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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恐怖教堂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5530 更新:2026-06-09 11:26:57

恐怖教堂

惟愿从邪恶业拯救中

我怀疑,我是恐怖小说里的 NPC。

每到阴雨连绵的天气,我都会穿上我那套民国时期的校服,站到古城外的路口上迎接来客。

「哔——」

浓雾弥漫的路上响起急促的喇叭声,有人把车窗摇下,破口大骂。

「妈的,这 NPC 打着红伞突然出现在马路中间,副本没进,车就先打滑把我们撞死了!」

我幽幽地举高红伞,从黑长刘海中打量来人。

这次是四个人。

开车的是个高大的肌肉男,副驾坐着白得发光的瘦弱少年,后座则是穿着性感的大美女姐姐和一个阴沉的长发男子。

少年百无聊赖地抬眸,看向我面前的虚空,那里漂浮着一个蓝紫色半透明的面板,上面写着——

【欢迎来到《恐怖教堂》,游戏时长:七天】

哦豁,新发现!我恍然大悟:原来我是恐怖游戏 NPC!

Day1.0

车上的人嘀嘀咕咕好一会,肌肉男终于开口邀请我上车。

我愉快地走到后座,和漂亮姐姐坐到一起。

经过副驾时,少年懒懒地透过车窗,从余光中瞥了我一眼,然后才漫不经心地将手中把玩着的粉色蝴蝶发圈,套回手腕上。

装什么呢,多少有点闷骚了!我暗自嫌弃地撇了撇嘴。

其余三人交换了下眼神,达成了共识,由漂亮姐姐向我打探消息。

「小妹妹,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古城?」

我一遍遍仔细整理我的红伞,有气无力地回答,「下雨了,除了古城,你们哪都去不了……」

这条路直通古城,今天打雷又下雨,你们除了就近休息,还能去哪?

这次的来访者一点都不懂事,来得那么迟,我等得又冷又饿,还要回答你们的问题。

心好累,愿天堂不用打工。

三人被我阴森森的语气吓了一跳,漂亮姐姐偷偷坐得离我远了一些,才继续问,

「那妹妹,古城里有民宿客栈之类的吗?我们要在这待上七天。」

「没有民宿,村民厌恶外来人,你们只能住教堂。」我边回答,边神经质般笑了几声。

村民娱乐生活可丰富了,都嫌弃你们这些整天问问题的人,只有倒霉的我和老修女躲不过。

他们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不再出声。

只有少年嗤声一笑,出神地看着窗外的雨,轻轻问道,「教堂有什么特别的吗?」

我想了想,严肃道,「教堂是你们的庇护所。不要靠近村民,会变得不幸。」

「是吗……」少年不置可否,把目光收回来,扭头直视我,微笑道,「我是希光,司机叫石头,她是 S,他是黑蛇。」

顿了顿,他继续说,「接下来的七天,请多指教了。」

我怔住了。

我当这个副本的 NPC 这么多回,从来没有玩家跟我正式自我介绍。

这个叫希光的人,好奇怪啊!

我看了眼其余三人,发现他们的眼神里也有着和我一样的疑惑。

S 喃喃道,「难不成和 NPC 搞好关系,是希光成为榜一的技巧……?」

Day1.1

车子很快开入了古城,一进城门就能看到教堂的塔尖。

村民们都打着伞安静站在自家门口,死死地盯着车辆驶进走远。

打雷下雨的昏暗天气,残败死寂的古城里,五颜六色的伞从城门连绵至教堂。

伴随着古怪村民阴冷的目送,逐渐靠近的教堂门前,有一位瘦成骷髅、浑身罩黑袍的异国老修女,正坐在轮椅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连本身就很阴沉的黑蛇都打了个冷战,低声骂道:「草!什么鬼氛围!」

我自顾自走下车,跟老修女以及帮她推轮椅的男孩小四抱了抱。

女孩小六从教堂走出来,朝我扔过来一个排球,尖声命令道:「姐姐陪我玩!」

我侧身一躲,球便砸向了我身后的四人。

这下轮到石头大骂了,「妈的!是个人头!」

小六得意地笑着往回跑,空荡的教堂里便回荡起脚步声和连绵不绝的邀请——

「来追我呀!来陪我玩呀!」

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男孩小五,则举起画板,上面用大大的血字写着,「欢迎光临!」

老修女递给我一个眼神,我也冲她挑挑眉,两人共同认为——

大家越来越会玩了!

见他们被吓得不清,我佯咳一声,念起台词,

「我和三个小孩都是姆姆收养的孤儿,他们有点调皮,请见谅。」

希光敏锐地发现问题,「他们叫四五六,那一二三呢?」

我勾唇一笑,在响雷声中,轻声回答:「死了。被村民杀死了。」

他们脸色一白。

老修女拍了拍我,开始 cue 流程,

「好了孩子,已经很晚了,快帮他们安排住宿吧。记住,教堂只接受信仰主的人。」

「好的姆姆。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接受洗礼,在这住下;或者找村民收留你们,请自行选择。」我整理着麻花辫,看着他们说。

希光毫不犹豫地走向我,其余三人眼神交流好一会,也硬着头皮跟上他。

很好,这次大家都通过了任务一!

以往不少人会在这打退堂鼓,因为不知道洗礼有没有坑。

看来有榜一带着,还是有好处的嘛。

我边想边带他们来到中殿,在神像的注视下,跳起了大神。

在我结束稀奇古怪的自创动作过后,他们各自的手上突然出现了卡牌。

我微笑着说,「恭喜大家受洗完成,主降下了对你们的祝福,你们将拥有崭新的能力与身份,请谨慎对待。」

作为串联整个故事的重要 NPC,在卡牌出现的瞬间,我就知道他们都拿到了什么身份。

黑蛇是卧底,其余是平民。

黑蛇的技能是「通关密钥」:除最后两天,不能攻击玩家;若玩家全员阵亡(你除外),将无条件通关。

S 的技能是「同归于尽」:任何攻击你的男性玩家,都将受到同等程度反噬。

石头的技能是「相同阵营」:你需与一位玩家结成联盟,两人同时存活才能通关;当你攻击非同阵营玩家时,将获得线索。

希光的则是「真相之眼」:当线索足够时,每天可三次从 NPC 口中获得绝对真话;查明真相后,才能通关。

大家仔细研究了自己的卡牌后,都露出了思索和防备的表情。

尤其是黑蛇,他眯起眼睛,冷冷地打量琢磨起其他人,显然开始打坏主意。

我暗自点头,正要带领他们去自己的房间休息,就见希光翻过卡牌展示给其他人,淡然道:

「我公开我的技能和身份。」

他盯着我,意味深长地一笑,「每天三个问题,对吧?」

我大呼不妙,完蛋了,这人要逮着我薅羊毛啦!

Day1.2

把他们安顿好后,我坐在房间里,心如死灰地等人过来找我。

好累,好困,好不想当百科全书!

果然没过多久,我的门就被敲响了,我闷闷不乐地回了一声「进」。

希光推开门,靠在门边,观察了我一阵,好笑道:「看来你很不欢迎我?」

我假笑着说,「噢,怎么可能,我的朋友,能帮助你们是我的荣幸!」

心里想的却是:有屁快放!这才第一天,你掌握的线索很少,哪怕问出了有技术含量的问题,我也不能回答。

希光从我书桌前拉出一张椅子,跨坐在上面,手抵在靠背上托住腮,思考片刻,眼睛一亮,开口询问。

来了!我同时提高警惕,却在听到问题的瞬间,呆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

就这?什么傻问题!我非常不满,但也只能老实回答。

「他们叫我学生、女大学生、小修女……」NPC 哪有确切名字的!

他好像不太满意,追问,「还有呢?」

我突然感觉头有点疼,迟疑着说,「……好像,有人叫我凌鱼?」

希光点点头表示明白,伸手拿过我放桌面的日记本,边翻边继续问,

「除了剧情 NPC,你在游戏中还有什么身份?」

这个问题,多少有点刁钻了,没自我意识的 NPC 还真回答不过来。

我刚想装傻,他却定定看我,深色眼眸中闪过技能发动的红色微光。

「……我的其余身份,取决于你们的选择。」我下意识回答。

他挑眉一笑,「就是说,你有可能是最终 BOSS,因为小 BOSS 一般与剧情选择点联系不大。」

我维持假笑,不予置评。

「最后一个问题。」希光合上我那不能提供任何信息的日记本,细心放回原处,背对着我,轻轻问道。

「你开心吗?」

他这个人真的好奇怪啊!哪有问这些问题的?

