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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少鬼王他眼圈又红了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5321 更新:2026-06-09 11:27:05

少鬼王他眼圈又红了

沉迷修炼:飞升赢取心动上仙

我被当作嫡姐的替身扔进了鬼城。

万鬼扑来之际,我躺倒碰瓷,不慎拽下了少鬼王的裤子。

他红着眼圈冲我抽刀,我直呼冤枉。

明明是裤腰带先动的手!

1

七月半,鬼门开。

每年这时,四大修仙世家要轮流送一位小辈进鬼城。

活着出来的名满天下,死在里头的扫地出门。

今年轮到赵家,我这个倒霉的庶女被家主亲自押到了鬼城外。

子时一到,大门刚打开能容一人经过的小缝,他就把我扔了进去,款款关门离开。

瞬间,万千恶鬼朝我扑来。

我灵机一动,当即躺下大喊。

「踩踏伤人啦!没有王法啦!我身份显赫地位尊崇,碰我一下定让你们倾家荡产!永世不得超生!」

万千恶鬼齐刷刷停下动作,唯有一个穿红衣的没刹住,一脚踩上了我的裙摆。

我立刻反手抱住了这条大腿。

纤瘦有力,还挺长。

下一秒,我的眼前忽然掉下两截裤腿。

万千恶鬼倒吸一口凉气。

议论声传来。

「少鬼王竟然喜欢穿粉色的亵裤,怪不得多年不肯成亲,莫非喜欢男人?」

少鬼王?

鬼城主唯一的儿子叶寻离?

我当场石化,悄悄松开手。

议论声又传来。

「少鬼王眼圈红了!那是他发飙的前兆!快快快!跑得慢必有血光之灾!」

万千恶鬼如阴兵过境般从我俩身边跑过,飞奔出了鬼城大门。

最后一名还贴心地把门关上了。

我死盯着地,安静得像只鹌鹑。

阴恻恻的声音飘下来。

「抬头。」

我心一横,唰得抬头,反吓得对方一抖。

叶寻离长得很好看,不愧是修为榜和美男榜的双料冠军。

他红着眼圈,神情愤愤,跟个俊俏的小兔子精似的。

真有传说里那么可怕吗?

「松手。」

我默默松开手,顺便替他把裤子提了起来。

少鬼王急忙扎好腰带,一边瞪我一边发狠。

「疯女人,若不让你永困鬼城,我跟你姓!」

「赵。」

「什么?」

「我姓赵。」我认真回答,「赵寻离,不如叶寻离好听。」

叶寻离的眼圈更红了,这回是气的。

他用力呼吸好几次,缓缓问:「四大修仙家族的赵家?」

「是。」

「你叫什么?」

「赵杏雪。」

他磨了磨牙,按揉着刚刚被我拽的大腿。

「赵家嫡女?」

我没反驳。

看来鬼城的消息不灵。

赵家嫡女叫赵星雪,马上就要入宫为妃,而我这个没人疼没人爱的赵杏雪就算死在这也没人收尸。

「对,我就是赵家血脉,想必鬼城也得好好掂量,毕竟你们也要靠赵家的符咒来压制万鬼。」

我站起来,有了倚仗,连腰杆都挺直了。

叶寻离身量不算太高,容貌和骨架都透着一股秀气,皱眉时很有几分阴狠,很像话本里的蛇蝎美人。

男版。

他眼皮一抽,双指刮了刮眼圈,将那股红压了下去。

我得寸进尺。

「怎么样,是不是打算好好招待我了?」

「当然,当然,赵小姐可是贵客。」

叶寻离冲我一笑,从牙缝里挤话。

「换个地方说话,我一定好好招待。」

2

我同叶寻离一道行走在鬼城中。

虽说鬼节大门开,大多数鬼都已离开,但还有不少孤魂野鬼自愿留在城里。

我一路享受着热情的目光,跟着他走过大街小巷,穿过茂盛树林,越走越偏僻。

直到一汪小池映入眼帘。

翻滚的红色,内有白骨与肉体浮沉,不成人形的白影在池水上飘着,聚而不散。

风声过耳,凄厉如惨叫。

刺鼻的味道刺得我视线模糊,忍不住一直后退。

叶寻离哼了一声,单腿踩上池边,从腰间解下一把华贵又锋利的匕首,视线在池子扫来扫去。

然后,他从池子里扎出了一节白色的柱状体,挑眉向我这边送。

人臂?

「啊啊啊啊——」我捂住眼,「我错了我错了殿下,您千万不要把我剥皮拆骨扔进池子!」

叶寻离语带笑意:「这是什么话?我哪敢伤害赵大小姐,这可是我们鬼城特产,很好吃的。」

「我不饿!谢谢您的好意,您、您自己享用就好!」

「别啊,这么长一截,我自己哪里吃得完?噢,我懂了,想必赵小姐在家里用餐都是婢女伺候的,怎么能直接抱着啃呢?是我疏忽了。」

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坏主意,我如临大敌。

闭上眼后,听觉格外灵敏。

我听见匕首一刀一刀向下割,清脆得就像切菜。

我的心也像被叶寻离一刀一刀剜了,七上八下。

浓郁刺鼻的气味忽地飘到我鼻尖。

「片好了,保证适口。赵小姐再不尝,未免太不给面子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不就是吃块肉吗?

