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先生,影响食欲
遇见你:如舟靠岸,如鹿归林
影影绰绰的光线里,他的眸波澜不惊,还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深暗,「你是我什么人?」
换言之,你是我的谁,我凭什么告诉你。
那一下子,唐影没有说出话来。
如果是一个月前,她可以不假思索地说是你老婆,现如今她却连那张证都不好提起了。
如果楼景深想要藏一个人,她一时半会儿真的找不到。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就是笑了,姿态松散得很,「很遗憾让楼总问我这种问题,看来我确实是劣迹斑斑。还没有让你爱上我,就让你先讨厌了我。」
「激动吗?」
「……」
唐影暗暗呼口气,「我先离开,我在这儿我怕影响楼总的食欲。」
楼景深给了一个冰冷的眼神,有让她赶紧离开的样子。
唐影起身拿起了沙发背上的外套,出去。
楼景深的下颌绷得更紧,大手轻轻一握,继而抬起,一把扯开脖间的领带!
……
唐影走出大厅,墨绿色的长外套,高跟鞋,走路带风,一走过来就吸引了无数的视线。
她从中间穿过,对一切的注视都视若无睹。
路过旋转门,出去。
郑欢的车还没到,她在停车场等。
两分钟后,郑欢来了。
她上车。
「李探还没有消息?」她问。
「没有。」
「那就派人跟踪楼景深身边的所有人。」
郑欢看了她一眼,小声地说了声是。
「老板,那个——」
「有话就说。」唐影闭上了眼睛,脸庞更显得冷艳。
「你——你和楼总离婚啦?」
唐影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答,只是下颌一紧,郑欢就知道她八卦过头了!
此时,红灯。
停车。
「米小姐新歌一发布,就进了各大平台的前三,恭喜。」
「谢谢。」
超大屏幕里的访谈,声音传递到了每个角落。
「您也换了新老板,是楼氏的楼总,私下见过老板吗?」主持人笑了下。
「偶尔吧,老板很忙,而且娱乐这一块我们有负责人,老板很少监管。」米沫儿的回答很官方。
「那一晚的服装发布会,我听说是楼总带您去的哦?」主持人继续八卦,每句话不离楼景深。
「不是楼总带我去的,我是主办方邀请的嘉宾。在会场门口碰到的楼总,楼夫人当晚也有来,只是不想让两个人的风头盖过了发布会,所以分开进场,楼夫人非常漂亮。麻烦主持人不要瞎问,容易引起误会,一直询问我和楼总,也有失水准。」
这个回答,怕是要圈不少粉。
唐影微微抬眸,看去一眼。
这女孩儿不讨人嫌,相反看起来挺舒服的。
等想多看两眼时,绿灯到了。
她的手放在口袋里,转了转那只口红。
……
晚八点。
楼景深去了梧桐苑,中午忙,耽搁了时间。
进去。
除了楼月眉,还有盛何遇。
他穿着一身警服,坐姿笔直,帽子放在桌子上,警徽熠熠生辉。
他坐下。
楼月眉看着他们俩,开门见山,「已经到这个地步,该怎么解决?」
楼景深面色平淡,「奶奶,车轱辘话不想多说,唐影不能坐牢。」若是秉公办理,进去后,没有十来年根本出不来。
「那么你玉姨呢,她就能死吗?」
楼景深一字一句,「玉姨我也很遗憾,结果也没有想到,但是我给您说过,玉姨已是癌症晚期,再加上是顾沾衣陷害,难道我要中她的计,把我太太整一顿,然后离婚?」
或许是这维护的态度让楼月眉最后的那点坚持崩塌,「既然如此,那就断绝关系吧。」
楼景深和盛何遇一起看向奶奶,诧异。
「你已经成熟,你有了太太你一心为她。这是好事,男人对老婆好是天经地义,但我不能接受,楼家我谁都能不要,玉儿我得要。」奶奶一闭眼,「断绝关系吧,以后我不再是你的奶奶,走吧,以后别来了。」
……
快要过年,这个冬天都快要过去,依然没有半点暖和的意思。
刺骨玄寒。
楼景深和盛何遇到院子的外面,站在车旁,一时都没有说话,都没动。
稍倾。
盛何遇问,「你打算怎么办?」
「没有打算。」
「就这么放任下去?」
楼景深看着这茫茫夜色,目光沉得看不到亮光,他沉默。
「景深。」盛何遇的声音很低沉,「放弃吧,为了一个女人,你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做了。她是被陷害,不是有意识的杀人,她判不了几年。」
月黑风高。
树叶摇摆,婆娑起舞。
地面的落叶在空中翻滚,最后拍打在地面。
男人的声音盖过了这一片凌乱。
然后上车,驱车离开。
盛何遇站在原地许久没动,看着他远去,心头被什么给攥着。
楼景深哑然的声音还在空气里,被风带着在耳边反复的迂回,他说的是,「她太苦了。」
听说人有 206 根肋骨,碰到你我就有了 207 根。
深夜的警局,异常安静。
两个人对立坐着,顾沾衣双目失神,头发很长也很乱,瘦了不少。
唐影穿着整齐,不怒不笑,平视着她。
好一会儿,顾沾衣开口,「不是不来看我吗?」
「是啊,确实不想来。」唐影掏出手机,扔到桌子上,「你妈病得很严重,想见你一面,看一看吧。」
顾沾衣脸色微变,「你……你把她怎么了?」
「我能怎么。」继而一笑,「又要不了她的命。」
这话歧义很深——
只是不要她的命,其他的还不是任我来。
顾沾衣狠狠地瞪了一眼唐影,攥着手指拿起手机,没有密码,正解锁的时候有一个视频发过来。
她点开。
「沾衣……成儿……」
她的妈妈缩在角落里,灯光黑暗,脸色煞白,浑身脏乱,衣衫褴褛,看起来奄奄一息。
更像是折磨得不像样子!
昏迷不醒,一直在念叨着她和哥哥的名字。作为儿女,最见不得的就是这幅画面。
她的父母早年离婚,母亲出了顾家,也没有再嫁人,生活很拮据。
她心痛难忍。
「唐影……」顾沾衣咬着牙,眼中有泪,「你怎么可以这样,她和你什么仇什么怨?」
「那么我和你什么仇什么怨?」
顾沾衣一时语塞,一开始没有仇,只有怨!她讨厌唐影,就是讨厌她!
陆城、楼景深都喜欢她,凭什么凭什么!
