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爱已迟
夜月白雪：你是我无边的妄念
相恋五周年，我毫无预兆地和男友提出分手。
三天后，我乔迁新居，他送来鲜花贺信，说想给我一个家。
我笑得冷淡：「我有家，而且不收破烂。」
1
晚上七点，江欣雨的朋友圈更新了。
他们一群朋友为她接风，她被簇拥在人群中央，歪头倚向身旁的男孩，笑容灿烂又明亮。
KTV 的茶几上摆满了酒瓶，暗蓝色的灯光清晰地照出每一张脸。
灯光暧昧，酒意微醺，宾至如归，气氛绝佳。
说实话，在照片里没找到陆淮，我竟然有点失望。
我退出朋友圈，手机多了一条未读信息。
陆淮：「晚晚，下雨了。我去接你好不好？」
我微微一笑，摁灭手机，平静地将电脑里的策划案敲完。
等我重新抬起头，夜色四合，暴雨如注，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我还在「啪嗒啪嗒」敲击键盘。
我摁灭办公区的最后一盏灯，不慌不忙地从包里掏出伞，只是没想到陆淮真的会来接我。
他从前很少亲自来接我，不管是深夜的凌晨，还是恶劣的大风天，一贯懒洋洋丢过来一个红包，
「乖。」
「自己回来，上了车给我开行程分享。」
现在，红包我自己可以挣，司机我自己可以叫，也就没他什么事了。
走出公司大门，刚准备点开橙色软件，不远处响起一声鸣笛。
陆淮垂头熄灭指尖的一点猩红，冷硬的气质被夜色渲染得温柔，隔着车窗朝我望过来。
也好，省得打车。
这是他最后一点剩余价值了。
我缓缓步入雨夜，随手打开后座车门，正准备关上，一只手扶住了车门。
陆淮颀长的身子微微弓着，大半个身子暴露在雨水里，雨汽熏得他睁不开眼。
「怎么不坐前面？」雨水将他的声音打散。
雨水噼里啪啦砸下来，我仰头冲着他笑，「坐哪里不一样吗？」
他的脸色在我的话语里，一点点变得僵硬。
换作从前，他舍得为我淋雨，我肯定会心疼自责，让他赶快进来，再不济，也会把手边的伞递给他。
可现在，我只是静静注视着他，什么话都没说。
半晌，他身子一顿，带着一身的水汽，挤了进来，湿漉漉的手握着我的，「江欣雨回国了。」
我身体一僵，缩了缩手，「好冰啊。」
他抿抿唇，默默将手撤回去，微长的刘海湿淋淋地往下坠着水珠，一颗一颗砸在紧握成拳的手背上。
我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没有帮他擦的意思。
他静静地看着我，两个人僵持了好一会儿，我打算撤回手，他却接了过去，低垂着脑袋，将雨迹一点点拧干。
噼里啪啦的雨声，将车厢衬得更加寂静。
一片无言静默里，陆淮忽然开口，「江欣雨……」
他顿了顿，似乎在打量我的神色，「她找我了。」
我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个名字从他嘴里脱口而出的瞬间，竟然真的，再也掀不起我内心的一丝波澜。
那个曾经让我爱到骨子里的男人，看着他被雨淋湿的模样，再也激不起内心的一丝怜惜。
我释怀地笑了笑，耳边却响起陆淮的声音，「她问我要不要参加晚上的聚会，我没理她。」
不合时宜的妥帖，和亡羊补牢的弥补，一样多余。
我回眸，对着他笑，「老同学聚聚也没什么，以后不用刻意向我报备。」
陆淮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想说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蓦地，他将手机递过来，「晚晚，我们好几年没联系了。」
「不信，你自己看。」
我缓缓笑起来，觉得面前这个男人有些可爱。
我们五年的感情完蛋了，和其他人有什么关系。
我没有伸手接过手机，任由他的手僵滞在空中。
「她准备回国定居……」
曾经提起这个名字，我的心中会涌起诸多不平。
陆淮最热烈的爱，最无畏的青春，全都给了江欣雨。
他冒着瓢泼大雨，淋得浑身湿透，只为了给她送一件外套。
他开了两小时车，排队等了一小时，只为了给她买一份网红糕点。
江欣雨和我说起这些的时候，我笑得一脸不屑，「这段感情都被你作没了，还有什么可炫耀的呢？」
「既然这么关心我和他的生活，不如以后时常给你分享一些恩爱瞬间？」
「放心，不收费的。」
后来，她没再打扰过我们的生活。
可很长一段时间，我半夜总会莫名醒过来，去翻陆淮的手机，确认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联系。
