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妆安:叛将
宫墙错:步步清风再无你
幼时,我听阿娘讲过一些宫廷秘闻。
前朝的一些皇帝为了笼络朝臣,会将嫔妃送至官员府中,王朝覆灭之际,皇室尊严更如脚下泥尘,皇帝在宴会上伴舞,一国之母也被推出去受辱。
我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
我想,我或许会是本朝第一个被送至臣子榻上的皇后,不知道后世史书会如何写我。
1
萧行敛到长安那日,是腊月的第一天。
亦是那日,圣上将我召回朱镜殿。
圣上为安平王举办了宴会设在麟德殿,三公九卿齐聚一堂,君臣之间是和乐融融的模样。
「小七,萧郎舟车劳顿,你替朕敬一杯罢。」
自宴会开始,我便只垂眼盯着案上的菜肴,半句不言,像几年前一样当自己是个吉祥物,圣人还是找着机会将我推了出去。
接过女史递过来的酒杯,我抬眼看向萧行敛,唇角勾起符合母仪天下这个身份的慈爱笑容,轻声唤了句:「萧郎,本宫敬你。」
萧行敛身着紫裳,玉冠束发,眉眼较多年前愈发沉稳,偏坐相恣意狂放,右腿曲膝,左肘撑桌支起下巴,百无聊赖地欣赏着殿中的乐舞。
闻声掀起眼皮扫向上首,一双冷眼瞥过来,送至嘴边的酒顿住,将酒杯随意丢回桌上,满脸写着晦气:「臣不胜酒力。」
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我面不改色地饮尽杯中酒,又继续盯着案上的菜肴,像个精致的木偶。
脑海里想起,圣上召我回东内的场景。
我被禁足太极宫五年,圣上不闻不问,却在昨日匆匆地命内宦将我带回了朱镜殿。
我见到圣上时,圣上才刚下早朝,身上还穿着衮冕朝服,衬出了一身帝王威严,多年未见,偏唤我的口吻跟几年前一样温和:「小七,到舅舅身边来。」
我一个「舅」字方冒出口,思及几年前的那一巴掌,及时顿住,将剩下的字眼吞进喉间,而后双膝跪下,盈盈行了大礼:「圣人安康。」
守着规矩,但也疏离。
圣上很满意这份规矩,却偏要做出一副不必如此的样子将我扶起,温声道:「小七跟舅舅不必在意这些虚礼,只管同从前一样即可。」
圣上,是我的亲舅舅,也是我的夫君。
嫁给舅舅那年,我才九岁,对伦理纲常和嫁娶之事尚还懵懂,却早早嫁作了帝妇,成为权力之巅最华贵的一件摆设品。
那时大宦官江抱石把持朝政,官拜观军容使,统领神策军,又兼三品中书令,朝中密疏皆过其手,权势滔天一时无两,在宫中多为豪横,圣上的生死废立皆系其手中。
为了扳倒江抱石,以阿耶为的首郑党扶持了舅舅上位。
而我,成为了郑党和皇家联手对付宦官的一颗榫卯。
本来这颗榫卯该我表姐来当的,但最疼爱我的舅舅却抬手指向了我。
那日我与圣上穿着天底下最华贵的衣裳,走到天底下最宏伟的宫殿。
那是圣上御极以来最盛大的一场典礼,圣上牵着我走到含元殿前,如同走向财狼环伺的无间地狱。圣上被迫坐上至尊又至险的位置,心中有恨有怨,亦有无尽的悲和惧。
「小七,以后这儿就是我们的坟墓了。」
他凄然一笑,半晌又似是安慰道:「小七莫怕,舅舅现在是皇帝了,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以后小七若是有钟意的人,只管告诉舅舅,舅舅为你做主。」
天地浩大,宫宇巍峨,我们如一叶扁舟,伶仃孤寂地漂浮在汹涌又无际的大海上。
那段受尽折辱不堪回首的日子,我与舅舅相依为命。
我在太液池畔赶鸭子玩儿被小太监推到池中,是舅舅抱着差点病死的我痛哭着说对不起,第一次发了脾气。
舅舅被人下毒,是我跑去给江抱石洗脚求药。
那时候,我们像两只被人抛弃的幼犬,在冰天雪地里抱团取暖。
可是最后,有人将安平王世子与皇后私下定情,行淫乱不端的事被摆在几十双耳目面前,舅舅怒不可遏,我跪在他面前大哭祈求:「舅舅!小七是真的喜欢他,你让我跟他走吧。」
啪!