我梗着脖子睁开眼——

面前是一盘藕片,每片足有手心大,浸润着红油,香香辣辣的,引人口水。

我迷茫地接过来:「这是……」

「这是鬼城的露天川味火锅,高峰用餐时可供百鬼共食,特色是百年辣味老汤,永不停煮,食材新鲜,现摘现下,随捞随吃。」

叶寻离故作惊讶:「赵小姐怎么抖得如此厉害,难道以为这池子是煮人的?」

这人,摆明了来吓我!

我愤怒地抢过了他手里的匕首,一下扎了两块藕进嘴,嚼得咯吱咯吱,想象在嚼叶寻离的脑袋。

对方眼睛一眯。

「我记得十年前,赵家家主曾带嫡女来鬼城做过客,还逮了在外逃窜已久的饿死鬼回来。父王十分开心,亲自带着两位贵客来涮菜,赵小姐怎么不记得了?」

我差点被藕片噎住。

这事我听赵星雪说过。

也是从那时我才知道,原来鬼城里的「鬼」不是真鬼,而是堕入魔道或罪大恶极的修仙者,于是被正义之士称为「鬼」。

所以鬼城等于修仙界的监狱,而鬼城叶家就是世代镇守这片凶恶之地的监狱长。

至于火锅……

赵星雪不吃辣,只轻描淡写说了句锅挺大的。

亏她眼神好,还真能看出这是口锅。

我装出一副惋惜的模样:「我十二岁那年修炼有点走火入魔,留下点后遗症,之前的记忆有些模糊不清了。」

赵星雪十二岁时确实走火入魔一次,我再清楚不过了。

因为那一次,我爹放了我三大碗的血给她熬药,差点令我归西。

「哦?好像是听说过,没想到伤了脑子,还真是可惜了赵小姐这张如花似玉的脸。」

这话若是让赵星雪听见,一定当场和他打起来,将这火锅都掀翻打碎。

但我是命苦脸皮厚的赵杏雪,我不气也不恼。

「是啊,我就是脑子有病,少鬼王您聪颖过人,胸怀宽广,还请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计较扒了您裤子这件事了。」

叶寻离脸色变了又变,一时没说话。

我正得意,忽然肚子传来一股剧痛,立刻瘫软下去。

「你!你在锅里下毒!」

3

我肚子里火烧火燎的,瘫坐在地毫无形象地喊疼。

叶寻离脸色也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怕闹出人命,将我打横抱起带回了自家府上。

他将我往床上一丢便要离开,我疼得眼前发白,用力地去抓他的腰。

「杀人犯!你还想一走了之!」

他吸气辩解。

「我是要去请大夫,你松手!」

僵持之际,对方的腰带又掉了。

我再次和他的粉色亵裤撞个正着,气氛一时更加尴尬。

叶寻离吸了口气,红着眼睛用被子盖住双腿,又唰地抽出了什么。

一道冷光闪过,我认定他是取了凶器要灭口,连忙躲到床铺一角抱住头。

只听他问:「你是不是有病?」

「你才有病!」

我忍不住还嘴,却见他握着一把紫色软剑,正冲它质问。

软剑抖了抖,似乎很无辜,又将剑刃扭向我,状似害怕地顺着他的袖口躲进了衣服。

我大受震撼。

「你这武器是活、活的?」

「锁魂丝,多年与我一同修炼,修出了器灵。大多数时候很老实地缠在腰上,也不知今天怎么回事。」

他看向我,满是怀疑:「你不会对它动了什么手脚吧?」

我心中委屈:「我要是有这等本事,还能被你欺负成这样?」

他点点头,在被子的遮挡下迅速整理裤子。

而我捂着肚子,在床的另一头满脸愁容地蜷缩着。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儿子,儿子?听说你迎了一位贵女回来?哪儿呢,姓甚名谁啊?」

门被推开,我和叶寻离齐刷刷扭头。

门外容貌威严的中年男子正是鬼王叶昭,他先是一愣,随后又啪地关上门,絮絮叨叨念着。

「哎呀,我就说是谣言嘛,我儿子怎么会喜欢男的呢?不过人家女孩子要是不情愿,霸王硬上弓这种缺德事咱可不能干啊!这个,百日宣淫要不得,快收拾收拾,我还有要事要说!」

4

叶寻离当即弹跳下床,我为掩饰尴尬抄起床头的一个茶杯一饮而尽。

咦,甜甜的,入口尚温。

没想到叶寻离这么爱耍狠的男孩子,私下居然爱喝甜牛乳。

说来也怪,牛乳喝下去的瞬间,我胃里的疼痛缓解了不少。

难道我不是中毒?