我想了很久,勉强回他,「……NPC,哪有开不开心的。」

「也是。」希光失笑,他摇着头走出我房间,关门时温和说道,「感谢你的回答,今晚好梦。」

话音刚落,教堂正好敲响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小四五六的回声响彻整个教堂——

「我们亲爱的哥哥姐姐们不见啦!」

「乌鸦在吃他们的尸体吗?」

「凶手是你们吗?」

我温馨提醒,「请于一分钟内回到房间,不然,你会死的。」

Day2.0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我坐在餐厅吃早饭,他们挂着浓重的黑眼圈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

石头暴躁:「妈的,昨天晚上那群鬼小孩一直问我问题!」

S 打着哈欠:「他们要我画哥哥姐姐们死亡的场景。」

黑蛇尖酸怒道:「他们把血淋淋的头扔到我床上!」

说完,他们一起看向希光,希光面无表情回答:「我跟鬼玩了一个晚上捉迷藏。」

那还是你惨!

我差点笑出声,让你大晚上不睡觉去问问题!

见气氛冷了下来,我清清嗓子,开口推动剧情。

「今天天气很好,大家可以自由活动。阁楼有记录教堂过往的藏书室,村民那能了解古城的历史。不过天黑前大家必须回来,且全程不能接近地下室。」

他们面面相觑,各有算盘。

黑蛇放下刀叉,正义凛然地开口,

「大家都是有经验的人了,不管都拿到了什么身份,最开始的合作都是有必要的。」

「无论怎样,活过七天,复原真相,就是完美通关的方法。」

果然是卧底先跳!我暗自鼓掌。

希光有些疲惫地揉着太阳穴,懒懒地「嗯」了一声,

「现在显然要先弄明白小孩们死亡的原因,还有——」

他抬眸凉凉地看我一眼,「村民和教堂是否真的属于不同阵营,哪方对我们更有利。」

S 弱弱提出,「那地下室呢?NPC 有没有可能在误导我们?」

希光摇头,指了指我,「我建议不要,目前为止,我认为她的立场是守序中立的。」

我神秘笑着,决定说完台词就退场。

「祝你们好运,神会永远注视着你们。」

不管我和村民是否同阵营,没戏份的时候都是要好的狐朋狗友。

于是他们外出调查,我偷偷约人打麻将。

「唉,这么多年了,这故事就没人通关过,我都演烦了。」被挖了眼睛的李大妈边摸牌边抱怨。

「张叔,你们那样打伞太恐怖了,他们根本不会想买的。」我碰了牌,吐槽断了四肢的张叔。

张叔用舌头摸牌,「我们古城以卖伞为生,下雨不撑伞,怎么做广告。」

浑身没有一处好皮肤的李姑娘小心问道,「你说,他们能行吗?」

我沉默了许久,等到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才摇头叹气起来。

【滴!地下室已被玩家「黑蛇」打开,任务二失败!】

果然是没有老实的卧底啦!

我拍着手站起身来,宣布道:「朋友们,又到你们这些死鬼登场的时候了!」

李大妈生气地推翻牌桌,「又是一群失败者!」

Day2.1

傍晚又下起了滂沱大雨,我刚准备好晚餐,他们就浑身水汽地跑进来了。

S 有些疑惑,「大家有没有发现教堂门前的乌鸦变多了?」

石头没好气地瞪她,「我被它们追着啄,你说我发现没有?」

S 怼回去,「是你看上去就像一块烂肉!」

希光走在最后,贴心地关上大门,隔绝了外面的狂风暴雨。

我穿着修女的黑袍,罩着白色围裙,露出营业性的笑,

「太好了,大家都及时回来了。快一起享受晚餐,说说今天的收获吧。」

希光转过身,我们两个目光对上,都是一怔。

他可能是奇怪我怎么换了一身阴沉的打扮。

我则是看见了他们今日的进展。

首先,拥有「相同阵营」的石头选择了和希光绑定阵营。

其次,则是他们发现村民中存在完全对立的两伙人,并且古城曾经遭受过入侵战争,所有人的时间都停留在了战争时期。

进展很不错嘛,他高瘦得跟竹竿一样,果然是靠脑子吃饭的。

黑蛇不耐又烦躁地打断他们两个的拌嘴,

「说正事!有的村民说教堂供奉了魔鬼,不可靠近;有的却说这里能庇护弱者,我们到底信哪边!」

两人面面相觑,陷入沉思。

希光却不慌不忙地发声,

「不是我们相信哪边,是我们站在哪边的问题。我们又一次回到教堂,不就已经做出选择了吗?」

「可是,有人说谎了吧?」石头提出异议。

希光哂笑,漫不经心地说,「也许他们都是对的,村民不全是真正的村民。」

哦豁!很接近答案了!我有点震惊。

小四五六玩闹着进来,扑到他们身前,尖声质问道:

「你们找到哥哥姐姐了吗!他们真的死了吗!」

边说着,他们的眼睛里边流下血泪,啪嗒啪嗒掉落在身上,把衣服烫出了一个大洞。

「他们的眼泪有腐蚀性!」石头灵敏地往后一跳,做出了防御的姿势。

我微微一笑,在长桌的一端坐下,柔声询问,「那么,你们有答案了吗?」

一片寂静,看来他们今天在这个问题上进展不佳。

被寄予厚望的希光无奈一笑,扶额看向我,轻轻回答:「死了,被坏村民杀死了。」

这不就是照搬了我的回答,加了点意味不明的形容词嘛!他也太会讨巧了吧!

我本不想买账,但三个小屁孩只想快点过剧情好吃饭。

于是他们撕心裂肺地尖叫,直至把教堂外的乌鸦惊到整群飞走,刚刚上线的鬼魂也跟着阵阵雷声,疯狂撞击琉璃窗。

「明天要帮我找到他们的尸体!不然,你们也去死吧!」

小孩的尖叫,外面的雷雨声,神明的呓语,鬼魂撞击窗户,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他们痛苦不堪地捂着耳朵蹲了下来。

我拿起一旁的用餐铃,悠悠一摇,分贝总算减了下来。

我神经质地笑起来,假装无辜地歪了歪脑袋,评价道:

「你们今天犯了错,这是惩罚。另外,地下室已激活,你们要在明天搬去那住,从此,太阳下山后才能活动。」

我饿到有气无力,幽幽说出最后一句台词:

「被打开的潘多拉之盒里,藏着什么呢?祝你们好运,神会永远注视着你们。」

今日剧情结束了,拜托让我吃饭!

Day3.0

「三个孩子拍拍手,上蹿下跳找枪口。两个孩子搂搂肩,左藏右避躲刀尖。」

「一个孩子哈哈笑,前狼后虎去上吊。雨天大风呼呼吹,馒头滚血被踢飞。」

「天亮了,姐姐陪我玩吧!」

我猛地睁开眼,小六正把她的断头压到我脸上,染血的白眼直勾勾地盯着我。

小五从另一边伸出手,将小六的头安回去,然后他身上不停往下流的血便染了我一身。

「我昨天睡得晚,好困!」我想翻身继续睡,但被他们吵到不行。

我只能无奈起床,「玩什么?」

「打球、荡秋千、玩跷跷板!」他们欢呼雀跃。

三只小鬼在白天是半透明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所以玩起来时,场景会显得很诡异:拍球——一个人头自己弹跳滚动;荡秋千——秋千自己吱呀乱晃;玩跷跷板——我坐在一边完全不动却忽上忽下。

我真心希望那四个人有听我的话:搬去地下室后不出门,晚上再活动。

玩了半天,我气喘吁吁,「你们到底为什么体力那么好!」

晚上唱童谣、恐吓来客,早上还能来骚扰我!

小四满不在乎道,「我们大概快要死啦,现在不找姐姐你玩,又得等下一轮了。」

我有点恍惚,想起昨晚哪怕翻窗也要进我房间问问题的希光,忍不住喃喃重复:

「可以选的话,你们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三个人毫不犹豫拍着手说:「每天都能找姐姐玩!姐姐呢?」

「……每天有人等我回家。」我回答。

这也是我昨天思考了很久,才给他的答案。

当时他怔了怔,垂眸哑声道:「我可以等你回家……」

我被吓到差点夺门而出,就见他勾了勾嘴角,抱着胸嬉皮笑脸地调侃:

「完成 BOSS 的愿望,是否就能完美通关呢?」

我咬牙切齿,假笑盈盈,并果断把他赶出房间。

「噢,想什么呢,我的朋友!」

狡诈的玩家!难得的自由探索日,居然还能留下一个提问机会来坑我!

神会保佑你过不了关的,谢谢!

