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 惨遭谋杀之后,我发现自己出现在法庭上。
我仔细地看了半天,确定那个法官不是阎罗王,书记员也不是黑白无常。
妈呀,我这是……魂穿了?
「被告人薛星海,犯故意杀人罪、放火罪,依法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决定执行死刑……」
嚯,又杀人又放火的,是该判死立执。判得好!
我一边在心底喝彩,一边东张西望,想看看这个薛星海长什么模样。
「薛星海!老实点!」
两个法警从侧面摁住我,在我耳边低吼道。
1
我上诉了。
「呸,你个人渣也配上诉?赶紧下地狱吧!」
我的狱友叫张正义,得知我要上诉,骂了我个狗血淋漓。
顺带一提,他也被判了死刑,罪行是抢劫杀人。
「连这种抢劫杀人的恶棍都看不起我,我这具身体究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啊?」
根据相关规定,我不可以查阅卷宗及笔录。
于是我联系法院指派给我的辩护律师,让他给我讲讲我的案子。
「你,薛星海,怀疑女友出轨,心生怨恨。2023 年 4 月 4 日下午 1 点,你在女友家中和她大吵一架,用一个铜制摆件砸了她的头,使她重度颅脑损伤致死。」
说到这儿,律师小王咬了咬牙,一口唾沫吐到我脸上。
「为了掩盖你杀人的罪行,你放火点燃了你女友的家,火势蔓延到三个单元一百多户人家,遇难人数……」
说到这儿,律师小王都哽咽了。
「你为什么还不去死啊?你怎么有脸上诉啊?」
是啊,如此罪行,真是百死难赎——关键是,我不是薛星海啊!
「我的女友叫什么名字?」我问小王。
小王愣了一下,整个人都气得发抖。
「你这个恶魔!你连她的名字都能忘?她叫花颜儿!」
啥?
花颜儿?
我我我……我就是花颜儿啊!
2
我叫花颜儿,年方二(十)八,死于谋杀。
可我生前是单身啊,我没有男朋友,也根本就不认识薛星海这个人!
我没有薛星海的记忆,没办法判断他是不是杀死我的凶手。
但小王口中的案情,时间、地点、人物三要素,全部都是错的。
那天,我开车回家,一如往日地把车停在小区地下的停车场。
下车前,我还特意看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
4 月 4 日,12:30。
下车,锁车,然后……不知道什么重物砸到了我的头上。
我两眼一黑,顿时失去了意识。当我再次睁开眼,就变成了法庭上的薛星海。
很可惜,我没看到凶手的脸,也不知道是谁想置我于死地。
「小王,王律师,王哥,王大爷!」我恳求道,「我是被冤枉的,你帮我查找证据,好不好?」
小王狐疑地看着我。
「上次见面,你还说你认罪伏法、只求速死呢?难不成……」
「没有没有,」我知道小王要说什么,「没有严刑逼供,只是我忽然想起来一些细节,直觉告诉我,我是被人陷害的。」
小王终于来了精神。我大概能猜到他心中所想。这种全网哗然、影响恶劣的案子,若是能在他的帮助下洗清冤屈,他未来的律师生涯必然一帆风顺。
甚至,要是能找到真凶……
什么?实习律师小王?那是名侦探、毛利小五王!
「案发那栋楼的地下停车场,B233 车位附近,那里一定有线索,比如潜血之类的。」
我言之凿凿地告诉小王,并建议他带上能发现微量血迹的鲁米诺试剂。
3
和小王的会面结束,我回到牢房,开始思考究竟是谁杀了「花颜儿」,又是谁试图陷害「薛星海」。
我的工作是化妆师。
如果某个新娘或者演员认为我技术烂,通常会选择不结尾款,而不是把我刀了泄愤。
我的生活也比较简单,朋友都没几个,更别提仇人了。
和我关系较为密切的人,大概也就三五个。
能称为「好朋友」的,就只有两个人。
赵雅旭,女,和我一样 28 岁,是我的铁杆闺蜜。我们八岁就在一起玩,一直玩到二十八岁。哪怕她已经结了婚、有了孩子,我们依然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对我来说,她几乎陪伴了我一生。
季正然,男,是我的前男友,再过两个月就是他的三十岁生日了。
准确说,我只谈过他这一个男友。那年我 18 岁,还是个大一新生。
我们恋爱了 153 天,分手原因是他家里逼着他出国留学。
打那以后,我再也没交过男朋友。
两年前,他博士毕业回国,到处打听我的下落。
重逢那天,我们俩在大庭广众之下哭成了泪人。
可能是我们哭得太豪放、太壮观了,围观群众录了视频发到网上,被无良媒体造谣成「男子患癌几欲轻生,女友花光积蓄不离不弃」,甚至还上了热搜。
这件事的后坐力太大,导致我们足足两年都没怎么来往。
也没关系,白月光嘛,在心里悄悄珍藏就很好了。
4
几天后,律师小王果然在我被害的地点,找到了潜血证据。
「哥,薛哥,我真服了你了,你没杀人,干吗把自己弄到这儿来?」
会见室里,律师小王对我说。
「其实,我失忆了。」我半真半假地说,「我也记不起来我为什么认罪。」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死者花颜儿的被害地点?」小王激动地问,「那儿的血迹清理得非常专业、非常彻底,能找到这份证据,只能说是天意。」
我故作高深地笑了笑,随口胡诌道:
「花颜儿给我托梦了。」
5
证据链非常完整,足以证明现场存在第三人作案。
我的失忆也顺利通过了司法鉴定。
二审十分顺利。法槌落下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是无罪之身了。
当我走出法院,迎向媒体们的长枪短炮时,我展开双臂,作了个拥抱自由的 POSE。
这张照片上了热搜榜一,网友们纷纷夸我「像一个归来的王」。
所有找我询问案情的人,都被我以「失忆」为理由推掉。
魂穿薛星海的我,已经没办法使用花颜儿的身份了。
我找到律师小王,问清了薛星海的通讯地址,决定在那儿住一段时间。
看到地址时,我足足愣了两分钟。
三明小区 14 号楼?
