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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昆仑戚道生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357 更新:2026-06-09 11:26:58

昆仑戚道生

妖怪客栈:非人的多舛生活

【74】

这个夜晚好似无比漫长,月色歪歪斜斜溜进屋中,不算明亮,却晃得我无法入睡。不知过了多久,才有浅浅睡意。

天将要亮的时候,耳边忽然一阵窸窣,紧接着好似有利刃划破长空,又稳稳立于屋顶。

原就睡得不实,听到声音,我便腾地起身坐于榻上,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默默摸起放在身侧的佩剑。

可是许久,再无半点声音,包括呼吸声。

我起身下榻,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出两步,正遇见温怀茗披着大氅,手里举着蜡烛,走出房间来。

我与他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向高处看去。

那灰蓝色的天空中依稀仍有点点亮光微微闪烁,压抑的冰冷感漫过全身。

一名身姿挺拔的男子正站在那与天色交融的屋顶,静静看着我们。着一身白衣,右手提着一把青色的剑。

「远方来的朋友,何不下来说话!」

温怀茗向上高声喊道。

听罢,男子自屋顶飞落院中,衣袂拂风,好似卷起了那半空光色。

温怀茗反应过来,问道:「兄台可是为南海之事而来?」

男子拱手:「在下昆仑戚道生。」

果然,温怀茗说得没错。

南海之事,九重天不会亲自出面,多半会找个能从中调和又不会惹得各族猜忌不满的。想来想去,唯有昆仑,是最合适的。用他的话来说,虽荣耀不比昔日,可昆仑依旧象征着「公平与力量」。

温怀茗愣了一下,随后立刻露出笑脸,拱手道:「原是元清师尊座下大弟子,戚师兄。」

戚道生微微颔首。

这位师兄长得很是清秀,但清秀得有些过了头,配上那副冷冰冰的神色,看起来十分寡淡。

他的目光在我双目间停顿了数秒,我反应过来,拱了拱手:「葛龙溪。」

戚道生缓缓道:「你是鬼。」

我蹙起了眉,眼里骤然冒出许多警惕。

还不等我说什么,戚道生便又道:「你放心,昆仑不会插手地府的事。我此番前来只是受九重天所托,代表昆仑制止南海鲛族。」

我瞄了一眼戚道生身后,疑问道:「只你一人?」

戚道生点了点头:「昆仑神兵部署于暗处,已将皇宫团团围住。未免惊扰人族百姓,只我一人随你入宫。若生变数,我会下令神兵动作。若能平稳过渡,不伤一兵一卒,岂不是更好?」

见我不言语,温怀茗咳嗽一声儿,笑着看向戚道生,再拱手道:「那万事就拜托戚师兄了。」

「南海之事,关系各族命运,道生自不敢怠慢。」

客气说罢,戚道生看向我:「白日皇宫眼杂,不是行动的好时机。看来我们得等上一天了。」

我沉了口气,看着戚道生道:「不是我们,而是你。」

「我?」 戚道生眉毛轻抬,显然没听明白。

我点头道:「我有朋友还在皇宫,处境艰难,一刻也等不及。明日一早我便启程回宫,若亥时未归,还望戚师兄入宫接应。」

听了我的话,戚道生还没说什么,温怀茗倒是急了,怒目道:「你疯了么?自己回去,岂不是羊入虎口?苍还蠢,你陪他一起蠢?」

我轻轻摇头:「我了解苍玄,在他身上,绝没有什么平稳过渡的说法。他若无法得到的,恨不能毁掉。他若不能达成的,也要搅动到无人顺意为止。如今他尚未能完全操控阴兵,那所谓阴兵本身不足为惧。可若他被逼急了,放阴兵出来,那皇宫,甚至整个京都城恐怕便会沦为人间地狱。」

温怀茗皱了皱眉:「连地府都难以应付的墓刹,你又能如何?你当他们和你一样,占肉身,通人性?」

「咳咳…话不是这么说…」 我紧瞪了温怀茗一眼,心虚得瞄了一眼戚道生。

温怀茗一脸无奈,自顾自道:「我看你还是…」

「无碍。」 戚道生忽然开口。

他看着我,眼底好似一片平静的湖面:「那些阴兵尚不成气候,便是出来作乱,昆仑也有应对之法。如果葛姑娘不放心,便先行入宫去寻那位朋友。以亥时为期,姑娘未至,道生便去赴约。」