哥哥因为她现在人不人鬼不鬼,顾家也破了产,她在牢房里也不知道父亲到底怎么样。
这个仇,不共戴天。
「我看你在娱乐圈混了这么多年,依然是傻白甜。」唐影冷哼一声,「离开楼景深,你也是什么事情都做不好了,连人都不识。」
「你什么意思!」
唐影拿出一个东西来放在桌面上,「之前我不和你为敌,是因为陆城的直接死亡不是因为你,我也不想把你弄的太狠。但是——你到现如今都愚蠢地被蒙在鼓里,不懂你的处境,那真是——白活了。」
那是一只口红。
顾沾衣把口红拿起,迪奥色号 999,很平常,没有任何异样。
翻开。
底部有字。
M 大写。
她们这些做演员的,尤其是咖位不大的,都没有单人的化妆间,顾沾衣有,因为楼景深的光环。
但是这个口红的主人没有,她咖位不到。
很多人共用一个化妆间,有时候怕用错,就会弄上自己的标签。
而这只不是人为刻上去的,是顾沾衣找到奥迪生产商给米沫儿量身打造,这个品牌的所有色号,顾沾衣都送了,底部都有一个 M 印记。
米沫儿当时还谢了她好久。
一只口红让她的脑子猛地一顿——
米沫儿。
过去的很多事情通通涌过来。
她给她出了很多主意,很多很多!包括和李探合作这事儿,米沫儿也知道。
就这么一瞬间,顾沾衣如梦初醒,继而脊背发凉!
她——
唐影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想到了什么。
「现在她已经找上了楼景深,很乖巧很懂事,就连在楼景深车上落下口红都那么不经意,而且也非常得体地撇清了她和楼景深的关系。」
「我没功夫跟她争男人,我最讨厌的就是争风吃醋,我跟你说过,男人对我可有可无,只是我不喜欢我拥有时,别人来掺一脚。」
「她比你高明,以后她一定会给我使很多绊子,我相信她有那个能力让楼景深对她刮目相看。」唐影淡淡地叙述。
顾沾衣没有平复过来,没有再流泪,她震惊甚至是震撼!
从唐影来之前,她都没有怀疑过米沫儿,甚至有时候还在心里为她开脱。
为什么在监狱里这么久,沫儿都没有来看过她,一定是工作很忙。
「你……你是不是在挑拨离间,你到底想说什么?」
唐影,「我一直都觉得你身边有一个人在指点你,毕竟我觉得你本性不坏。只是以前不知道是谁,现在知道了。」
「你若是甘愿坐牢,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你……」顾沾衣脑子是蒙的,很蒙。
她捂着脑袋,想起了那个录音。
关于把陆城弄死而她却是那个凶手的那个录音,那里面,她的话带着哭腔,隐隐的哭腔。
这件事她只和唐影一个人说过,其他人绝口不提!
出事后她第一个觉得是唐影干的,可现在想起来,不对。
她跟唐影说的时候,她没哭。
而且,谈话内容也有出入。
不。
不会。
不会是米沫儿。
可!
为什么是她!
她对她那么好!给她钱,给她资源,给她介绍楼景深的经纪公司!!
她心中翻江倒海。
「我……」她一下子六神无主,「我要见米沫儿,我要见她!」
「不急。」唐影看着她情绪上的崩溃,声音很稳,「报仇什么时候都不晚,更何况你在牢里,你弄不过她。养精蓄锐,釜底抽薪才是最重要的。」
「你什么意思?」
「你要弄米沫儿,起码得先出去。」
「我怎么出?」
「楼景深的报案,监控和你入室拿我东西,我不计较。那么你的罪名就只有玉姨一条,你要指出幕后主使。」
顾沾衣一愣。
「这是你唯一的办法,把他供出来,让警方去追。」
在楼景深那儿找不到人,警方总能找到。
「那我不还是坐牢吗?」
「你是受害人,你坐什么牢?人不是你撞的,与你何关?」
顾沾衣狐疑地看着她,「唐影,你想做什么?」
她的眼神飘渺,「别问,你只要知道,你出去后缠着米沫儿就行。你和她都不要惦记楼景深,看着你们真是烦透了。」
唐影站起来准备走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那一下神态恍惚的让人难以辩解。
「陆城的死,我不怪你了。」
顾沾衣呼吸猛地往起一提,「你——你说什么?」
唐影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灯光穿过她高挑的背影,她独身一人,仿佛是走到了无人的沙漠,她只有一个残躯,早就没有了灵魂。
她带着孤注一掷的气度。
顾沾衣看着她的背影很久很久——
然后潸然泪下。
【陆城的死,我不怪你了。】
这句话她等了好久好久,她真的不是故意那么做,如果知道陆城会死,她一定不会那么做!
唐影出了警局才知道下雪了。
还有三五天就要过年,竟下了雪。
一出门,冷风呼啸。
她站在车子旁,没有上车。看着对面,风卷着雪花在飞扬翻滚,很快就把身上的温度给洗得一干二净。
这个城市,仿佛一瞬间就空了下去,没有半点尘世的气息,雪白空旷。
过了好一会儿,对面的男人终于过来,剑眉星,英气逼人,一身警服,阳刚血性。
他走过来,瞄了她一眼,「和顾沾衣说了什么?」
「这也是你的工作范畴吗,这也要告诉你?」
盛何遇顿了一下,「我刚从梧桐苑出来,景深也在。」
「然后?」
「因为他不让你坐牢,奶奶和他断绝了关系。」
唐影有片刻的怔愣,但很快就消失殆尽,继而笑道,「楼景深把罪名都给了顾沾衣,又和奶奶断绝关系,你通通都告诉了我,莫不是你想让我感激涕零然后和他好好在一起吗?」
「你们现在没有在一起?」
「……」她不知怎么回答。
「我告诉你,是让你愧疚。」
「我很愧疚。」
是吗?