薛星海……住在我家对面?
6
为了避免被认识薛星海的人认出来,我在服装店买了一顶鸭舌帽,又去药店弄了个口罩,然后在商场熬到半夜十一点,才敢动身前往三明小区。
「三明小区?」出租车司机听了,皱着眉头看了看我,「那地方晦气啊,前段时间出了事,听说死了……」
「双倍车费。」我话音未落,司机一脚油门就蹿出了二里地。
幸好薛星海的手机没设置锁屏密码,不然我还没法付款呢。
车费二十二块五,两倍就是四十五块。
我刷脸重置了支付密码,直接给司机扫了五十块过去。反正不是我的钱。
我走进三明小区,很快就找到了薛星海的家——14 号楼。
果然,14 号楼对面,就是我居住的 19 号楼。
借着月光,依稀能看见被大火烧成黑白相间的 19 号楼。
地面上满是融化又凝结的玻璃碎片和建筑残渣,我于心不忍,别过头去。
凶手要杀的人明明是我,为什么牵扯到那么多无辜的人啊?
7
我走进 8 单元,乘坐电梯上 7 楼,很快找到了 702 室。
掏出钥匙,打开门锁。屋子里一股霉味,显然是许久没人住了。
我把房子里所有的灯都点亮,又将南北两扇窗子都打开。屋子里的空气终于开始流通,气味才算好闻了一些。
薛星海的家甚至可以用「简陋」二字形容。客厅只有一套老式布艺沙发、一张起码有十年历史的桌子和两把椅子。厨房里一件厨具都没有,大概他全靠外卖过活吧。
至于卧室……
我推门走进卧室,摸索着打开卧室的吸顶灯。
一台电脑,一张单人床,乱七八糟的衣物杂乱地堆在墙角。
电脑桌上摆放着一张照片,是年近四十的薛星海和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的合影。
「爱子薛聪 15 岁生日留念。」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字。
嚯,我前世连男朋友都没有,浅浅地魂穿一下,就多了个便宜儿子。
除了这张照片之外,再无半点关于孩子或孩子他妈的痕迹。
以薛星海的生活水平,想养活一个孩子,是不太现实。
我要是孩子他妈,我也跟薛星海离婚。
8
我打开那台破电脑,用浏览器搜索自己的名字。
听律师小王说,我的案子轰动了全国,甚至连续上了半个月热搜。
我不明白的是,我完全不认识薛星海,为什么他会变成我的男朋友,还要认下杀人的罪行。
「警方通报一男子因纠纷杀害女友」,这是案发时的热搜词条。
我随手点开几个报道,大部分都在转发警方通报,部分自媒体开始揣测杀人动机。
评论区的懂哥一如既往地令人作呕:「散了吧,一看就知道是出轨。」
甚至还有人把我的信息给翻了出来:「这女的叫花颜儿,我知道她,天天化个浓妆上班,肯定不是什么正经工作。」
鼠标在我手中,被捏得咯咯作响。
我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连发泄式的脏话都说不出来。
9
「花颜儿案庭审现场」,这是第一次庭审的热搜词条。
我完全没办法理解,我花颜儿明明是受害者,为什么这个案子会被称为「花颜儿案」。
我点开一篇名叫「聚焦花颜儿案始末」的文章,硬着头皮读下去:
「……据传言,薛某海与花颜儿交往半年,花费十多万元,这几乎是他全部的积蓄……」
「……花颜儿出轨多次,薛某海一再退让,花颜儿反而变本加厉,薛某海忍无可忍……」
看到这儿,我的情绪终于崩溃了。奔涌而出的眼泪落在键盘上,敲不出半个辩解的字眼。
有人编造谎言,要替真凶顶罪;有人以讹传讹,凭空辱我清白。
更多难以入目的污言秽语,铺天盖地地向我压迫而来,夺走了身畔的每一丝空气。
10
一夜无眠。
天刚蒙蒙亮,我就离开了薛星海的房子,打算回老家看看。
我是独生女,得知我的死讯,爸爸妈妈一定很伤心。
就算我此刻是薛星海的身体,没办法和他们相认,至少也能让我聊以心安吧。
可当我回到生我养我的那个小镇,我才知道我的父母早就搬走了。
「小颜出事以后,老花两口子就搬走啦。」邻居李大妈叹了口气,擦了擦湿润的眼角,「一夜之间,老花的头发全白了。说是要换个城市生活,不想留在这伤心地了。」
修自行车的刘大爷气得摔了手里的扳子,骂道:「网上那些犊子太过分了,小颜不可能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我差点哭出来。原来还是有人站在我这边的。
可我问遍了所有人,也没人知道我的父母搬到什么地方了。
「小颜那孩子,就在我们这些老街坊的眼皮子底下长大。谁能想到,她说走就走了……」
包子铺的孙大娘擦了擦手上的干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是啊,连我自己都没想过,我的结局竟然是被谋杀。
直到天黑下来,我才意识到,我再也没有办法回到父母身边了。
我恨。
我要揪出那个恶魔,那个毁了我一生的恶魔。
11
我回到城市里,想寻找关于凶手的蛛丝马迹。
按照我的记忆,我是在地下停车场被袭击的。小王找到的潜血证据也证明了这一点。
我的车位是 B233,不远处就是电梯,可以直通到我家。
从车位到电梯,只有短短十米的路,没有任何一个摄像头正对着这个方向。
唯一一个有意义的摄像头在电梯里,但我没抱任何希望。如果摄像头能拍到一些线索,警察早就破案了。
但我还是找到了三明小区的物业,想要查看监控。
「哎呀,星海?你来了?听说你无罪释放了,真的假的?」
物业经理见了我,亲切地从办公桌后面跑了出来,抓住我的双肩,上下打量着我。
「不好意思,你认识我?」
这话我说出口就后悔了。果然,物业经理看我的眼神就像见到了外星人。
「抱歉,我不记得你是谁。我失忆了。」
这个借口百用百灵,物业经理马上换上了悲天悯人的面容,慈祥地告诉我:
「你叫薛星海,是咱们三明小区物业管理部的秩序维护员,主要工作内容是审查、管理小区的安防影像。」
哦,薛星海是个负责看监控的保安。
监控……等一下,监控?
