向婉宁发了难,质问她为何不肯放过无心之失的司烨。
可她却冷笑着告诉我,便是连我,她也要杀。
彼时一众宫人在场,她刺杀贵妃、言语犯上,自是再坐不住后位的。
我废其后位贬其为妃是为使其冷静,然在那个当下,自己却才是冲动之人。
当日回到乾心殿时,我便后悔了。
我该体谅她的,她那般爱辰宇。
可我,拉不下脸。
压抑了半月,我方踏足婉宁迁居的永安宫。
甫一入内,一室的药材味便扑鼻而来,难闻至极。
我方知婉宁病了,病得是那般重。
我将婉宁从病榻上搀起,将她拥入了怀,寸寸心疼自我心底爬起。
她想挣扎的,却使不上半点力气。
我原将她紧紧拥住,待察觉到她不再反抗时,方松了力道,也投了降。
我同她诉尽了对辰宇的痛与不舍,亦求与她从头来过。
是的,我爱迢迢,亦重视婉宁。
婉宁应了我,气色也日渐好了起来,我几乎是日日去看她。
我想,我们再有孩子时,我定会亲教他骑射读写的。
辰宇所拥有的,我所来不及给辰宇的,我都会统统给他。
然而,婉宁将养身体却是为了有力气将我一击毙命。
那日她刺杀我未遂,我握住她手腕时,方发现长袖下是她试图自杀的痕迹。
我又怒又惧,为阻止其自杀,我以她心腹宫人性命做要挟,要她长命百岁。
婉宁垂下了发簪,轻扯唇角问我:「皇上又是何必,若我活着,必要为我儿报仇的。除非,你囚我一辈子。」
「那便囚一辈子吧。」
如若这是将她留在身边唯一的两全之法,我确会试试。
然而,那却是我同她所见的最后一面。
次日,我照旧前去看她。
她却躲于人墙之后告诉我,她会好好活,可不愿再见我。若我踏入她殿门一步,她便自挖双眼,此后的每一步,她都划自己一刀。
我知她言出必行,下得了那个狠劲。
我原想等她伤痛淡去再去寻她的,可她的态度却从未变过。
她还是恨我。
恨极了我。
在永安宫数次碰壁后,我第二次选了妃。
我到底是最爱自己的,正如迢迢死后,为解相思,不满两月,我便着人找寻与迢迢貌同之人。
婉宁不愿原谅我,我便不再强求,只换了种方式缓解她带给我的痛苦。
宫里该进新人了吧,我想。
一众新人里,唯昭禾最合我意,她像婉宁与迢迢的共同体。
我原以为,有昭禾便够了。
然在得知婉宁病危的消息时,我竟睁眼到了天明。
那一夜,于我脑海中浮现的,皆是同婉宁的过往点滴。
我与婉宁识于微时,她爹爹义亲王是我父皇的异姓兄弟。
是以自小,婉宁出入皇宫便是常有的事。
彼时宫里已有言语流传,婉宁会是太子妃之选。
可我并非太子。
大周素有立长为储之规矩,我本该是皇长子的,然母妃为护佑我,掩了我出生之消息。
我出生次日,刘贵妃诞下一子,母妃方放心呈报了上去。
依着刘贵妃母家的权势,母妃断是斗不过的,执意相斗的结果,只会是我活不过垂髫之龄。
是以我之生辰,实则要比父皇所知道的,要早两日。
因着我年岁与「大皇子」相仿,于众多皇弟里,他最为厌弃我。
他不准我在父皇跟前出风头,亦不准我同婉宁多说话。
「大皇子」和皇弟们纷纷向婉宁示好时,我则远坐于一旁,只撑着脑袋望着飞鸟发呆。
母妃用心良苦,我合该遵她之法好好活着。
然正是因为我对婉宁的不闻不问,反倒令她在意起我来。
那年她七岁,她拿着一柳枝,撑着脑袋蹲在了我身旁问我:「二殿下,你为何不跟我玩?」
我笑了笑:「围着你的人那么多,不差我一个。」
我虽为皇子,然非要论在父皇心中的地位,我必然不及婉宁的。
只是奉承话,我懒得说。
岂料婉宁竟朝我吐了吐舌头,粲然而笑:「他们呀,吵都吵死了,还是你好点。二殿下,我们做个朋友呀?」
她向我伸出了手,在我亦伸出手时,她将柳枝递给了我。
我僵硬点了点头,和婉宁做起了朋友。
即便,「皇兄」为此时常发难于我。
等我再年长些,便生出了借婉宁上位之想法。
年及十四,我同她表了情意。
无论如何她都会是太子妃,可太子人选非是要皇兄莫属。祖宗旧制,合该破了。
那日婉宁并未扭捏,而是扬起头向我展露了明媚笑意:「我亦心悦你的。」
可于这份感情里我掺杂了太多私欲,我也许是爱她的吧,因为她是义亲王之女。
因着「皇兄」是个纨绔草包,再加之有义亲王为我力荐,我于十七岁那年坐上了储君之位,同年,我便迎娶了婉宁。
初时是婉宁先与我交朋友的,可往后的年岁却是我刻意就着她的喜好。
我知她喜梨膏糖,便常备着一把,逗她找我分食。
我知她喜找人对弈,便佯装不敌,输了她许多好物。而这些好物,皆是我依着她的喜好一一搜寻来的。
我努力使自己活成了婉宁所爱的模样,也努力爱着她。
可直至遇着迢迢,我方初尝了心动。
