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晚来春
难说再见难说爱
酒醉后,我遇到了前任。
在一间午夜的小酒馆里,酒馆老板是个花白胡子的帅老头,他说我是店里的第一万名客人,要满足我一个心愿。
帅老头在我面前放下一杯五颜六色的特调,「你的心愿。」
1
这什么八百年前的烂营销招数。
心里虽然在吐槽,但有免费的酒不喝白不喝。
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咳咳!
「水!快给我水!」我像是喝了一杯被液化了的火焰,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帅老头笑得一脸恶作剧得逞的样子,给我递来一杯冰水,眼神看向门口,「来了。」
门口的撞铃响起,有人进了酒馆,径直走到我身边的空位坐下。
「祁妙。」他冲我笑了笑,「好久不见。」
眼前人,是我分手了两年的前男友。
我看着他忘了眨眼,「闫烁?」
「嗯,是我。」
他的样子没怎么变,头发长了,扎起来,梳成了武士头的样子,看起来很像我最近在追的一部日剧里的某个男明星。
肌肉线条好像比以前更好了,皮肤还晒黑了些。
难道分手后,他去了工地搬砖?
啧啧啧。
其实他哪里用得着搬砖,就靠这张脸和他的倒三角身材,上哪混不到饭吃?
想当初和他交往时,每次约会我都迫不及待。
不信你看,他刚一坐下来就有一抹多的姑娘跃跃欲试地想要过来打招呼。
整个小酒馆尽是对他着迷的人,包括我。
这送上门来的,还有放过的道理?
我歪着身子,用自认为风情万种的姿势扑向他握着手里的酒杯要和他干杯。
他一手把自己的杯子拿远,另一手拎着我的领子让我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醉成这样,你没点花生米吗?」
他的声音比酒精还要醉人,像是电台自己调整到了一个叫做勾人的频段。
我长长地嘁了一声,「现在人家在酒馆都流行吃开心果。」
我醉醺醺地开口电台滤镜被砸得稀碎,毕竟我是凭声音获封蓉市小周迅的女人。
他嗤笑一声,拖过我面前的一小碟开心果剥了起来,「吃个开心果还给你吃出优越感来了。」
闫烁把剥出来的果仁放在另一个干净的小碟子里,不一会儿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记得有段时间我做了一个梅超风一样的美甲,差点失去生活自理的能力,当时他就是这样给我剥开心果的。
所以我理所当然认为,他现在也是给我剥的。
然而……在我的殷切的注视中,闫烁将小山一把抓起来喂进了……他自己的嘴里。
我略尴尬地合上为了迎接开心果而微启的唇。
王德发。
我们才分手两年而已,他心里竟然就已经没有我了!
呜呜呜呜呜呜……
暗自垂泪中,余光看见迎面走过来一个花枝招展的小姑娘。
她走到闫烁身侧,手搭在他的吧台椅上,眼神略带挑衅地看着我。
我那护食的狗脾气噌地一下上来了,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握住闫烁的手,将腕上的小皮筋唰地一下滑到他腕上,举起来晃了晃。
「妹子,这个哥哥已经名草有主了哦。」
闫烁眉尾一挑,轻松将我的手挣掉,「祁妙,我的主在哪儿呢?」
没想到他会不给面子地直接拆穿,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窘又尬。
小姑娘听了他的话倒是眼睛一亮,「小哥哥,可以加个微信吗?」
「行啊。」
滴!
闫烁这个狗男人,竟然真的当着我的面加了那女的。
呵。
呵呵。
曹孟德。
我翻了个白眼,要把闫烁手上的皮筋收回来,反倒被他握住了手腕,「送我了。」
我笑了,被气笑的。
「闫烁,我对二女共侍一夫的事可不感兴趣。」
「夫?」他又笑了一声,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他这一笑让我有点心虚。
两年前,他刚大学毕业,毕业当晚就跟我求婚了。
我们相拥而眠的时候,他埋首在我的颈窝说:「祁妙,嫁给我吧。」
然后,我在他把提前准备好的钻戒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时,一脚将他从床上踹了下去。
第二天我就搬离了我们同居的出租房,此后的整整两年我们都没有过任何联系。
想到这里,突然觉得挺没意思的,当初要分手的人是我,这会儿见色起意的也是我。
这算什么?吐了吃?