「没错,」物业经理说,「警察之所以把你当成犯罪嫌疑人,就是因为你无缘无故销毁了案发时间段的录像。」
销毁录像?还有这种事?
我惊呆了。
如果我不是死者,我也会认为凶手就是薛星海。
物业经理拍了拍我的肩,绽放出正能量满满的笑容,慷慨激昂道:
「无罪释放,说明你是无辜的!而这场失忆,就是老天给你重新来过的机会!星海,放下过去的一切,重新开始你的人生吧!」
说着,他就要给我安排明天的工作。
——这年头,这样呵护员工的上级,可不多见啊。
我十分感动,然后辞了职。
12
一个星期过去了,我找不到一星半点有用的线索。
果然,侦探故事都是骗人的。侦探的头脑再厉害,也比不过现代刑侦体系啊。
这是独属于我的复仇,本不该把其他人卷进来。可我是真的没有半点头绪,也不甘心和「花颜儿」的生活彻底划清界限。
「季儿,你还好吧?」我登录我的 QQ,给季正然发了条消息。
当年我们恋爱的时候,我希望季正然和其他朋友一样叫我「颜儿」。但他偏偏特立独行,非得叫我「花儿」。
于是我效仿他的格式,也把他的姓氏变成儿化音。每次我叫他「季儿」,他都会表演一场气急败坏+威逼利诱+苦苦哀求的戏码。
——被叫作「鸡儿」又怎么了?本来他就属鸡嘛。
季正然的头像灰暗,QQ 显示离线状态,显然没办法回复我。
我又给赵雅旭发了条消息。
「雅旭,我好想你。」
没到一秒,雅旭的问号就飞了过来。
「?」
「???」
「你是谁?你为什么能上颜儿的 QQ?」
「你做个人吧!她已经走了!你不可以拿她的号骗人!」
一连串的消息在屏幕上跳动。
我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回复道:
「1 班,巧克力,受。」
13
这是我和雅旭之间的秘密。
高一那年的情人节,她收到一盒巧克力,送巧克力的人是隔壁 1 班的某位学渣。
为什么笃定他是学渣呢?那哥们竟然能把「我爱你」写成「我受你」。
这件事只有我和雅旭知道,甚至送巧克力的那哥们,都未必知道自己出现了极度逆天的笔误。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持续了足足一分钟,雅旭的消息才成功发了出来。
「颜儿?是你?你没死?」
「死了,但又活了。」我回复道。
「你……投胎转世了?为什么你还能记住 QQ 密码?孟婆汤过期了?」
见雅旭越来越不着调,我干脆给她发了条语音,细致地解释了一番。
熟读女频三千篇的雅旭,很快就接受了我魂穿的设定,并约我晚上七点,在老地方碰面。
嗯,看来她还是有防备的。
如果我能找到「老地方」,就进一步证明了我的身份。
关掉和雅旭的对话框,我的目光又停留在季正然的头像上。
依旧是灰色。
这很奇怪,自从手机 QQ 有了全天在线的功能,他的 QQ 就从未离线过。
季儿,你千万别出什么事啊。
我把手机揣到口袋里,默默为季正然祈祷。
14
所谓的「老地方」,是一家酒吧,名字叫「老树」。
我和雅旭,曾经在这儿当服务员勤工俭学,毕业后就变成了这家酒吧的常客。
在酒精的助威下吐槽工作和生活,是我们两人共同的解压方式。
距离晚上七点还有两个小时,我决定先把肚子填饱。这也是我和雅旭共同的习惯。
我打车来到老树酒吧的后街,这是一条步行美食街,各类小吃琳琅满目。我快速在人群中穿梭,直奔街尾那条巷子深处的「有间面馆」。
「老板,老样子。」我推门进去,对老板说道。
「什么老样子?」老板狐疑地看着我。
糟了,我忘了我已经不是花颜儿了。
「抱歉。一碗牛肉面,二细,多加辣子,多放香菜。」
很快,面就端了上来。我正准备大快朵颐,一个陌生的声音却从背后响起:
「薛星海,是吧?」
15
「你认错人了。」
我头也不抬,继续吃面。什么薛星海?我才不认识。
刚抿了半口汤,耳畔有风声拂过。
我下意识躲了一下,一根棒球棍从耳边擦过,重重地砸在桌上。
「别装了,薛星海,快点还钱!」
说话的是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手里握着棒球棍。他背后还有四五个人,都是街头混混的打扮。其中有两个人还拎着砍刀和匕首。
不是,薛星海欠的钱,和我有什么关……妈呀,我在他的身体里,可不就和我有关系么!
「你们真的认错人了,我叫张铁柱。」我面不改色地撒着谎。
见我这么坚决,那个黄毛也有点拿不准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相册里翻了半天,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手机。
过了几秒钟,黄毛猛地跺了跺脚:
「没事,打错了就打错了,反正雇主都付完钱了!兄弟们上!」
啊?喵喵喵?
老弟,你得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啊!
16
我掀了桌子,捂着脑袋往外跑。
不是说男人的身体素质比女人强吗?
怎么我才跑出去两百米,就感觉腿肚子在转筋?