戚道生一字一字说得温沉和缓,眼神平淡却坚定。某一刻,我好像终于真真切切地领悟到所谓昆仑的风采。

「多谢。」 我真挚道。

「可是…」 温怀茗微微蹙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戚道生,摇了摇头,把要说的话咽进了肚子。

「罢了,随你。」 温怀茗挥了挥袖子。

戚道生又道:「还望姑娘,对南海苍玄多加规劝,晓以利害。如今形势,他已无退路。归降昆仑,方得一线生机。」

我眉心微动,停顿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天将亮了,阵阵风吹来,更加冷硬刺骨。

温怀茗带着戚道生往西院安顿去了,我亦反返回了房中。天亮以前,我坐在窗前擦了许久的剑,回忆着戚道生对我说的话。

他虽一副不沾俗世模样,却对诸事观察入微,心思玲珑。不仅识我身份,知我所想,竟还能猜到我与苍玄关系非常,要我对苍玄多加规劝。

只是,亲生兄弟尚且兵戈相向,我这个假得不能再假的阿姐又能规劝他什么呢?

其实,不知不觉间,我们早已被逼入一个两难的境地。不请援军,苍玄必然对南海起兵。请来援军,若苍玄早有部署,令帝军守在皇宫,那皇宫就难免沦为帝军与昆仑神兵的战场。

戚道生说得对,如今形势苍玄绝无胜算,负隅顽抗,只是徒增杀戮。阴兵再是不成气候,若是掺和其中,昆仑也要为其分神。若在此时,皇宫内外不知内情的将士再对昆仑出手,只会让场面更加混乱。昆仑神兵不是善佛,为了围捕苍玄,绝不会对任何阻碍手下留情。

听闻上古时期,雪神弗珠因与鬼族结怨,率昆仑八方神君与鬼王开战,导致人族平白遭受火雷之刑,几近覆灭。

今日的昆仑,虽已不同往昔,然行事作风恐难改变。

我将剑落回剑鞘,重重叹了口气。

数年前,我曾以为自己手握大权,一语定杀伐,今日方知天地开阔,众生渺渺。在浩荡乾坤之下,在流沙般的光阴之中,你我所能抓住的,不过当下这一刻的自己,仅此而已。

【75】

天一亮,我便提剑离开了「说不得」。

长公主神出鬼没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可一大早就在书房等皇帝可不常见。

我等了他许久,却只等来了传话的小太监。

「长公主,圣上传您去轩成阁。」

「轩成阁?」 我看着那小太监,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知道了。」

苍玄忽然找我去一个废了多年的偏阁,不知又在打什么如意算盘。他似乎已经太了解我了,明知可能有陷阱,为了苍还,我也一定会去。

我摸了摸怀中短刀,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有些忧心那约定的亥时来得太迟。

轩成阁已经废弃了好些年头,具体为何废弃,宫中的老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因地处偏僻,我很少过去。即便路过也都是匆匆走过,从未停留。

奇怪的是,废弃了这么久的地方门竟没有上锁。我只轻轻一推便是嘎吱一声儿,门缓慢而诡异得打开了。

我踏过门槛,走了进去。

与我想象中不同,这阁中并不是布满折蜘蛛网,而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眼望去,一楼没什么摆设,唯有一张看着有了年头的书案,孤零零横在墙边。

那案上放着一封信,还没有拆封。

我拆开那信,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要不要赌一把?」

赌…?

我正盯着那信蹙眉思量,一股奇香忽然绕过鼻息,我晃了晃头,一阵晕眩,再去捂住口鼻,却已经来不及了。

那味道散发着某种诡异的熟悉钻进鼻腔,我敲了敲脑袋,脚下不稳,踉跄几步双手撑在了案上。

那味道愈发浓重,我也愈发喘不过气来,脑海里开始闪现一些古怪的画面,从片段式不太清晰的影像到终于看清楚人脸、听清楚声音。

「皇兄。」

有人在说话。

「谁!」 我左右寻找。

少女穿了一身好看的粉色罗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薄而红的唇微微扬起,不好意思却又压抑不住喜悦地唤了对面的年轻男子一声「皇兄」。