「哎呀,误会了。原来只是因为我没吃过辣,胃受不了。」

叶寻离狠狠剜了我一眼。

「没事了就滚下来。」

他扭头打开门,将人迎了进来。

名声显赫的鬼王没什么架子,比我亲爹对我还要温柔客气,叫我和叶寻离挨着坐在他对面,看着我俩不住点头。

「郎才女貌,郎情妾意,不错,不错。」

「少卖弄你那点儿墨水了,有什么事?」

鬼王正色道:「鬼门快关了,守门差清点了人数,按时归来的不到六成。」

「每年鬼节,万鬼都可离城去探望家人,但十二个时辰内必须回城,这条款已经实行了快五十年,除了个别叛逃的鬼外,大家都遵守得很好,今年却缺了四成人,一定有蹊跷。」

鬼王端着茶,吹来吹去,似乎在思索对策。

「我与修仙世家有约定,有生之年不得离开鬼城,思来想去,这件事我只信得过你,你替我去人间一趟查查吧。」

我嗑着瓜子听得起劲,心说这俩人真是父慈子孝,比修仙家族的气氛融洽多了。

没想到叶寻离直接蹦出俩字儿。

「不去。」

鬼王一个头两个大:「好儿子,鬼城里除了我,最有本事的就是你了,你若不去,爹还能指望谁呢?这位子早晚是你的,你也要给爹分忧不是?」

「我……」

叶寻离看看鬼王,又看看我,脸皮和眼圈又红起来了。

我试探着问:「少鬼王有什么难言之隐?人间有你的老相好?老相好把你绿了?你再也不愿意踏进那个伤心地?」

「胡说八道什么呢!」叶寻离一拍桌子,「我不能去,我路痴。」

我与鬼王同时沉默了。

鬼王幽幽地说:「果然人无完人,想我儿少年英才,竟然也有这样的缺点。」

叶寻离满脸不忿:「我自小没出过鬼城,从记事起每三天就要对着地图再把鬼城走一遍才勉强记得住路,身为亲爹的你竟然一无所知?若要我去,别说抓鬼了,回城冲哪个方向走都认不得!」

鬼王大声叹气:「怎会如此?那要不派个最近刚来的新鬼领你去?」

「行,不出三天,我路痴这件事必定在万鬼中传扬个遍,到时候我没脸做鬼王,你另立能人吧!」

鬼王的眉毛皱成一团:「啊,这,要不,高薪请个向导来?」

我心思一动:这是我的好机会啊!

认真带路,让鬼城欠我个恩情,那我就有靠山了!

我立刻把瓜子一啐。

「您莫要发愁了,姑娘我来之前也曾游学二年,遍历九州,领个路不在话下,我愿意陪他走这一遭。」

鬼王看我的眼神像看见了亲娘:「此言当真!那可真是替我解忧,替鬼城解忧,我们万鬼都会记挂你的好,你……」

无视叶寻离锅底一样黑的脸,我摆摆手:「无妨无妨,您言重了。请问您打算出多高的薪?」

5

第二天,我包袱款款跟着叶寻离坐马车出了鬼城。

路途有些颠簸,我掰着手指把手里的银票点了又点,美滋滋的。

「想不到鬼王出手却如此阔绰,此行别说是租车指路回城了,就是要我亲自背你回来,也不在话下。」

叶寻离白我一眼:「倒也不必,除非我快咽气了,不然可不敢劳烦大驾。」

我心情甚好,不与和他争辩,只是敬业地展开比我还高的大地图,热情地与他介绍。

「少主,你说咱们这鬼从哪抓起?」

叶寻离从怀里掏出个铜罗盘,抬起下巴示意我将地图平铺在地面。

啧,下颌线清晰又秀气,跟只骄傲的小孔雀的,实在好看。

我忙不迭给金主铺好。

叶寻离咬破指腹,滴了一滴血在罗盘中央,然后将其放在地图正中央。

罗盘嗡嗡转起来,我往后两步贴着马车一角,悄悄伸长脖子看。

「这是什么术法?」

许是我的谄媚气质令叶寻离放下了些许敌意,他耐心地开始解释。

「鬼城中的水是至阴之水,会改变人的体质,除非至阳至刚的命格,否则身上都会多出几分阴煞之气。而我命格至阴至柔,所以能用血驱动这寻鬼轮盘,找出阴煞之气最浓的地方。」

我闻言一愣,悄悄将袖子又往下拉了拉,将小臂上放血的伤口遮得更严。

我一生悲剧的来源也是我的命格。

若不是家里再没有肖似赵星雪的女孩,赵家家主才舍不得将我这个上好的血罐子送进鬼城。

也罢,进了鬼城还没死,也算我重生一次。

不过还是别叫他人知道得好,少生祸端。

我心头盘算着,一时马车里只剩罗盘校准的杂声。

叶寻离挑起眉:「赵小姐怎么突然胆小起来了?这不像你啊。」

「我没有,只是好奇。」我嘴硬道,「也不知道这罗盘会停在哪里。」

罗盘渐停,叶寻离蹲下去,纤长的食指顺着指针方向在地图圈圈画画,最终停在了一块区域上。

「沧州。」

我唰地一下脸白了。

「这准吗?要不少主再测一遍吧,中原地图这么大,怎能如此草率?」

叶寻离收了罗盘,没有丝毫犹豫。

「这罗盘是镇守鬼城的法宝之一,至今没出现任何差错,万鬼滞留最多的地方必是沧州无疑,我们立刻调整方向,去往沧州。」

完了,全完了

我吸吸鼻子,双膝一软,以头抢地。

「去哪都行,唯独沧州去不得,沧州是我的必死之地啊!」

6

「怎么,沧州有你相好,你把你相好绿了,你再也不愿意踏进那个伤心地?」

嘶,这段质问好像有点耳熟。

叶寻离嗤笑着,用拔萝卜的手法将我一把拽起。

「传闻赵家嫡女有凤仪天下之相,怎么动不动撒泼打滚的,莫不是在演?」

那双水亮的狐狸眼似乎把我的秘密看透了,我略一寻思,决定告诉他一句实话。

「实不相瞒,沧州其实就是我家。」

叶寻离早有所料:「我自然知道那是赵家的地盘。」

嘶,原来鬼城还是知道些世家消息的,不好糊弄。

「你继续说。」

叶寻离坐下去,翘着腿吹茶,摆明要继续往下听。

我只好真假掺半给他讲了讲世家的历练规矩。

「四大世家每年鬼节送人进鬼城,一方面是锻炼胆量磨炼技艺,另一方面也算是和鬼城交好,多加笼络。所以我们这些嫡生子,在鬼城能呆得越久,就越威风,越争气。」

我掰着手指数。

「去年林家二少爷呆了七天,前年杜家三小姐呆了五天,大前年的风家庶子更是呆上了半个月还突破了一层修为,回家便进了族谱!而我这个赵小姐这么快就跑回了沧州,百姓定会以为我是逃兵!」