可是现在，听到这么重磅的消息，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
江欣雨的网红事业小有水花，回国是个不错的选择，找几个得力助手，开个小工作室，有利于事业版图的扩张。
连我自己都觉得无语，兀自笑了笑。
大概最近搞事业，真的太上头了，听到什么讯息，就会下意识地和「搞钱」两个字关联上。
陆淮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戛然而止。
他眉头微微一蹙，看向我，眼神露出一丝困惑。
大概是想不通，江欣雨回来了，永久定居，我竟然可以如此松弛、淡然，甚至……
还笑得出来。
毕竟，以前每逢江欣雨回国，我面上不显山露水，却总是找各种借口，把陆淮羁绊在身边。
我也不是空穴来风，无理取闹。
有一回江欣雨发烧了，迷迷糊糊打了陆淮的电话，他心软了，没有抛下她，把她送去了医院。
但他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我。
事后，他一脸无奈，「晚晚，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你还不信我吗？」
你看，我现在信他了。
他却又像只摇着尾巴的狗，跑来我面前表忠诚。
我上了一天班，整整十多个小时高强度脑力运转，疲乏后知后觉地袭上来。
我不想浪费宝贵的休息时间，听这些毫无意义的废话。
「你觉得我不信你吗？陆淮。」
我望向窗外的茫茫雨夜，轻声开口。
陆淮噎了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颊，声音轻柔低沉，
「你晚上没回我消息。」
我低低地「哦」了一声，「我忘了，以为回过了。」
我避开他的手，靠上车窗，疲乏地阖上眼，氛围沉默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又响起陆淮的声音，
「晚晚，」他顿了顿，「你很久没主动给我发消息了。」
「我刚刚等了你三个小时，翻了我们这一个月的聊天记录……」
他的声音透出一丝慌乱，我开口打断他的话，
「最近好忙啊，陆淮。」
「这么晚了，快点回家吧。」我推推他的身子，催他离开。
车子缓缓驶入雨夜，我望着窗外如瀑的雨幕，昏沉的睡意却淡了下去。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陆淮的表达欲渐渐消失呢？
大概是某一天，我看着满屏密密麻麻的消息，他只捡了最后一条回复。
他一惯如此，可我忽然就有些累。
我给他发了某音视频，「春天来了，川西的花开了，过段日子我们一起去稻城好不好？」
他没回复，大概是没看见吧。
我还给他截了条评论，「你看，粉丝夸我是厨神再世。」
「某网站的粉丝太会吹彩虹屁了吧。」
他没回复，大概也没看见吧。
其实，他在我面前一直如此，在这段感情里，他一向漫不经心、随性自然。
你看，24 岁的陆淮，还是 20 岁的模样。
可是 24 岁的姜晚，却不再是 20 岁的傻白甜了。
20 岁的时候，陆淮对我说，
他不是 18 岁了，不可能像爱 18 岁的江欣雨那样，去爱任何一个女人。
当然，也包括我。
我咬着被角哭了一晚上，选择认命。
可过了这么多年，我终于想明白了，我要的是特定的爱，而不是特定的某个人。
没有陆淮，还可以祁淮，宋淮，周淮，李淮。
陆淮，算什么？
2
陆淮开始主动和我分享日常，只是姿势实在笨拙，内容也很无聊。
收到陆淮发给我的午餐照片，我稍稍挑眉，有些意外，却也提不起什么兴致。
要是以前，他肯多回应我几句，我一定会高兴得输出一大串内容回应他。
毕竟恋爱博主都说，改造男朋友，最重要的就是夸他，鼓励他，激发他。
嗐，有那个时间改造男友，还不如多花时间提升自己。
我叹口气，敷衍了两个字：「不错。」
他很快回复，「刚刚出去丢外卖盒，看到同事带了女朋友做的爱心便当。」
我忽然想起，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知怎么，学人家洗手作羹汤。
有时候是可爱兔子饭团，有时候是爱心蛋烤寿司，就连饭后水果大菠萝，都是切成爱心形状的。
我那时埋首厨房，哼着小调，整颗心都是雀跃的。
现在想想，真是粉红泡泡袭击了吧，浑身都冒着傻气。
那时候，陆淮刚开始创业，很忙，时间就像从海绵里挤出来的。
我听到开门的动静，围着围裙，匆忙跑到厨房门口，叫住他，「马上就做好了，今天有爱心荷包蛋哟。」
他蹙眉，急着出门，「姜晚，我吃什么都是一样的。」