「我 X!薛星海你别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呸,我不跑,我等死啊。
我一边狂奔,一边回头瞄那群混子的距离,一边计算接下来的逃跑路线,一边在心里骂「不爱运动的死宅薛星海」。
要知道,本姑娘身体素质过硬,跑两公里都不带喘粗气的。
更可气的是,我不光要和追兵拉开距离,还要躲开「见义勇为」的吃瓜群众。一听说我是个老赖,看热闹的群众都义愤填膺起来。
幸好,我对这附近的地形极其熟悉。十分钟后,我甩脱了那伙混子,躲在一栋单元楼里目送他们远去。
很显然,有人花了钱,要这些混子教训「欠钱不还的老赖薛星海」。
可我越想越不对,讨债的目的是拿到欠款,可这伙人的任务,好像只是打我一顿。
讨债,最起码得让「老赖」知道是谁讨债吧?
上来就是棒球棍、砍刀和匕首,万一把「老赖」弄死了,谁来还债……
等一下。
万一他们只是借着讨债的理由,光明正大地打我一顿,甚至……弄死我呢?
17
确定那些人已经离开了这片区域,我壮着胆子返回了老树酒吧附近。
时间刚好七点左右。我远远就看见雅旭站在门前东张西望。
「天王盖地虎。」我走到雅旭旁边,低声道。
「知我相思苦。」雅旭下意识接道,随后她瞪大了眼睛,盯着我这个陌生男人。
她难以置信地说出下句暗号:「宝塔……镇河妖?」
「梦回情意悄。」我对雅旭挤了挤眼睛,率先走进了老树酒吧。
角落里的卡座里,我和雅旭相对而坐。
「我应该给你个拥抱的。」雅旭说,「但你现在的模样,我真下不去手。」
其实,薛星海长得并不丑,是个气质沧桑、眼神忧郁的胡子大叔。
……哦对,忘记刮胡子了。这也没办法,哪个女人会记得定期刮胡子啊!
我叫来服务员,娴熟地点着单,并用比服务员更快的速度,说出了打完 85 折的会员价。
雅旭看我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信任。
我把这段时间的经历,以及我了解到的信息,一股脑倒给雅旭。
雅旭沉吟半晌,对我说道:「颜儿,除了我之外,还有谁知道你魂穿这件事?」
「没有啊,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如果凶手不知道『花颜儿』和『薛星海』是同一个人,」雅旭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喃喃道,「那现在想杀你的凶手,其实是冲着薛星海来的。像他这种敢替别人顶死罪的人,有几个仇家也说得通。」
——不对!
我猛然想起来,知道我「魂穿」的,可能还有一个人。
我打开手机,点开我和季正然的聊天框。
他的头像依然是灰色,最后一条消息依然是我给他发的「季儿,我想你了」。
只有我会称呼他为「季儿」,这毋庸置疑。
假如季正然是凶手,那么他和薛星海就是一伙的。
我联系他,在他的视角里,就是薛星海用花颜儿的 QQ、用花颜儿的口吻联系他。
可是,季正然完全没有杀我的理由啊。
18
我和雅旭碰了下杯,一饮而尽。
「要我说啊,颜儿,你放弃复仇吧。换个城市,换个身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不好吗?」
雅旭放下空空如也的子弹杯,让我好好想想。
随后,她去了洗手间。
我又变得孤独一人。酒精也没办法浇熄烦躁的火焰。
这具身体的酒量应该很不错,我完全感受不到半点醉意,索性大胆地把一杯杯液体灌入喉咙。
魂穿以前,身为女性的我,绝对不敢把自己灌醉。而现在,哪怕有人惦记着我的命,我也感觉没什么好怕的。
雅旭很快就回来了。我们的话题渐渐偏转,开始聊起了她的生活。
19
一直以来,我都认为雅旭比我幸运得多。
她的丈夫张佑安,比她大了七八岁。家庭背景优渥,个人能力也极其出色。
三十五岁的他开了三家公司,甚至有一家公司已经敲钟上市了。
堪称完美的总裁人设,有颜有钱有气场,连抽烟都只抽一百块钱一包的和天下。
两个人结婚没多久,雅旭就怀孕了,诞下一个聪明伶俐的女儿。
由于女儿的生日和结婚纪念日是同一天,雅旭的丈夫给女儿起名叫「张燕尔」,取「新婚燕尔」之意。
这个名字好听好记,寓意也很好,美中不足的是……听起来有点像「颜儿」。
20
「二位,打扰一下。」
我和雅旭齐齐抬头,看到服务员端着两杯「爱克斯之吻」,笑盈盈地站在旁边。
「我们没点这个。」雅旭说。
「这两杯 Axis Kiss 是赠品,祝愿每一对恋人都能长长久久。」
服务员将酒杯放在桌台上,微笑着离开了。
雅旭说了句谢谢,伸手端起酒杯,就往嘴边送。
「等一下。」
直觉告诉我,这杯酒有问题。我伸手拦住雅旭,东张西望地看了看其他卡座里的顾客。
「怎么了?」雅旭虽然没明白我的意思,但还是乖乖放下酒杯。
不对,不对。
酒吧里至少有三对你侬我侬的情侣,为什么服务员只给我和雅旭送了赠饮?