我满脸悲愤:「你说,赵家家主……我爹如此严厉,眼下这沧州可不就是我的死地吗!」

叶寻离托着腮,思索片刻,啧了一声。

「早就听闻四大世家之间明争暗斗攀比不休,没想到竟连亲生血脉也不放过。照我看,还不如在鬼城逍遥自在。」

呵,叶寻离所说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世家内部更为黑暗的那些肮脏秘密,说出来连普通百姓都不信。

虎毒还不食子呢,但在赵家家主的眼里,我这个只有血有用的野种和养来吃肉的畜生没有分别。

「所以这沧州,我们能不能……」

「当然不能。万鬼滞留之地,不得不去。」

在我绝望之前,他话锋一转:「不过你的事,我有对策。」

7

他从马车底下翻出几个瓷瓶,一一罗列在木桌。

我抖着声音:「你打算用毒逼我就范?」

「嘁,鬼城办事向来光明正大,最不稀罕这种下作手段。这些可都是常见的易容材料,赵小姐如此全才,怎会不知?」

「我、我一时恍神,没看清瓶上标签。」

叶寻离冷笑,拿出一个手心大小的玉盘,将几种粉末倒在一起,一边滴水研磨一边朝我靠近。

我忍不住往后一躲,额头被按上一方帕子。

「真不知赵小姐为何如此惧怕我,认识你之后,明明处处是在下吃亏。」

此话倒也不假。

我擦干冷汗,心有亏欠闭上眼。

我坐着,叶寻离站在我面前,将药粉混成的糊糊仔细涂抹在我的脸上。

他的手很灵巧,拿捏着力气,没有半分痛感,却让我觉得有点痒,忍不住小幅度扭动着。

叶寻离轻斥一声:「别乱动,当心我捏出个妖怪。」

他离我太近,压低了声,嗓音听起来多了几分温柔。

温热的气息拂过我耳尖,一股好闻的木香混合着叶寻离身上的药香,舒服的让我直犯困。

挽发也是易容的一环。木梳一梳到尾,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我的头皮,轻柔得没有一丝拉扯感。

我自小没娘,爹又待我猪狗不如,更不会派丫鬟替我梳头。

我唯一的梳子,是赵星雪梳断了个齿扔进垃圾堆后被我刨回来的。

「……好了没?」

我咽下哽咽,声如蚊呐。

他没应声,仿佛在用温柔刀将我凌迟。

良久后:「行,睁眼吧。」

借着铜镜端详一番,我平心静气赞叹:「好一个丑绝人寰的小丫鬟。」

叶寻离神色满意:「易容之道重在掩藏身份,自然要往相反的方向打扮。」

哼,就当他是在恭维我的美貌了。

我忍不住摸摸脸,镜子中叶寻离的美貌不减分毫,衬得我更难看了。

「这套材料是我最顶尖的私藏,保持五天也不会闷坏皮肤,不必担心。」

叶寻离看向地图。

「我们很快能就到沧州。」

8

三日后,我们就进了沧州。

沧州不比江南富庶,州内只有一条沧河,但好在有赵家坐镇,与各省通商,百姓生活还算不错。

我撩起马车帘子,心里却有些忐忑不安。

「放心,你的易容没有破绽。」

「少鬼王的技术我自然不担心。」我放下帘子,「只是有些心神不宁。」

「近乡情怯?」

「不,不是。有些不对劲。」

我们正途径一大片林子,这是官道的必经之路。

平日里许多猎户都在林子中打猎讨生活,但今天这里安静得反常,风呼啸的声音都显得刺耳了不少。

我集中精力嗅了嗅,一股再熟悉的不过的气味令我立刻紧张起来——

「风里有很浓的血腥味,小心有诈。」

叶寻离立刻将锁魂丝抽出,挑起他那侧的车帘,皱起眉头。

「不少残破的尸体被抛在了这边。怎么回事?爆发瘟疫?」

「不可能!我离城之时百姓还在欢庆乞巧节,这才几天?」

叶寻离双指滑过锁魂丝,软剑立刻变得舒展直挺,窄窄的剑刃泛着不祥的紫光,偏西的方向紫光尤为强烈。

「附近的人口有大量死伤,也许和走失的万鬼有关系,沧州西侧是什么?」

我愣神许久才开口:「西侧是沧州城,也就是赵家府邸所在之处。」

叶寻离收起软剑,有些别扭地劝慰我。

「以赵家家主的实力,不会出什么大事的,不必担心。」

担心?我当然不担心,我那便宜爹是死是活我不在意。

但赵家的下人们和沧州城的百姓是无辜的。

偷偷给我肉吃的嬷嬷、肯帮我变卖东西的小厮、愿意将旧衣服旧被褥施舍给我的布店掌柜……

我心中一紧,向叶寻离恳求道。

「能不能让马车再快点,我想回赵府里去看看,能救一人是一人。」

叶寻离定定看我,叹气。

「口口声声说赵家是你的死地,如今出了事却还是要赶去,你倒是心善。」

他只是扬手让车夫加速。

我生平从不信神佛的,而眼下竟然靠在马车一角,开始不住地祈祷。

9

越往赵府走,越是煞气冲天。

拉车的马任凭怎么抽打都不再前进,叶寻离只好带着我弃车步行,让车夫回鬼城禀告。

这里已经离府邸很近了,空气中的血腥味令我双腿发软,阵阵反胃。

叶寻离的状态比我好些,也是脸色发白神色不悦,好在时不时出于革命友谊扶我一把,我心中十分感激。

锁魂丝又恢复了直挺的状态,被他握在左手当拐杖用,没入地面再拔出时,剑尖的颜色浓得像紫红,嗡嗡地抖动着。

「你注意一下周边的状况,看看与你离家时是不是有所不同。锁魂丝说,这地下似乎有什么阵法。」

阵法?