「对哦,差点忘了,你是我丢掉不要的。」
我抓起包,从里抽出几张钞票拍到吧台上,带着一肚子郁闷,怒气冲冲地推开小酒馆的门出了去。
手机上打了网约车,还没到。
在路边等车的功夫点了支烟,街灯昏黄,像是给夜色笼上了一层氛围滤镜。
闫烁并没有追出来,或许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他突然偶遇又随机发疯的前任罢了。
透过小酒馆木门上的小玻璃,我看见闫烁这个狗男人已经和那搭讪的小姑娘聊了起来,两人靠得很近,他甚至伸手帮她要了一杯酒。
不知道闫烁说了什么,逗得小姑娘笑得捂住了嘴。
我转过头不再去看。
专注于指尖上的明明灭灭,一呼一吸间,好像把那股子莫名地躁郁也随风扬了。
网约车迟迟不到,低头一看手机,竟然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
一个男人走到我面前。
「能借支烟抽吗?」他说。
2
我略略扫过两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这人从长相到衣着气质都精妙地戳在我的审美点上,比起闫烁也不差分毫。
男人挑了挑眉,似无声地催促,我反应过来,「哦,好。」
从包里掏出薄窄细长的烟盒,打开递了出去。
他没接,挑起唇角笑了一下,「可以要你现在抽的这支吗?」
嘶……
这就有点明目张胆了啊。
虽然他很帅,可是姐也不缺啊,若放在平时,我肯定理都懒得理,但是,emmm……不得不承认,此时他的出现给了我一种扳回一城的爽感。
就在我报复性地要把指尖燃得只剩半截的烟递出去时,身后传来了小酒馆门上撞铃的声响。
有人出来了。
小样,装不下去了吧。
心底升起一丝窃喜。
……
手在空中顿了两秒,没有等到期待中的拦截。
回头张望,出来的只是一个过路人,闫烁还在酒馆里和那个女孩说说笑笑。
一股无以名状的委屈和愤怒油然而生,手还在半空中,一阵风过,我好像突然被吹醒了。
我在干什么呀?喝得醉醺醺地在路边等着被捡吗?
理智回笼,最后我以极其不自然的姿势收回了手,「抱歉,我……」
男人看出我的不情愿,他的搭讪虽然很大胆,面对拒绝却表现得十分绅士。
他没有纠缠,只是大方地笑了笑,说了句打扰了。
我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胸腔中的无名火蹭蹭往上冒。
想冲回小酒馆把闫烁打一顿。
手放在小酒馆的门把手上,又忽然意识到,我有什么资格这样做呢。
回到路灯下,任由情绪被酒精拉扯放大,靠着路灯渐渐滑了下去,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在路边蹲着哭。
「哎……」
有人在我背后叹了口气,随后一只微凉的大手覆上我的头顶。
「真是个笨蛋。」
大概是哭得太投入,没有听见撞铃的声音,不知何时闫烁出现在了我的旁边。
我抬起头望着他时,想要不示弱地表现得高冷一点,可是不受控制的眼泪让我一秒破功。
「对,我就是笨蛋。你去找你的新欢呀,那一看就是个聪明的。」我带着浓浓的鼻音说。
「新欢没有,有一个爱哭鼻子的旧爱。」
我哼了一声,侧过身子故意不对着他。
「我都看见你加她了。」
他掏出手机把微信展示给我看,「只是扫了码,没有通过。」
「那你还给她买酒了……」
「我现在就去叫她还钱。」
「噗……」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直起身,当真作势要进去找那女孩儿要钱。
我双手拉住他,「你又要进去和她讲话!」
「那不去了?」他弯腰,手撑在膝盖上和我对视。
「不许去。」我嘟着嘴。
沉默……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大拇指用力地从我唇上擦过,「祁妙……」
一股又痛又麻的劲从我的脚底板,往腿上钻。
这会儿我的腿麻得就像小时候电视收不到信号时屏幕上的雪花。
「我脚麻了。」我哭丧着脸说。
他在我面前蹲下,背对着我。
「上来,我背你回家。」
这语气,颇有真拿你没办法的意思在里面。
「闫烁,刚刚有个男人跟我搭讪了,你没看见。」
我一边艰难地往他背上爬,一边告状。
「哦。」他丝毫没有惊讶,「你不是一直都挺多人搭讪的吗?」
「也没有吧。」
他托着我站了起来,「漂亮女孩儿,总是被搭讪而不自知。」
我因为他的一句漂亮女孩儿而感到愉悦。
他一步一步地走着,不疾不徐,像一艘平稳、感觉不到丝毫波浪的大船。
「那我和刚刚那个酒馆里的女孩儿谁更漂亮?」
「你吧。」
我就我,加个吧字算什么?!