我的目光扫过吧台,那个送酒的服务员站在那儿,用阴翳的目光凝视着我。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我打了个冷战,赶忙从座位上跳起来,拉着雅旭往外走。
「快跑,我们被盯上了!」
21
足足跑出了三条街,确定背后没有人跟着,我才缓缓停下脚步。
雅旭的体力也很差。我们俩俯身撑住膝盖,贪婪地呼吸着氧气。
我把我的猜测说给雅旭听,听得雅旭后怕不已。
「这么说,那酒里很可能有毒?」
「不知道,但我不敢赌。」
雅旭也承认,我的猜测不无道理。
「颜儿,今晚就去我那儿住吧?」
我思索片刻,摇摇头道:「不行,你家里还有老公孩子呢,你带我回家,怎么和你老公解释?」
更何况,万一那个想杀我的人再出手……
我可以死,但不可以看着雅旭被我牵连、家破人亡。
「那就住外面吧。」雅旭挤出一丝安慰的笑,拍了拍我的背。
我忽然很后悔,后悔把雅旭卷进这场风波中。
不只雅旭。
我又想起那场火灾,那栋被烧得黑白相间的 19 号楼,不禁咬紧了牙关。
我要复仇。
一定。
22
我们连续换了七次交通工具,足足辗转了两个小时。
确保没有人能跟踪我们,这才一起住进了一家快捷酒店。
这一夜很安宁,什么都没发生。日上三竿,我和雅旭才接连醒来。
「颜儿,这可是我第一次和男人住酒店。你得对我负责。」
雅旭的情绪比昨晚好了许多,甚至还有开玩笑的心思。
「算了吧,我现在这具身体,要颜没颜,要型没型,照照镜子自己都反胃。」
我从床上爬起来,开了瓶矿泉水润润喉。
「雅旭,我想见季正然一面。」
雅旭愣了一下,连忙道:「小季?你见他干吗?万一他是凶手怎么办?」
「没关系啊,如果他是凶手,我就可以想办法报仇了。如果他不是凶手,刚好还他一个清白。」
不顾雅旭的阻拦,我拨通了季正然的电话号码。
「嘟——嘟——嘟——」
响到第七遍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我试探着开口道:「您好,请问是季正然吗?」
电话那端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过了几秒钟,一个沉闷的声音从那边响起:
「这里是市公安局,您是机主的什么人?」
23
季正然死得很惨。
警察说他死于高坠,整个人面目全非,几乎摔成了一张饼。
他的手机留在了房间。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警察还没确认死者身份。
「死亡时间是昨天夜里,死者从翔龙国际大厦 60 层坠楼身亡。具体坠楼原因尚在调查中。」
听警察的意思,季正然的死亡尚未定性。昨夜我和雅旭在一起,警察并未怀疑到我们头上,只按照惯例让我们留了联系方式。
从公安局出来的一刹那,我本能地躲避太阳投下的光明。
季儿……死了?
「嘀嘀——」
突如其来的鸣笛声,吓了我和雅旭一跳。
我循声看去,马路对面停着一台黑色的轿车,驾驶室里那个人……是雅旭的丈夫,张佑安。
24
张佑安看了看雅旭,又看了看我。他猛地推开车门,几步冲过马路,抬手就要打我。
「佑安,你干吗?」雅旭连忙阻拦。
「他是谁?你昨晚没回家,是不是和他在一起?」张佑安气得表情扭曲,幸好他手里没有刀。
「都跟你说了我有事儿!你怎么疑心这么重?」雅旭也火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你一晚上没回家,打电话也不接,老子怕你出事,特意来公安局报了个失踪,碰巧遇见你们这对……」张佑安越说越气,抬起腿就要踢我。
雅旭用力拉着张佑安,冲我挤挤眼睛,又抬手比了个「电话」的手势,意思是回头电话联系。
两个人一边吵架,一边往车上走。张佑安还时不时冲我挥舞两下拳头,表示威胁。
我目送那台黑色的轿车载着二人离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我转身,拉开公安局的大门。
「警察同志您好,我朋友昨晚没回家,家里人过来报了个失踪,现在人已经找到了。您核实一下,然后就销案吧。」
高高瘦瘦的警察小哥翻了半天报警登记表,狐疑地看着我:
「最近几天都没有失踪报案,你确定她家里人报案了吗?」
没有报案?
那张佑安来公安局干吗?
25
雅旭离开之后,我一个人在街边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
季正然的死,实在是太突兀了。我敢肯定,他的死一定与我有关。
我努力不让自己回想关于季儿的画面,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落。
和煦的暖风吹在身上,传来砭骨的寒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起来。
「喂?」我接通了电话。
「薛先生您好,这里是慧心托养中心。」是个温柔的女声。
「有什么事吗?」我不明所以。
「您看什么时候方便,麻烦交一下聪聪下一年的托养费用。」
聪聪……我想起来,薛星海的电脑桌上有一张照片,那里面的男孩叫薛聪。
电话那端还在喋喋不休:「薛先生,您有时间的话,还是多来看看聪聪吧。上次他偷跑出去被您送回来之后,您就再也没来过他。聪聪一直以为您还在生他的气,每天晚上都会哭着要爸爸。您……」
「已经这么久了吗?」我打断道,「上次我送他回去,是哪天来着?」
「是 4 月 5 日啊,那天刚好是清明节。」
4 月 5 日?
我的前世,也就是花颜儿的被害日期,是 4 月 4 日。
26
所谓的慧心托养中心,比我想象中更加破旧。
锈迹斑斑的栏杆,围住满是裂缝的水泥地。几栋灰突突的房子立在那儿,像是从 2023 年一步跨越到 80 年代。
在办公室里,我见到了给我打电话的秦老师。
我旁敲侧击,从秦老师口中套话,算是厘清了前因后果。
薛聪是薛星海的儿子,今年十八岁了,天生有智力障碍。
和妻子离婚后,薛星海没办法一边打工,一边照顾孩子,不得不把孩子送到了慧心托养中心。以薛星海的收入来看,这应该是他唯一负担得起的托养中心了。
在秦老师的带领下,我见到了薛星海的儿子,薛聪。
「爸爸!」
薛聪一把甩开手里的玩具,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扑在我的怀里嚎啕大哭。
「聪聪错了,聪聪再也不乱跑了,求求爸爸别不要聪聪……」
薛聪的哭声,触碰到了我内心深处的柔软。我咬咬牙,让仅存的柔软恢复坚硬。
「聪聪,你知道错了?」
「知道了……」
「那你上次为什么乱跑?」我试图套薛聪的话。
哪承想,薛聪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秦老师,摇摇头说:
「爸爸,这不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吗?」
27
我支走了秦老师,想办法让薛聪开口。
哪知道他一直摇头,说我之前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是谁询问,都不可以说出秘密」。
见他如此坚决,我想出了个曲线救国的法子。
「聪聪,爸爸考考你,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的秘密呀?」
薛聪用力地点头。
「真棒,那聪聪记不记得,4 月 4 日那天,你为什么偷跑出去呢?」
薛聪在「回答」和「保守秘密」之间犹豫了半天。在我的循循善诱下,他终于开了口:
「爸爸去赚钱,要离开聪聪。聪聪舍不得爸爸,聪聪替爸爸去赚钱。」
不管我怎么问,薛聪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
28
离开慧心托养中心时,我对秦老师说还没发薪水,托养费用过几天送过来。
秦老师点点头,并没有如我想象中那般催着我缴费,反倒是劝我:「晚一段时间再交也没关系,给孩子筹钱看病是大事。」
看病?