我扶着一棵大树站定,忽然想起了件事。

便宜爹拿我放血时,都是叫亲徒把我拎到阴暗且湿冷的地下室的。

他不是次次到场监督,所以有时候亲徒心软,放得不算特别多。

这次离家前也一样。

或许是觉得我替赵星雪入城一定走不出来,他又放了我一坛血以备不时之需。

我被亲徒带走时还有些神志,瞥见地下室的另一端,新建了一个祭坛似的房间。

祭坛中央是一口架在柴火上烧着的鼎,浓重的肉香味从那里传来,闻得我直流口水。

下一秒,我看见一个匍匐在地上的黑影。

起初我以为是头宰杀取肉的猪,结果他开始挪动,慢悠悠沿着鼎转圈。

那居然是个人。

他的双手与双脚折成了一个恐怖的角度,艰难支撑起软塌塌的身子,摇摆着前进,腹部却始终紧贴在脏污的地面。

他时不时停下,抬起头,似乎在贪婪地吸食着肉的香气,发出一种饿到极致的咕噜声。

很快,他顺着台阶和鼎身爬了上去,将整张脸都埋了进去进食。

每吞一口,他的腹部就鼓胀一分,直到连衣袍都要撑破。

这定是什么邪术。

我直觉那鼎中烹饪的不是动物,而是什么有益修炼的珍奇仙兽。

甚至,可能修仙之人。

我不敢再看,月光却在此时漏下一缕,直直打在那人的头顶。

我瞳孔一缩,几乎就要吐出来,低头把嘴唇咬破了才忍住。

翡翠金冠,全天下共有七顶,只有世家家主才能佩戴。

那怪物是我爹。

10

我张张嘴,想将这件旧事全盘托出,叶寻离却横剑在身前,将我往大树后一拉。

「有人靠近。」

我探出头,看见一个佝偻的年迈身影,胳膊上挎着一个木篮,蹒跚地往外走。

她来的方向正是赵府,身上却没有沾染任何血液,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买菜下人。

她喘息着,走走停停,似乎是累了,伸手将头巾往上拉了一拉,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我二话不说就开始搓自己的脸。

叶寻离抓着我手腕低斥:「你干什么?易容要掉了。」

「那是赵家的嬷嬷,她待我很好,我要去问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小心有诈!」叶寻离不赞同,「别动脸,我和你一起去问。」

叶寻离口才不错,他将我俩包装成了慕名来拜师学艺的普通人。

嬷嬷看看他,又看向我,神色有些怀念。

「这丫头的眼睛像我们小姐,小姐是个善良的人,可惜命苦。」

她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指向我们身后。

「小姐被老爷罚啦,住在那破木屋里。厨房还剩了些粉蒸肉,我给她送去,我要给她送去,她这几天不在屋,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回来一定会饿……」

我鼻子一酸。

我已走了一周有余,嬷嬷却不知道,还同往常一样偷偷送饭给我。

「行,那我们不多打扰了。请您告诉我如何才能面见赵家家主,我们这就入府。」

嬷嬷忽然尖声喊道:「不能去!赵府不准生人入内!你们也不能见家主!」

那一瞬间,叶寻离已抽刀出鞘,我用力扣住他手腕,对嬷嬷说:「您慢慢说,赵府发生什么事了?」

嬷嬷被我的声音安抚,梦呓似的回答。

「家主……家主吃多了,炖了好多好多锅,下人们都分了一碗汤,多出来的汤都倒进了沧州河里……」

她的眼神死死钉在我脸上。

「那汤里有几百个人。不,是几百个鬼,几百个鬼……家主撑爆了,然后是亲徒们,外门弟子们,再然后是下人们、沧州百姓们……到处是死人,死了,都死了。」

她张张嘴,惶然地明白过什么。

「我也,我也要爆了。」

叶寻离动作极快,将我整个人扣入怀里,将锁魂丝舞出一片残影。

剑光交织间,我想通了一件事。

赵家家主私扣万鬼炼化邪术遭反噬,死不足惜。

但万鬼最为阴煞,叶寻离命格又是至阴至柔,恐怕会伤他很重。

但我,恰恰相反。

于是我挣脱了,反身挡在他面前。

砰!