一巴掌。
舅舅说,你是朕的皇后,胆敢想其他男人。
其他男人。
我喉间干涩,抬眼望向席间的萧行敛。
而今圣上对萧行敛坦然中带着几分讨好,与从前发现我和萧行敛在同一张床上醒来时的勃然大怒判若两人。
我难堪得心口一个劲儿地往下坠,面上却不得不勉强捡出笑意。
上个月,河东节度使江临兆私下与突厥联手,打着除奸宦,清君侧的旗号,于朔州悍然发动兵变,叛军连破岚州、太原府、石州,一路势如破竹,正冲着长安来了。
朝中大将连连败退,圣上召河朔三镇节度使安平王出兵平乱,萧行敛以萧氏五十年不动兵马不出幽州的誓言拒不出兵。
时下地方藩镇势力强盛,早已不是朝廷可以随意控制的。萧行敛五年前就敢在宣政殿与文武百官对骂,更遑论如今他已成为掌握三十万兵马的安平王,一个不高兴,举兵长安夺下陆氏半壁江山也并非难事。
如今,他只轻飘飘地以当初的誓言搪塞过去,也算是给了朝廷几分薄面。
圣上恼怒,却奈何不得,前后脚将我和萧行敛一同召入宫中,总归是还想着利用我与萧行敛五年前那虚无缥缈的情义来笼络萧行敛。
可他们不知道,萧行敛恨死我了。
宴中圣上又创造了几次我与萧行敛说话的机会。
多是我听话地将热脸贴上去,换来萧行敛不耐烦的冷眼。
圣上脸色不大好看,我却乐得自在。
萧行敛能如此,是最好的。
我们之间的牵扯,带来的只有祸害。
宴会结束,萧行敛被圣上留宿宫中少阳院。
那是当初我与他被十几双眼睛捉奸在床的寝殿。
圣上之意昭然若揭。
我以为萧行敛会直接拒绝,却见他似笑非笑地瞧了圣上几个瞬息,点头应了。
2
麟德殿居于太液池西边,少阳院居于太液池东边,一东一西,相隔甚远。穿过无数道、门、园、廊,身上早已积了一层寒气。
五年过去,我又再一次来到少阳院。
推门进入,夹杂着香气的暖意迎面扑来。萧行敛正在桌边看舆图,闻声掀起眼皮扫了我一眼,又收回去。
他像是早已知晓我会过来一般,并未对我的出现有着半分惊讶。
也恰恰是他的这份笃定和轻视,教我难堪得心底愈发凉了下来,只觉室内的气氛比数九寒冬的室外还要冷些。
落荒而逃的前一刻,又被圣上方才说的话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圣上说,「小七,昌平和三郎现如今长居长公主府,闲时赏花喂鱼,远离争权夺利,日子畅快了许多。」
圣上格外和善,仿佛真的再说什么寻常人家的大喜事,眉眼间都是作为长辈的欢喜。甚至语重心长地转了口风威胁起人来时,我还有片刻的恍惚。
「小七,昌平和三郎能不能在长公主府安稳地渡过下半生,全仰仗你了。」
昌平长公主,是我的阿娘。
郑三郎,是我的三弟。
五年前,我阿耶郑仆射在和江抱石的党宦之争中大败,郑氏举家被抄,圣上念着血脉情谊,留了昌平长公主和郑三郎一命,终身监禁于公主府,我也被终身监禁于太极宫中。
我被禁在太极宫这几年也大概听闻了一些,大宦官江抱石在五年前被扳倒后,虽又上位了一个依旧权势滔天的陶万顺,但好歹这人是圣上自己扶上去的,也还算听命于天子。
圣上当了十二年的皇帝,总算开始掌了些权力,虽不多,但起码发脾气的自由有了,威胁人的本领也学会了。
他以血亲相挟,我别无他法。
从踏进这间少阳院寝殿开始,我便已将自尊奉到萧行敛面前任他糟蹋。
此刻这点冷待,实则算不得什么。
再如何旁敲侧击如何找台阶也不过徒添笑话,忍下初时的难堪后,我索性也不再打那些本就不擅长的太极,开门见山道了来意:「河东节度使勾结外族起兵谋反,安平王可愿出兵平乱?」
萧行敛眼睛都没抬一下,提笔在舆图上做了标记,末了才施舍道:「不出。」
轻飘飘的两个字,格外冷淡。
我早有预料,斟酌又道:「长安百姓有近百万,叛军攻城,尸山血海的场面,想必安平王也不愿看到……」
话未说完,就见萧行敛将笔随意丢到桌上,他嗤笑一声:「你当幽州防的是谁?幽州兵马一动,北方各部立刻会乘虚而入,到时别说长安百姓,便是天下百姓也逃不过流离失所。难道,这就是娘娘愿意看到的?」
他将娘娘两个字咬得极重,像是在刻意提醒我,这两个字曾给他带去过什么。
同时他那话又让我有些惊讶。
惊讶于他竟然在正儿八经地同我讲道理。
他萧行敛是什么人,自来狂妄不羁,拳打内侍监,脚踢右骁卫,还有舌战宣政殿文武百官的丰功伟绩,何时同人讲过道理。
更何况我还同他有仇。他睚眦必报,圣上将我送来,必然是让他泄愤辱着玩儿的。
他同我讲道理,和蔼得有几分教人害怕。
大抵是我一直沉默不语,萧行敛微微皱了眉,不耐烦地开口:「你抖什么?」
这就正常了。
我摆头道:「没抖,就是觉得你说得有道理,教人醍醐灌顶。」
萧行敛冷笑一声,我又抖了一下。
其实我说的是实话。
从前被迁禁在太极宫中,我闲暇时候会去藏书阁翻越中宗武皇帝和文懿皇后的手札,武皇帝于乱世之中力挽狂澜,重开太平,让式微的大梁王朝起死回生,是一位教天下百姓敬仰的圣人,他曾在书中说过,北方各部当着重防之,故而派了从龙大将萧释舟驻兵幽州,致北方少部几十年来不敢踏入大梁国土半步。
若幽州空防,只怕北方不会安稳。
萧行敛说,要救长安,须得陇右、河朔、京畿三路兵马共同出击,可陇右节度使早已不听朝廷指挥,圣上又不愿意动京畿卫,还一心想着凭此乱削弱地方兵马。
「山河将破,死到临头,陆裕亡我之心依然不死,同样的伎俩,我从前栽过一次就够吃一壶了,卿卿是觉得我很好骗吗?」
他这话是在指责圣上,同时也是提醒我。
我攥紧手指,没再说话。
琉璃博山炉中燃着松芒香,香雾盘旋缭绕,缥缈满室。
萧行敛又不耐烦了:「怎么?陆裕是派你来做说客的?」
我心头一沉:「不是。」
萧行敛早已猜到,喉间滚出一声讽笑:「嗯?」
刻意羞辱似的,偏要我说出那几个字。
我掐了下手指,淡淡道:「圣人派我来,是侍寝。」
我当了十二年皇后,在宫中受尽屈辱,却从来没有那一刻,教我觉得屈辱过。
偏萧行敛格外畅快。
「哦。」他面上笑意更浓了些,「那便来吧。」
他展开双臂,捡出等人伺候的模样,是狂妄的,是恣意的。
就像从前一样。
独独眼中的讥讽,将我灼得抬不起头来。
3
我和萧行敛第一次见面,是在我入宫的第七个年头。
前头陇右节度使的叛乱刚平定下来,南蜀紧跟着就举兵北上攻入了抚州,战火比狼烟传递的速度还快,一茬方歇,一茬又起。
朝廷忌惮各道州兵马强盛,唯恐陇右叛乱的事情再度在其他地方上演,于是舍近求远,令远在幽州的范阳兼承德、魏博节度使安平王萧就山领兵驰援,打算借抚州之乱,削弱河朔兵力,一举两得。
萧就山与南蜀于抚州对峙一个多月,兵尽粮绝,长安却迟迟不曾下令增派援兵。