直到太阳落山,三个小鬼才玩累了。

他们欢快地哼着歌,继续他们的剧情。

「挖尸体,挖尸体,快来帮我挖尸体~~」

「晚上好,大家!请问,我们哥哥姐姐的尸体在哪呢?」

Day3.1

今天大家出现得很晚,并且都面带愠色。

大概是不久前吵了架,争执昨天犯了什么错以及是谁犯的吧。

我捧着热茶悠闲地喝着,见怪不怪了。

S 发泄般一脚踢烂椅子,恨恨地说:「所以尸体在哪!这个任务大家总是统一的了吧!」

「教堂前面的花圃。」

希光和黑蛇异口同声回答道,希光含笑地看向黑蛇,绅士地摊手作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对方先讲。

黑蛇冷哼一声,「『乌鸦在吃他们的尸体吗』,已经提示得很明显了,哪里的乌鸦多就在哪里。」

希光点头赞同,「而且第一天,小六扔过来的『球』,就落在花圃上。」

石头想起当时那个血淋淋又死不瞑目的人头,嫌弃地啧了一声。

「根据童谣来看,」希光继续推测,「小三中枪,小二被刀刺,小一抱着馒头自杀。大概都跟假村民,即入侵者脱不了关系。」

「然后就可以推断出,他们以及教堂在这个故事中扮演的角色。」

黑蛇冷冷接话,「很好猜吧,大概率是好人。教堂是真村民的庇护所,假村民不敢靠近的地方。」

石头懵懂地眨了眨眼,「那这个副本破案了?」

希光耸耸肩,「显然没有,游戏还没过半呢。」

他伸着懒腰站起身来,扭头笑着看我,「先挖尸体吧,要一起吗?」

我礼貌拒绝,「姆姆身体不适,我需要照顾她。」

就离谱!我已经被迫陪你们精神加班了,哪还有要我继续出力的道理!

我扭头跑上阁楼,一边翻看曾经的相册一边透过小窗,围观他们的新进展。

他们很顺利就挖到尸骸。

石头兴奋地把小孩叫过来,在将要交差那一瞬间,他们所有人都定格了一下。

不用看我也知道,他们触发了【回忆:一二三的死亡】。

死亡的原因和希光猜测得分毫不差,他们是为了给教堂里的人找吃的才遇害的。

最后,入侵者们光明正大地将他们残缺的尸体丢弃在大门花圃旁,在明媚到刺眼的阳光里,充满挑衅地喊着。

「我们进不去,那你们也别想活着出来。饿死,也挺好的不是吗?」

我无趣地合上相册,看到他们在三个小鬼充满怨恨、发泄的攻击中,从看不见的游戏背包中拿出自己的武器。

我模仿起系统的语气,提前宣布,「滴!任务三已失败!」

Day3.2

知道真相的三个小孩,会化身恶鬼对玩家无差别攻击,但他们仍然属于不可攻击的友善怪。玩家拿出武器的瞬间,就基本注定了任务三的失败。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脑子里「常识」变多了,难不成是我这 NPC 进一步觉醒了吗?

我叹了口气,将脸紧密无缝地贴在了琉璃窗上,想借凉意清醒一下睡意。

但我错误预估了深秋暴雨时窗户的温度,一时被冻到龇牙咧嘴。

幸好此时没人看我,不然便会发现一个全身着黑的女人,正冰冷而阴森地凝视下方,表情和五官扭曲又僵硬。

底下的希光没有加入战场,反而悄悄后退了一步,冷静观察起天气和越来越多的鬼魂,陷入了思考。

过了一会,他从虚空中掏出一个巨大的捞鱼网,出其不意捞下一只围观的阿飘,利索地用绳子捆好提了起来。

其他三人摸不着头脑,攻势不觉放慢,三只小鬼便乘机哭着逃走了。

他们交流了几句之后,希光抬头,准确无误地在众多琉璃窗中找到我,笑眯眯朝我招手,作了口型。

「有事想问。」

好的,你的大冤种,已上线。

我难过地挠着头去餐厅和他们碰了面。

那只无辜的鬼正被五花大绑地捆在椅子上,我瞧了一眼,发现那是街头老王,非常同情地冲他摇了摇头。

这群玩家又在吵架了。

黑蛇不满而阴狠地瞪着希光,

「你凭什么只问自己想问的,之前获得的线索也不告诉我们?统一问题,效率才更高啊!」

希光不慌不忙地放下茶杯,挑了挑眉有些好笑,

「就凭嘴巴长在我身上呀。朋友,我公开身份只是因为它没有藏的价值,并不代表着我想与你们共享我的技能。」

他说完,不再理会其他人的反应,转身指着众多阿飘,对老王发动技能。

「你们死前都是真正的村民吗?」

老王停下挣扎,呆呆点头。

然后他又在黑蛇的怒视中,把矛头指向我,「你在保护这里所有的人和鬼吗?」

我也老实回答,「除了你们,是的。」

希光定定看我很久,平淡的语气出现了起伏,他极力克制还是泄露了几分愤怒的情绪。

「你向来这样正义感爆棚,宁愿牺牲自己也要成全他人吗?」

我下意识摆手否认,「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圣母,我只救我想救的人……」

回答完,我才发现这个问题与正事无关。

S 一脸的震惊和兴奋,仿佛吃了个大瓜。

更糟糕的是,一些奇怪的片段突然闪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看到我在一个蜡烛忽明忽暗的房间里,对着一个看不清五官的瘦小少年笑着说话。

「你的处境很糟糕呢,不过不用担心,我会帮你。」

「作为回报,你好好活下去吧。反正,我也不想赢。」

这是啥?!

我惊疑不定地看向希光。

外面狂风暴雨,烛光摇曳不定,灰暗的鬼怪飘忽不定,连他同伴脸上的表情也阴晴不定。

他却像是赌气般别过了脸,快步离开了餐厅。

Day4.0

眼睛一睁一闭,又到了玩家被关禁闭的美好清晨,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探望老修女。

设定中年老病重的金发碧眼老修女,正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挥舞着自己的十几根触手翻花绳,自娱自乐。

她看到我来,十分出奇,「噢,我的孩子,你这是失眠了?让我猜猜,是为情所困还是为工作担忧呀?」

我一把搂住她蠕动着靠近我的触手们,委屈巴巴地蹭了蹭,于是脸上沾上了透明的黏液。

「这次的玩家,好难搞啊!他们老说一些让我头疼的话!」

在故事里,我是一个被她收养的孤儿,从小在教堂长大。

老修女虽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却给了我无私又纯粹的爱。

她教会我温柔善良,还支持我去京城上大学,衷心希望我能接受不同的思想,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

而心怀感激的我,也在知道她身体不佳后,自愿回到教堂,传承她的信仰。

这也是故事开始的背景。

作为这个副本最迟觉醒的 NPC 之一,我在混沌期受她照顾不少,因此对她的依赖信任是一脉相承的。

老修女将十字架吊坠抵在额头处,闭眼感受了一下,更加疑惑了。

「神明告诉我,和以往所有人一样,他们并没有走在正确的道路之上。他们有什么特别的吗?」

我一时语塞。

我说不上来,但在这一轮游戏中,我确实和以往不一样,以至于希光很早就猜到了我是有个人意识的 NPC。

真的是我露出了马脚吗?

我心乱如麻,干脆一头扎进老修女的触手之中,撒娇道:「姆姆,我不想你死。」

老修女在第四天下午去世,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件,与玩家之前的表现无关。

不过,如果玩家表现不佳,作为惩罚,这个剧情会显得凶残一些。

老修女用滑腻腻的触手滑过我的后脖子,安抚地摸了摸我的头发,慈爱地说:

「这是神明的指示。反正,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如果游戏通关了……会怎样?我们还能见面吗……」