老妇人在我面前爆成一片红色的齑粉,飘洒在我脸上,带来一阵剧痛的腐蚀感。

易容都被融掉了,煞气顺着毛孔钻进我体内,我运起功法,两方一碰撞,吐出一大口血来。

我软倒在惊愕的叶寻离怀里,又一次见他红了眼圈。

「你红着眼睛的样子,真像我小时候养过小兔子。可惜兔子命太短了,我护不住它,只好多护护你。」

「蠢女人,我不用你护!」

我哼了一声,更多的血从嘴角溢出来。

「万鬼阴煞,你的命格更阴煞,你会比兔子还短命的。咳咳咳咳,别担心沧州西南边界,有神医,他认得我……」

黑暗袭来,我闭上眼睛。

11

再醒来时,我正盘腿坐在木榻上,头顶扎了十根针,双手被固定抬平,滑稽得很。

而叶寻离和神医坐在我对面,两人神色看起来很不对付,却在见我睁眼时同时欣喜地笑了。

叶寻离似乎是想喊我,却被神医抢了先。

「自从婚约解除后,我还以为赵家再也看不上我这个曾经的赘婿了,没想到阴差阳错,还能救下你一命,也好,没白费我这一身医术。」

叶寻离拔高声调:「婚约?」

我讪笑赔罪:「林哥哥,我也不想麻烦你出山的。婚约那事又不是我做主,我觉得你一百个好!我特别支持这份婚约的,林哥哥,你信我!」

叶寻离的脸色看起来更怪了。

也是,这也不怪他,眼下这关系里,他确实是那个不知情的局外人。

他在赵家住了小五年,一直很可怜我,时常偷偷给我配药治疗。

若他真能当上我的姐夫,或许我的境遇还能好过些。

可惜家主眼里利益为上。

他逼林神医写和离书,悔了娃娃亲,又想方设法把赵星雪送到了皇上跟前,摇身一变就飞上了枝头。

而林神医在当晚就被扫地出门,自此和赵家一刀两断。

林神医长叹一声,走到我跟前,一根根取了我头顶的针。

「小妹啊,赵家除了你姐姐星雪和你外,已经没有活口了,真是场大灾,但对你倒是种解脱。要是没去处,不如就留下来给我打下手吧。」

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叶寻离的声音幽幽传来。

「姐姐星雪?哈,赵小姐,你这一路把鬼城骗的团团转啊。」

眼见再无转圜余地,我只好垂头丧气地坦白了身世。

「不错,我不是赵星雪,我是庶出的赵杏雪,没妈的野孩子,对不住了少鬼王殿下,我若是不撒谎,早在鬼节当日我就被你撕了。」

叶寻离看看我,又看看神医。

林神医脾气很好,见我懒得说话,便主动给他解释。

「我曾与赵星雪有过婚约,和她们姐妹相处过一段时间。杏雪虽然不是大小姐,但性格很好,一直不争不抢的。」

叶寻离哼笑一声:「是吗?看不出来,我瞅她挺彪悍的。」

「那不过是表象。若是不表现得厉害些,她的处境只会更惨。杏雪的命格至阳,一身血液天生就有化煞的功效。这些年,赵家一直在用她的血掺朱砂做符咒,镇鬼效用不在话下,赚的盆满钵满,却从没把她当人看。」

叶寻离身子微微一震,神色复杂地看我。

我倔强地扭过头。

我读得懂他的表情,有惊讶,有怜悯,有心疼。

我承认我对他有些说不清的情愫,但我却丝毫不希望他可怜我。

「少鬼王,你腰间这武器是阴煞之物,所以天然会惧怕杏雪。若是不信,你一试便知。」

我顿时想起了两次让他掉裤子的光辉历史。

对视之间,他的神情似乎比我还尴尬。

「咳,不必了,我相信你的话。」

叶寻离将一杯茶水吹了又吹,神色复杂,半晌才说道。

「赵杏雪,春日杏花如雪落,挺好的。比星雪听起来近,也暖的多。」

我神色一怔,脸慢慢红了。

叶寻离被我盯着,耳尖也红了。

林神医在旁边重重咳了一声。

「近日肯定有许多动乱,小妹虽然用至阳命格挡了阴煞之气,但也伤得不轻。这几日好好休息吧,我去给星雪传个信,如今她是名义上的下任家主了。」

12

叶寻离用自己的路子给鬼城传了信。

城主心很大,回信说赵家的事鬼城不掺和,那四成鬼死在赵家手里寻不回来,他们也不再追责,此事就此揭过。

叶寻离自由了,但他没有立刻动身,一直留在此处,对我多加照拂。

我安慰自己他这是报恩,是讲义气。

更多的,我不敢想。

虽说家主已经死了,但我亦不知道赵星雪知不知情,我的命运还是个未知数。

赵家不在沧州的弟子陆续回到了本家,毫无疑问,他们是来接手这边的势力与地盘。

而他们的领袖,也就是我阔别许久的姐姐,一直没露面。

我像只鹌鹑似的缩在神医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某天睁眼后,我发现有封烫金的信压在茶壶之下。

我哆嗦着拆开,娟秀的字迹再熟悉不过:

「我已成为新家主,上任宴席定于今晚。你是我唯一的血亲,杏雪妹妹,来参宴吧,我已派了一队弟子,用最好的软轿接你回来。」

叶寻离推门而入时,便看见我像无头苍蝇似的打转,纠结得如同一只毛线团。

我不怪林神医说漏嘴,于情于理,他本来就和我姐姐更为亲近,想必是相信她的本性,不是故意要陷我于危难。

叶寻离读了信,立刻说:「我和你一起去。」

我虽心动,但还是摇头。

「虽然这事和你没有直接关系,但毕竟是他炼化了万鬼才身陨,你又是少鬼王,难保她不会将仇报到你身上。」

他张张嘴,却没再反驳。

只是抱着胳膊思索着,拇指扣在锁魂丝上抚摸。

我心中酸涩,但也不责怪他,只是等夜色已至,一个人坐上软轿,去迎接我未知的命运。

我一直看不懂赵星雪。

她大我两岁,从小按世家继承人的标准长大,琴棋书画修仙武功无一不精。

但她总是淡淡的。

她对我既不好也不坏,从没把我当亲生妹妹亲近过,却也对我的一些小算盘小主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似乎看待我与看待院里的野猫没有分别。

我们活得泾渭分明,除了相似的容貌外,如同一对颠倒的镜像。

她站在万人中央受人膜拜,我躺在阴冷地下被人放血。

可她在信里的言辞又是那样恳切,的确,赵家的血亲死得只剩我与她了,她会不会因此改变主意,接纳我这个妹妹呢?