我一时竟有些分不清这少女是否就站在我的面前,就站在这清冷的阁子中。

皇…兄…

皇…兄…

这两个字犹如撞钟一般在脑海里嗡嗡作响,忽近忽远,使我头痛欲裂。

画面中的少女笑得那么开心,却像细针一样扎进我的心里,我瞪着眼睛,忽然泛起一阵恶心晕眩。

那穿着粉色罗裙的少女,分明是我。我被素和风接回皇宫的时候是忐忑又欣喜,可以与兄长姊妹重逢,我以为上天是眷顾我的。

我叫他兄长来着,可他却放干了我的血。我与素和明华都是他的妹妹,可他却是如此偏心。素和明华身子愈发好转,而我却在那昏暗的房间中,不算舒服的硬榻上,盯着苍凉的月,在恨与不甘中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我立下诅咒,即便挫骨扬灰永不超生,我也要素和风兄妹给我陪葬,要他素和家翻天覆地永无宁日。

「不…不…不!」 我抱着头,心脏剧烈得涌动着,似乎要窜出素和丹珠这单薄的胸膛。

「是你啊葛龙溪。」

耳边忽然闪过刺耳笑声。

「是你诅咒了素和风和素和明华,是你诅咒了素和家。留在人间,是你自己的选择。强大的意念使你成为孤魂留在这里,又借素和丹珠肉身重归故里。你回到这里本就是为了复仇,向素和家复仇,也向当年的大国师复仇。你从不是善佛,而是恶鬼啊。」

「谁在说话!」 那刺耳的几乎要将我的头颅震裂,一点一点渗入骨髓。

「葛龙溪,大国师的仇,你怎能轻易就忘了?」

那声音再次响起。

「大…国…师…」 我缓缓抬起头:「苍…斐…是苍斐…」

那声音愈发阴凉,却似乎压抑着一丝诡异的笑:「昔日若非苍斐以大国师身份预言你将为祸江山,就不会发生后面那么多的事。若不是他告诉素和风假的驾驭鲛珠的方法,你也不会枉死。不是么?」

那声音再一次响起,一字一字都狠狠扎进我的心口处,一下比一下更痛。

「龙溪…」

有人喊我,好像不是那个尖锐的声音。

「龙溪…」

有人轻轻推了推我的肩膀,迷糊之间我侧头看过去,眼前熟悉的脸,竟是苍还。

可苍还的脸有些模糊,扭曲着变成了另一张脸,是我曾见过的,那个大国师的脸。

「杀了他!」 尖锐阴凉的声音再次响起:「杀了他你就可以报仇!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杀…了…他…」 我捂着头,痛苦得重复着这三个字。

「对,杀了他!你等这一天不是已经很久了么!」

尖利的声音几乎刺穿耳膜,我忽然感觉胸腔一震,紧接着一股热浪漫过全身,手掌上猛地升起熊熊火焰。

「你被迷惑了,醒醒!醒醒啊龙溪!」

我好像再一次听到了苍还的声音。

「杀了他!」

「龙溪!」

「杀了他!」

一声声焦急的呼唤和一阵阵刺耳的催促交错,将我反复拉扯,整个人几乎要裂成两半。

我艰难得抬起头,缓缓移动目光,强忍着剧烈的晕眩在四周寻找。终于,在雕窗旁找到了一个三脚香炉,与那浓烈的味道不同,炉顶沉烟细细,瞧着冷清稀薄得很。

「葛龙溪,不要忘了你为何留在这里。放过他,你便背弃了过去惨死的自己!」

那声音忽然变得阴沉,在我耳边环绕,忽近忽远。

我一步一步向那香炉走去,可离那香源越近,双腿便越不听使唤,嘈杂的声音卷着一股不知何处散来的血腥味道几乎要将我吞没。

尖锐的声音变成一阵阵讥笑,好不容易压抑住的怒火再一次燃起,我拼劲全身力气,将热浪汇于掌间,用力向那香炉打去。

砰的一声儿巨响。

香炉瞬间被浓浓火焰吞没,在那之前,香灰溅起,卷起浓烈的香气顺着风扑面而来。

剧烈的眩晕感和扑鼻而来的香气冲击了混沌的大脑,一阵震耳嗡鸣过后,少年影像渐渐模糊,接着一点一点消失不见。

尖锐的声音消失了,整个大殿又恢复了空荡,而面前的苍还面如土色,离我竟然只有几步远。

我喘着粗气,试图调匀自己的呼吸,侧头看向苍还道:「还不跑,不怕我真杀了你?」

苍还见我恢复了神志,终于松了口气:「怕也没用。你若纯心杀我,我也逃不掉。」

还来不及再说什么,我的脚下忽然失去重心,踉跄了几步被苍还一把扶住。我晃了晃脑袋,晕眩过后的不适感尚未完全散去,胸口依然憋闷,还有些恶心。

「还好么?」 苍还问道。

我点了点头,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苍还叹了口气:「我在墓室昏了过去,再醒来就是在这阁楼里。我尝试着出去,但是出不去。」