安平王世子萧行敛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轻剑快马一人独入长安,只身在宣政殿与一众文武百官对峙。
武将左一句这里调兵不妥,文官右一句现在拨不出军费。
他们口中有千百种困难,相较而言,死守抚州的安平王面临的那点危难,似乎算不得什么。
萧行敛那时才十八岁,自小随他阿耶领兵打仗,与长安城中那些知文达礼抑或只懂寻欢作乐的勋贵子弟不同,刀枪剑戟里养成的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还心直口快的性子,逮着那些言之凿凿的官员就是一顿骂,从「你少放屁」到「子曰」,粗俗与文雅兼并,把那群在长安城中只知道虚与委蛇和权谋算计的朝臣们骂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彼时圣上还未掌权,吉祥物似的坐在龙椅上瞧得津津有味,我这个吉祥物二号的皇后亦蹲在柱子后面也偷窥得有滋有味,一度忘乎所以,一个激动扯到帘子,帘饰玉坠相撞发出细微的叮铃声,淹没在不休的争论中。
只殿中以一敌百的萧行敛似有所觉,斜眼扫过。我满脸未消的笑意,正对上他微挑的一双桃花眼。
那一瞬间,心跳恍然快了片刻。
再见是隔天后。
彼时掌权的大宦官江抱石还未被扳倒,在宫中只手遮天,人人尊崇的江耶耶不怕皇帝不怕皇后,唯独对掌三十万兵马的安平王一族却稍有心惧和忌惮,听说这两日在朝上被萧行敛几次三番指着鼻子骂阉人,心气儿多有不顺,底下的人跟着遭殃,便将怨气发在了更底下的人身上。
我便是这个「更底下」之人。
那日我如往常一样在太液池边赶鸭子玩儿,赶巧遇见了江抱石的干儿子赵内侍监。
赵内侍监这日心情瞧着不大爽快,胡诌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着人将我身边的司衣女官压跪在地,打了十个耳光尤不解气,又冲着我阴阳怪气了好一阵。
「听闻昨日早朝娘娘偷偷闯入了宣政殿,如此顽皮,料想也是身边的女官未好好教导。」
「人呐,还是得知进退,懂分寸,才能活得长长久久。」
「偏有些人,仗着家中稍有势力,便真当自个儿是这天下的主子了。」
「棋子罢了,左不过是被弃了和被吃了两条路。」
「审时度势,这时,到底是耶耶的时,还是郑仆射的时,抑或是圣人的时,总有眼盲的瞧不分明。」
……
这些话跟事儿,自我进宫以来,早已经历了数千百遍,我知道越是反抗,这群阉人私底下折磨人的手段就越是阴毒,故而也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垂头踢着小石子数着时辰过去。
萧行敛就是这时出现的。一脚将赵内侍监踢翻之后,又连踹了几脚,一面踹一面骂骂咧咧:「我看你这狗实在会叫,赶明儿拉去西市,指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踹完,一脚踩在赵内侍监的脸上,啧了一声似乎觉得不妥:「算了,阉狗味儿重,不如填了粪坑去。」
这嘴,实在野。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萧行敛这才转眼看过来。
他咳了一声,一面揉手腕一面漫不经心道:「你是哪家的小娘子?怎么被阉人欺负了也不晓得叫人打回去。」
他刚下朝,绯裳饰金,高冠饰玉,一派风神疏朗的模样,偏性子落拓不羁,整个人便愈发如天上的星子般张扬耀眼,灿烂炳焕。
我在宫中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年郎,也甚少有人为自己出过头,此刻鬼使神差地道了句:「他经常欺负我。」
萧行敛笑了下,道:「哟,还会告状,不算傻。」
他足尖在地上碾了两下,「那成,既然你求我了,我得为你做主对不对?」
说罢,一脚将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赵内侍监踢进水池中。
池中溅起三尺水花,经阳光一照,如碎玉般,反射出瑰丽的光。
4
九岁之前,我还是长安城中人人钦羡的金枝玉叶。
阿娘是昌平长公主,阿耶是爵封国公,官拜尚书左仆射,领着一众朋党在朝堂上与江抱石分庭抗礼的大权臣。
在皇子皇孙朝不保夕的时局里,我的身份是顶尖的尊贵,自小没吃过什么苦头。
直到入了宫。
为了彻底把宦官之祸拔除干净,阿耶将舅舅陆裕推上了皇座,而自幼在十王院中看着自个儿的叔伯兄弟横死帝位,一心只想当个闲散王爷的舅舅大抵又为了报复,抬手指了我当皇后。
江抱石为首的宦官势大,在宫中尤盛。我和陆裕入了宫,自然不会有好日子可过。
刚入宫那段日子,挨饿受寒,被关在陌生的殿宇两三日都算是平常小事,偶尔吃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吐血疼上半个月,才是真正的折磨人。
阴毒的手段一茬接着一茬,只要不要命,这群在宫中权势滔天的宦官就能应付得了郑仆射一党的追究。
赵内侍监在宫中纵横多年,吃了亏自然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他不敢惹萧行敛,便将这仇记到了我身上。
第二日火急火燎地带着人借口抓贼跑到朱镜殿,按着我的脑袋埋入水中几个来回,几乎要了我半条命。
他猖狂得明目张胆,偏不敢有人将事情捅出去。
我病了一日。隔天偷跑出来,远远看着阿耶神清气正地与一众阁老行在御道上,想告状的心便忽然止住。
只要不要命,在阿耶看来都是不到时机不值得出手的小事。
我也不是没有同阿耶告过状,无论多少次,阿耶会只会红着眼眶哄我,叫我再坚持坚持。阿娘来宫里看我的时候也只会不断地夸我是天底下最勇敢的女郎,他们会给我送来我最爱吃的点心哄我开心,仿佛味觉上的甜腻能教人忘却身心上的痛苦。
可是,没人开口问我疼不疼。
脑袋被摁进水里的窒息感,我甚至想过这样死了也挺好的,至少不会再疼了。
可是求生欲,迫使我不断挣扎。
视线一转,我瞥见不远处正一脚将右骁卫踢翻的萧行敛。
少年人喜怒哀乐都在眼底,不高兴了便发泄。
随心所欲。
无法无天。
天不怕地不怕。
我站在角落,看着萧行敛负手步步朝我走来,有那么一刻,觉得看见了大罗神仙。
我想,神仙的话,一定会帮我的吧?