我亲自给他送过去，桌子上却已经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外卖盒。
我提前和他打招呼，他不是没看见，就是转头抛在脑后。
甚至觉得我在干扰他工作，语气里透着不耐烦，「姜晚，我点外卖就行了。」
他说，「外卖方便多了。」
慢慢地，我不再给陆淮准备便当，可制作食物的过程真的治愈，他不懂欣赏，我便 PO 上社交网站。
一开始只有零星点赞，中间被一个好心大 V 转发，给我引来不少流量。
我感激这位大 V，她觉得我有才华，我们惺惺相惜，交流探讨。
这么多年下来，我积攒下不少粉丝。
说实话，回到故事的原点，我还真得感谢陆淮。
要不是他不懂欣赏，不会珍惜，我也没必要去别的地方寻求认可，更不会无心插柳柳成荫，攒够一大笔买房子的钱。
手机上又跳出陆淮的消息，是一条语音。
我直接转换成文字，
「我们都挺羡慕他的。」
「是吗。」我懒洋洋地敲回去两个字。
陆淮在暗示什么，我心里很明白。
他没有挑明，我也不必拒绝。
我们相爱五年的默契没白费，彼此相安无事，心照不宣，维持着岁月静好的假象。
3
第二天清晨，陆淮从身后拥住我，我有一瞬的不自然。
他的下巴搭在我的肩窝，嗓音带着些微的哑，「给我做的吗？」
我拨开他缠在腰间的手，去水池边拿清洗完的芥菜，转身晃了晃手里的篮子，
「和筱筱约了午饭，她欢天喜地，终于不用吃食堂的猪食了。」
陆淮嘴角的笑意僵住，面色也沉了下来。
我脚步一顿，脸上笑容收住，只隔着一段距离，平静地注视着他。
他沉默地回望我，半晌，他表情一松，蓦地笑出来，
「什么时候才能吃到，我女朋友给我做的便当啊？」
我笑而不语。
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们爆发矛盾的时候，缓和气氛的人会是他。
「等有机会吧。」我随口敷衍。
说完，我便专心致志地调起酱汁，不再理会他。
陆淮自觉无趣，转身出了厨房。
他折返回来的时候，我微微有些讶异。
他手里拿着工具，竟然要帮我剥核桃。
「晚晚，你知道吗？」
他轻车熟路地敲着核桃，莫名来了这么一句，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你的厨艺真的很好，你要不要 PO 到网络上，当美食博主，事业说不定会上一个台阶。」
我忍不住笑了，搅拌酱汁的手顿了顿，没抬头，继续忙碌手里的活儿。
我以前想象过很多次，春和景明，万象更新。陆淮穿着衬衫，将清洗干净的菜递给我，我们默契无间，相视一笑，白色的阿拉斯加守在玻璃门外，馋到口水都要留下来。
岁月静好，温柔了时光。
只可惜，陆淮从未让我如愿。
他不喜欢宠物，更不喜欢靠近厨房。
在他的观念里，下厨是属于女人的活儿，是难登大雅之堂的技艺。
大概是因为这样，他从未发自内心赞赏过我的厨艺。
直到今天，我幻想的画面终于实现，却莫名显得滑稽。
他向来是心不在焉的，只余出两分精力敷衍我，连这突如其来的关心，都显得如此蹩脚。
想到什么，我抬眸，望着他流畅的侧脸轮廓，缓缓笑出来。
陆淮察觉到我的视线，朝我看过来，笑意从他的眼角流泻下来，连凉薄的嘴角都染上一丝柔情。
他长久地注视着我，低低地唤了一声，
「晚晚……」
声音低沉又温柔，浓郁又克制，似乎饱含着满满的情意。
我依旧笑着，脑子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儿。
哎，陆淮连我副业是美食博主都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我马上就要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喜提分手和乔迁两大喜事，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4
这天午休小憩的时候，我看到陆淮发来的图片。
男人清冷简洁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小猪造型的杯子，粉色的，怪可爱的。
一下打破整个空间沉闷的氛围。
他说，「同事给我泡了一杯感冒冲剂。」
点到即止，暧昧朦胧。
可我却一丝吵架的念头都没有，只回了他三个字，「趁热喝。」
我早就习惯了。
我们在一起五年，只要我在这段感情里稍有松懈，他就会敲打我。
有时候是一把女同学借给他的伞，有时候是顺路搭载其他人回家，以及现在，一杯体贴入微的感冒灵颗粒。