「没有人知道,孩子。所以每一次见面,我们都要好好告别。其余的,就交给神明吧。」

我将我多年的疑惑,尽数倾吐,「姆姆,在这个故事中,神明到底是什么?」

「是善良、和谐、宽恕、因果,是一切不可知。」

「好了孩子,最后的时间我陪你跳花绳吧,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进步。」

老修女抖了抖她的触手,兴致勃勃提议道。

Day4.1

下午 4:50,老修女收起了她的触手,坐上了她的轮椅,外表看上去就和普通的外国老太太没什么区别。

我安静地把她推到祭台的楼梯下,而我走上祭台。

下午 5:00,逢魔时刻。

教堂所有的钟声相继响起,声音彼此干扰,沉重又混乱。

微亮的天色变得阴暗,有浓雾从门隙中渗透进来,粘稠浓郁如有实体。

神像慈悲地微笑起来,念起独有的呓语。

很快,玩家们就在不可名状的恐惧和痛苦中,跌跌撞撞地从地下室跑上来。

「还没到六点,钟声为什么会响起……?」

石头痛苦地扒着廊柱,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抬起头,然后狠狠地瞪大了眼睛。

老修女背对着他们,浑身无力地半瘫在轮椅上,黑色的衣服与浓雾几乎融为一体。

还能勉强看到她人的轮廓,却又隐约觉得她长着八爪鱼般众多的触须,身体臃肿而肥胖,还淌着黏液。

轮椅逐渐承载不了她的重量,开始变形,并在坍塌的那一刹那,黑暗中的触须快速地蜿蜒到他们脚下。

我站在祭台之上,背后的琉璃窗洒下的最后一抹光在我发尾堙灭。

我慢慢抬眸,眼中流下血泪,嘴角却僵硬地弯起,麻木地宣布。

「在神的祝福里,修女玛丽离世了。」

「犯了错的孩子啊,你们忏悔吧。」

石头拿出一把巨大的钢刀,重重地砍断缠上他的触手,奔溃大叫。

「TMD!这难道还是个克系副本吗!!」

敏捷度点满的 S 一个闪身蹦到了穹顶,躲过攻击,也很崩溃。

「我们昨天哪里又踩雷了?!这垃圾副本,系统完全不给任务提醒,就等着我们失败吗!!」

老修女已经完全变样了,肥大而多的触手将她的修女外袍彻底撑破,像洪水般倾泻而出,占领了殿堂中几乎每个角落。

「废物、废物、都是废物……」

似乎能在阴影中完美隐蔽并穿梭的黑蛇不停地低声骂道,看向自己「同伴」的眼神越发不善。

我一边观察他们,一边流着血泪跟着神明一起念经,为他们带去精神污染「神的呓语」debuff。

眼前蓝光一闪,自身技能为「空间跳转」的希光就来到了我面前,笑眯眯地掏出像是透明胶带的特殊道具,哄小孩般封住了我的嘴。

「好了好了,稍微休息下吧,不要那么尽忠职守了。」

我便只能瞪他,再发不出声了。

「非常抱歉,先委屈你安静看戏了。」

他拍了拍我的头,又一阵蓝光闪过,他跳转到老修女的身后,用空间齐根截断了她的不少触手。

老修女很清楚自己的结局,在打斗中,偷偷给我留下一句话。

「再见了,孩子。」

Day4.2

过了很久,他们终于解决掉了老修女,在不同角落以对峙的站位,喘着粗气休息。

教堂里的鬼魂发出怨恨到极致的尖啸,开始挑衅玩家,时不时在他们的身体穿来穿去。

每一次穿梭,都会让他们在不可名状的寒冷中短暂失神,并浑身颤抖。

「因为私自接近了地下室,所以打开了『潘多拉之盒』,放出了里面的鬼怪……」

希光抱胸靠着墙壁上,虚虚地看着鬼魂低声分析。

「但是鬼怪生前是『好』村民和『好』修女,属于好人阵营……被攻击的我们扮演『坏』人吗?」

其他人不由自主地集中注意力听他讲话。

「为什么是克系风格……?神明、神罚、呓语、逐渐癫狂的鬼怪,它们的象征意义是什么……?」

黑蛇不屑地哼笑一声,「这是个恐怖游戏副本,设定而已,你想太多了吧!」

希光意味深长地笑笑,没再说话。

反倒是石头先按捺不住了,「除了第一天,系统就跟死了一样。全自由副本,不多想根本不行吧!」

「我真是受够了这盲头苍蝇乱撞的感觉了!」石头虽看上去过分笨重,但战斗技巧高超。

只见他突然抽出他的钢刀,一个欺身上前,趁 S 不注意,狠狠地用刀背砸向了她的后脖颈。

「啊!」

「嗯……?」

S 的惊呼和石头的闷哼同时响起,S 眩晕摔倒地上的瞬间,石头的背后也莫名受到重击,一个踉跄。

「……你他妈!」S 反应过来后,迅速抽出手枪,反手抵在石头的眉心,眉眼压低,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意。

石头高举双手,表示投降,不自然地尬笑着解释,

「别误会,我没有恶意!我的身份技能是可以通过攻击一位玩家获得重要主线线索……你是不是有攻击反弹之类的技能?」

S 给枪上膛,把枪压得更近了,厉声喝道:「你当我傻吗!」

石头不住求饶,「是真的,是真的!我这就把系统给的新线索投出来给你们看!」

他连忙调出主界面,点开线索,蓝白色的系统提示便出现在了虚空中。

【当三个鬼小孩被击杀,剧情将往前推进。】

【「绝望的女鬼」,即将苏醒。】

希光长叹一声,「看来附赠了一只鬼。又是做错事的惩罚吗?」

黑蛇若有所思,「既然系统这样提示,那就先去处理小鬼吧。」

但是,系统的提示,就可信吗?推动剧情,是往好的方向发展吗?

「稍等,我们确认一下。」希光轻松拦住蠢蠢欲动的石头,在身后打开了空间之门。

我原本正愉快地躲在只有鬼知道的黑暗角落,吃着零食看戏,手腕却突然被人握住。

蓝光过后空间变换,我差点顺势撞向了希光。

我连忙藏起手上的瓜子,假装正经,「有什么可以帮助你们的吗,我的朋友?」

他们对我的印象还停留在不久前,我满脸血泪、浑身溃烂、充满阴暗的那一幕,小心翼翼地后退了一步。

只有希光拉了我一把,并从我手心扣走了我剥好的瓜子。

一边吃着,一边好整以暇地问我:「作为剧情 NPC,你建议我们击杀三个小鬼吗?」

我恨得牙痒痒,却还是严肃回答,「不建议。」

我更建议你还我零食,谢谢!

Day5.0

这天,我起了个大早去做祷告。

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 NPC,我对神明不算特别信仰。

但老修女去世后,整个教堂没有了其他神职人员,只能由我担起责任来。

神像看到抱着《忏悔录》出现的我,嘴角弯起一个不屑的弧度,

「怎么?不信仰你的马克思主义了?」

我摆放好各种道具,并翻开《忏悔录》,理直气壮地回答祂:

「信是信的,但我想下次黑化被你上身时能轻松点,只能暂且讨好下你了。」

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再说话了,于是整个教堂便安静了下来。

我垂眸,接着上次的进度,低声念叨起来。

这本《忏悔录》其实藏了点小线索,我平时就放在这附近,也不知道有没有玩家翻到过。

就像我现在念的这一页,在角落里写着极小的字——

「他们疯了疯了疯了疯了疯了。(狠狠划掉)

神爱世人。」

再往后翻几页,还能看到——

「神啊,下一个是我吗?」

虽然都是我写的,但我认为这些所谓的「日记」,除了故弄玄虚,提供不了任何有用的信息。

我正走神呢,周边温度却疯狂下降,地上慢慢结起了霜。

这时,有一团冰冷腐朽得仿佛来自最深层地狱的雾气,紧密无缝地贴在了我的后背上。

我微微侧头去看,只见在一团黝黑杂乱的头发之下,一双惨白干瘪的手搭上了我的肩,殷红而弯曲得如同镰刀般的指甲极长,落在我胸前。

来人从乱发中缓缓抬头,她的唇色红得像刚吃了十个小孩。

我痛苦地皱了皱眉,扭头咳出一滩血来。

「诶诶诶!妹妹,我没恐怖到你要吐血的份上吧!」

红衣女鬼目瞪口呆,给神像投去一个迷茫的眼神。

神像保持着诡异的微笑,假装看不见。

「咳……还、还好……咳咳咳……」我一边疯狂咳血,一边勉强劝她。

红衣女鬼只好蹲下来拍着我的背,帮我缓气。

等我好点了,她忍不住抱怨:「我说妹妹,怎么每次见你都是病恹恹的?」

我有气无力,「因为你每次出场,都在我快要黑化赴死的时候。」

「那~」女鬼拖长尾音,笑得媚眼如丝,显然不打好主意,「姐姐帮妹妹放松一下吧~」

她挂在我身上,手抚摸着我的脸,像蛇一样扭着腰想要绕到我面前来,却被我突然掏出的匕首止住了动作。

匕首是教堂的展示道具,材质奢华,却并不锐利。仔细观察,还能看到刀锋上略有缺口。

但它毕竟是一把刀。

红衣女鬼哼了一声,一把打掉我的手,「无趣!」

我也顺势把匕首收起来,疯狂吐槽她,

「说了多少遍了,姐姐你不要老想要对我咸猪手,当个修身养性的好鬼不行吗!」

她瞪着我,「怪不得我是『绝望的女鬼』了。可爱妹妹不肯跟我贴贴,这谁不绝望啊!」

我假笑敷衍,「您说得都对!」

女鬼继续冷哼,一跃跳到神像肩膀上坐下,居高临下地看我,

「听老修女说,你好像为情所困?」

我怔了怔,突然想起来,昨天希光没有找我问问题。

另外两个机会是用在其他 NPC 身上了吗?还是直接浪费掉了?