萧行敛片刻便已行至我跟前,他眉头微微皱起:「生病了?」
满腔的委屈在这一刻找到了发泄口,我抬手按住自己的后颈,往下按了几下,一面演示一面控制不住地掉眼泪:「他们这样,把我按在水缸里,我喉咙疼,鼻子疼,眼睛疼,全身都疼。」
萧行敛愣了片刻,似是不敢相信:「你身边的人是死了吗?」
他牵起我的手,怒气冲冲地找到赵内侍监。
依旧是一脚将人踢翻,又着人将他按在水里几个来回,无人敢拦。
赵内侍监大约也是真气极了,胆子出奇的大,一面呛着水一面大言不惭地威胁:「你能护着她到几时?」
萧行敛也有点讶然,手中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匕首,颇有几分认真地思考起他的问题,半晌认同地点了一下头:「嗯,你倒是提醒我了,我得永绝后患才对。」
说着一脚将挣扎的赵内侍监踢进池中,手中的匕首也一块飞出去。
我的眼前同时覆了一只手,遮住那血腥一面。
可我迅速垫脚越过他的手掌,往池中看了一眼,看着那柄镶嵌着宝石的匕首正正地插在赵内侍监的脑门上,看着池中的人瞪大了眼睛,不一会儿沉入水中,血色蔓延。
「不怕?」
我收回视线,正对上萧行敛探究的眼睛。
放下垫起的脚,我咽了咽喉咙,身体止不住的发抖,却摇头道:「不害怕。」
萧行敛嗤笑:「装。」
恐他生气,我着急忙慌地跟上他离开的脚步,又听见他问:「高兴?」
犹豫了下,如实回答:「高兴。」
萧行敛顿下脚步看我一眼,心情似是大好:「那就行。」
他好像是真的希望我高兴。
6
圣上第二日特意去少阳院寻了萧行敛一道吃早饭。
当初捉奸在床的事倒也没再发生。圣上只装作什么都不知一般,和善地问起萧行敛休息得可好。
我躺在榻上,隐约听见萧行敛漫不经心地说:「还凑合。」
圣上急促问道:「是哪里不够好吗?」
纵然我对圣上早已不抱任何期待,听了这话脑子也是懵了半晌,连同胸腔也变得空落落的。
这一刻,我格外清晰地认识到,在舅舅心中,我早已不是他最疼爱的小外甥,更不会是他的发妻。
我是他讨好和拉拢旁人的工具,与平康坊的妓女没什么不同。
殿中静默了半晌,许久之后才听闻萧行敛喉间滚出一声低笑:「原来你过的是这种日子啊。」
不知道他是在嘲讽圣上,还是在嘲讽我。
这人天性直来直往,也或许压根没打算跟圣上打太极,懒洋洋地拖着调子补充道:「这么多年,臣的喜好早就变了,比如现在,臣就很喜欢宜贵妃那样的。」
宜贵妃是圣上最宠爱的妃嫔。
我猜想着圣上的表情,没忍住笑弯了眼。
皇权没落之际,九五至尊又怎么样?还不是身不由己地将自己的妻妾送到别人的床上,还要和别人讨论自己的妻妾伺候得好不好。
头顶大帽,笑脸迎客。
这样想来,陆裕比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晚上我没再去少阳院,听说圣上将宜贵妃送了去。
我泡在汤池里,水是温热的,泡着药粉,又用香露调过味,闻着格外舒心。
萧行敛在床笫上的行事算不得温柔,我浑身疼得像是被人拆骨抽筋之后又缝补起来一般,不知道宜贵妃那小身板受不受得了。
萧行敛心中对我有恨意,兴许只会这样粗鲁地对我,他说他喜欢宜贵妃那样的,对宜贵妃保不齐会温柔许多。
这样想着,心里头颇有几分不痛快,被人用刀子划过似。
不等我思及这几分不痛快的因由,就见屏风外走进来一个人。
萧行敛一面解革带脱衣裳,一面懒洋洋地问:「泡的什么药?这么香。」
行至跟前,身上已经不着寸缕。
我满脸愕然,抬眼就是一双有力的长腿。
不敢再往上看,那双长腿又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跨进池中。
萧行敛展开双臂搭在碧玉凿砌的池壁上,像进了自己屋中一般自在,胸前和肩上还有昨晚留下的咬痕。
我赶紧别开脸,有几分不自在:「你怎么来了?」
萧行敛低哼了一声:「圣上叫我把宫中当做自己家,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管我。」
我再次愕然,没想到他不要脸的功夫还能比五年前见长。
「宜贵妃呢?」
萧行敛哦了一声,不甚在意:「打晕了,这会儿霸占着我的床榻,应该是睡得很好。」
这澡是泡不下去了,我想起身,低头瞧见自己身上亦未着寸缕,又尴尬地坐了回去。
萧行敛不尴尬,他指着胸上的咬痕冲我冷笑:「娘娘咬人可真疼,过来让我咬回去。」
说罢一把将我拉到他怀中,我呛了水,又被皮肉相贴的亲密接触燥红了脸,索性脸皮也不想要了,指着胸前的红痕道:「你咬我咬得还少了?」
声音不知不觉地就带了几分娇和几分嗔。
我吓了一跳。
萧行敛也愣住了。
他眸色愈深,半晌一口咬上我的肩头,又狠又凶。
痛呼还没出口,唇上便被他覆上,狠狠撵了几下。
爱与罪交缠成浓烈的欲。
水波起伏,情到深处,我听见他在我耳边喘息恶狠狠道:「小七,我真恨你。」