我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他想告诉我，「姜晚，有很多人想要爱我，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只是五年了，陆淮你怎么还在用老一套呢？
而我，已经不想陪你玩这个游戏了。
我摁灭手机，看向屏幕，专心投入工作。
等我重新点开微信，多了好几条未读消息。
陆淮：「我不喝。」
「晚晚，下班我去接你，你给我煮姜汤好不好？」
他发来一张图片，「你看，我已经倒到水池里了。」
接着是一句语音，他的嗓音有些哑，带着微沉的鼻音，听起来有些委屈，
「晚晚，你最近忙得都顾不上我了。」
「突然降温，你忘了提醒我。」
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我只回了他一个「嗯」字。
他曾经怎么对待我的，我就怎么对待他。
5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陆淮远远看见我，开门下车，替我拉开副驾驶的门。
我走过去，笑了笑，「怎么突然这么隆重？」
他的表情有些微的不自然，「我看我们公司有小伙，就是这么给女朋友开门的。」
我没有说话。
不知道他早干嘛去了？
我挑了挑眉，以后真得找个有服务意识的男朋友了。
回到家，陆淮不知道拎着什么，转身就进了厨房。
这可真是稀罕事。
我累了一天，也顾不上他，躺在沙发上刷无脑视频。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走过来，俯身问我，「姜汤要放多少糖？」
半晌，我才将视线从手机屏幕挪到他脸上，蹙了蹙眉，「什么？」
他低着头，又重复一遍，「我不知道姜汤要放多少糖。」
我微微愣了愣，我不知道给他煮过多少碗姜汤。
这还是他第一次为我煮姜汤。
可我心里却没有多少波澜，更别提感动，
「你看着放吧。」
说完，我就收回视线。
陆淮站在原地，看了我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不多时，他端着两碗姜汤走过来，非要让我尝一尝，
「晚晚，我加了不同糖量，你尝尝，喜欢哪个？」
我还沉浸在视频剧情里，淡淡瞥了他一眼，「都行。」
我说，「我没那么讲究。」
陆淮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难看。
我静静地看着他，只觉得有些好笑。
他只是为我做了一次姜汤，可我为他付出那么多，他一次次心不在焉地敷衍我，而我只敷衍他一次，他就受不了了？
从前，我像个怨妇一样和他算旧账，他理直气壮地质问我，「谁让你做那么多了？」
「你知不知道，你做的那些事情，对我来说根本没有意义。」
你看，人一旦在关系里，投入太多沉没成本，姿态就很难好看。
只是现在，表情难看的是陆淮。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我施施然对着他笑，「陆淮，姜汤是你自己要喝的，也是你自己要煮的。」
「我没有逼你。」
「你要是这么纡尊降贵，不如拿去倒了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敛下眸子，安静地将其中一碗轻放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自己默默转身回了餐桌。
「我记得你喜欢甜的，玩累了记得喝，待会儿凉了。」
他唠唠叨叨嘱咐我，而只我只是淡淡收回视线，没有回他。
和他从前一模一样。
以前他打游戏，我唤他好几声，他好不容易从界面里抬起头，分出半点眼神给我，有时候连一个「嗯」字都懒得施舍，我尴尬地杵在一旁，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现在，我似乎能明白他当时的感受了。
陆淮，原来被人打扰，真的会烦啊。
6
晚上，我躺在床上睡意朦胧，陆淮忽然从身后紧紧抱住我，温热的气息洒在耳际。
我清醒了一些，问他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晚晚，你好像变了。」
我沉默着，没有回答。
缠在我腰上的手猛地一紧，「晚晚，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
他的嗓音含着些哑，声音低低的，闷闷的，像小孩子在撒娇，「你不要喜欢上别人。」
我转过身，轻轻笑出来，指尖抚过那张曾经让我魂牵梦萦的脸，高挺的鼻梁，浓密的眼睫，清晰流畅的下颚线，每一处都长得恰到好处。