盛何遇审了那么多犯人,看人也算是准,却丝毫看不懂唐影。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总有一天会来自首。」
「嗯,说过。」
「还算话?」
「当然。」
「这么说来,你自始至终都没有打算和景深在一起。」
唐影没有作声,只是笑了笑,「怎么全世界的人都在关心我和他的感情问题,啧,我们可真红。」
「……」
……
唐影开车回天伦。
下着雪,她开得慢。
走在路上遇到了卖花的,在黑夜那红簇簇的一团,落满了星星点点的雪花。
她突然想起——
那时候买花给楼景深时,她说买来追他,结果她买回去,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兀自笑了一下。
人生第一次送花呐。
把车子靠边停,下去。
「小姐,买花啊?」是一个老奶奶。
她嗯了声,用车钥匙摁开后备厢,「都要了。」
老奶奶有点激动,把花摆在她的后备厢,摆满了,赤火一片。
香气四溢。
唐影给了老奶奶两千人民币,然后上车。她全程没有笑,很冷酷的样子,老奶奶却笑眯眯的,拿着钱回家。
前方。
右拐是东方帝景,左拐天伦。
她在路口犹豫了一下,外面是雪,车厢里是花。
外面吵闹。
车子里寂静无声。
车子往左的方向,却要在经过双实线时,方向盘猛的一拐,往右。
她有目的,他知道。
为了完成它,不惜一切。
所以在这期间,她什么都能牺牲,也什么都不能在乎。
甚至没有自我,没有感情。
在要到达东方帝景城时,电话响了。
郑欢。
「老板,李探找到了!」
唐影一脚刹车踩了过去,但只是犹豫了片刻,就松开脚刹,继续。
「那就别管,不要断了追踪。」
「李探身体不好,这种雪夜他应该比较难过,我们去找他,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这满车的花香——
过了今晚,怕是不香了。
「明天雪不会停,你继续跟就是。」
「老板,您今晚有事?」
唐影没有回答,挂了电话,油门加快。
十点。
雪下得大了些,唐影到了。
从后备厢抽了一只玫瑰花,进屋,看他有没有回来。
客厅没有人。
楼上也很安静。
「楼景深?」没有回应。
她打电话,通了,但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
她的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这么一跳,她的心头猝然一紧,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
她下楼。
刚刚走到门口,电话响了。
陌生号码,不是来电,是短信,在夜空里特别响亮。
【要让楼岳明回来还是他亲儿子最管用,其他人都不行。】
她脑子有刹那间的凝重,打电话过去,那一头接了。
「二小姐。」
「李探,楼景深呢?」她迅速上车,不安、恐惧,乍然袭来!
「二小姐急什么,我又不会杀人,慢点开车,下雪了容易出事儿。」
「别废话,在哪儿,他人呢?」她的声音都带着破裂似的惊恐,李探为人她清楚,所以她害怕。
开车出去。
「我就说啊,我们二小姐重情重义尤其重男人,总是这么着急。」
唐影咬着牙。
李探笑了,「我给你一个定位,你尽快过来,你来晚了他可能真的死了,反正——我不在乎他的命,嗯,别生气,我一直在帮二小姐做事呢。」
挂了。
十秒后,定位过来。
……
从东方帝景到目的地最快也要二十分钟,她一路狂奔,一直都在闯红灯。
心头如有冷汗,涔涔而下。
有多大的雪,有多少车辆,在她眼前都是模糊,她看到只有宽阔的路,她只知道她要争分夺秒。
那一年陆城死亡。
她什么都不知道,在酒店巴巴地等,等到后来看到了新闻。
她如遭雷击。
那时候很突然。
可今天却有通知,就好像是——她看到了死神在慢慢地朝着他而去,她开始了狂奔,她要赛跑。
迈速一百,一百二,一百四。
会不会出事,她顾不了。
十五分钟到达目的地。
雪在风中席卷,尘土飞扬,地上有杂乱的脚印。那辆特斯拉停在雪中,车顶都是雪,车门开着,好像是出事后的凄凉。
她车都没有停稳,跑过去找人。
李探他们早就不在,但楼景深应该在。
没有。
到处都没有。
「楼景深!」
风在嘶吼。
「楼景深!」
没有人回她。
她继续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喊,心脏卡嗓子眼上。
【你命这么贱吗?】
别人她不知道。
但是她——是的。
她也知道他不是,他金贵得很。
在快要绝望的时候,她看到了他。
周身的雪都融化,血和身下的泥土混合到了一起,他满脸苍白。
她扑了过去,把他的头抬起来,「楼景深。」
她不知道他哪儿受了伤,可血腥味重得很。
……
最近的医院她用了十分钟赶过去,急诊。
他送进去,唐影的衣服染上了很多很多血。趁着这个时间她去了停车场。
「李探,你把他怎么了?」她咬牙问。
「没什么,不就是剜了他一块肉,放心,死不了。」
停车场车来车往,风声瑟瑟。
她的外套不知道去了哪儿,只有一条裙子,被楼景深身上的雪染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到了骨子里。
她牙关死死地咬着,单手撑在车上,拳头紧握,骨骼分明,筋脉暴起!