我没明白她的意思。正准备旁敲侧击一番,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起。
是个陌生的号码。
「您好,哪位?」
电话那端传来一个喑哑的男声。
「花颜儿,你好。」
「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她是谁……」
电话里传来「哗啦啦」的泼水声,以及一个女人短促的尖叫声。
「快跑,颜儿,不要管我!」
雅旭声嘶力竭的声音从听筒里响起。随着一声闷响,听筒里安静了下来。
「今晚八点,西郊烂尾楼见,别报警,你一个人来。」
「你是谁?你把雅旭怎么了?」
听筒那段的男人嗤笑一声,说道:「你若不来,就等着给赵雅旭收尸吧。」
我笑了笑,应了下来。
有人沉不住气了。
29
夜晚八点,城区的夜生活还没开始,西郊就已经冷清到冰点了。
支付了出租车费和返回的空驶费,我摸了摸藏在袖子里的羊角锤,大步往那片烂尾楼走去。
我并没有很紧张,只觉得一切都顺理成章。
凶手已经露出了马脚,是时候揭开谜底了。
「我来了。」
我给那个号码拨了过去。而后按照喑哑男声的指引,走进其中一栋烂尾楼。
沿着没有护栏的楼梯爬到八楼,我望见披头散发的雅旭被捆在一把椅子上。
脏乱的头发像一团杂草,嘴巴贴着一张胶布。
她看见我的到来,扭动着身体用力挣扎,发出「呜呜」的叫声。
一个头戴头套的黑衣男站在旁边,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
「我来了。」
我重复道。
30
「没想到你还真敢来啊。」
黑衣男哑着嗓子怪笑了两声,挥了挥寒光凛凛的匕首。
「你放了雅旭,有什么尽管冲我来!」
「啧啧啧,闺蜜情深啊,那就先把自己捆起来吧。」黑衣男把一捆绳子扔了过来。我拾起绳子,乖乖地用绳子捆住脚腕。
「还有手,也捆住。」
我看了看绳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迟疑道:「这怎么捆啊,要不,您帮我?」
黑衣男想了想,觉得我说得有道理。
他将匕首插回腰间的皮套里,走到我旁边,俯身捡起绳头。
就是现在!
我猛地一拉绳尾,捆住脚腕的活结立刻打开。我向后挪了一步,抬起右脚,用全身气力踹向黑衣男的膝盖。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黑衣男的嚎叫声响彻西郊。
你看,明明可以叫得如此嘹亮,非得哑着嗓子装深沉。
我从袖子里甩出羊角锤,又一锤砸在了他的小臂上。
31
黑衣男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那条没受伤的手臂,抽出匕首,胡乱地挥舞。
「自作聪明的东西,真以为戴着头套,我就认不出你是谁?」
我本来想直接揭开他的真面目,却碍于那把匕首,难以靠前。
「你是怎么知道的?」黑衣男也不装了,用原本的声线对我说。
「第一,你根本就不会用匕首。看你拿刀的手型,别说用刀了,我敢说你连架都没打过。」
我前世上过几节防身课,没想到在这种时候用上了。
「第二,你见过抽和天下的绑匪吗?这烟一百块钱一盒,而且很难买到。」
前世,为了买这种烟,我可没少帮雅旭跑烟酒行。毕竟,我认识的烟民中,爱抽这个烟的人,只有……
「第三,你在电话里演了一出戏,剧情是雅旭被你用水泼醒,对吧?」
「那么请问,为什么雅旭的头发是干的啊?」
「你们连做戏都不肯做全套,是吧?」
「赵雅旭,张佑安,你们两头蠢猪,还真是般配啊!」
我哈哈大笑,回过头看向赵雅旭的方向……却只看见了一把空荡荡的椅子。
人呢?
下一秒,赵雅旭从侧面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铝罐。
「嘶嘶嘶……」
32
很难形容防狼喷雾喷在脸上的感觉。
整张脸像被容嬷嬷扎了一样,鼻孔里像是有火焰喷出。眼睛完全睁不开,每一滴流出来的眼泪仿佛都变成了辣椒油,给皮肤带来剧烈的疼痛。
我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张开嘴大口呼吸,死死地攥紧手里的羊角锤。
他们一定会杀了我的,就像前世一样!
我不能死,我要报仇,为我自己,还有……季儿……
耳朵捕捉到右侧有响动。我全力挥出羊角锤,划出沉闷的破空声。
什么都没打中。不过下一秒,我听到「扑通」一声,应该是某个人被吓得跌坐在地。
我仔细地听着周围的动静,不时舞动手里的羊角锤。不一会儿,周围就彻底陷入了静谧。
张佑安和赵雅旭,这对狗男女应该是走了。但我仍不敢掉以轻心。
就这样过了十分钟左右,我终于睁开了模糊的眼,确定四周没有危险,这才放下心来。
雅旭……
我明明那么信任她……要杀我的人,怎么可能是她?