「出不去?」 我皱起眉:「你是说,这里只能进,而不能出?」

苍还无奈道:「看来是这样了。」

我撑着身子走到门边,又试了各种方法,那门果然纹丝不动。

「想来,那日在墓室,你也没能劝服你弟弟。」

说罢,我回过身道:「昆仑已插手此事,我和昆仑戚道生约定,亥时为期,若我不能回去,他便会有所行动。」

苍还似乎很惊讶,可惊讶过后却是面如土色:「昆仑?」

「嗯。」 我点了点头。

苍还的神色有些古怪,却慢慢摇了摇头,问道:「可有南海的消息?」

我摇头道:「这两日我一直在「说不得」,没听到什么风吹草动。」

微微停顿,我接着道:「可我想,戚道生既然来了京城,想必南海已在昆仑控制之中。」

苍还喉咙滚动,轻轻垂目:「不知兄长他…」

说到一半,苍还蹙起眉,不再说下去了。

我伸出手轻轻抚在苍还的手臂上,缓声问道:「苍还,你后悔么?」

苍还苦笑:「阴兵之事早已为南海埋下祸端。如今苍玄心意已决,志与兄长开战。既此事注定败露,我先行一步,也许尚能为南海求得一线生机。」

我劝慰道:「其实,他们没有证据,顶多治你兄长失察疏忽之罪。我看那昆仑不似蛮横之地,你也不必过于忧心。」

苍还嘴角轻动,很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对了。」 苍还看了一眼那香炉残渣,蹙眉问道:「刚才你分明是进了迷阵。可我为何无事?难道和这香炉有关?」

我环顾四周:「刚才迷阵中想起些事。昔日我就死在间阁里,那香,就是当年素和风在我昏迷时燃在阁中的香。这地方和味道让我陷入苍玄预先设好的迷阵,而你没有经历过,自然无事。」

苍还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可他若想杀我,何必等到现在?你不觉得奇怪么?」

「是很奇怪。」 我揉了揉太阳穴,皱眉道:「可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这里。」

「问题是如何离开。」 苍还抱臂盯着那门,摇了摇头。

我缓缓沉了口气,看向苍还道:「你与苍玄同于南海长大。按理来说,他会的,你也应该会。即便不精通,也可能略知一二。你仔细想想,真没从哪里见过或听过这种掩门之法么?」

苍还回忆着,说道:「其实南海术法大多简单,我从来没…」

说着,他眼珠儿一顿,忽然绽出光亮来:「是血印。」

「血印?鲛族术法?」 我问。

苍还蹙额摇头:「不是鲛族,血印是鬼族术法,如今地府鬼差依然在用。」

「又是神山的记载?」 看着苍还一副愁眉锁眼模样,我叹道:「看来苍玄从你兄那儿学了不少东西。」

苍还闭上眼,好像在仔细回忆着。想来在神山求学之时,苍还也未曾用心念书,人族所言「书到用时方恨少」用来说他也是再合适不过。

过了好一会儿,苍还忽然睁开眼,问我道:「有趁手利器么?」

我不假思索从怀里掏出了那把随身携带的短刀。眼前,苍还接过短刀,快速划过掌心,伤口很快渗出血来。

只见苍还动作利落,单手解印,形式复杂缭乱。与此同时,门前红光刺面而来,我下意识伸手去挡。苍还立于那红光之中,脸色愈发苍白,额头上也渐渐泛起汗珠儿。

不知过了多久,苍还脊背忽然一挺,整个人向前倾了半步,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红光也随之消失了。