「哪儿?」她从唇齿里蹦出这几个字,因为用力,整个脑袋都紧绷到发疼,「你动了他哪儿?」
李探听到了她即将的爆发,低低得笑出了声,「别生气,大少爷教过二小姐,要时刻冷静,天塌下来都不要让别人看到情绪转换,您老是学不会。我原本想剜了楼景深的眼珠子,后来觉得有些残忍,几番权衡只是把他腿上的肉剜了一块喂狗,我还是很仁慈的。」
「李探!」她一字一句,眼睛迸射出猩红,「我会杀了你!」
「嗯,等到杀了我再说。」
唐影挂了电话,脸色煞白煞白。风吹过,衣摆飘荡,她身形微晃。
「小姐,您怎么了?」有路过的人问,「是不是不舒服?」
唐影站直,哑声,「没有。」她进去。
她不确定楼景深除了腿还没有别的伤,李探那个人,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
她一进去,没有问情况,来不及问,医生就吩咐她去办住院手续,她跑前跑后,过来时开始签手术同意书。
医生看她身上血很多,让她去检查,她没去。
站在手术外等。
想着陆城那时候若是能有这个时间救,就好了,哪怕她有一丁点的时间去挽救他。
郑欢给他发来了李探的地址。
唐影拿着手机去一侧打电话,「在吧?」
那一头的人有点意外,笑了两声,「唐小姐居然现在给我打电话,荣幸之至。」
「你亲口说你欠我一个人情。」
「嗯,我是说过。」
「那好,去给我抓一个人,我要活的。」
唐影挂了电话,把郑欢发来的地址发了过去。
……
长夜漫漫。
未曾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一分一秒都是煎熬。手术外的走道,死一样的寂静。
她的目光如同是充了血,看着『手术中』那几个滚烫的红字。
她站了四个小时。
一动没动。
凌晨三点,医生陆续从里面出来,白大褂上都是血。
唐影没有上前追问,站着没动。
医生看到了她,过来,「担心吧?」
唐影没回答。
「不用着急,没有生命危险。」
「影响走路吗?」
医生没有立即回,只是笑了笑,好像有安慰的意思,过了两秒才回,「好好疗养。」会不会影响,没说。
……
唐影隔天早上八点才进病房,他还在挂水,鼻子上戴着呼吸机。
一室安宁。
只有心脏测试仪发出低低缓慢而有节奏的声音,窗帘紧闭,屋子里昏昏黄黄。
唐影站在病床边上,说起来——
她没有好好看过楼景深的长相,不,应该是说没有静静地凝视过他。
这张脸独得厚爱,二十八岁,一个男人最茂盛的年纪。躺着,头发都往后飘去,鬓角露出,整张脸的轮廓越发分明。
这朦朦胧胧的光线,他的脸庞过分的英伦,粗黑的眉,英挺的鼻,就连下颌的弧度都那么流畅清晰。
她站着,看着看着——
时光如水,温温柔柔,静静谧谧。
一整夜没有睡,竟然也毫无睡意,眼睛干涩得发疼,身体酸软无力,却睡不着。
她拿了他的病历过来。
大腿中间部位缺失一块长达十厘米、深五厘米的皮肉,森森见骨。
这真的是剜了一块肉。
……
八点半。
张子圣和莫衍来了。
风尘仆仆。
「唐小姐,楼总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事?」
唐影没吭声。
她的脸色非常难看,并且有点不健康地发黄,一夜没有闔眼,整个人状态都很差。
「是这样,我一直联系不到他。你知道处于他这个位置,想害他的人还是大有人在的。他的号码我监控不到,最后只找到你的。」莫衍解释。
「他在里面。」唐影开口,声音哑哑的,「你们在这儿守着吧。」
她出去。
「唐小姐,总裁到底怎么了?」
「去问医生。」
「还有一堆事情等着他处理……」张子圣随口而出可能是意识到了现在说这个不合适,又连忙闭嘴。
唐影没有吭声,出去。
她衣衫凌乱,长裙是黑的,血已经干了,看不懂血迹,却总感觉那衣服残留着血书。
她从人群里穿过。
坚挺而曼妙。
远远的盛何遇走了过来,警服外套,身边跟着韩佐。
应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吧。
「唐影?」盛何遇看到了她,有些意外,又不意外。
唐影太狼狈也太无力,走到他身边刚好一阵风吹来,她身躯一软。
盛何遇本能地一扶,把她抱起来。
「没事儿吧?」
唐影摇摇头,「我回去休息会儿,你们去吧。」
韩佐,「要不我送你?」
「怎么敢劳烦韩公子,我自己回。」她站正,走了。
韩佐和盛何遇看了她一眼,面面相觑,又互相摇头。
女人哟。
就是得疼。
你看这身板瘦的,啧。
两人过去,莫衍从医生那儿基本上已经了解了情况。
「没有大碍,但是这个年得在医院里过了。」莫衍呼口气,「刀伤,下手狠,避开了大动脉,应该是故意为之。」
「什么人干的?」韩佐问。
「不清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盛何遇的身上,这事儿归他管。
他还没有回话,那一头,西装革履的人到了。
陆离。
他的鞋上还带着停车场没有融化的雪,点点沾染,「有没有大问题?」
「你怎么来了?」韩佐问。
「楼景深出事,我一个小时前就知道了。如果情况严重就转院,寻找更好的医疗条件,如果不严重,那就把消息压下来,在这儿养着。」
陆离能知道,是医院的人透漏给了他。
韩佐点头。
莫衍和张子圣去找医生。
盛何遇烦闷地单手叉腰,这事儿估计还是得问唐影,这女人可真会给人找事儿啊!
「找唐影吧。」韩佐开口,「只有她知道,她刚刚离开。」
陆离拧着粗眉,没有吭声。
就在这时,盛何遇拔腿往外跑!
他的枪,没了!
唐影又拿了他的枪,她真是活腻了!
盛何遇坐上正驾,刚刚启动车子,还没有走,陆离上来。
他手下动作没停,挂挡,出库。
「你跟着做什么?」
「去看看。」陆离瞄了眼他的腰部,只剩一个枪套。
盛何遇没回她,唐影走已经有三分钟,这三分钟够她走好长一段路,也根本不知道她往哪个方向。
打电话去警局。
报了一串电话号码。
「查她现在的位置目标,速度!」
车子出了医院,为了不走冤枉路,他的车停在医院外面的空地上。
一分半后,警局来了消息。
出发。
陆离斜斜地靠着椅背,单手撑着下颌,一双漆黑的眸子带着精亮,看着外面迅速倒退的景色,他好看的唇角蓦然一弯。
恰好被盛何遇看到了,「你笑什么?」
陆离右手撑下巴,左手的食指抠了抠储物盒的皮制,目有亮光,「嗯,好样的。」能片刻间就抢了盛何遇的枪。
「……」
「你说谁?」
「你说呢?」
说唐影。
盛何遇嗤笑,「怎么,你是觉得与有荣焉?」这他妈也值得夸奖!
陆离没有回答,与有荣焉——这四个字好像只能楼景深回答,他……
轮不到他。
唇角的笑意,一瞬间又敛了下去,陡然变冷。
盛何遇按照唐影的行驶追踪,加油门,目光精锐,肌肉绷紧,语气也有几分狠气,「早晚我铐了她!」
「你试试?」陆离散漫地开口。
盛何遇,「……」
……
郊外,酒店。
依旧是上次那个异域风情的酒店,大清早人不怎么多,一进去一股暖风飘来。
她冻了一晚上加一早晨,这热风有些狠,她不受控制地肌肉缩了缩。
「姑娘,有什么需要是我能帮到您的?」
「找人。」
「请问哪位?」
正说着话,郑欢来了。
把她领到楼上。
上了楼,恰好有男人出来,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睡好,精神倒也不见多疲惫,一身黑衣,劲瘦的着装。
看到唐影时,一下笑了,「唐小姐。」
唐影嗯了声,从他身边走过。要进去时,男人抓住了她的肩膀,「受伤了,怎么有股血味?」
唐影没有回答,朝着肩膀上那只手看了一眼。
他连忙松开,「抱歉。」
唐影进去,屋子里有八个人,歪歪倒倒地都没怎么醒。
「池也。」
后面的男人进来,知道她要说什么,「人在睡呢。」
「提过来,其他人出去。」
池也把睡着的弟兄都叫起来,让他们出去待命,他才去把李探从里屋给叫了出来。
李探看起来挺悠闲,穿着酒店的浴袍,瘦得已经脱相,眼珠子窝进去。
他看到了唐影,笑了,「二小姐。」
唐影双手插兜,踩着高跟鞋走到他的面前,她已经很平静,非常平静。
「知道我找你是做什么吧?」
李探不算矮,一米七五,在唐影的印象里他一直都这么瘦,只是近几年瘦得更厉害。
「知道,二小姐应该是要警告我了。」
「警告?」唐影冷哼一声,「你可真是给自己长脸啊。」
她再开口,「你是怎么伤他的?」楼景深观察力和敏锐力都不错,即便是人很多,那么多人对他一个,应该也不至于毫无反抗,那么被动!