我不敢赌,双手焦虑地在衣袖里摸来摸去。

忽然,我摸到一团软中带韧的古怪东西。

触及的瞬间,那东西蹭的一下伸直了,刃上紫光与金光闪成一片。

哦嚯,这不是叶寻离的裤腰带吗?

13

看得出,林神医诚不欺我。

锁魂丝在我手上抖得要命,却伸得特别直,生怕讨我嫌似的。

我弹了弹剑身,居然笑出来了。

「你主子派你来保护我?」

剑尖往回弯了一下,算是点头。

我心中如同放了场烟花。

「能将最贴身的武器相赠,他多少还是有些喜欢我的吧。」

我把软剑抱在怀里,美滋滋地想。

等宴会结束了,我一定要找他问个明白。

轿子落地,锁魂丝听话地绕到了我腰间,看不出半分异常。

新弟子对我十分尊敬,看来是赵星雪特意嘱咐过。

我心头突突直跳,一直低头看着脚下。直到进入灯火通明的大堂,才敢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大桌子好菜,一看就花费了不少银钱。

而这一大桌旁,只坐了一个人。

面容娇艳,气质却冷若冰霜,正如她的名字。

我喃喃出声:「星雪姐姐,这不是你的上任宴吗?我以为,会有许多宾客。」

她绽出一个微笑:「坐下吃吧,这是家宴。」

赵星雪示意我坐到她旁边,她拆了一双新筷子给我布菜,我受宠若惊,却又不敢推辞。

她讲起许多童年小事。

在她的叙述中,我惊觉原来她一直在好好地注视我,只是碍于身份,没法和我有多亲近。

她贵为嫡女长姐,甚至记住了我的口味,拣到我盘中的菜都是我喜欢吃的。

我心里酸涩得厉害。

若是生在一个普通人家,或许我们也是一对十分融洽的姐妹吧。

赵星雪絮絮叨叨地说着,给我和她斟了两杯酒。

「杏雪,赵家太大了,我毁了皇室婚约,没有回头路了,必须重拾赵家昔日的辉煌,你能不能帮帮我?帮帮姐姐,也帮帮赵家。」

她红着眼圈,似乎神色激动,柔美得令人心生怜悯。

我端起酒杯,心头天人交战。

「铛」地一声,一丛银光从头顶落进了我的酒杯。

那是一小块碎银子。

银子在酒液的浸泡下迅速变黑,我立刻弹跳着起来将酒摔到一边,抽出锁魂丝横刀相向。

一大片瓦砾碎片砸了下来,叶寻离从房顶飞身而下落在我面前,俊朗又利落,如同天外飞仙。

「赵星雪,你手上这个阴阳机关壶价值连城,堵住一侧就能流出毒酒。为了骗你这单纯的妹妹,倒真是下了血本。」

赵星雪立刻收敛了神情,在一瞬之间就变回了那个冷冷淡淡的家主继承人。

我心头一阵冰冷。

14

「所以刚才的那些鬼话都是骗我的,你只是想我死,好让你的家主之位更牢固。」

怒火在我胸腔里点燃。

出乎意料的,赵星雪摇摇头。

「那毒不致命,我只是想让废了你的行动能力,然后将你软禁起来。」

我张着嘴,倒退两步。

「原来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赵家出品的符咒里有我的血,你想继续把我当血罐子养。」

赵星雪的神情有些不屑。

「我当然知道,不然你以为是谁发现了你的血有妙用?爹?他根本都不会正眼看你。」

我浑身都冷了下来。

在她的口中,我得知一件旧事。

某个蚊虫极多的夏夜,她偶然发现自己的榻边有血迹,蚊虫从那里止步不前,似乎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但那不是她自己的血,而当时屋里只有我在,我被桌边划破了手臂,正嗷嗷大哭着喊疼。

自那之后,她便怀疑我的血有奇妙用处,这才上报给了家主,开启了我被吸血的倒霉一生。

我顿觉自己十分好笑。

原来姐妹情深都是演的。

她十岁时就有一副能当家主的蛇蝎心肠,而八岁的我在奢望当个乖妹妹,能和仙女般的姐姐一起玩。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赵星雪掸掸衣裙,将给我布过菜的筷子一折两半,对叶寻离轻蔑一笑。

「修为榜第一人,若是今日我手刃了你,下一个便要血洗鬼城,让万鬼为我赵家所用。」

15

两人掀翻了桌子,在堂内战成一团,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高深术法在空中爆成一片,让人应接不暇。

我本想将锁魂丝丢回叶寻离,但他执意要我自保。

而赵家的新弟子也来势汹汹加入战团,我只好拿着锁魂丝勉强驱赶他们,不给叶寻离增加更多的麻烦。

但我想起一件事。

叶寻离出身鬼城,从不用毒也不用暗器。

但这两样,恰好是赵星雪十分擅长的制敌之道。

我在对打弟子的空隙咬破了手腕,用剑刃挑着血液在空中画起一个复杂的符咒。

那是燃命之咒,我在地下室的禁书残页里看来的,以至阳之血作成,能以我的三年寿命换他一命。

赵星雪眼尖看见,嗤笑一声:「我这便宜妹妹倒是对你情根深种,你瞧,她以命换命要护你不死呢。」

我心道不好,立刻喊:「别分心!」

可惜已经晚了。

叶寻离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滞,就在那一瞬间,赵星雪的一枚毒镖没入了他的胸膛。