五年了。
我爱的男孩的眼角也生出细纹，不再是初见时那般意气风发，表情弥漫着淡淡的颓丧。
再是好看，也不过一副皮囊，一具肉身，再是光芒万丈，也不过肉体凡胎，谁又比谁高贵？
我缓缓笑出来，听见自己轻淡的声音，「我的手机你随便看。」
「岗随便查。」
「同事随便打听。」
陆淮猛地捉住我的手，鼻尖抵住我的鼻尖，声音染上一丝喑哑，
「晚晚，我只是觉得，你好像没有以前爱我了。」
说着，他温凉的唇贴了上来，我不着痕迹地避开，
「困了。」
「睡吧，陆淮。明天还要上班呢。」
7
一大早，我准时爬起来做便当。
看着刚出锅的荷包蛋，叹了口气。
两面炸得黄灿灿的，就是火候稍稍过了，边缘带上些焦黑的痕迹。
陆淮又来厨房晃荡了。
我将荷包蛋盛进盘子，本着不浪费的原则，随口问道，「要用这个当早餐吗？」
他一顿，有些受宠若惊地看了我一眼，猛地扣住我的后颈，在额头上印下一记吻，端起荷包蛋转身走了。
我不免有些好笑，很快就将那个次品蛋抛到脑后，专心致志投入新荷包蛋的煎制中。
哪怕是一份小小的便当，也需要有匠人精神，每个环节都要认真对待，投入百分之百的的耐心，一丝不苟地完成。
坐在办公桌前，刷到陆淮的朋友圈，我有些意外，甚至恍惚了一瞬，忽然有种时空穿越的不真实感。
他 PO 了两张图，一张雪白的瓷盘上盛着金灿灿的荷包蛋，还有一张是我低头制作便当的侧脸照。
他说，「老婆给我煎了一个爱心荷包蛋。」
动态散发出恋爱脑的气息，一点不像 24 岁的陆淮会说的话。
他的朋友圈风格，一向高冷清淡。
他不是一个有分享欲的人，很少发朋友圈。
表达欲最旺盛的时期，大概是和江欣雨热恋那几个月。
他一改往日清冷的风格，头像和朋友圈背景全是她。
朋友圈的动态从略带羞涩的犹抱琵琶半遮面，到大方向全世界宣告「这就是我女朋友」，再到爱火迅速燃烧殆尽，他将过往所有痕迹清得一丝不剩。
前后也不过短短三个月。
后来，他的朋友圈再没出现过旁的女生。
除了一次我们吵架，他参加公司的庆功宴，特意发了几张和年轻女同事的合照刺激我。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朋友圈晒我，可我却没什么波澜，没有激动到心绪难平，也没有厌烦到丢开手机。
我只是点开自己的照片，静静地欣赏了一会儿。
春雨初歇，清晨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女生头发随意绾着，鼻骨挺直，红唇嫣然，眼神专注地摆弄手里的艺术品。
有一种慵懒从容的美感。
我忍不住点了一个赞。
24 岁了，要开始学会欣赏自己的美。
8
一连加班好几天，手头的项目终于结束了。
我早早回到家，收拾自己的行李箱。
陆淮深夜回来，脚步猛地顿住，眉头一紧，「你要走？」
「我和筱筱约好去稻城，明天就出发。」
收拾行李的空隙，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似乎松出一口气，脸上的慌张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愠怒，像是压着火气，
「晚晚，我特意请了年假，打算陪你去趟稻城。没买到明天的票，就买了后天的。」
「明天的活动我也已经安排好了，我们去吃你最喜欢的……」
我打断他，「不用了，我和筱筱明天就出发啦。」
「你既然请了假，就在家好好休息。」我温声开口。
他嘴角抿紧，一直沉默，然后冷着脸，转身进了浴室。
我忙碌了一整晚，实在是有些累了，没有力气照顾他的心情。
这一晚，我睡得很香。
第二天一睁开眼，陆淮就倾身过来，咬牙切齿地捏了捏我的脸，
「姜晚，我气了一晚上，失眠到天亮，你睡得倒香。」
我迷蒙不解，「你为什么要气？」
陆淮深吸一口气，酝酿一整晚的情绪终于压不住爆发，
「你就不能提前和我商量吗？你就不能等等我吗？」
「干什么我不能陪你？非要跟别人去？」
「我特意加了两天班，赶完手头所有工作，就为了给你一个惊喜，你呢？」
他没睡好，语气难免有些焦躁，我也没有生气，只是笑着问他，
「陆淮，那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和你说想去稻城是在什么时候？」
太久了，久到我已经不想等他了。
我的时间也是有限的，不应该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陆淮表情滞了滞，什么也没说，转身拎起公文包出门，大概又回公司上班了。
登机前，我收到他的消息，
「晚晚，对不起。」