33
烂尾楼只建了个框架,空气流通很快,大约半个小时,我的视觉就完全恢复了。
我把手机当作手电筒,寻找下楼的路。无意间,我瞧见先前赵雅旭坐的那把椅子后面,有一个黑色的行李袋。
袋子里有两把折叠锹、很大的塑料袋和麻袋,还有清洗液、刷子和毛巾。
我有些后怕。这对狗男女,是想把我杀了之后就地掩埋啊,连善后工具都准备好了。
咦?这是什么?
行李袋的最深处有个小东西,在强光的照耀下反射出银色的光芒。
原来是一串钥匙。
钥匙串上挂着一张门禁卡,上面印着的字样是……三明小区。
我和薛星海都住在那儿。难道?
34
我在快捷酒店度过了难熬的一夜。
第二天八点一到,我就走进了三明小区的物业管理处。
那个物业经理看起来是刚到单位,手里的早餐还没来得及吃。
「星海来啦,快坐。」
物业经理见了我,笑呵呵地问我是不是后悔辞职了,岗位还给我留着,我想回来的话,随时都可以回来。
得了吧,我猜他是没招到人。
「我在小区里捡到了一串钥匙,想让你帮忙看看,这个门禁卡是哪栋楼哪个单元的,我好给业主送过去。」
物业经理把门禁卡放到读写器上扫了扫,对我说道:「巧了,和你一个单元,也是 14 号楼 8 单元的。」
他想了想,从柜子里拿出业主登记本。「星海,钥匙先放我这儿吧,我挨个打电话问一下,就能找到失主了。」
我凑在物业经理旁边,偷偷瞄着业主登记本上的字样。
……601,鲁任佳;602,鲁任艺;701,裴珏;702——
——张佑安。
35
我震惊地推开物业经理,一把拿起业主登记本。
没错,我没眼花,702 和 802 这两套房子,都在赵雅旭的丈夫,张佑安的名下。
所以,张佑安就是薛星海的房东!
原来真相近在咫尺,倘若我有薛星海的记忆,这谜团早就被解开了。
「你干什么!业主信息不能随便看的!」
「抱歉抱歉,」我赶忙找了个理由,「我忽然想起来,这串钥匙好像就是我房东的,我这就给他送回去,不用麻烦你打电话了。」
我把业主登记本放回去,抓起钥匙就跑。
702……802……
谜底一定就在这里。
36
我很顺利地打开了 802 的房门。
和楼下一样的布局,客厅里也只有一套简陋的桌椅和沙发。
我摸了摸桌子上的灰尘,猜测这张桌子至少有几年没擦过了。
地板上的灰尘很明显,只有从门口到卧室这一段一尘不染,其他的区域都同样落了很厚的灰。
我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谜底就在眼前。
我走过去,握住卧室的门把手,下压,推开。
一瞬间,我的心脏甚至都忘记了跳动。
砭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竭力遏制住即将冲出喉咙的尖叫。
我看见了我。
37
不,不是我,是我的照片。
无数个花颜儿,在不同时间、不同场所,做着不同动作、想着不同心事的花颜儿。
——统统被卑劣的摄影设备,定格在洁白的相纸上。
毫无防备。
卧室的窗子挂着厚厚的窗帘,窗边有一架高倍望远镜。
不需要拉开窗帘,我也知道那架望远镜对着什么地方。
本能把我驱离了这个令人作呕的房间,可理智促使我重新走进来。
我需要证据,需要找到……让这个偷窥狂、杀人犯,彻底伏法的证据。
墙壁上打了几排书架,其中一个格子放着许多个笔记本。
我取下第一个本子,打开第一页。
38
「2013 年 4 月 7 日,星期日。」
「这是我第一次写日记。我需要和别人分享我的喜悦。」
「哪怕这个『别人』是未来阅读这篇日记的我。」
「今天,我遇见了一个女人……应该称她为女孩吧?我猜她是个学生。」
「她真的好美,我不知道该如何用语言形容……」
「我喜欢她。我想了解关于她的一切。」
39
「2013 年 5 月 1 日,星期三。」
「我为她拍下第 47 张照片的时候,偶然听到了她的名字。」
「她叫花颜儿。好美的名字。」
「她竟然有男朋友了,好像是叫纪政然(音)。」
「她是完美的。她不可以有男朋友。我不允许。没有人配得上她。包括我。」
40
「2013 年 6 月 3 日,星期一。」
「颜儿没有男朋友了。」
「我扮作颜儿的哥哥,给了季正然父亲一大笔钱,让他给儿子办留学,离我妹妹远远的。」
「颜儿,不哭。你的佑安会陪你。永远。」
41
当我发现,我人生的每个转折点——分离、团聚、喜悦、痛苦、满足、不甘……乃至于我的死亡,都成为了男人显微镜下的玩具。
这世界上任何一种语言,都没办法形容我的感受。
震惊?愤怒?恐惧?崩溃?痛恨?绝望?
都不是。
我的情绪渐渐平息,像一潭无波的古井。
42
我的 18 岁到 28 岁,他的 25 岁到 35 岁。
在这十年里,张佑安换了三个城市,购买了七套房子,只为了随心所欲地窥视我。
他甚至还娶了我的闺蜜为妻,给他们的孩子取了和我一样的名字。
整整一天一夜,我沉溺在照片和日记交织的沼泽中,任由窒息感淹没我的头顶。
翌日清晨,我终于合上了最后一本日记。
那上面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厌倦了这个游戏。我想结束这场游戏。」
日期是 2023 年 4 月 1 日。
从那天起,日记再也没有更新。而后续的剧情,我已经亲身经历了。
43
「我们谈谈吧。」
手机里有几百个未接来电,以及这样一条 QQ 消息。
这五个字,像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赵雅旭,我和你……还有什么好谈的?