「也没有什么。」李探坐下来,他在面对唐影时,有一股很强的底气,这种底气来自自小对她的压制。
他坚信二小姐翻不了天,生气嘛,也就是气一气,能怎么。
「我从他手底下跑了,他当然生气得很。不过说起来也是奇怪,我说我跑了后,他第一时间不是去找我,而是去找你,哦,就是去天伦首府。」
唐影的眸心攥了攥,但很快就消失殆尽。
「他是担心我拿你开刀?」李探笑笑,把唐影上上下下地看了两眼,「我们二小姐就是漂亮,总是让男人对你死心塌地。」
唐影漠然,看不出她一丁点的情绪。她就像是矗立在悬崖边上的一朵花,漂亮,安静,迎风而立。
「后来呢?」
「后来呀——他还真的猜对了,我就是找你去了。然后我就跑了啊,让人埋伏着。」李探啧了一声,「楼总真是硬气啊,很厉害了,我用刀剜他肉的时候,他吭都没吭一声。」
唐影还是平静,甚至唇角有笑。
「你的意思是说,你在动刀的时候,他是清醒的。」
「对啊,昏迷了有什么好玩的,不刺激。」李探继续,「你知道的,你父亲那条腿断了是楼岳明干的,几十年靠轮椅度过,这楼岳明的儿子……哪能脱了干系。」
「我原本是想轧断他一条腿,或者剁他几根手指,后来想想——给二小姐一个警告就行了,好歹也是楼氏总裁,把人玩死了,二小姐也跟着遭殃,那我就是个罪人了。」
唐影笑了。
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可眼底无风无浪无情无欲,「李探,干得不错。」
「谢二小姐夸奖,这不还是为了让你给你的母亲报仇嘛,你父亲已经等不及了。」
话说完。
一把手枪抵上了他的眉心。
李探笑笑地看着,二小姐不敢开枪的。
「二小姐,这可都是您父亲的吩咐,您没有必要为了报仇就光谈恋爱对不对?」
「你说的是。」唐影低道。
接着。
咔嚓!
子弹上膛。
「我父亲这么多年坐轮椅,而你长着腿到处跑,可真不公平。」
话落。
枪支直接下移,抵着他的大腿,扣动!
彭!
这声枪响来的又快又急,李探很瘦,子弹直接穿过了他的腿,摩擦过坚硬的地板,顺着光滑的地板嗖地一声扎到了墙角,入缝三分。
他的腿有三秒没有流血,三秒后,血飙出来,急湍甚箭!
李探在那刹那,脸色发白,然后铁青!
继而开始震惊!
唐影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听着,再动他一根头发,我让你脑袋开花。」
出去。
门口池也郑欢和盛何遇在对峙,看到她,盛何遇一个箭步上去。
迎面飞来一个东西,他五指一伸,抓住了枪。
枪口发热,子弹已经射出。
「唐影。」盛何遇匪夷所思。
唐影置若罔闻,从他面前走过,脚步带风。
唐影沉默着到了电梯旁,她一身黑裙倒映在锃亮的电梯门上,影影绰绰地看到了她苍白的脸颊。
她是狼狈的。
无论是神态还是外表,可唯一没有狼狈的是她的眼神,锐亮、清晰、清冷。
门开,她进去。
盛何遇跟上来,看到她这副神情,还是稍微有些顾及她的情绪的,什么都没有说,毕竟若是有肢体打斗,这电梯空间也太小。
出电梯。
到达停车场。
郊外的雪下得比市区大,车与车之间有一条雪白的沟壑,洁白无瑕。
她还没有走向车旁,肩膀被人一扣,但也就是在那刹那,唐影开始反击。
空荡荡的停车场,车辆停得稀稀拉拉,白雪点缀,一男一女展开拳脚。
女人一身黑裙,裙摆在空中飞扬,带着凌厉的风,她的招数,劲道而柔美!
或许是盛何遇轻敌了,五招后,他脚步一退,有片刻的失守。
他浓眉一挑。
太意外!
他还以为她只是有点身手,没想到——
再出手,一男人的身影闪过来,快如魔魅,手掌一伸包裹住了他的拳头。
「松手。」他冷冷的。
陆离站在唐影的前面,不偏不倚,「你够了啊,一直缠着做什么?」
「你知不知道她做了什么?」
陆离唇角勾起,「我知道,要么你忘了,要么我们来打,你输了你被迫忘掉。」
「陆离!」盛何遇重重地咬着他的名字,他和楼景深都疯了是不是!
「这世上不能绳之以法的多了去了。」
正说着,宝马的车门打开,唐影坐了进去,对她们的谈话内容,充耳不闻。
盛何遇对他闪过几分讥笑——仿佛是,你为她说话,她感激你吗。
陆离没有再多言,松手,绕到正驾那边,打开门,把唐影揪了出来。
唐影没有感情地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陆离拉着她的手臂,把她塞到了副驾,给她系上安全带,回头对着站在副驾边上的盛何遇,说了两个字,「别动。」
别动她。
他快速地到了正驾,启动车子。
盛何遇站在停车场,咬咬牙。
他妈的!
在心里咒骂一声,他这警察早晚被这两个王八蛋霍霍完!