萧行敛当然该恨我。
他今生最大的痛苦与背叛,皆出自于我。
我想说对不起,可喉咙嘶哑,半个字说不出来,只委屈得干淌眼泪。
后面几日,萧行敛先是说丽昭仪温柔小意,很合他眼缘,又说钟才人的小曲儿唱得他意乱情迷,江婕妤的莲华舞步叫他思之如狂……
我听说圣上一面躲在紫宸殿偷偷发怒,一面往少阳院送去各种美人。
等到后宫美人往少阳院塞了一轮之后,圣上大约觉得萧行敛怎么着也该酒足饭饱,不好意思不办事了。在叛军攻破同州,直驱长安的消息传来时,着急忙慌地又将出兵平乱的事情提了一遍。
偏萧行敛就是不要脸的,压根不知道吃人嘴软,那人手短那回事。
拒绝的理由还是那句话:「萧氏五年前与朝廷立下誓约,五十年不动兵马不出幽州,说起来这还是圣人的手笔,圣人怎能忘得如此快?」
圣上急忙道:「朕准你毁约。」
萧行敛眼皮一掀:「你算老几。」
圣上怒极,却不敢发作。
瞧吧,他这皇帝,当得跟五年前一样窝囊。
5
说起来,萧氏五十年不动兵马不出幽州的誓言,跟我脱不了干系。
赵内侍监被萧行敛沉池太液的第二日,朝中在驰援抚州一事上忽然一致地改了口风。
先是江抱石松口集结京畿十万兵马和粮草,由萧行敛亲自领军,大军于五日后集结完毕即可启程。紧跟着郑仆射一党也下令兵部就近从江南东道调兵支援。
抚州传来的书信,安平王夜袭蜀军,使其拔营南迁三公里,城中尚可坚守半个月,待过几日江南道驰援兵马一到,便可左右夹击蜀军将其击退。
萧行敛此行长安的事算是得以解决,他留待宫中,只等着五日后粮草兵马集结完毕,便可领军前去支援他阿耶。
这五日里,我像是找到靠山一般,几乎日日去寻萧行敛一块玩儿。
女史姑姑也难得的帮我打着掩护。
萧行敛心情不错,也乐得陪我玩。
他带着我去打马球。抓了从前欺负我的太监们立在场上,挥杆击球,不断往那些人的身上打去。
先是瞄准膝盖,又是瞄准额头,最后又盯上了人的胯下。
击球之前还朗声道:「听说太监都是没根儿的东西,想必也不会痛。」
球飞出去,被击中的人应声倒下,我记得,那是曾经烧掉我半截头发的小太监。
瞧着小太监捂着腿根趴在地上疼晕了过去,我还挺解气的,笑弯了眼睛仰头问萧行敛:「根是什么?」
萧行敛挥杆的手失了准头,那球在原地转了几圈,没飞出去。
他面上难得有几分不好意思,干咳了一声,低声回我:「以后再告诉你。」
后一日,萧行敛带我偷偷溜出了宫。
长安坊市如棋盘铺开,各坊有各坊的热闹。我们从西市逛到东市,从东郊游到西郊。那是我时隔六年之后头一回游历长安城,看什么都稀奇得很,我买了西域来的果子递给萧行敛,于是萧行敛便摘下玉佩回赠。
他勾唇轻笑:「投我以桃李,报之以琼琚。」
我摩挲着玉佩,在他的注视下,慢慢红了脸。
我从前在诗经里读过这首诗,知道后半句是: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那时我以为,我们能一直好下去。
变故发生在萧行敛领兵出征的前一晚。
宫中举行欢送宴,我没去参加宴会,晚间喝了女史姑姑端过来的汤药,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满心欢喜地枯等了半个时辰,直至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日我是被一杯凉茶泼醒的。一睁眼就看到衣衫不整坐在榻上的萧行敛,圣上和江抱石面色不虞地站在一旁,地上还跪了一大片太监宫女。
大抵是初初梦醒,我脑子还有些发懵。
而萧行敛亦在江抱石细数罪状的指责声中,被那句「安平王世子与皇后行此秽乱不端之事」打得回不过神来。
他缓缓看向我,脸色出奇的难看:「你是皇后?」
我虽对他生气的因由懵懂不明,但仍照实了回他:「对啊。」
我九岁嫁作帝妇,遇见萧行敛时,也不过才十五岁,自来对夫妻关系感知不深,入了宫中,我与圣上关系仍是舅甥。
嫁给舅舅,于我而言,只不过是从养在父母身边,变成养在舅舅身边。
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成为舅舅的皇后,是多么违背人伦的一件事。
就连舅舅也说过以后要为我寻一个好夫婿。
我是不是皇后,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萧行敛却在听了我的话后猛然闭了眼,额上冒出根根青筋。
他周身紧绷,像是忍着天大的怒气,起身披上衣服,冷声对圣上和江抱石道:「等抚州事了,行敛必上长安请罪。」
江抱石得意笑道:「世子以为,做了这档子事,还走得了吗?」
萧行敛走不了了。
我和萧行敛被分别关押审问。在一日日的质问和那些带坑的言语陷阱中,我才隐约感觉出了大事。
我去圣人面上跪了一日,哭着求圣上:「舅舅!小七是真的喜欢他,你让我跟他走吧。」
啪!