这还是他第一次跟我说对不起。
我笑了笑，摁灭了手机，和筱筱登上前往稻城的飞机。
9
坐飞机很方便，川藏线上的背包客多如牛毛，预订的民宿氛围也很不错。
晚上，筱筱在朋友圈发了一段视频，年轻的男大学生们载歌载舞，好不热闹。
下一秒，陆淮发消息过来，问我，「好玩吗？」
我笑了笑，回他，「年轻就是好。」
我的注意力很快就被空地上跳舞的男孩吸引走，跟着众人欢呼鼓掌，很快就进入热情似火的氛围里，将陆淮的信息抛诸脑后。
末了，大家欢聚一堂，分享当地美食，畅谈旅游见闻，还尝了点特色酒酿。
等我想起来的时候，手机上多了十几通未接来电，全是陆淮打来的。
我微微一愣，这可不太像他的风格。
他的性子一贯冷漠，出去应酬，从来不接我的电话。我有时加班晚归，他也不会问一句。
我也疑惑，「你不担心我吗？」
他笑，「你这么大人了，有什么可担心的。」
微信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陆淮：「晚晚，机票还没退，我去找你们吧？」
我还没来得及回，他的电话又闪进来。
我一下就接通，想到那十几通未接来电，心头难免涌起一股躁意，加上刚喝的米酒也有些上头。
不等他说话，我就劈头盖脸地问，「陆淮，你就不能有点自己的事情吗？」
说完，我直接撂了电话。关机。
以前他出去喝酒，不管我是软语温存，还是生气放狠话，他也只会冷淡地回复几个字，「在忙」、「快了」。
然后便没了下文。
现在位置对调，真是爽啊。
10
第二天一大早，陆淮直接将电话打到筱筱的手机上。
筱筱也不惯他的毛病，直接开免提，「陆淮，你烦不烦？」
「就不能让我们闺蜜俩好好过个二人世界？」
陆淮沉默了一会儿，沉声开口，「我已经到机场了。」
「不是。」筱筱有些无语，「我们两个女生出来玩，带你一个大男人算怎么回事？」
陆淮不说话了。
我接过手机，「陆淮，你好好工作吧。」
「回去给你带纪念品。」
说完，我挂了电话，和筱筱相视一笑，一跃上马，前往五色海。
川西风景绝美，民风淳朴，我们在大草原上骑马，在皑皑雪山下泡温泉，在林芝看万亩桃林盛开。
山川湖海涤荡人心，将心底一切尘埃都洗净。
旅程中，陆淮问我，「五周年纪念日那天能不能赶回来？」
我回他，「好」。
纪念日前一天，陆淮来机场接我。
早春，天气料峭，他已经穿上球衣，露出好看的肌肉线条，清清爽爽的模样像个年轻的大学生。
我忽然想起我们上大学那会儿的事。
那是一次公开演说，我不知怎么忘词了，越紧张越糟糕，手抖得厉害，脑子一片空白。
台下乌泱泱的人，有人心不在焉地玩手机，有人一脸漠然地看着我，我尴尬地杵在台上，不知如何是好。
只有陆淮朝我笑了一下，他轻踹一下旁边人的椅子，笑得一脸不羁，「别紧张啊，老孙第一次上台，吓到连上十趟厕所。」
话音刚落，全场哄堂大笑，我也放松下来，顺利完成接下来的演说。
在陆淮眼里，那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善意，却让我彻底沦陷进去。
现在，我可以在几百人的大会侃侃而谈，也可以轻松化解僵滞的气氛。
只能说，那时的我，力量太过弱小。
如今的我，生出羽翼，独当一面，不需要再借谁的光。
陆淮冲我招手，接过我的行李，我从包里翻出纪念品递给他。
坐进车里，我捡了些旅途上的趣事和他分享。
他懒散地靠着椅背，垂眸看着我笑，没有说话，也没有发动车子。
半晌，他忽然开口，「晚晚，夏天的伊犁特别美。等到七月，我们一起去新疆自驾游好不好？你肯定会喜欢。」
我有些意外，他并不热衷旅游。稻城的事我跟他提过很多次，也发过好多风景视频试图引起他的兴趣，他不是忽略，就是撇开了话题。
我淡淡笑了笑，没有说话。
车内的氛围尴尬地安静下来，他打量着我的神色，「明天就在家里过好不好？我都准备好了。」
我点点头。
回到家，陆淮轻手轻脚地打开门，也不进去，懒懒地倚在墙边，用眼神示意我看向屋内。
他眼睛紧紧盯着我，问我，「喜欢吗？」
我望进去，看到大片大片的墙体彩绘，色泽轻快透亮，从墙脚一路蔓延到天花板，客厅布置了很多巨型玩偶，让人仿佛置身天真烂漫的童话王国。
我倏然想起，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我跟他描述过我梦想中的房子，一回家就可以看到魔女、艾莎和美人鱼。
「如果我们将来生的是女儿，你说她喜欢白雪公主还是恶毒后妈啊？」
「如果是儿子，哎，男孩子应该都喜欢咸蛋超人吧。」
陆淮有些无语，「姜晚，你怎么那么幼稚。」
「我们才在一起三个月，你连生孩子的事儿都想好了？」
我有些窘迫，连忙转移了话题。