我连忙飞身上前扶住了苍还,只听他口中不停喃喃:「不可能…我不会记错,分明…分明是这样的。」

「我要再试一次。」 苍还挣扎着起身,刚伸出手掌,我的余光正好瞥到那封被我掉落在地的信。

「要不要赌一把?」

我想起了那信上突兀的、带着挑衅的几个字。

苍玄问我要不要赌。

他要赌的也许不仅仅是我能否压制心魔、走出迷阵,还有我能否打开这扇门。

苍还师从神山,懂得血印之术没什么奇怪,而这一点,苍玄甚至比我清楚。那离开这成轩阁的关键就一定不在苍还身上,而是在我身上。只有这样,这场赌局才更有意思。

「等等。」 我一把抓住苍还的手臂,再次抽出短刀,从自己的手掌上划了过去。

我拉过苍还的手,攥紧拳头,将血滴在了他没有受伤的手上,说道:「既这成轩阁迷阵为我而设,这血印也许必须我的血来解。你且再试一试,此番若仍然失败,我们需得另寻他法。」

我不懂血印,个中规矩更是一窍不通。如今只能凭借猜测和感应,再赌一次。

随着苍还再次解印,红光拂面,不知过了多久,我似乎听到什么东西弹开的声音。

红光散去后,苍还侧过头与我对视。

我几步跨到门边,伸手去推,那门果然开了。

炙热刺眼的光穿透晴空,苍还却望着远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了?」 我看向苍还血淋淋的双手:「痛么?」

「痛。」 苍还点了点头,随后将双手伸到眼前盯了许久:「早知是要用你的血,我何苦遭此大罪。手痛,心更痛。」

我轻轻笑了,收起短刀,拍了拍苍还的肩膀:「想必你会解印,也会结印了。」

苍还一脸骄傲:「那是自然。」

「现在还能结么?」 我看了一眼苍还的手,问道。

「嗯?」 苍还一怔,好像没反应过来:「结在何处?」

「枯井。」 我说道。

几个时辰后,这皇宫许有一场大乱,无论帝军如何,至少应该保证那群瞎了眼的阴兵不会出来添乱。

苍还也明白了我的意思,点了点头,又道:「但你也应该知道,这东西治标不治本,如果你想彻底解决,还需地府出面渡他们往生。」

「我知道。」 我尽量保持面色平静,看向苍还:「此前,我已托温怀茗联系过鬼差。说起来,此番昆仑能够出面也都是地府的渊源。」

苍还眼珠儿一震:「地府插手了?那你怎么办?」

我轻轻笑了,扭头望向天边,缓缓道:

「尘归尘,土归土,一切都该结束了。」

【76】

枯井暂时被封,烈阳也渐渐散去。

结印后,苍还脸色有些发灰,瞧着累得不轻。他叉起腰,看向我道:「我们现在做什么?」

「不是我们,而是我。」 我从怀中掏出令牌递给苍还:「你拿着我的令牌出宫,去’说不得’找戚道生,将入宫时间提前到戌时。」

「那你呢?」 苍还慢慢接过令牌,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我先…」

我刚刚开口,忽然听到身侧草丛里窸窣声音一晃而过。我与苍还对视,示意他尽快离去。

目送着苍还紧步离开,我拔出短刀,压着脚步,缓缓向那草丛走去。

还未等我动手,忽然有个身影窜了出来,匍匐在地,恭敬喊道:「奴才见过长公主殿下。」

我心想着,这人倒是狡猾。若他一直躲着,定然难逃一死,若是自己出来,兴许还得一线生机。

我假笑一声:「原是于公公,本宫还以为这大白天的皇宫进了刺客。」

眼前的于公公和刚死不久的那位陈公公原本都是素和拓身边得力的太监。不过后来那陈公公不知使了什么计策,让素和拓下旨,将眼前这位发配去了别的殿里。

我冷笑道:「本宫迷路了,既这么巧遇到,便劳烦公公送本宫回紫金殿吧。」

「嗻。」 于公公身子俯得更低了,抬起胳膊来。

这一路我也没再说话,于公公更是连头也没有抬。

待回到紫金殿,我屏退了屋里屋外的人,这才抬眼看向于公公问道:「于公公,你是何时入宫的?」

于公公低眉:「回殿下,奴才天宝十四年入宫,至今已有三十六年。」

「三十六年。」 我点了点头,吹了吹茶盏上徐徐冒出的细雾:「服侍三朝,那可真是久了。」

于公公脸上带着恭敬的笑,乍一瞧慈眉善目,再多看两眼却愈发觉得一副笑面虎模样。

「那想来公公也是见多了这高墙里的人情世故,对任何事都是习以为常了。」 我笑笑。

于公公轻摇了摇头,作出一副惋惜状:

「这皇宫向来莫测变幻,谁又能预料日后的事呢。您瞧那陈公公,昔日侍奉圣上,何等风光。可惜早早入了土,多少福分都享不到了。」

我沉下脸色,盯着于公公低垂的眉眼:「公公有心悲悯别人,倒不如多想想自己。」

岂料,那于公公笑了一下。

「良禽择木而栖,老奴和他不一样。」

说着,于公公的神情仿佛更加恭敬了。

我目光一顿,接着,寒色道:「本宫不知,于公公此言何意。」

于公公放低了声音:「秦大人走前吩咐,殿下若在宫中有所需要,老奴须竭力相助。」

「秦桉?」 我冷眼盯着于公公:「公公可知自己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老奴唐突。」 于公公说着唐突,可眼里却毫无惧色,甚至染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我早猜到秦桉早有所准备,却未想到他竟拉得动宫中像于公公这样的老人。看来他的触角比我想象中探得更深。

如此看来,时刻关注着我的动向,也是秦桉属意了。

不过也好,此前计划本想着自己去做,如今竟有人白白送上门来。管他真心实意,如今光着脚,我还怕那些个穿鞋的么?

想着,我从怀中掏出几包预先准备好的迷魂散,缓缓道:「本宫希望几个时辰后,这皇宫能安静些。于公公能办到么?」

于公公接过迷魂散,低头恭敬道:「宫里正备着晚膳。虽各宫进食时间不一,但戌时前定让殿下满意。」

我点了点头:「公公近些,我这儿还有样东西,劳烦你带给星露殿的许姑姑。」

于公公上前半步,俯身贴耳。我趁着这机会,掐住其脸颊,将一粒药丸扔进了他口中。

我松开手,于公公一个趔趄,剧烈咳嗽起来。接着,他瞪起眼睛,颤颤道:「殿下,老奴…老奴不知犯了何罪!」

我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忠臣不事二主,你既能背叛圣上,我又如何信你?况且,你如今是他秦桉的奴才,又不是我的奴才。你吃了我的药,命便在我手中,如此,才放心些。」

于公公脸色苍白,扑通跪倒,俯身在地:「奴才但凭差遣。」

「去吧。」 我浅笑道:「事成必有解药,本宫自来说到做到。」

那于公公离开紫金殿的时候早已是面如土色,步子紧着,似乎生怕晚一步就丢了性命。

我最喜欢的就是那些怕死的人。因为怕死,所以容易掌控。你甚至无须打听他有什么软肋,只需要控制他的命,便能控制他这个人。这天下真是没有比这更好的事儿了。

遣走了于公公,我便离开紫金殿去寻苍玄。听闻圣上在圣书房,我便临时准备了一盅冒充红豆羹的清水,亲自端了过去。

如今情形,苍玄还有什么闲情雅致看书,自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书房外,新来的小太监紧紧守着,说是圣上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见我坚持,又改口称要去通报,被我冷声呵斥了一顿。

想来早闻我平生恶事,又想着平日素和拓对我温顺柔和的态度,小太监也没什么胆子再与我周旋下去,终是乖乖地退到了一旁。

圣书房中十分安静,苍玄一动不动端坐在案前,手中的书几乎挡住了大半张脸。

靠近之后我才发现,那根本不是苍玄,而是障眼法。凡人看不穿,稍微有些道行的,须臾便能看破。

我将那盅清水落在桌上,四下环顾。几乎试了所有可能成为机关的摆设,但却什么也没发现。

又等了一会儿,我才推门走了出去。

「安公公是么?」 我看着那小太监问道。

小太监的头埋得很低,应道:「奴才在。」

我道:「圣上身体不适,你在外面好生候着,切不要叫任何人惊扰了圣上。」

小太监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神色仿佛是说「只有您会惊扰圣上。」

只一眼,小太监又低下头去,应了一声儿「嗻」。

我刚要离去,一个晃眼,却瞥见了那小太监白皙光滑的手。我抬眼看时,他分明一脸平静,瞥见目光,登时又换上了一副恭敬谨慎模样。

我转过身去,慢慢走了两步,忽然回过身抓向小太监的肩膀,他反应迅速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阴森一笑。

「装神弄鬼!」 我咬着牙,伸出另一只手去。

那安公公我曾在素和拓处见过一次,分明右手虎口处有一道疤来着,眼前的陈公公却没有。这深宫之中,有这本事随意改变皮相的,只有苍玄。

眼见被我识破,苍玄迅速掏出一个东西在我眼前晃了晃。

「你看这是什么。」

看着苍玄手中攥着我刚刚给了苍还的令牌,我紧瞪起眼睛。

很明显,他又将苍还抓了。

我也不知道,那苍还乃是南海神君嫡出,又曾师从神山,怎么武力值和他庶出的弟弟相比差了这么多。

难道是天资不好?