他却不能走,上楼,收子弹。
……
车子里谁也没有说话。
车厢里有血的味道,瞄一眼后视镜,后排座位的真皮座椅,通通都是干涸的血。
这么多血,由此可以想见,这受伤的人有多重。
可在血腥味中,还夹着玫瑰花的清香。从后面慢慢地萦绕过来,丝丝缕缕地同血味窜入鼻腔,仿佛是爱与恨,情与仇的味道。
红灯。
陆离侧眸,看到了她的裙子,顺着膝盖往上,隐约可见她瘦弱的腿部轮廓。
再往上——
很瘦。
身体却有型,凹凸有致。
脖子上有血,发梢有好几处也粘在了一起,她的脸色很不好看。
闭着眼睛,很疲惫,很憔悴,仿佛随时会随风而去。
陆离的心头突然有一丝碎裂的残缺,这份突如其来的感觉,让他瞬间回头,没有去看她。
这种感觉——
让他很想搂她入怀,紧紧拥抱。
绿灯。
半个小时后,「去哪儿?」他问。
这半个小时里,他都没有看她一眼。
然而,没有人回答。
她,坚持不住,已睡着。
……
陆离把唐影送到了东方帝景,把她抱进去,屋里面没有人。
送到卧室。
她浑身无力,可衣服脏乱,要洗澡。
陆离喊了两声,她还在睡。
他去浴缸放了热水,回来她还在梦魇里……不叫醒她不行。把她放在柜子上坐着,扶着她的肩膀,「唐影!」
喊完,唐影突然睁开了眼睛,从梦里惊醒,那一瞬间她的眼里是惊恐不安,她看到了陆离,她突然扑过去。
紧紧地抱着他。
下巴放在他的肩头,抱着他的脖子,她在用力地呼吸,粗浅不一。
陆离并没有抱她,手悬空在她的身体两侧,脸颊肌肉微微僵硬。
但也不过就是两秒,他便抱了过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别怕。」
唐影的身体过了两分钟才松软过去——
这两分钟里,两人心脏相贴,心跳响应,她的凌乱到稳定,他的平稳到慌乱最后缓慢。
屋子里静悄悄,一丝声音都没有,只有她的呼吸,从重到轻。
陆离把手穿插到她后脑勺的发丝里,轻轻地抚摸着,缓解她的情绪。
眼神缱绻、心疼、温柔,头微微一侧,在她头顶轻轻地吻了吻,很轻。
只有他和上天看到,她并没有察觉。
好一会儿——
她松开。
坐在柜子上,视线刚好和他平视。
唐影脸色平静,眼里的燥气和不安已经退下,她依然是那个冷静漂亮的女人。
两人隔得很近,呼吸在空中好像拧成了一股解不开的绳子。
他知道她已经清醒,也认出了他。
他的手慢慢地从她身体两侧拿开,轻松,「去洗澡吧。」
唐影没动。
「怎么,不舒服?」
「不是。」她瑟瑟地吐出两个字,「我想在这儿脱衣服。」
陆离低低地笑了,眉眼旖旎,「好,去泡一泡,好好睡一觉。你的车不能再开,我去给你处理处理,醒了姜磊会来接你去医院。」他知道她不会放下楼景深。
「嗯。」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后揉了揉她的头顶,「傻女人。」
松手,出去。
关门。
他脸颊陡然又开始冷硬,狠狠一闭眼,下楼。
唐影从柜子上下来后,直接坐到了地上,全身很软,很无力。
她看着这个屋子,忽觉——
这苍茫世界,好像到了尽头,黑暗、恶臭、处处皆是阴寒。
……
陆离开着唐影的车出去,在门口碰到了云妈,嘱咐她,今天谁来都不许他进。
又不放心,到洗车店后,让姜磊过去守着,同时带两个保镖。
这事儿具体情况陆离不知道,但是唐影知道内情,若是楼家知道了,唐影哪儿还有命。
「哟呵,这么多花。」洗车店的人打开了后备厢,这花还没有焉,还鲜艳,铺满了后备厢。
陆离过去,目光一缩。
「陆总,送女朋友啊,哇,真浪漫。」
陆离瞥了他一眼,员工顿时吐吐舌头,知道多话了。
唐影一觉睡到了下午,醒来时——
她都不记得最后一次最长的发呆时间是什么时候,隐约记得是在去年。
那时生命多荒芜。
后来到了邺城,开始着手绝色,忙碌的生活让她遗忘了很多,再后来在楼景深身边。
依然忙,忙着让他喜欢她,忙着缠着他,忙着撒娇耍赖。
没空矫情。
这一次发呆的时间长达一个小时。
她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想,是那些过往,疯了一样地往她的脑海里跑,争先恐后,拥挤如潮。
起床时,头有些疼。
洗脸时,她对着镜子,看着这张脸。
熟悉了二十五年的脸,此时看竟有些陌生,它没有人的生气,死气沉沉。
你说那些男的喜欢她什么呢,只是这副躯体吗?
不过一副皮囊罢了。
她厌恶透了自己。
厌恶透了!