我看着叶寻离闭上眼坠落在地,迅速失去血色的脸如同一张白纸,一下下在我的心尖上剌。

他是因为关心我才被分神的。

我彻底被激怒了,空中的至阳之血被怒气催成金色。

而她对我的修为了如指掌,自然不觉得我是威胁,甚至还悠闲地擦了擦手,朝我微笑。

「别画了,傻妹妹。他不会再醒了,我替你保下了三年阳寿,不用谢。」

赵星雪够狠,但我可以比她更狠。

眼前的符咒只差最后一笔,我调转了画符方向,将整个庇佑之符加倍转成了毁灭之咒。

我要用六年阳寿,让赵星雪魂飞魄散,血债血偿。

符咒成,赵星雪愕然的瞬间,我将符咒打到她面前,自己则拖着叶寻离,迅速跑出了大堂。

赵星雪祭出了本命剑来格挡,这正合我意,符咒如跗骨之蛆般烙印在她的剑上,也深深刺入她的命格。

致盲的金光闪耀着炸开,如同太阳当空陨落,将整个赵家大堂夷为平地。

而我没有再回头。

赵家如何,我不在乎。

我只想带着叶寻离回家。

16

出鬼城的马车上,我曾同叶寻离开玩笑,说鬼城出手阔绰,就算要我亲自背着他走也不在话下。

或许我真有些乌鸦嘴天赋在身上,如今一语成谶,只是叶寻离再也不会怼回来了。

他真的很像我十二岁时捡到的那只兔子,白皮毛,红眼睛,偶尔会咬我,但还是很可爱很乖。

兔子死在我怀里时,也是这样的,又安静,又软,又凉。

我麻木地背着他来到了林神医屋外,祈求他施以援手。

听闻赵星雪已死,他也有些恍惚,但还是尽心尽力地救了叶寻离三天三夜。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只保住了叶寻离不会断气,却也没能让他睁开眼。

在他的建议下,我雇了马车打算回鬼城,他自小生活在那里,或许会有转机。

临行前,林神医神色复杂,告诉了我一个偏方。

「他命格与你正好相反,或许你可以用自己的血喂养他,洗刷掉他体内的煞气,或有一线生机,也或许会彻底将他断送,选择权在你。」

我郑重道谢,带着他坐上了马车。

17

我对鬼城心有亏欠,鬼城主却并没有责罚于我。

正相反,他看我的眼神如同看待亲女儿一般,这让我更加受宠若惊。

他长叹一声,拍拍我的手。

「我看得出,叶寻离心悦于你,好男儿为了保护心爱之人而受伤,再正常不过了。」

他的语气很感慨。

「我甚至有点儿羡慕这小子,毕竟当年我同他一样,试图护住他娘,但我失败了,这遗憾日日夜夜折磨着我,永无尽头。你是个命苦的女娃娃,以后就把这里当家吧,就把我当做你的义父。」

我垂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到地板上。

我顾不上擦,只是抽抽噎噎颠三倒四地把林神医的建议和鬼王说了。

鬼王在屋里打转了一个时辰,最终长叹一声摆摆手,让我自行决定。

屋里只剩下我和叶寻离,我弯下腰去,将头贴在他胸膛,听着微弱的心跳声,我问了自己两个问题。

——我能看着他这样度过余生吗?

不能。

——骄傲如他,愿意这样苟延残喘受折磨吗?

也不能。

于是,我拿起锁魂丝割破手指,将血滴在了他的唇瓣。

总说人生触底反弹,我的霉运也该到头了吧?

18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一年之间,鬼城众人俨然已经把我当少鬼王夫人看待。

我没辩解,我也的确想当。

叶寻离仍然没醒,但好在也没有断气,这让我看到了一些希望。

这一年间,我捡了三只兔子,分别叫做叶叶,寻寻,和离离。

两公一母,十分融洽。

这三只兔子很快就又生了一大堆兔子,我学问有限,没能起出新名字,于是开始用甲乙丙丁编号。

所以这一年来,我在鬼城的生活目标便只要两个。

照顾兔子和照顾叶寻离。

听上去似乎也没什么分别。

春分的那天早上,我出门去给兔子摘菜叶。

等到我推门而入,原本躺在床上的人盘腿坐了起来,从头到膝盖趴满了雪白的毛团,只露出一张无奈又俊俏的脸。

「赵杏雪,你可真能折腾。」

我手一松,篮子掉在地上,菜叶洒了出来。

兔子纷纷从他身上跳下来,围到我脚边进食。

我红着眼圈,心思百转,愣了不知道多久,最终只挤出一句好久不见。

他低头笑了,摸了摸鼻梁。

「好久不见,你还是这幅胸无点墨又傻呆呆的样子,似乎也没什么变化,这样……也挺好。」

我心跳如擂鼓,往前走了两步。

「谁说没变化,如今我的身份可尊贵了,我可是……可是……」

「是什么?」

「是……少鬼王准夫人!」

19

三月后,少鬼王大婚。

鬼城处处张灯结彩,红绳飘扬,十里红妆从城主府摆到了鬼城大门。

那是我们相识的起点,也将是我们未来的起点。

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家,也有了会爱我的家人。

作者署名:雪刺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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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6 19:3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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