没工夫细细琢磨,我伸手去抢,苍玄却迅速收了令牌,说道:「 我的好皇姐,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是么?」 我冷眼看着他,不客气道:「可我怎么觉得你早就算计好了,在此等我似的。」

苍玄笑了,肩膀微颤,声音刺耳。

「苍还呢?」 我问。

「你猜。」 苍玄挑眉。

我真的猜不透苍玄的心思。他抓了苍还又放了,又再一次抓了他。这一路走来,总是我们在明他在暗,显得我们十分被动。

我看了一眼天色,约莫着时间。扭过头,却见苍玄抻了抻眉:「皇姐在等什么?」

我没有回应,寒着脸色反问道:「你到底在玩儿什么把戏?」

苍玄笑笑,挑高了声音:「没什么,只是见那枯井被封,事有反常。又想着皇姐离宫几日,如此焦急回来定是要送一份大礼给我,如此,我怎能不备一份回礼呢?」

看着苍玄诡异的神色,我忽然响起当初的那场鸿门宴。他预设了一场刺杀来判断时间是否溯洄,更是以此推断有另一个鲛人一直留在我的身边。如今,他似乎又打起了同样的算盘。

我拔出短刀,猛地向苍玄挥去。苍玄一个弯身灵便闪过,接着觑眼说道:

「如果我死了,你便再见不到苍还。要赌么?」

赌,赌个屁!

我想骂,却憋了回去。

我呼了口气,尽量让自己平和下来:「如果你想威胁我,那是打错了主意。我手里没有兵,也决定不了你的生死。」

苍玄「嗯」了一声儿,又问:「那皇姐以为,谁能决定我的生死呢?」

「你自己。」 我沉沉道:「昆仑神兵已在城下,束手就擒,可保你性命。」

听到昆仑两个字,苍玄的眼里闪过一抹亮光,嘴巴微微扬起,似乎来了兴致。

「昆仑。」 口中念叨着,苍玄活动了两下手指,阴沉沉笑着点了点头:「如此甚好,那便让昆仑的人提着苍斐人头来换苍还的命。」

说着,苍玄挥起袖子,我霎时便被一阵迷烟蒙住了双眼。待再睁开眼睛,人已经不见了,圣书房外只留下一阵阴凉的声音绕过耳畔:

「记住,丑时为期,过时不候!」

【77】

当戚道生听到苍玄的要求时,面上没什么波澜,但是许久都没有说话。

我不知那昆仑山上的神仙是否都是如此慢性子,急得我一只墓刹想要跳起来使劲儿摇晃他的肩膀,质问他:「你到底听没听到我在说什么!」

我深呼吸有三次,才听到戚道生不紧不慢开了口:「一命抵一命的事昆仑不会做。南海苍玄虽非嫡出,可毕竟出身神族,不会不懂昆仑的规矩。」

我想了想,问道:「你的意思是,他明知昆仑不会这么做,还故意让我回来提出这样的请求?难道他是想拖延时间?」

戚道生还没说什么,温怀茗却直接否定道:「皇宫已在昆仑手中,他如今再拖延时间也没什么意义。」

说着,温怀茗抱臂看向戚道生:「可是我也想不到他为何这么做。真那么想那要苍斐的人头,他与南海直接谈判就是。昆仑与苍还非亲非故,怎会用另一颗人头去换他那颗人头?都是人头,谁又比谁金贵么?简直荒唐。」