我在他背上不安分地扭动起来,大船遇到前所未有的风浪,左右摇晃起来,这一晃,我就难受。
他在我腿上拍了拍,「别闹。」
我消停了下来,主要确实也没力气再闹了。
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鼻端贪婪地嗅着他颈间散发出来的好闻的柑橘味,这让我的酒醉后遗症缓解了不少。
「我重了吗?」我问。
「很轻,如果再重一点会更好。」
我感觉到他没有丝毫急喘的迹象,应该没撒谎。
其实这个问题,以前每次他背我或者抱我时,我都会问。
他也总是这样回答。
鼻头酸胀,我吸了吸鼻子,很想告诉他,和他分开的两年,我每一天都不开心。
我很想他,很想很想,却不知道去哪里才能找到他。
还想问他,这两年他究竟到哪里去了。
「你明天也会在吗?」
「会。」
我在他的背上悄悄地哭着,眼泪很快将他的肩头打湿。
「哭什么呀?」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闫烁,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我没有告诉他我家的住址,但他好像早就知道我住在哪里。
在他将我轻轻地放在床上时,我突然撑起身子双手揽上他的脖子,一口吻到他的唇上。
动作很快,他没有防备。
我咯咯地笑着,窃喜自己得逞了。
「祁妙。」他喊了声我的名字,有些无奈。
「干嘛啦?你现在这么精贵,不让亲的吗?」
我故意拧起眉头,装出生气的样子。
他的眼里,情绪波动得很剧烈。
「闫烁,我好想你啊。」
他握着我的手,本以为这是要给我回应了,没想到他只是把我的手放回我的身侧,然后拉过一旁的被子给我盖上。
「你累了,早点睡吧。」
这句话之后,我变得无比困顿。
奇怪,以前助眠药和酒精都放不倒的我,怎么这会儿困得连动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3
我和闫烁当时交往的时间其实并不长,只有半年不到。
不瞒你说,当年我随 BOSS 到他们警校开讲座时,第一眼看中的人其实不是闫烁,而是他的兄弟王宋。
因为不管年上还是年下,我一直喜欢温柔单纯挂的,而闫烁是那种看起来小坏小坏的款。
当初加上微信的时候,我一直以为加的是王宋,毕竟他朋友圈里唯一一张有人像的照片,是他们篮球队的大合照,他和王宋都在里面。
那会儿他对我的态度并不热络,我发十句过去勉强能回我一两句,我还想说,怎么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男生却这么难撩。直到终于把他约出来看电影时,才发现自己撩错了人。
眼前人帅则帅矣,可完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想偷偷离去,可他已经看见了我,彼时抱着爆米花的我简直进退两难。
「怎么?不满意你看到的?」那时他说。
我在心中叹了口气,人嘛,总是得走出自己的舒适圈的,撩都撩到这份上了……
我承认,我是舍不得那些沉默成本,一开始有点将就,但后来很快我就真香了。
真香的缘由是我们看完电影在商场楼下的外广场等着打车回去了,(是的,我们当时连晚饭都没有约),路过篮球场,一颗球飞了出来往我头上砸,我当时整个人是木的,眼睁睁看着球飞过来也不知道躲避,钉在原地像个人形靶。
他反应得很迅速,一步跨到我身前,单手接住了球,解救了我。
你以为这就完了?不不不。
他拿着球站在原地随意一抛,手臂的上扬动作带起 T 恤上移了一点,衣摆之下好看的腹肌若隐若现,篮球像长了腿似的,乖乖地往球筐里跳。
嘭!
场外投篮空心入网!
场上一片沸腾!立刻有人邀他对战。
我虽然不懂篮球,但是这不妨碍我被荷尔蒙按头心动!