我居然有点不太习惯,还做了一个晚上的梦。

梦里只有一个场景:我拿着匕首,一路在麻木地斩杀着什么,满视野都是鲜血和残肢断臂;过了很久,才隐隐约约看到有人站在微弱的光亮之中。

于是我冷漠地想着:难得有光,就让他活着吧。

我回过神来,连忙否认,「打工就打工,谈什么感情。不信谣,不传谣啊!」

「那就好,可别忘了我『绝望』的真正原因,男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红衣女鬼托腮瞧了我好一会,感慨道:

「说起来,你变了好多。你以前可高冷了,而且杀气还很重。」

我一愣,「以前?我没有记忆的时候吗?」

我是没有觉醒前的记忆的,之前我也很疑惑,但问过其他 NPC,发现大家都一样,也就没再管了。

「对啊。当时你那样子,一点不像个普通 NPC,我们都有点怕你呢。」红衣女鬼轻盈跳了下来,摆着手往外走,嘴里还在话痨。

「我要找那三个小鬼一起上班了。这次的玩家脑子不给力,也不知道打架会不会在行点。等我把他们团灭了,回来继续跟你说。」

「祝我们好运吧。神明逼你黑化好可怕,不像我,我只会心疼妹妹~」

Day5.1

我暗自祈祷他们好运。

虽然我们都置身在轮回中,一次次在相同节点死去又被唤醒,早就对死亡麻木了,但——

我们仍然希望能有玩家通过副本,终结我们身不由己的轮回。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不长脑子,这群玩家一看就没有成功相啦!」

神像白眼翻上天,刻薄评价红衣女鬼天真的想法。

我点头表示赞同,「到目前为止,他们只做对了最简单的一个选择。」

「还想活着回来?都第五天了,这次的『卧底』黑蛇可不是个省事的人。主线任务理不清头绪,他肯定想只保全自己了。」

「是的,其他人要是能在打斗中出局,情况会更有利于他。毕竟要明天开始,他才能伤害队友。」我接话。

看来,我们都认为黑蛇会极力促成这场打斗。也就是说,他们将再次触发神罚。

祂神情变得狂热起来,死死地盯着我,

「果然,我们才是最好的搭档!准备正式上班吧,我的小修女!」

非男非女的声音充满蛊惑性,我抬眸严肃声明,「不,我并不想当天选打工人。」

可惜的是,这轮不到我来选择。

在我和祂的相对无言中,我能听到外面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以及黑蛇暗戳戳挑事的话语。

最终,打斗声终结在三个小鬼的尖声诅咒中——

「魔鬼!你们这群魔鬼!又一次害死我们,你们终将把自己也送入地狱!」

我叹了口气,将匕首绑在后腰,沉重地推门走出去。

他们是在庭院中打的架,我到场时女鬼和小鬼早就魂飞魄散了。

S、石头、黑蛇气喘吁吁地站在那,身上多出不少伤,看上去十分狼狈。

「噢!我的朋友,你们都干了些什么?不——」我假装惊讶,捂着嘴痛苦落泪。

「你们根本不是我的朋友!你们是谁!」我给吃瓜群鬼们递了个眼色,便愤恨地走向他们。

我每走近一步,萦绕在他们身边的鬼气就要重一分,直到他们被困其中,动弹不得。

他们惊疑不定地看着我,黑蛇挣扎着勉强开口,「为、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我的剧情,

「在所有的故事中,角色都是不可或缺的。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立场,也会有不同的经历。那么,你们告诉我——」

「你们是谁?你们在故事中扮演什么角色?」

「哈??」石头忍不住质疑,「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出现选项啊???」

我厉声喝道,「现在马上回答我!!」

并操控着鬼气把他们越逼越紧,令他们开始缺氧。

但我突然发现了个问题——

希光怎么不在?

「奇怪……」

「我在这里。」希光突然从我身后冒出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差点一刀刺过去,幸好在紧要关头控制住了自己。

我冷淡地斜睨他一眼,又指了指他的同伴们,吩咐道:「你也过去答题,谢谢。」

希光挑眉,有些夸张地耸了耸肩,「虽然这问题对我查明真相很有启发性。但犯错的不是我吧,怎么处罚是一视同仁的?」

他知道这提问是处罚?

我皱眉观察他,他是不是已经摸到了一些规律了?

那边的石头大声求救起来,「喂,希光!你知道答案的吧!」

希光抱着胸,凉凉地看向他们,似乎并不打算伸出援手,

「我警告过你们,不要再对教堂的鬼怪动手吧?」

「这、这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啊……就跟被蛊惑了一样,一睁眼就在打怪了……」S 气若游丝地回答。

我猜,应该是黑蛇用了什么特殊道具吧,反正不是我们这些 NPC 的锅。

希光低头轻笑,「我昨天还在你们房间下了空间禁制呢,要很暴力才能走出房间……唉,看来还是缺乏信任,轻易就被人催眠了。」

他顿了顿,叹息着说:「很遗憾,我也不确定答案。非要说的话,我们肯定不是好人。」

Day5.2

「大概扮演的是,被教堂收留却破坏教堂和平的人吧。农夫与蛇中的『蛇』,你觉得对吗,黑蛇?」希光笑眯眯,意有所指道。

黑蛇……黑蛇缺氧说不了话,只能瞪大双眼表达愤怒。

我撤掉鬼气,阴沉地鼓了鼓掌,「恭喜你们,答对了部分,不用去喂鬼了。」

三个人瘫坐在地,疯狂咳嗽。

「关禁闭!在精神上面折磨他们!」神明附在我身上,唯恐天下不乱地在我脑海里叫嚣。

我想了想,觉得也行。

总不能因为希光给了个含糊不清的答案,就完全不惩罚吧。

他每一次回答问题,都太会投机取巧了。

「我的朋友们,你们太不让我省心了。现在外面并不安全,为了保护你们,我只能出此下策,希望大家能原谅我。」

我低着头,长长的刘海在我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我语气轻柔,但浑身萦绕的黑气却让人觉得十分冰冷。

他们听到我的话,拿出武器充满防备地盯着我,如果不是顾虑到攻击重要 NPC 可能会带来负面效果,现在早就打起来了。

但是,教堂是我的地盘,他们任何不合时宜的攻击,在我眼中跟挠痒痒也没太大差别。

于是,我打了个响指,他们脚下的泥土就好像活过来了一般,蛄蛹着蠕动了起来,并越变越黏糊。

「这是,变成沼泽了吗!!」

「该死!挣脱不了!」

他们想要挣扎,却越陷越深,直到半个身子都陷入其中,泥土又突然变成一个个地洞,他们便直接掉了下去。

「啊!!」

我叹了口气,往教堂的楼梯处走,准备去往地下室。

之前的几天我在地下室下了幻术,除了昏暗些,整体看上去还是干净温馨的。

但到了今天,它终于展现出它本来的样子了——

地下室其实是墓室,放了一些对教堂有突出贡献的人的棺材,老修女的也在。

为了恐吓他们,我又下了新的幻术,现在他们的房间变成了小监狱,里面还都放着棺材。

我一扇扇铁栅栏冷眼看过去,他们脸上的神色既憋屈又愤怒,彼此间的信任也几乎消失殆尽。

「妈的,她为什么要关住我们?」S 嫌弃地躲到离棺材最远的角落中。

「不是吧,你还搞不清情况吗!这是惩罚我们杀了三个小鬼啊!」石头大吼。

「你凶我有用吗?这不是你提供的线索吗?」

「TMD,别管线不线索了!黑蛇是不是你给我们下的催眠术!!!」

石头把铁栅栏摇得哗哗作响,双眼通红地瞪着黑蛇。

黑蛇也不甘示弱,「你是希光的走狗吗?他说什么你信什么?」

三人吵作一团,只有希光还在那优哉游哉、作壁上观。

等我巡到他面前,他还好心情地跟我打了声招呼,然后隔着栅栏挨到我身旁,在我耳边轻声问,「今日份的三个问题,现在问可以吗?」

我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他定定看了我一阵,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些百无聊赖的丧,

「我只是确认下而已,你只用回答是和否就行。」

「第一个问题,『假』村民就是入侵者,他们抢占了村民的房子,将整个古城封锁住,对吗?」

他凑得很近,气息吹到我耳朵上,有点痒痒的。

但我更多在为他说的话而震惊。

只有当他有足够确切的线索时,他的技能才能发动。

那也就是说,当我必须说真话时,证明他已经基本有答案了。

「是的。」

「既然特别指出我的身份是『平民』,那就证明肯定有人是『非平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黑蛇是『卧底』之类的身份,对吗?」