我那时是真的很爱他，可惜五年的时间过去，我早就不相信什么童话了。
如果我将来生的是女儿，我一定会告诉她，这世上没有童话，没有王子，她要把自己当成女王，做自己的骑士，改写自己的结局。
11
第二天就是五周年纪念日。
晚上，我化了妆，换了新裙子，陆淮也捯饬一番，从不喷香水的他，甚至喷了淡淡的香水。
餐桌旁，摆着一大捧火红的玫瑰，还有我最爱的灿烂向日葵。
一切都那么美好。
陆淮殷勤地替我倒了杯红酒，将我面前的牛排端过去，细心地切成小块
他坐在我身旁，笑意盈盈，「晚晚，五年了，你还是一样好看。」
我礼貌地回应他，「你也一样。」
气氛和谐融洽，直到我忽然开口，「陆淮，我打算买房了。」
「你知道的，我一直想要拥有自己的房子。」
陆淮手上的刀叉猛地一顿，「我们不是有房了吗？」
他默了默，声音低下来，「你不喜欢吗？」
「不一样的。」我淡淡笑了笑，「那是你的房子，我想拥有属于我自己的房子。」
他蹙眉，眼底那一抹慌乱转瞬即逝。
他握住我的手，「晚晚，贷款很快就还完了，到时候加你的名字还不行吗？」
他好像一直听不明白，我只好耐着性子再解释一遍，
「陆淮，我有能力靠自己买房，为什么非要等着在你的房产证上加名字呢？」
我想要的，就是全然属于我姜晚的房子。
他沉默下来，静静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们僵持了一会儿，我张了张唇，刚想开口，他已经先我一步，「姜晚，你想分手了。对不对？」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猛地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姜晚，今天是我们五周年纪念日。」
我低了低头，然后平静地对上他的视线，「陆淮，我爱了你五年。在今天为自己划上一个句点，不算过分吧？」
他怔愣了一会儿，眼尾蓦地发红，缓缓蹲下身，握住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拢在一起，仰头看着我，问出这么一个问题。
他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
我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遍遍问过自己。
不爱了。
不需要了。
累了。
麻木了。
我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轻声开口，
「陆淮，你还记不记得，20 岁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什么。」
「你说，你不可能像爱江欣雨那样，去爱任何一个女孩了。」
我盯着他微微发白的脸，冷静地开口，「曾经我努力让自己尽善尽美，就是为了让你多看我一眼，多爱我一点。」
「可现在我想通了，那样蓬勃又专一的爱，你给不了。」
「但我自己可以给，我不需要你了。」
他眼睛蓦地通红，一字一顿地问我，
「姜晚，那你还记得不记得，20 岁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什么？」
他扬声，「你说，你会一直爱我，你会把我放在第一位。」
我怎么会不记得呢？
那一晚，陆淮在 ktv 喝得烂醉，眼角通红，眼神迷离。
他弓着背不住颤抖，眼泪一滴滴砸在我的颈窝。
他说，「女人都是骗子。」
他一遍遍重复，「你们都是骗子……」
陆淮的妈妈再婚，她对前夫有怨，对陆淮的感情也很淡漠，所有的爱都倾注给再婚生的小女儿。
陆淮想在爱情上获得救赎，可江欣雨也让他失望。
那天，他口齿不清，絮絮叨叨，泪水浸湿我的薄薄的白 T。
他说，「世上没有一个人是真的爱我……」
我当时是真的心疼他，一点点替他擦掉眼角的泪，说出那句话，「陆淮，我会一直爱你。」
那天之后，我们在一起了。
从喜欢他，到追逐他，再到和他在一起。
我在他身上倾注了七年的时光，从 18 岁到 24 岁。
可 20 岁的我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会累的。
就像张韶涵唱的，「太美的承诺，因为太年轻。」
24 岁的我终于明白，在这个世界上，爱谁都会亏本。
只有爱自己，才稳赚不赔。
我弯了弯唇，笑着抹掉眼角那滴泪，「陆淮，我不想陪你长大了。我们到此为止吧。」
「七年了，谢谢你教会我成长，还有一定要好好爱自己。」
12