我将迢迢带回太子府时,婉宁同我大闹了一场。
义亲王此生只有一位夫人,婉宁见惯了父母恩爱,以为夫妻间本该如此。
可我第一次拂了她的意。
坐上储君之位后,我颇多政绩,父皇对我愈加满意,我已无须再仰仗义亲王的鼻息。
迢迢我必要纳进府的,然我亦不是那忘恩之人,婉宁我亦会一生爱重她。
许是见惯了父皇的三宫六院,我从不认为,我只能爱一人。
即位后,我的后宫仅有婉宁与迢迢二人。
我并未厚此薄彼,可婉宁却甚少再对我展露笑意。
若不是辰宇,我想她在入宫前便会与我和离了吧。
我答应过她的,辰宇会是储君之选,一定。
然而辰宇,却葬身于莲池里。
相较迢迢的死,辰宇之死更令我难以接受。
因为我知道,连带着,我将失去婉宁。
我从未设想过这一天的到来,或许婉宁未曾给我以悸动,可她之于我,是年少时的友善,亦是成年后的温暖。
她之于我,是亲人,是挚友,是港湾,亦是归宿。
我总以为,只要我回头,她便在我身后。可待我真正要返航时,她却再不准我停靠。
迢迢死后,我病倒了半月有余。这半月里,婉宁不曾前来看视过我一次。
明明此前,我便是只染了小小伤风,她都要哭鼻子的。
可自打我遇着迢迢,一切都变了。
婉宁变得是那样小气和淡漠。
也正是因她如此,我更为思念迢迢。
情感得不到宣泄,我开始着人找寻能代替迢迢之人。
其中,半是源于对迢迢的思念,也半有因婉宁淡漠而起的愤愤。
我开始流连于三宫六院,也同婉宁相敬如宾。
可老天,却见不得我们好。
辰宇死后,婉宁与我彻底决裂。
我虽未降罪于姚涟,然看着她那与迢迢七分相似的眼眸,我想起的却是辰宇那湿漉漉的惨白眉眼。
替身到底是不一样,轻易便令我起了厌恶心。
之所以未责罚姚涟,也不过是我顾及了司烨的感受。我既将辰宇之死归结为了司烨的无心之失,又如何能因此降罪于姚涟。
可我已不大往姚涟的云翠宫里去,连带着与她貌同的嫔妃,我亦不想再见。
宫里三宫六院云集,可我却成了孤寡之人。
是以,我第二次纳了妃。
我将昭禾当成了婉宁和迢迢的共同体,然在日久年深的相处里,她身上迢迢的影子逐渐散了去,只留下了属于婉宁的东西。
可我,愈发离不开她了。
其实昭禾性子与婉宁并不相像,只是昭禾待我,一如入宫前的婉宁。
随着年岁的增长,我愈发清楚,是我弄丢了那份曾属于我的深情厚谊。
可我已无半分补救之法,我唯有善待昭禾,与她一生相守。
我早知道的,昭禾心思颇深,她较婉宁要狠上许多。
可我总是纵着她,直到,她害死了司烨。
看到司烨冰冷的尸身时,我几乎是有了将她赐死之冲动,然在她搬出婉宁后,这份冲动却即刻荡然无踪。
我只能先将昭禾禁了足,未过三月便熬不住思念前去看她。
没办法的,我要活下去。
我此生爱过的两个女子,以及她们同我之皇儿,皆离我而去。
属于婉宁的一切,皆归于那场大火里,唯独昭禾是她曾活过的印记。
我谈不上爱昭禾,她之于我,更像救生的浮木。
我要抓着她,漂啊漂啊,漂到生命的尽头,慢慢漂向婉宁那里。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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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8 14:3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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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皎惊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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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鬓衣香:韶光艳艳请君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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