「是的。」我神色凝重了起来,对他有了新的认识。

希光乏味地叹了口气,眸色沉沉,「当我们都出局时,他是不是就能通关了?」

「是的。」我艰难地给出最后一个答案,迫不及待地推动剧情往下走。

我拍了拍手,止住一片吵闹,阴冷而轻柔地说,「夜深了,该睡觉了。各位,晚安,好梦。」

说完,我打了个响指,身上的黑气便向触手一样伸到他们每个人的面前,拂过他们的眼皮。他们像被抽掉了灵魂一样,瞬间歪头睡倒在地。

我急匆匆地想要离开这,和其他 NPC 讨论下一步进展,希光却有气无力地在后面喊我。

「等等……」

我惊讶地回头,只见他俯身倒在栅栏前,神色明明已经涣散,却还是从间隙中朝我伸出手,似乎想要拉住我的衣角。

在昏暗的地下室中,手白皙得过分,衬得他一直戴在手腕上的蝴蝶发圈尤其粉嫩。

「……如果我说我大概知道真相了,你会开心吗……」

他勉强说完这句话,手落在地上,终于沉沉睡去。

Day6.0

我又做了那个梦——

我走在血海尸山中,有人靠近过我,但又很快因为死亡、背叛、自我放弃等各种理由离开了。最后我依旧只身一人,手里的刀越来越脏,心也越来越麻木。

我喘着气从梦中惊醒,低头一看,自己的双手正沾满鲜血,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手腕处还多出了一道繁杂的血色纹路,顺着胳膊蜿蜒而上。

垂落胸前的长发仿佛有了生命一样,在血腥味中躁动不已,像蛇一样扭曲蠕动。

我面无表情地从床头柜上摸出一根缎带,将头发绑成两根麻花辫,紧紧一勒,直到头发痛苦地吱呀怪叫才作罢。

你说头发是不会叫的?

拜托,我现在已经异化成半人半鬼的样子了,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啦。

我给自己套上第一天的民国校服,凑到铜镜面前看了一眼。

很好,完全没有第一天清纯大学生的气质了,眉目间满是忽视不了的阴沉狠戾,双手染血,蓝黑校服上也血污斑斑。

快结束了。这时候再谈论真相与否,已经无济于事了,还不如好好吃顿饭。

我放下手中的锅碗瓢盆,看着摆满了一张长桌的美味佳肴,感到十分满意。

不过还是少了点什么……噢,对了,氛围感也要拉满。

我打了个响指,开心地哼着歌去翻那压箱底的豪华烛台。

等我把蜡烛点好再回到餐厅时,却发现了一些更有趣的事情。

「这饭菜不干净了……果然是最后的晚餐吗……」

我遗憾地摇了摇头,并不打算插手,毕竟我今天只是一个负责请客吃饭的普通 NPC 罢了。

于是我来到地下室,一根根铁栏杆敲过去,轻柔地把他们逐个喊醒。

「我的朋友们,起床吃饭了~」

玩家们一睁眼就看到我穿着校服、满身是血,手上还拿着匕首,不规则地敲击栏杆发出噪音,都快吓疯了,失魂落魄地就跟着我走到餐厅。

等他们看到我准备好的饭菜,又吓了一跳。

虽然色香味俱全,卖相也很不错,但不知道为什么……总好像加上了一层红色的滤镜。

S 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小声嘀咕道:「……是我眼睛出问题了吗,怎么感觉都是红色的……?」

希光默默地看向我那一直在往下滴血的手,猜测道:

「大概与我们无关,是她的情况特殊……你怎么了?」

我笑着摆了摆手,假装困扰地回答他们,

「不是我的血。是我打扫尸体时沾上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洗不掉呢~」

石头受不了地龇牙咧嘴,「尸体?谁的尸体?昨晚又发生了什么?!」

我微笑附和,「对呀,发生什么了呢~」

这是本轮游戏我给出的倒数第二个提示,明天我就只负责找他们要答案了。

希光躲开我的眼神,很突兀地岔开话题,「那么,这顿饭,你们打算怎么办?」

大家的注意力于是又回到了面前的大餐上,脸上的表情既抗拒又渴望,十分矛盾。

终于,石头的肚子发出了「咕」的一声,打破了这阵寂静。

他眼睛发红,神情狂热,不住吞口水,「好饿!好饿!我们快吃饭吧!!」

说完,他迫不及待地坐了下来,如同野兽般粗鲁地大快朵颐。

其他人也随即开动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不自然的潮红。

不同的是,黑蛇边吃还边安耐不住地阴笑,希光勉强保持着他的用餐礼仪。

我将手中的番茄汁一饮而尽,心下暗笑:哪有主人家做好了饭,客人还挑三拣四不吃的道理呢,你说是吧?

Day6.1

真正的好戏,是在晚饭后才上演的。

吃得正开心呢,石头突然扭头吐了起来,「呕——」

「……饭里有蛆!!!」

石头撕心裂肺地喊,正要拿出他的砍刀攻向我,却发现自己浑身使不上力气,只能「咚」地一声瘫坐在椅子上大喘气。

他恨不得用眼神把我杀死,「你还下药!」

我无辜地眨了眨眼。

「我可不会干这种阴险的事情。至于饭菜不干净这件事嘛,已经很久没有新鲜食材进来了,而且大家都死了,我一个人打扫不过来,实在是没办法……」

最后一个剧情提示!我!功成身退啦!

可惜他们都没有心情听我讲话,不是在忙着吐,就是忙着迁怒。

「黑蛇!是不是你?!」

黑蛇擦了擦嘴,撩着头发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坦然道:

「对,是我给你们下的药。怎么,备受信赖的希光没有提醒你们,我可能是卧底吗?」

希光淡定解释,「我也是昨晚才确定的,但大家不都睡过去了吗,我也没机会说呢。」

我留意到,他吃得不多,这大概是他还能将将保持体面的原因吧。

「你闭嘴!」黑蛇恶狠狠地瞪着他,「我等下再收拾你!」

说着,黑蛇拿出他的骨鞭来到石头面前,轻松把他捆着提拉了起来。

黑蛇哼哼笑着,「你不是我们中战斗力最强的吗?现在这么拉了?」

石头脸涨得通红,还啐了黑蛇一口,

「确实比不过你这种……把积分都用在兑换一些下三滥道具和技能的人……」

黑蛇长鞭一挥,把石头重重地甩到廊柱上,整个餐厅都抖三抖。

石头艰难地吐着血爬起来。他意识到再这样下去,自己真得折,艰难打起精神反抗起来。

我蹲在餐桌底下,看着 S 浑身无力地趴在地上,痛苦爬离现场,也忍不住琢磨自己往哪躲会安全一点。

还没等我想清楚,一晃眼就被希光传送到了一个隐秘的小角落里了。

我狐疑地看看那边挨着柱子休息的希光,又看看面前这个冷汗沁沁、气息不稳的希光,猜测他大概是用了障眼法之类的技能。

希光面色惨白,总是藏着三分笑意的狭长眼眸惫懒地半撘着,他伸出食指抵在唇前「嘘」了一声后,才用气音小心解释。

「别误会,我也中毒了,急需恢复下。」

我非常不解,「那你还用技能拉我过来?」嫌自己体力太充裕吗?

希光皱了皱眉,抿唇反问,「你以为这个关头,做 NPC 还很安全吗?」

确实挺安全的,毕竟你们现在还不能对我怎么样。

但我选择不反驳,继续围观那边的进展。

不愧是身体素质最高的石头,几次攻击过后,仍在苦苦支撑。但黑蛇耐心告罄,攻势越来越猛。

「就算你是卧底,也不是只有这一种通关方式啊……大家合作不行吗?」

石头挣扎着往后退,青肿的脸上挤出生硬的讨好。

黑蛇并不买账,挥舞着骨鞭步步紧逼,

「别废话了,当我第一次参加游戏吗!除了自己,谁都信不过!」

「真的、我不骗你!希光已经知道真相了,只要熬过明天,我们大家都能……」

石头眼尖地发现 S 就在旁边,眼看着黑蛇的致命一击就要落下,他来不及多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长臂一伸,把 S 捞了过来,挡住了骨鞭甩出的电流。

一阵令人肉酸电击声过后,S 和黑蛇重伤倒地,再也爬不起来。

「你无耻!」S 已经拼命降低存在感了,好不容易跌跌撞撞着走出餐厅大门,都勉强感受到庭院的湿润晚风了,还是被拉回来。

她心脏狂跳,觉得自己大概是躲不过这一劫了。

石头死里逃生,不怀好意地狂笑,「哈哈哈……我差点忘了……你这么好用的技能!」

他撑着砍刀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黑蛇,将砍刀放到黑蛇手中,他牵引着黑蛇在 S 胳膊上划下一小道伤痕。