戚道生依旧神色淡淡,缓缓起身道:「我只知道他所求非是一颗人头,仅此而已。」

说话工夫,戚道生已经走进院中,朝着天空射出一个火折子样的东西,那东西在高空卷着光炸裂开来,很快便又消失不见了。

回过身,戚道生解释道:「这是昆仑的第一道焰火讯,此刻昆仑的人已经开始准备。当我发射第二道,他们就会开始行动。」

看着他的眼神,我蹙起了眉:「你现在…该不会是想空手进宫吧?」

戚道生没说什么,忽然抬起右手,须臾间手上便多了个盒子,像极了一个装着人头的盒子。

「现在可以了么?」 他问。

我轻轻启唇,却不知能说什么,只得沉了口气,看向温怀茗:「城中诸事,劳烦照料。」

「放心。」 温怀茗点了点头。

没再多说什么,我与戚道生便一道启程返回了皇宫。

彼时,于公公正在紫金殿候着,见了戚道生,只瞧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

「事情办得如何了?」 我问。

「万事俱备。」 于公公俯首说了这四个字,抬头瞄了我一眼,又垂目恭敬道:「圣上此刻正在正殿。」

「知道了。」 我轻轻点了点头。

「那奴才先行退下了。」

于公公声音轻轻,恭顺谨慎。可这边话音落下,刚转过身去,便见戚道生缓缓抬眸,右手手指轻弹,于公公忽然仰脖朝天,身子一顿倒了下去。

我看着昏睡过去的于公公,对戚道生道:「其实你有这本事,空手擒拿了苍玄也不是难事,为何还要如此大费周折。」

戚道生捻了捻手指:「抓他不是难事,只是有比抓他更重要的事。」

我本想追问几句,却忽然想起此前温怀茗同我说过的话来:昆仑做事,向来自成规矩,无须他人置喙。

我默默把话咽回了肚子,接着放低了声音,郑重道:「有件事我要提醒你。鲛人善用溯洄之术,虽能倒回的时间不长,但神不知鬼不觉,添了许多麻烦。」

戚道生点了点头:「此事早有耳闻,你放心,昆仑早有应对之法。」

戚道生惜字如金,我也不愿过问太多。想了想,只是认真拜托道:「无论如何,请保住苍还的命。」

戚道生见我如此严肃,竟轻轻笑了:「南海苍玄若纯心想要你那位朋友的命,恐怕他也活不到现在。他既不想要你那朋友的命,又何来保命一说?」

我无奈道:「话是这么说,我只怕他疯起来和大家鱼死网破。」

戚道生身子端正,淡淡道:「你放心,即便鱼死,网也不会破。」

我一怔,正想再开口,戚道生忽然闭上了眼睛,他的耳朵轻轻动了动,仿佛在仔细聆听着什么。

我也侧耳去听,然而却什么特别的声音也没听到。

这时候,戚道生缓缓睁开了眼睛,说道:「八方围阵已经布下,可以行动了。」

说罢,戚道生看向我又道:「此阵奇特,被围住的地方,只有昆仑术法不受影响。切记,不要施术。」

「好。」 我应道。

微微停顿,戚道生忽然问道:「会用鞭子么?」

我点了点头。

只见戚道生从腰间扯下一根极细的玄色绳子。此前瞧着他腰封上缠着的细绳,只觉得随意了些,未曾想竟是根鞭子。

戚道生将那鞭子递给我道:「这是昆仑之物,情急之下,可以以此护身。」

我本想说「我有刀」,可看着戚道生的眼睛,我却像是个木偶似的,乖乖伸出手,并说道:「谢谢。」

我接下鞭子,也学着戚道生的样子,将它缠在了腰间。

此刻抬眼望去,窗外天色渐昏,蓝灰色的天空似乎已经压到头顶,下一秒就要散落成一团黑色烟雾将人吞噬似的。

偌大的皇宫早已一片死寂,隐匿于暗处的昆仑神兵早已将这里团团围住,宫里的人出不去,宫外的人也进不来。此前,我设计将各宫的宫人迷晕,是以防他们有任何动作惊扰了昆仑的计划,但也实实在在是为了保住他们的命。

无论如何看,戚道生都不像是个心慈手软的神仙。以昆仑的行事作风,必要时候,他极有可能牺牲被围在阵中的所有人,也许也包括他自己。而我如今能做的,唯有降低这个「不必要」发生的可能性。

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与戚道生约定,由我出面试探,他在正殿外接应。

迎着浅浅月色,我双手托着那个凭空变出来的盒子,一步一步迈上正殿的台阶,周遭一片死寂,殿内烛光明亮。

远远瞧着,那里就像是一具巨大的棺,默默将这混沌夜色中的一切悄然吞噬,而那深宫中沉睡的人们却浑然不知。

站在高处,我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这人间所谓的至高权力,在浩瀚天穹之下如此渺小,渺小到仿佛只有人们自己视如珍宝。

而那高高在上的神,却是从未放在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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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1-10 11:0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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