……
收拾好下楼,已经是下午五点,冬天天黑得比较早,这个时间院子里的灯已经全部点亮,天将黑不黑。
云妈看到了她,客气地,「唐小姐,您睡好了吧,饭好了,吃饭吧。」
姜磊也进来,点了点头。
他对唐影没有说什么,但看得出来,他有事儿要问她,无非也就是问——她是怎么受的伤。
唐影坐在餐桌前。
云妈煮了一锅浓浓的稀饭,装在保温盒里,还有青菜。
唐影看了一眼。
「哦,这是一会儿姜磊拿去送给少爷的。」
「他醒了?」
姜磊,「中午就醒了,伤在大腿,不会昏迷太久。就是不知道他想不想吃饭,先拿去吧。」
云妈去厨房。
姜磊坐在餐桌陪唐影吃饭,三菜一汤,都是唐影爱吃的。
她没动,姜磊也不好动。
一会儿后,「不想吃啊?」
唐影气息低迷,鼻间什么都没有,但就是闻到了稀饭的香醇。
「还有多的吗,给我一碗。」
姜磊哦了一声,去厨房,给她拿一碗出来,「楼总说你不爱吃这个啊。」
唐影嗯了一声,「他给你说这个?」
「对啊,不是要给你买饭吗,我得避开。」
唐影没有说话,喝了一口稀饭,依然——难吃,难以下咽,可她却吞了下去。
「其实我们总裁也不爱吃稀饭,但是他胃不好,很多时候只能吃清淡的,他没得选择,总裁也爱吃海鲜啊。」
唐影的嘴里包着一口稀饭,就那么包着——她含了半分钟的时间才吞下去。
她看了看桌子上的那盘青豆炒虾仁——想起来了,楼景深从来没有说过他不吃虾,只是每次他都在剥。
她蓦然笑了下,她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只是这饭菜突然就吃不下去了。
……
姜磊送她去医院。
没有雪,只有风。
这个冬天,风一直都没有停过。
后天就是除夕,街头人很少,车辆少了一大半,都回家过年去了。
车一少,街头的雪融化得更慢,远远看去,萧条的树条、笔直的树木中夹着雪花,这个世界仿佛是被蒙上了一层灰,这雪是唯一的色彩。
到达医院。
十五层。
门外有韩佐,也只有他一个人,靠在墙壁,双手抱胸,不知在想什么。
他侧头,看着唐影,没有笑,没有怒,很平淡的视线,整个人有一股矜贵的慵懒。
唐影到他面前,和他对视两眼,韩佐最后挑了挑眉,「你没事儿吧?」
「我以为——」唐影语气柔顺,「你要问我他是怎么伤的?」
「看得出来你并不会说,那何必浪费口舌。」
唐影不置可否。
「进去吧。」
唐影点头,关门。
关门的时候,她看到了韩佐那双深幽的双眸,看着她,似笑非笑。
……
病房里心脏测试仪和呼吸机都撤了下去,他也没有在输液。
病房里有暖气片,暖和。
唐影把外套脱了,走过去。
太安静,就显得高跟鞋的声音很清脆,他在睡觉,为了不影响他,唐影把鞋子脱了,赤脚走过去。
人在住院就是奇怪,早上还看到了,现在来就觉得他瘦了些。
下颌的线条清瘦得过于分明,即便是睡着,也有一股不容忽视感。
修长的脖子,以及衣服下若隐若现的锁骨。
唐影看了会儿,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掀开被子,伤的是腿,自然没有穿裤子。
左侧大腿,包得非常严实。
唐影从医生那里看过 X 光片,那一块的肉,没了,可见骨。
一定很疼。
尤其是在被剜肉的时候,一定痛不欲生。
她素白的手指在他的纱布上摸了摸,很轻很轻——又盖上被子。
抬眸。
他依然在昏睡中,脸颊英俊。
唐影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又出去,韩佐已经走了,她从姜磊手上拿保温盒。
「去买些生活用品过来。」
「哦。」姜磊想了想,「需要通知楼家吗?」
「暂时不要。」
如果这个时候通知了楼家,那摆明了就是她连同李探合伙伤他,逼楼岳明出现。
而且楼月眉现在也接受不了。
「好的。」
唐影折回,把保温盒放在餐桌,都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来。
又坐回到了床边。
病房里静谧无声,包括心跳的声音都很轻,这一切都在昏昏欲睡里。
她坐着坐着就爬到了床边,匍匐下去,闭眼。他的手近在咫尺,她倒着头,拨弄着他的指头。
手指修长。
骨节分明。
指甲圆润。
手背皮肤纹路清晰,肌肉紧致,这双手很漂亮。
指上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还有药水味。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给他塞进被窝里,手要拿开的时候,他突然反握住了她。
唐影抬头。
他醒了。
视线幽幽,眼白有很多血丝,可他没有病态感,他的眼睛是深邃的湖滩,炯炯深邃。
她和他对视着。
彼此,沉默。
这种沉默带着心跳声,总觉得,这屋子,在被慢慢地填满。
好一会儿——
她抽出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有些凉,勉强算是一个正常体温吧。
「饿不饿?」她问。
楼景深没有回答。
唐影弯腰时头发滴到了他的胸膛,有香味散开,她怕扎到他的脸,就挽起来,用一支笔固定着。
脖颈、脸颊,再没有了遮蔽物。
她看着他,低声问,「能起来吗?」
病房里安静极了。
他没有起来。
唐影也没有去扶,两个人就那么看着,有 无声的东西在无形地升起。
分不清那是劫后余生的悸动、还是暧昧、又或者说是某种要破裂的火花。
因为她不确定,楼景深会不会以为是她和李探的合伙才对他下此毒手。
前一天,他还说不需要动楼家的任何一个人,只要给他一刀,楼岳明就会回来。
结果马上他就被动了刀子,而且手段阴狠。
——
沉默是需要打破的。
唐影坐在床边,腰部微微弯曲,正面看着他的脸,「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男人的唇角微微地撇了撇,形容不出的深沉意味,「关心我?」
「嗯。」
他没说话。
「医生说你若是想吃的话,可以喝点粥,我扶你起来。」
他没有反对。
唐影俯身下去,单臂穿过他的后颈,把他捞起来。她原本以为他多少会使点力气,却不想他整个人都是放松的,根本——在放任自己沉在被褥上。
他能一只手就抱起她,易如反掌。
可她要把他扶起时,才发现男人的躯体那么结实健硕。
于是只能一双手——
可——
效果甚微。
她无奈,低头,她两个手臂还在他后颈,这样一来就导致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很近,「你能稍微用点力吗,或者……你勾着我的脖子。」
真的拉不起来他啊。
近在咫尺之间,他的气息微凉,眼神漆黑深谙,那黑眸落在她的双眸,渐渐地——
她就觉得好像有一层滚烫的岩浆把她包围覆盖,指尖儿跟着柔软,仿佛有什么从她的心头烫过,抽走了她很多很多的力气。
她全身的肌肉在一点点地紧缩——
她开始回避这种肢体接触时的暧昧,手从他的后颈一寸寸地抽回。
然而还没有抽出来,他突然抱住了她的腰。
这股力道带着她往前一爬,她的下巴从他的眉梢摩擦过去,肌肤相贴,又炽热游离。
而他的唇在她的脖颈处,呼吸喷洒。
她一愣。
他起来。
用腹部力量。