S 血流如注的瞬间,黑蛇「赫赫」地痛呼了一声。

「就是这样,太好用了!」石头的笑容更加放肆,他将黑蛇的手高高拉起,快速果断地刺进 S 心脏。

两人喷发的血染了石头一身,他毫不在意地抬手擦了擦,无比笃定地重复之前没说完的话,「只要熬过明天,我们大家都能通关。」

【玩家黑蛇游戏失败,存活时长:6 天】

【玩家 S 游戏失败,存活时长:6 天】

我忍不住鼓起掌来。

Day6.2

我清清嗓子,正想说点什么,就见石头狠戾地盯着希光。

这是,鲨疯了?还要再打一场?我连忙惜命地跑开了两步。

随着黑蛇的消失,他们身上的药效也过去了。

深谙苟字诀的希光毫发无伤,就像来度假一样休闲淡定,看得我一个局外人都恨不得给他两巴掌。

石头握着砍刀的手松松紧紧,终于他还是将刀狠狠地甩向希光。

笨重的砍刀「咻咻」翻滚着攻过来,希光抬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刀柄。

「哇,好重。」希光被惯性带得晃了晃,稳住身形后把刀扔到一边,含着三分笑意开口道,「你也想被淘汰了?」

「如果不是跟你绑在一艘船上……」石头啐了一口,「明天我要是通不了关,你也别想舒舒服服地回去!」

希光疑惑地挑了挑眉,「这是威胁我吗?」

石头挥手把砍刀召回去,眼神中的杀气完全不藏,

「反正你也不缺积分,副本里死一两回,又不会真的怎么样。」

「啊,虽然我确实对这次的输赢完全不在意……」

希光举起拳头,瞬间穿过半个客厅来到石头面前,在他来不及反应震惊神色中,重重砸向他的腹部。

他凉凉地看着石头捂着肚子倒下,依旧笑着,「不过抱歉,我可不是靠善良活下来的。」

「走了。」他面无表情地冲我摆了摆手。

我求之不得,丢下一句「期待明天的真相」就忙往房间跑。

神明祂看了一场好戏,十分餍足地附在我身上,激动尖叫。

「小修女,他们自相残杀了!不用等明天了!我们今晚就把他们都干掉,提前宣告他们的失败吧!!」

「做出错误选择的人们,根本不值得原谅!!」

不得不说,我也很烦继续走剧情了。我被祂吵得眼神失焦,差点就拿着匕首出房门了。

可惜这时,有人敲响了我窗户,我一个激灵,又恢复了冷静。

我长不情愿地打开窗,让那个不走正门的青年翻身进来。

「你可真积极。」我假笑着讽刺。

希光坐在窗台上,安静地抬眼看我,好半天,他微哑着声音问:

「快要结束了,就不能找你聊聊天吗?」

也不是不行,但能聊什么呢?

我可没有和玩家闲聊的经验,实在让人社恐。

我想了想,提议道:「要不我给你泡个茶?」

希光神情微动,依言坐到了我面前。

隔着袅袅水汽,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许,随后又觉得事情的发展有些玄幻。

我把茶递给他,主动开口,「其实我一直挺好奇的……我们是不是认识?」

希光一愣,抿了抿唇但没说话。

我继续猜测:「你是不是在这个副本失败过呀?不然也不能这么熟门熟路啊。不过来这的玩家不少,我大都不记得了……」

他把玩着茶杯,垂眸自嘲一笑,打断了我:「那这里的 NPC,你就都记得吗?」

我点头,「肯定啊。」

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他低声问:「他们对你来说,是家人吗?你会把这当家吗?」

这问题,着实有点难以回答。和其他 NPC 当然是有感情的,但还不至于把教堂当家。

没有人会把公司当家的吧??

不过,他好像对家不家的有点纠结,之前就谈论过「有没有人等我回家」这种话题。

我正胡思乱想,他却不知道误会了什么,突然凑近我,还用手搭着我的肩。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容易发现的脆弱,「你是不是挺讨厌我的?」

「啊这,没有啊……虽然会嫌你烦,但没那么夸张……」

我躲开他视线,不自在地想要往后退。

其实更多时候,觉得他不按常理出牌还挺好玩的,给我无趣的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

他不依不饶,逼得更近了,甚至把我的肩抓得有些疼,

「如果我说,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你愿……算了。」

希光颓然地坐回去,低下头长声叹气,声音微抖,「……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说完,他像逃一样快步离开。

在兵荒马乱之中,他黑色风衣长长的衣角带翻了水杯,一时茶香四溢。

我忍不住回头冲他喊,「明天记得告诉我故事真相啊!」

Day7.0

我翻转沙漏,细细的沙子便不断地往下流。

空气中弥漫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血腥味,叫人紧张到快要窒息。

石头蜷缩在椅子上,不住瞥向希光,手抽搐般剐蹭着桌面。

他们的头顶正上方都悬挂着一把匕首,绳子就拿在我的手中,我随时可以放手夺走他们的姓名。

请开始最后的答题。

希光倒是淡定,喝过茶之后才思索着回答。

「首先,故事发生在民国战乱时期,某个中原地区的古城教堂里,迎来了我们从京城回来的主人公——一个从小被老修女收养长大的女大学生。」

随着他的讲述,我逐渐回忆起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我从小在教堂长大,对古城和教堂的一切都很有感情。

正是战乱之际,从京都大学毕业后,我考虑到老修女身体不好,决定回来帮忙打理。

起初,战火并没有入侵到这个落后的小古城,我、六个小孩、老修女,以及村民们守望互助,日子过得还算开心。

但很快,这里就不再是世外桃源了。

虎视眈眈的官兵们先是派出部分人手,也就是「假村民」,潜入了古城,顺利摸清内部情况之后,与他们里应外合轻松攻占了古城。

大量的村民被屠杀,老修女于心不忍,凭着自己作为外国人,官兵们出于政治考量不敢随意造次,暗地里接收了一些老弱病残。

一开始,大家都居住在一楼。

后来人越来越多,只能往地下室转移,居住条件也越发恶劣。

也许是老修女好心办了坏事吧,她想要帮助尽可能多的人,却没有料到在危难关头,平时看上去再善良可靠的人,都有可能性情大变。

地下室中大家时不时会有小范围的摩擦,不过这时还勉强可控,直到接二连三的导火索,把他们压抑的不满彻底点燃。

第一件事是一二三的去世。

一二三是机智又灵敏的小孩,非常擅长躲开官兵,所以一直由他们去与城外交换粮食。

但官兵又不是傻的,终于还是设计除掉了一二三。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下着雨的午后。

官兵们大笑着将一二三不完整的尸体抛到教堂正门前的花圃中,充满挑衅地叫嚣。

「我就等着你们,一个个饿死在里面!」

小一到死还抱着那几个馒头,滚了血,散落在花圃上。

第二件事,老修女最终还是熬不过严寒,在深秋的雨后去世了,管理教堂的重担便落在了我身上。

可我并不是外国人,根本没有能力庇护教堂里的人,再加上一二三死后粮食断供,一切都变得糟糕起来。

争夺物资、欺负弱小、打架斗殴,再加上逐渐逼近的官兵以及潜伏在教堂内部的「卧底」,「庇护所」教堂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但,说出真相并不是通关的关键。」希光话锋一转,将我们从故事的余韵中拉出来。

我一惊,「什么意思?」

希光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重要的是,要作出正确的选择,改变必然的悲剧。」

Day7.1

「整个副本一直有一些很可疑的地方。」他在石头不耐的神情中继续说。

「例如说,我们都因为些什么事情被惩罚?为什么副本是克系风格?以及我们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为什么要刻意给我们发身份技能卡?」

希光拿出纸笔,开始写写画画。

「其实我们扮演的就是村民,身份技能卡已经说明了我们故事中的结局。S 是个女村民,在被男人欺负时选择了与对方同归于尽;我和石头自成小团体,自诩维护真相与正义,却在排挤他人;而黑蛇早就和官兵私通,只要从中作梗、毁掉一切,就能在官兵手下活下来。」

希光顿了顿,边转笔边说。

「还有选择节点。第一次是要不要相信教堂能够庇护我们,这里我们作为村民选对了……」

然后,村民是否应握住最后一根稻草,疯狂求助教堂,打开「地下室」这个潘多拉的魔盒。

接着,面对一二三死后情绪不稳的小孩四五六,以及「麻烦」又「不讲理」的女村民们,是心怀怜悯,还是攻击他们。

最后,在巨大生存压力下,他们能否忘掉身份卡的设定,团结在一起,不相互猜忌和攻击。

「很遗憾,后面三个选择,我们统统做错了。我们杀掉了小鬼和女鬼,攻击了 S,还自相残杀。」

每做出一个错误的选择,故事就会按照原本的轨迹往下发展,也就是说,大家的处境会越发糟糕。

「妈的!我们通不了关了??」石头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看我的眼神越发凶狠。

「最后就是克系风格。」希光制住石头,叹了口气,「《恐怖教堂》是『卧底』逃出去后,为了合理化自己行为而写的书。」

所以教堂中充满了恐怖扭曲和不可言说,我、小孩、神明、老修女、其余村民的行事作风都诡谲邪恶,像鬼魅一样。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可以勉强解释,自己是受到生命威胁才对其他人动的手。