一巴掌。
圣上说,你是朕的皇后,胆敢想其他男人。
仿佛当初说以后我若是有钟意的人,会为我做主将我送出宫外的人不是他一般。
半个月后,萧行敛来看我。
他像是一夜之间长大,由一个张扬鲜艳的少年郎,变成了一个满身煞气的阎罗,阴沉着一张脸问我是否是尚书左仆射之女,我不敢再瞒着,只点头道是。
萧行敛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中有悲,有怒,有怨,最终凝结成了浓重的恨。
他道:「待来日,行敛必报此仇。」
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后来我才知道,因我阿耶郑仆射私下密令,从江南东道调的兵比预期晚了三日,安平王萧就山并两万将士守城而亡,紧接着又传来其弟萧慎无令私自出兵的消息。桩桩件件事情发落下来,朝廷要罢了萧氏的兵权和官职,并以萧行敛的性命做威胁。
萧慎为保萧行敛,与朝廷签了协议,萧氏一族五十年内不出幽州不动兵马。
而我,也是很多年后才终于回味过来其中的阴谋。
为什么舅舅派给我的女史姑姑总让我去找萧行敛玩,为什么我偷偷溜出宫去,江抱石的耳目也只当看不见,为什么女史姑姑叫我不要同萧行敛说起自个儿的身份……
从圣上,至江抱石,他们都在利用萧行敛与我的关系,达到最终削弱河朔兵力的目的,自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出兵。
萧行敛自然也会去打听我的身份,但他初到长安,宫中又都是江抱石的耳目,宫中既有意瞒着,那他必然打听不出什么。
他也不是没有亲自问过我。
那日宫中,萧行敛问及我的身份,我要答时,身边的女史姑姑先一步道:「我家娘子自是宫中贵人,与外男相会不便言明身份。」
那时我那懂其中的机关谋算,对舅舅送到身边帮衬的女史姑姑又有着极大的信任,故而点了点头。
萧行敛便笑:「你不言明身份,他日事了,我向你提亲,该找谁去?」
少年心性,谈及喜欢都是直截了当。
没人教过我女儿家面对喜欢的郎君时应该要含蓄与矜持,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着,我也直截了当地给萧行敛出主意:「那你得找我舅舅,舅舅说他给我做主。」
「你舅舅是谁?」
「圣人。」
萧行敛一挑眉:「你自幼养在宫中?」
「对。」我想了想又补充,「我在宫中经常受欺负。」
我已将他当做可依赖之人,在所有人都让我坚强勇敢一些的时候,只有他是真正地在为我做主。
萧行敛点头道:「你放心,此间事了,我便迎你去幽州,以后有我在,必不会教你受到任何欺负。」
如今,在他看来,那些真心实意的承诺,自一开始就落入了算计与欺骗编织的樊笼中,哪怕我也是真心实意地在与他相处每一刻。
萧行敛这一跤,摔得太疼了。
六
因着河东叛乱的事,刚安稳没两年的陇右又隐隐有趁乱起势的趋势,朝中有大臣估摸着,叛军打到长安之日,便是陇右起兵之时。
圣上拖不得。
萧行敛既不答应出兵,圣上自然有逼他的法子。
而那个法子,最终又是从我这处下手。
这几年一直为圣上炼丹的常胤天师近日炼出了仙丹,圣上着人将仙丹奉到了我跟前,说是需要至亲之人试丹,若我不吃,就只能送到长公主府给昌平长公主或郑三郎。
圣上当十几年皇帝,治国的本事没学到几分,威胁人的手段倒是出神入化。
吞下丹药前,我对圣人道:「他既知是火坑是阴谋,必不会往里跳的。」
萧行敛摔过一次,又怎么会再在同样的地方摔第二次。
而我,也不是那个会让他心甘情愿跳入火坑的人。
圣人神色不明,只道:「那就委屈小七了,下辈子,朕一定当个好舅舅。」
这话陆裕同我说过许多次。
当初他抬手将我指进宫,我们携手一步步走到含元殿前,他说过这话,我在太液池畔赶鸭子玩儿,被小太监推到池中,他抱着差点病死的我痛哭时,说过这话,他被人下毒,我跑去给江抱石洗脚求药,他九死一生活过来之后,也说过这话……
他说,小七,舅舅对不起你,下辈子,朕一定当个好舅舅。
下辈子会不会来暂且不好说,但这辈子我是早已被他放弃了。
吞下丹药,我忽然也想在临死前勇敢一回,于是笑道:「舅舅可饶了我,下辈子你能不能当人还不好说。」
这话是萧行敛前日教我的。
圣上果然气得半死。
晚上我开始发起高热,脑子昏昏沉沉的,血吐了一回又一回,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
就像是回到了五年前。
那是萧行敛返回幽州不久后。
我被关押在朱镜殿,阿娘端着一碗药来看我,絮絮叨叨同我说了许多,从中宗武皇帝定九州开太平,讲到我小时候抓周抓到了一张飘落的梧桐叶,等到母女两个都眼泪汪汪的时候,她才道出其此行目的。
萧氏一族的事情虽了,但江抱石自然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去搞郑党。
我和萧行敛在少阳院被圣人捉奸在床的事情瞒得极好,外人只知道萧行敛与宫中妃嫔行不端之事,却并不知道妃嫔是谁,连阿耶都是萧行敛离开长安后才知道出事的人是他郑家的女儿。
这是天大的罪过。赶在江抱石以此事大作文章之前,阿耶便打算先发一步将事情解决。
这个解决事情,就是解决我。
大义灭亲,釜底抽薪,罪名换功名。