搂着她一起坐着。
可怀里的女人没有离开,依然贴得很近——她的下巴慢慢往下,最后搁在了他的肩头。
楼景深的手却从她的身上拿开——
刚刚一使劲,全身力量收紧,腿部刹那间来的疼,像是撕了他一层皮。
可他眉头都没有皱——眸微微低垂,看着挂在他身上的女人。
好一会儿她都没有松开。
甚至是手臂聚拢,把他抱住。
心脏的距离,似远非远。像能感觉到,又像是毫无察觉。
「松开。」一分钟后,他开口,声音沉哑得厉害。
唐影松开。
脸色微变。
看了他一眼,起身。
楼景深反拉着她——捏着她的左手臂,她眉头一拧。
其实有那么片刻,楼景深以为她抱着他,是因为他没死,是因为想要拥抱来缓解心里的惊恐不安。
但——
不是。
是她在扶他时,牵动了手臂上的伤。
「很疼?」
「就有点化脓。」唐影小声说。
「没有叫医生?」
唐影没有说话——
起身。
头发有点乱了,圆珠笔毕竟固定得不怎么紧,几根蓬松的从头上掉下来,垂在耳侧,平添几分妩媚动人。
「你等我一下。」她去了洗手间。
楼景深看到了她裙摆下白皙的脚,她打赤脚。
他错过视线,看了眼外面,茫茫夜色,外面不见半点灯光。
一会儿唐影出来,手里拿着一条热毛巾,坐在床边。
「洗脸吧。」说着毛巾递上去,整个盖在他的脸上,毛巾下突显出了他高挺的鼻梁。
洗了脸,她又去洗手间。
出来后,找湿纸巾给他擦拭手指。
做完了后,把小桌子架过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吃饭?」他粗黑的眉挑了挑。
「……」
唐影手里还拿着一碗热粥,听闻此话,愣了一下,但她还是放了过去。
有些烫。
拌一拌,吹一吹。
「医生说可以吃。」
他没有说话,目光半眯着,分不清他是什么眼神——
唐影舀了一勺喂到他的嘴边,楼景深攥住她的手腕,控制她的行动。
「是觉得对我有愧吗?」
「没有。」唐影淡淡然然,「我为什么要有愧?」
有愧是做了坏事,她没做。
「放下吧。」他松开了手,按了床头处的开关,把床铺升起来,他靠了过去。
整个人松散慵懒。
奇怪的是,躺了一夜一天的她,居然没有半点疲惫感。
「你不吃?」
「嗯。」
「你不饿?」
他没有回答,眼神漠然。
仿佛她问了一个很愚蠢的话。
唐影拿着碗顿了一会儿,折回,把粥倒回去,盖上盖子,餐桌也撤回去。
他看着她忙碌——看着她窈窕的背影,她的一言一行好像在说不吃算了。
头发散了。
她又挽了挽。
又开始沉默。
这种氛围——很不好。
她坐在床边,「疼吗?」
他依旧没有回答。
唐影突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兀自一笑,既然相对无言,也就不需要没话找话。
起身。
到了阳台。
刚好电话响了。
「喂。」
「老板,李探还在危险期,有可能要截肢。」
「那就截吧。」唐影开口,同时看着窗外,这冷风寂夜。
清冷无边。
一低头,才发现她还是打着赤脚,怪不得脚板被冻得那么疼。
「警方这边也派了人,可能他一好,就会被带进局子。」
「那就去,这种问题不需要问我,他是死是活和我无关。」挂了电话,她又站了一会儿,脚实在是冻得受不了,这才回屋。
一进去,病床上没有人。
她惊了一下,跟着去了浴室。
他靠在门口的墙壁,脸色微白,身体微微倾斜,他只能一条腿受力。
「是要上厕所吗?」唐影说着去掀开了马桶盖,过来要扶他。
她伸手,他却无动于衷。
唐影试探性地去抓他的手臂,他却突然把她往过一拽——
她一时不妨,撞向他的胸膛。
他紧紧地抱着她。
很用力。
后颈处的呼吸,隐忍勃发。
「……」
唐影倒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克制,感受着他有力的臂膀。
这个拥抱,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可它却深刻、清晰。
两分钟后,他松开她,「去通知楼家我在医院,那样你要的人很快就会回来。」
医院的浴室即便是 vip 单人房也没有多大,所有的东西一览无遗。
因为他,便觉得更加的逼仄狭窄。没有开灯,只有病房里的灯光照进来,这隐隐约约的光线。
他的脸庞精致,身材劲瘦,宽肩窄臀,靠着,目光如点漆。
唐影能在女人堆里高挑出彩,在他面前却是小鸟依人,他的影子把她笼罩着,就像是把她包围在了一个壳子里。
她抬头,视线和他相碰。
他说的话,她迟迟没有回答。
如果她现在去说了,那么——是不是就证明她就是在和李探合作,就等着楼岳明回来。
又过了一会儿——
她,突然笑了一下。
她迫不及待地等着楼岳明回来,这又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她矫情什么。
她的心思,众人皆知。
「好。」
一个字落地。
接着又到了落针可闻的安静里。
稍倾,她才开口,「你进来做什么,你现在还不能走——」动呢。
他眉头轻轻地拧着,用下巴朝着镜子的地方点了点,「去挤牙膏。」
他要刷牙。
唐影哦了一声,去弄。
牙膏挤好了,正要转身去叫他时,后背一重——
他突然压了过来,整个身体都倾向她。唐影身体被撞得往前一倾,双手下意识地撑着洗手台面,用力。
才撑住。
抬头。
镜子里,他双手扣在她的腰处,把她腰部的轮廓都给勾勒了出来,脸颊在她的太阳穴处,正——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唐影从镜子里看到他——这般侧头时,从额头到下颌的弧度有一股窒息式的流畅。
她攥了攥手指。
指尖有些红。
抬手,落在他的脸上,「怎么了,是不是很疼?」站不稳吗。
一秒、两秒、五秒——
他终于站起来,退开。
唐影也拿开了手,同时起身。
「出去。」楼景深给了她两个字,语气比先前冷了不少。
牙膏经过刚刚一撞,不知道飞到了何处,唐影又重新弄,挤好,杯子里接满水。
把牙刷放在杯子口,「我一会儿进来。」
出去。
没有回头。
镜子里男人的脸颊冷了冷,同时也白了几个度。
下颌线绷得越发的紧——
……
从浴室里出来,楼景深也没有要她扶,全身所有的重量都在右腿,左腿受了伤,不能出力。
唐影准备去扶的。
可他一低眸——那眼神微凉,唐影就那么僵在了那儿。
他去床上躺着。
唐影发现他好像不太需要人照顾,即使今天是受伤后的第一天,他也能走路,步伐丝毫不晃,很稳。
那么刚刚扑向她,不是因为没有站稳吗?
他躺下后,朝着她的脚看了一眼,沉默。
关灯。
睡去。
唐影在茫茫夜色中,恍觉——自己是多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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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1-09-01 14:0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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