我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周围的浓稠阴暗的黑雾翻滚着涌向我,而我手腕上的血色纹路也一点点蔓延至脸上。

「所以,你们应该清楚,你们已经失败了吧。」我的声音变得喑哑难听。

神明张开怀抱在我身后拥抱我,我的头发便开始快速生长,变成数不清的触手自行攻向他们。

而我在一片群魔乱舞中,举起那把豁了口的匕首,缓步向他们走去,笑得诡邪而凶残,

「我说过,你们应该要忏悔的!」

石头受到牵制,躲得十分被动,终于他破罐子破摔起来,「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石头狠戾地盯着我,高举砍刀,带着令人心惊的气势向我袭来。

这种攻势,对我是造不成一点伤害的。

我勾勾嘴角正要反击,希光就硬是挣脱了我触手的束缚,一个飞扑过来,带我滚离了被攻击范围。

黑化到这个程度,我几乎已经没有人类意识了,满脑子只有除掉他们。

「反正都失败了,你们也一起去死吧!」石头叫嚣着。

他半搂着我,挡在我和石头之间,琥珀色的眼眸明亮又温柔,带着坚定包容看向我。

然后,他缓缓抬起白皙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地捂在我的眼。

我的眼前顿时一片漆黑,触觉和听觉却变得更加敏锐——有什么温热湿润的液体溅到了我的脸上,石头在不远处发出了戛然而止的痛呼。

我的匕首「哐啷」一声摔到地上,我茫然地在他的后背摸到了一个窟窿和一条砍痕。

「好痛……其实我还挺怕痛的。」他闷哼一声,有气无力地笑着抱怨。

「为什么……」

我头痛欲裂,恍惚中好像看到了很多奇怪的场景,有 NPC 跟我说「再见」,也有一个奇怪的泛着蓝光的大厅。

「这是最后一个选择吧?弱小却善良的小修女付出一切去维持教堂的和平,在最后一天被杀害时,一定很希望曾被她守护的人,能够稍微伸出援手。」

他半跪在地上拥抱着我,埋在我颈窝的头越来越沉重,体温也越来越低,但他仍在笑。

「但我从来就不在乎这个副本的输赢,我来,只是想问你——」

希光放下手,转而捧着我的脸,拇指轻柔地擦掉我脸上的血污。

「凌鱼,你还记得我吗?」

番外·希光

希光是在他首次进入副本时,认识的凌鱼。

和现在很像,也是在这个教堂,他拿到了「真相之眼」身份卡。

不同的是当时他们两个都是玩家,副本形式更像要真实行动的狼人杀。

凌鱼是传说中的榜首,和他同岁,顶着一张无辜无害的脸,行为作风却极其凌厉,哪怕在嬉笑着,也让人感到一股杀气。

听其他玩家说,这是她最后一轮游戏,只要通过就可以回到现实世界了。

她是个孤儿,进入游戏时才十岁,短短五年就刷新积分榜记录,是个很恐怖的角色。

但希光在她眼中看不到丝毫的期待和喜悦,只有深刻的乏味,好像根本不在意自己是否会胜利。

「如果跟她立场对立,那就没有通关的可能了……」

玩家们看着自己的身份卡,脸色恐惧又灰败。

很奇怪。

希光不单指凌鱼,他觉得整个游戏都很奇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上学途中被拉入游戏,也不知道这个游戏的机制是什么,更费解的是,这些玩家为什么都对「死亡」这件事感到麻木。

「小心一点,你真的会死的噢。」

在走廊擦肩而过的瞬间,凌鱼顿了顿,带着友善的微笑轻声提醒道。

希光的心猛地漏跳一拍,脸上却保持克制的淡定,「怎么说……?」

凌鱼懒懒地靠在墙边,把玩着手上的匕首,笑嘻嘻地拆穿他。

「你第一次参加游戏吧?虽然装得很好,但我还是看见你的迷茫了。」

希光只能沉默又警惕地盯着她。

她熟视无睹,继续说,「游戏是积分制的,老玩家可以通过消耗积分来兑换复活机会,偶尔通关失败也没关系。但你是新手,没有积分,全无退路。」

「况且,你还拿到了难搞的身份卡……让我猜猜,应该是需要了解全部真相才能通关的『好人』牌吧?你很聪明,目前苟得很漂亮。」

被看透到这种程度,希光反而放松下来了,他模仿着她,也笑着靠在墙边。

「所以,你的目的是?」

凌鱼扭过头来,专注又真挚地定定看着他,黝黑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神秘。

「你的处境很糟糕呢,不过不用担心,我会帮你。作为回报,你好好活下去吧。反正,我也不想赢。」

丢下一枚深水炸弹后,她脚步轻快地走了起来,留下一脸震惊的希光。

希光忍不住喊她,「你什么意思?」

凌鱼恍然,再次停下来补充道:

「忘了说,我是与你们对立的『卧底』,我的通关建立在你们所有人的失败上。」

……

希光从梦中惊醒,苦笑着收拾好后来到游戏大厅,等待下一个副本开启。

他没她那么厉害,用了七年才登上榜首。

虚拟投影的排行榜上,第二的位置是诡异的灰色,所有信息都被打了码,除了他,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了。

一路走来,玩家们对他又憧憬又害怕。

希光在漫长的游戏时光中,总算逐渐了解了凌鱼的古怪。

这个游戏,把人命视作蝼蚁,确实无趣。哪怕攒够积分回去,又能怎样呢?玩家们的三观、作风,早就让他们无法过上普通的生活了。

更何况,游戏方根本就没想让他们回去。

希光也是成为榜首后才知道,当时的凌鱼和他的处境是一样的——

她被要求压上全部积分换取参与最后一次副本的资格,一旦失败,不但不能回到现实世界,游戏世界也会被销号。

也就是说,她会死。

她是孤儿,两个世界的生活都不值得期待,所以她选择了帮助他通关。

「起码,不能让一个想活的人,死得不明不白,你说对吧?」

凌鱼明明比他还小几个月,却总是笑得十分老成。

她想了想,松开她的高马尾,将她粉红色的蝴蝶发圈套到了他的手上。

她轻拍着他的肩膀,声音低柔,

「不用内疚,你就当成全我吧。如果以后你能在每次看到这个发圈时想起我,那就更好了。」

她可能是史上最跳的「卧底」了,在她表面的针锋相对,暗地的鞠躬尽瘁中,玩家们逐步团结到希光身边,甚至有人愿意牺牲自己去帮他获取线索。

起初,希光是乐见其成的,但他越来越沉默,直到最后一天,教堂里只剩下了对立阵营的他们两个。

希光后悔了。

他跌跌撞撞地捡起凌鱼的匕首,想要给自己致命一击,却没想到凌鱼比他更快。

她扑向了状似鬼魅的 BOSS「神明」,自此消失,游戏账号变灰。

……

从此,粉色的蝴蝶发圈成了他心上的紧箍咒。

睡觉时,吃饭时,受伤时,陷入死局时,哪怕是普通呼吸时……

无时无刻,他都在想她。

想见她,想跟她聊天,想跟她回现实的家,想把他的命重新还给她。

他们相处的时间太短了,他还有很多话来不及说出口,就迎来了结局。

但,哪怕只有一线可能,他也想再见她一次。

这已经成为了他活下去的执念。

当面板上显示下一个副本名字叫《恐怖教堂》时,他捂着眼睛,半蹲下去哑声失笑起来。

大概是听上去似哭似笑,他的队友石头和 S 不住地看过来,踌躇着不知该不该问。

终于,再次回来了,凌鱼。

听说你已经变成了 NPC,那你还会记得我吗?

……

积分排行榜上榜首的积分掉了不少,围观的玩家啧啧称奇。

「看来希光也失败了啊,恐怖教堂真的噩梦,至今没人通关——妈耶!」

「发生什么了!!!『灰色第二名』的资料显示出来了?玩家 ID 凌鱼……积分和希光一样,他们两个并列??」

玩家们面面相觑,震惊不已。

「咻——」

速度极快的匕首来势汹汹地破空而来,玩家们慌乱地四处散开,人群之中只有一个高瘦清隽的青年站在原地。

他笑得眉眼弯弯,歪了歪头,匕首便轻擦过他的脸留下浅浅一条血痕,扎进了不远处的白墙上。

遥遥传来一道女声,似笑非笑地带着几分嘲意。

「不愧是你,希光,真是聪明。」

希光毫不在意地擦掉血迹,指着背后的排行榜,轻快道。

「不聪明,名字怎么能并列跟你排在一起呢。」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放着当年凌鱼消失前偷偷塞给他的纸条,上面写着:

「身陷囹圄,仍有希光。」

这次,不用再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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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5-02 13:0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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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爱年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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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评论

惟愿从邪恶业拯救中

东风澈行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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