阿娘说:「小七,去吧,在下面看见你外祖父,他定会夸你是陆家好儿郎。」
阿娘自小疼我,但在大梁江山上格外的固执。她身为一介女郎,却比她的任何一个叔伯兄弟更在意陆氏帝业是否能千秋万代。她可以将自己的亲弟弟推上险境,亦可以舍弃自己最疼爱的女儿。毕竟,陆氏是拔除宦官之害的关键。
我盯着阿娘手中那碗药,恍惚中仿佛看见了幼时大病一场,阿娘也是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红着眼眶哄我。
我被灌下那碗汤药后,也是像如今这样,不停地吐血,一直昏在梦中。
不过那次没死成。
那时还在三清观修行的常胤道长献上灵药救了我一命。醒来后,断断续续地听说江抱石换了个攻讦方向,对我与萧行敛之事闭口不谈,只上书参奏郑仆射投毒皇后,朝中与郑党对立的朋党又参奏郑仆射明面上从江南东道调兵私下又令缓兵致使抚州城破,地方诸州节度使亦纷纷上书响应,郑党彻底倒台。
郑氏及余党几乎举族被抄,阿娘被禁在长公主府的前一日,来见了我一面。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阿娘说:「小七,你是陆家子孙,亦是陆家的皇后,若不能守住江山,那就和江山一起死吧。」
7
这次,我仍旧没死成。
醒来是三日后,一睁眼就看见静静坐在塌前的萧行敛。
无言相对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我已答应陆裕出兵平乱,过会儿就要启程回幽州了。」
他又要走了。
我嗓子疼得很,费了好大的劲儿才道:「当初我不是有意瞒着你的。」
萧行敛道:「我知道。」
「我九岁就进宫了,什么都不懂,阿耶和阿娘都教不了我。」
「我知道,小七。」
「舅舅也利用我。」
我将这些讲给萧行敛听,见他半点不惊讶,这些年,我尚且能想明白当年其中的关节,他又如何想不明白呢,但他父亲到底是因此事而死,我想他到底还是怨我的,抑或是他就更怨他自己。
我心中越发着急,「你走以后,他们给我喂毒,我差点就死了。」
萧行敛脸上终于出现了惊与痛,他嘴唇开合半晌,喉间才滚出干涩的一个字:「谁?」
我顺势道:「你能带我一起走吗?」
我不晓得是我的祈求不够可怜,还是萧行敛眼中的心疼不够浓烈。
他手中的药碗洒了满手,他低头擦拭,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好半晌才重新抬起头来:「小七,你安心待在陆裕身边,我会回来救你的。」
我沉默了会儿,所有的勇气和希望尽数被抽空,只木然地点了下头。
那句「那我等你」怎么也说不出口。
九岁那年,阿娘和阿耶将我送入宫中,说等宦官之害一除,便将我接回府中。
我等了十二年。
舅舅将我指为皇后时,说等我找到喜欢的人,就做主将我送出宫去。
我等来了一巴掌和太极宫中五年的幽禁。
我这一生,好像总是被人舍弃,不敢赌了。
离开时,萧行敛转身道:「小七,你知道吗?陆裕并非一个能救世的帝王,他若在这个位置上继续坐下去,还会死更多的人。」
他自来洒脱不羁,我头一回见他这么认真的样子,他说,「等我,小七。」
萧行敛离开长安那日,叛军攻破了华州,一路驱兵行至潼关外。
潼关为要塞之地,是长安的咽喉。易守难攻,只要能守上十日,待萧行敛领援兵来临,长安便能救下。
陆裕将我留在身边,便是笃定萧行敛不会出尔反尔。我瞧见他一日又一日地登上高塔,眺望幽州的方向,跟个望夫石似的。
也瞧见他一日赛过一日的焦躁不安。
因为萧行敛一直没来。
第十五日,除夕夜的前几天,潼关破了,叛军乘势直抵长安城外。
密探传来密报,安平王萧行敛回到幽州后,领兵北上,用三日的时间灭了突厥王庭,后面才慢悠悠的举兵往长安方向来。
看行军的样子,不像是来救援的。
此时我的身子已经大好,圣上难得端出舅舅的亲切姿态,到朱镜殿陪我吃了两日的饭,偶尔还说起小时候的事,只这一瞬,面上的和善尽数破功。
他看了我一眼,故作冷静道:「他会来的。」
我从他发抖的手瞧出了他的紧张,抿唇笑道:「他会来的,只不过不是现在。」
我多少也猜得到一些萧行敛的计谋。
他说圣上不能待在这个位置,便是有着换君王的打算。
萧行敛会来,要么在叛军宫城,圣上死了之后,要么在圣上逃出长安之后。
圣上不会猜不到。
偏圣上心中还抱着几分希望,他木着一双眼睛盯着我,瞳仁漆黑,像一口死寂的枯井,过来好半晌,喉咙里冒出咯咯两声怪笑:「你知道萧行敛给你求解药那日说了什么吗?」
「他说,你活着,朕就能活,朕相信他不会让你死。」
我笑了笑,没说话。
第十七日,叛军开始攻城,厮杀声从城外传到宫中,翻江倒海似的,弄得每个人心里发慌。朝中亦是人心不稳,虽萧行敛答应了领兵支援,可过了这么些时日,傻子都知道那话做不得真。
这几日,主退守洛阳的,主死守的,主谈和的,几方势力争来吵去。
圣上对外摆出一幅运筹帷幄,问题不大的平淡样子,实则早已急火攻心,当夜就病倒下了。
我去侍疾时,听到他在昏睡中喃喃:「他在报复朕……他想让朕也尝尝抚州被困的滋味……」
第十九日,叛军攻破明德门和昌平长公主携郑三郎悬梁自尽的消息一同传到宫中时,病得奄奄一息的圣上垂死病中惊坐起,忽然疯癫起来。