我很快收拾了行李离开，我的房子其实已经买好了。
三天后，新家举办了小型的乔迁 party，我喊了一群朋友来家里吃吃喝喝，鲜花贺卡摆满一桌子。
散场后，门口多了一个匿名快递。
我拆开，里面有一封信，一束玫瑰，还有一个小盒子，装着一枚钻戒。
「晚晚，你对我太好，好到让我以为你永远不会离开。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却已经下定决心离去。」
「我把所有聊天记录都看了一遍，我把曾经疏忽的细节都回忆了一遍，我学着做一个体贴的男朋友。我试图弥补，可还是来不及了，是吗？」
「我是爱你的，我想给你一个家。纪念日那天，我想向你求婚的，可你比我更快，说出了那句话。」
「晚晚，人不失去怎么懂得拥有的可贵？想想我们的五年，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把包裹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五年，我已经往前走了，可陆淮还停留在原地。
他不懂，我要建立自己的家园，不需要谁来给我一个家。
他也不懂，我不再是那个充满幻想，等着男生开口求婚的小女生了。
如果我没有开启这个问题，那么答案只能是「NO」。
13
再有陆淮的消息，是在一个月后。
他在朋友圈 PO 了一张和江欣雨吃饭的合照。
我释然地点了一个赞，算是对他们的祝福。
我和陆淮并不合适，我心里清楚。
我不是那种愿意奉献自己，去滋养他的女人。
曾经，我迷恋他身上的光环，追逐他，靠近他，想要分得一丝光亮。
可那些倾注在他身上的时间，如果花在自己身上，我未必不会比他更耀眼。
「生气了？」他在微信上问我。
我不禁有些好笑，还是耐心地回他，「我只是放下了，祝福你们。」
陆淮没再回复。
我没想到，联系我的人是江欣雨。
她发过来一张聊天记录的截图。
「我和他没什么。」
「他用资源勾引我，让我配合他吃顿饭，看你会不会吃醋回头。」
「你知道，人都是有贱性和占有欲的，可惜你全程冷漠.jpg」
「我本来也不想理他的，但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她唠唠叨叨说了一大串，我回，
「嗯，还有其他事吗？」
「其实陆淮当金龟婿还是挺不错的。」
「你去傍吧。」我直截了当。
嗐，姐还是当自己的女王吧，要什么金龟婿？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掌心向上，攀附别人，总是需要卖笑的。
我没这个能耐，还不如努力修炼，成为自己的印钞机。
「你都不吃回头草，我就能吃回头草了。」
「姜晚，你看不起谁？」
「我要钱有钱，要貌有貌，可以为五斗米折腰，不能为男人折腰。」
「什么谈钱伤感情，在我这儿，谈感情才伤钱！」
最后，她问我，「你真的放下他了？」
「嗯。」我回她，「你要是喜欢的话，请便。」
那边「对方正在输入……」半天，莫名奇妙地来了一句，
「既然你已经放下他了，那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什么东西？
这什么问题，总不能只对你有感觉吧？
「嗯……」她解释，「你还在意吗，还记恨我吗？」
「不了，我只管走自己的路，不会把任何人当成对手。」
他们不配成为我的对手。
「嗐，我当年也是恋爱脑。」
「谁年轻没恋爱脑过啊，我现在可清醒了。」
「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
我看着江欣雨的消息，忍不住笑起来。
「丢了陆淮这个客户，我这到手的资源飞了，咱俩勾搭一下，你弥补弥补我？」
「可以啊。」我回。
「要不咱俩强强联合，来个直播连麦？」
「整个主题？」
好啊，就……
「姐妹甩掉渣男后获得了哪些福报？」
「人间清醒的姐妹就应该好好搞钱！」
两大美女跨界直播，敬请期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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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4 15:1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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