可我还是拨通了她的电话。
「对不起,颜儿……」
「别说废话。」我打断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这一切?」
赵雅旭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从一开始。」
「他给了你多少钱?」
「对不起,颜儿,可如果没有这些钱,当年我父亲的手术费……」
呵。手术费。
大一和大二之间的那个假期,我拼了命打了两个月工,又向家里借了能借出来的最大数目。
我尽了最大的努力,生怕我最好的朋友失去父亲。
原来……这些都一文不值啊。也对,毕竟他给的钱更多嘛。
44
我和赵雅旭约见的地点,依然是西郊烂尾楼。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跷着二郎腿,看见赵雅旭走上楼来,停在距离我十米之外的地方。
「张佑安没来,他是瘸了,还是怕了?」我笑笑。「说吧,你想和我谈什么。」
「佑安说……他很抱歉,是他对不起你,所以你想要多少补偿,都可以满足。」
我笑着站起身,一脚踹碎了椅子。
「钱能买来我十年的隐私?钱能买来我和季儿的命?三明小区 19 号楼,那么多条人命,想用钱赔?你们赔得起吗?」
赵雅旭吓得后退了两步,连忙解释道:「不是的,佑安也没想到会搞成那样。这都怪薛聪那个傻子……」
「薛聪?薛星海的儿子?」
原来如此。
45
真相又揭开了一层。
雇凶杀人的是赵雅旭,杀手是薛星海,但动手杀死我并且一把火烧了三个单元一百多户人家的,是薛聪。
薛聪太想念父亲薛星海,于是从托养中心偷跑出来,无意得知了薛星海的杀人计划。
薛聪的智力相当于四五岁儿童的水平,只能理解为「爸爸去赚钱(杀人),要离开聪聪(进监狱,死刑)。聪聪舍不得爸爸,聪聪替爸爸去赚钱(替父杀人)」。
可薛聪毕竟有智力障碍,没能完整地执行赵雅旭和薛星海的计划,还放了一把超出预期的火。
46
「为了给薛聪善后,薛星海删掉了监控,我找人清理了停车场的痕迹。他被警察抓获,按照我们事先商量好的口径,声称是你的男朋友。」
「那么,你呢?」我蹲在地上,摆弄着几颗小石子。「我最信任的闺蜜,在网上买了水军,造我的黄谣,希望警方能采纳薛星海的口供,是吗?」
「……是。」赵雅旭不敢看我的眼睛。「薛聪不只是个傻子,他还确诊了脑瘤。只要薛星海按照我们的计划上刑场,佑安就会给慧心托养中心一笔捐助,薛聪就可以治病了。」
真是算无遗策啊。
可惜,这对狗男女无论如何也算不到,我魂穿进了薛星海的身体。
47
「那么,季儿呢?」提到季儿的时候,我的心在滴血。「是张佑安杀了季儿吧?那天你我和他在公安局门口偶遇,其实他是来打听消息的吧?」
赵雅旭没有开口,算是默认了。
我能想象得到,季儿在得知我被害之后,是什么样的心情。
薛星海无罪释放之后,季儿不甘心凶手逍遥法外,却死在了追凶的路上。
48
「所以,你们想怎么补偿我?」
「只要你同意和解,佑安会给你办理新的身份和移民手续,并一次性给你一千万美元。你可以用全新的身份,在全新的国家,开启全新的生活。」
「可以。」我答应得非常爽快。「你让张佑安来,我要他亲自把钱交给我。」
和解?我恨不得生啖其肉!可我只有见到他,我才有机会复仇。
——张佑安,这个卑劣的始作俑者,是否也曾想过,他的玩具,会在某个时刻夺走他的生命?
然而,赵雅旭坚决地摇了摇头。
「颜儿,你是不可能见到佑安的。」
「为什么?」
「你想让佑安来,其实是想亲手杀了他吧?」赵雅旭说,「他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而且,哪怕你报了警,他也不会被判死刑。买凶杀人的人是我,你的死,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我陷入了沉默。良久。
「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我问赵雅旭。
「如果我被枪毙,他会给我的父母和弟弟一大笔钱。」
49
任何一条可行的路,都被堵死了。
赵雅旭的话,我是百分之百相信的。像张佑安这种人,肯定提前咨询过律师,知道怎么才能规避掉风险。
「颜儿,你接受吧,老天破例给了你一次重生的机会,你为什么不肯珍惜呢?」
赵雅旭还在劝我,而我连看都懒得看她。
一个替死鬼罢了,张佑安肯让她来和我谈判,必然是不怕我杀了她的。
被杀死的是她,被枪毙的是我,他则美美隐身,与一切纷争抛开关系。
凭什么?
我走到楼板旁边,凝视着近在咫尺的深渊。
「颜儿?你要做什么?」
我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赵雅旭。
「我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所以……」
「……我不介意,赌一把。」
50
「……所以,你亲眼看见,那个薛星海从楼上跳下去了?」
「是的,老公,我确定他已经摔死了。」
张佑安坐在轮椅上,一条腿打着石膏,一条手臂缠着绷带悬在胸前。
他用那只完好的手臂点了支烟,笑容和烟雾一同散开,勾勒出赵雅旭的轮廓。
「老婆,干得漂亮。」张佑安叼着烟,伸出手指头数道:「薛聪、那几个小混子、毒酒、还有上次我亲自出马,都没能成功弄死她。还是老婆你厉害啊。」
赵雅旭甜甜地笑了笑,走到张佑安身后,推着轮椅往前走。
「老公,人家这么厉害,有没有奖励呢?」
「当然有,你想要什么?」
轮椅停了下来。纤纤玉手掠过男人的脖颈,拂过男人的喉结。
「那么,先让我来个自我介绍吧。」
不知从何而来的细钢丝猛然收紧,狠狠勒入了男人的皮肤。没有一滴血液可以通过颈动脉。
男人的喉咙里响起「喀喀」的声响。女人轻笑着开口,声音如黄鹂般悦耳。
「张佑安,你好,我叫花颜儿。」
完 -
□ 田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