彼时大宦官陶万顺和朝中大臣都在着急忙慌地准备着举宫逃亡的事,朱镜殿的内侍宫女们也收到消息,迅速收拾了包袱,跟着大部队散的散,逃的逃。
我的东西不多,就收拾了一些御寒的衣裳,还未等到前来护送的护卫,圣上就先怒气冲冲的来了。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他这么癫狂的样子,披头散发,双目赤红。
「他就是叛将,长安一破,你以为他不会反吗?」
「都等着呢?都等着划地为王,称帝称圣呐!」
我被圣上关在殿中,听见了落锁的声音。
圣上在屋外隔着一扇门咯咯笑道:「小七,阿姐死了,她既想做忠臣,想必你也一样吧?」
「萧行敛既敢将你置身险地,就能想到你也有走不出去的可能。」
「他以为朕会带你一起逃吗?」
圣上的声音颤抖,忽然有些难过起来:「本来会的……小七,你是舅舅最疼爱的小外甥,舅舅怎么舍得你死……」
难过没两秒钟,嗓音又忽然拔高:「可是他报复朕!朕是皇帝!是天下之主!萧行敛胆敢报复朕,他这是谋反!朕要让他生不如死,悔不当初!」
圣上的癫狂的笑声从屋外传来,又渐渐远了。
夜幕四合,大明宫头一回这么安静,像一片无人之境。
我在在黑暗中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从宫外传来的厮杀声越来越近,才动了动身子。
朱镜殿的密道一条通往宫外,一条通往太液池旁的假山处。
我爬出假山,看到从前灯火通明的皇宫,此刻乌黑一片。只丹凤门撑起的天际处,是长安城曾经的繁荣烧起的一片红。
今夜,是除夕夜。
8
丹凤门是大明宫正南门,位于宫城中轴线,与含元殿遥相呼应,是整个王权的象征。立于门楼上,可以俯瞰整个长安景象。
江临兆勾结了突厥,以洗劫长安为利,叛军中的突厥人是奔着毁城来的,烧、杀、掠、抢一样不差。
战火至朱雀大街向两边蔓延,又向宫城袭来。
马蹄阵阵,带动了人的骨头也跟着轻颤。
鼓声,号角声,厮杀声,哭喊声铺满整个长安城。
要不了多久,南内,西内,东内,三座宫城也将尸山血海,焚毁殆尽。
我立在门楼上看了好久,直到远远瞧见崇仁坊燃起火光,才回过神来。
郑家的宅子在那里,后来阿耶倒台,就改成了长公主府。
那是我自小生活的地方,在那里,阿耶曾抱着我坐在肩膀上挂红灯笼,阿娘曾大半夜唱曲儿哄我睡觉,阿兄曾认下我闯的祸替我受罚后还安慰我「小七乖乖的」,舅舅也经常从外面带着些小玩意儿给我玩,他还给我送过一匹骏马,说以后骑着它周游天下,我不会骑马,他跟阿兄便轮流将我驮在肩上,迎着秋季的微风,跑遍花园的每一个角落……
其实我从来都知道——
阿耶是疼我的,只是更爱权力。
阿娘是疼我的,只是更想保护陆氏帝业。
舅舅也是疼我的,只是更爱他自己也更爱手中的权利。
火光吞没整个崇仁坊。
我的家没了。
跳下城门那一刻,我想,萧行敛应当也是喜欢我的,就算是将我留在宫中稳住圣上也好,应该也是喜欢我的。
我知道他一定会来救我。
圣上有一句话说得对,萧行敛既敢将我置于险地,就能想到我也有走不出去的可能。
他想到了,也没改变他的决定,因为我比不过家国天下,比不过黎明苍生。
这样也好。
阿娘说,「若不能守住江山,就和江山一起死吧。」
为了阿娘和他爱的家国而死,粉身碎骨,也不觉得痛了。
尾声
后来人说起大梁亡国,都是从皇后郑氏跳下丹凤门那天说起的。
那是延光十二年的暮冬,岁在癸丑。
河东节度使江临兆与突厥联手,打着除奸宦,清君侧的旗号,于朔州悍然发动兵变。叛军连破岚州、太原府、石州、同州,一路势如破竹,直驱天子门前。
安平王援兵迟迟不至,长安城破当日,圣人举朝出逃,独皇后于丹凤门跳下,死身殉国。
后世史书称其是大梁皇室最后的烈骨。
也是当日,安平王萧行敛领十万将士反攻长安,血战十日后,江临兆叛军与突厥部皆无一人身还,朱雀大街上尸体堆了三丈高,长安成为了真正的尸山血海之地。
圣上举朝迁至东都洛阳,立时颁布檄文昭告天下安平王谋反之事,称其为今朝第一叛将,并令诸州各整义兵,声讨萧贼,夺回长安,匡扶社稷。
檄文传到长安时,先帝十三子楚王匆匆赶到长安,在萧行敛的拥护下登基称帝,东都洛阳西都长安,大梁二帝并行的时局至此开启。
二月,长安城中浓重的硝烟和血腥味还未散去,乱世扶王孙的安平王殓皇后郑氏的尸骨,十里红妆,往幽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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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24 19:3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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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错:步步清风再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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