所以,我对他成功上岸。
他第一次跟我表白的时候,我很坦诚地告诉他,我对他有好感,但离爱还有距离。
当时他一手揉我的头发,一手转球,「多接触接触就近了。」
夕阳下,他的笑容胜过黄昏。
之后我们快速开启了同居的甜蜜日常。
他虽然年纪比我小两岁,但感觉比我还要成熟、会照顾人,大多数时候我根本觉查不出这是段姐弟恋。
他会在每一个早上做好早餐,然后送我去地铁站;会在每一次和兄弟的聚会都带上我,如果我加班不能去也不时会有图片报备;他甚至还买了一个「已有女友,比你漂亮」的手机壳……
如果我逼着他叫我姐姐,他就会捏着我的后脖子说:「想造反啊你。」
这时候我也不会乖乖认怂,我会反扑回去,跨坐在他身上,一手抓着他的衣领,一手握拳高举,「好你这吊睛白额大虫!我武松今天就要打死你为民除害。」
说完就要一拳向他胸口砸去,拳往往砸到一半就会被他截胡,再一个翻身就能把我撂下去。
为了不让我爬起来,他还会用体重压制着我,把我喜欢吃的零食举得高高的。
类似这样的游戏我们总能玩的不亦乐乎。
4
第二天早上起床,闫烁不在我身边。
准确说,是哪里都没有闫烁,他好像根本没有出现过一般。
我坐在床上顶着乱成鸡窝的发型发呆。
是梦吗?
嗞……嗞……
床头柜上充电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闺蜜江峳因为昨晚放了我鸽子,特意一早来电致歉,又说听闻我昨晚喝得酩酊大醉,问我是不是又吐在人家网约车上了。
我跟她说昨晚是闫烁背我回来的。
她不信。
她问我小酒馆到我家十几公里路,他怎么走回来的?
我瘪了瘪嘴,「他向来这样呀,你又不是不知道。」
江峳在电话那头明显地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分明到嘴边了,被强制切换了内容,「我帮你接了个活,一个富二代想办海岛悬崖婚礼,你有空研究研究。」
我揉了揉眼睛,很是疲惫地说,「知道了。」
自从我和闫烁分手后,我转行成了一个婚礼策划师。
说来可笑,我是个不折不扣的不婚主义者,对婚姻没有半点憧憬,现在却靠着这行吃饭。
挂了和闺蜜的电话,我掏出手机找到闫烁的微信,我和他的聊天页面空白一片。
我打算主动发出这两年来的第一条消息,想问他昨晚究竟是不是真的来过。
消息还没发出去,门外已经传来滴滴滴输入密码的声音。
心有所感,我赤脚跑到客厅的沙发上,有点不敢呼吸地盯着门看。
明明只是几秒的时间,我却像等了一个世纪那样望眼欲穿。
终于,门被拉开。
门外的闫烁才露出一半身影,我已经迫不及待地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门口,一下跳到他身上,像只八爪鱼一样用手脚把他缠了起来。
他用一只手托着我。
「怎么起这么早?」
「你去哪里了?」
我们同时开口。
「给你买了早餐,你最喜欢的那家小馄饨。」
我这才注意到他有一只手故意离我很远,手上提着一个打包盒,原来是馄饨。
他把馄饨倒出来装在碗里,又加了些小米辣和香菜才递给我。
还是微微烫手的温度,我开心地接过,呼哧呼哧地吃起来。
「怎么只有一份?你不吃吗?」
「在外面吃过回来的。」
「哦。」我莫名有点失落,「那你下次也打包回来,或者叫我起床,我们一起出去吃好不好?」
他笑了笑,伸手擦掉我唇上残留的一点汤汁,「好。」
我也望着他傻笑。
他回来了,真好。
我埋头喝了一口汤,「我跟江峳说昨晚是你送我回来的,她还不信呢。」
对面没有回音,我抬起头看他,「怎么了?」
他似才回过神来,伸手在桌面上敲了敲,「食不言。」
嘁……老古板。
5
偶然间看到一句话,我觉得说得极对——真心喜欢过的人,怎么可能只心动一次。
我真的好喜欢他呀。
所以,我们再次陷入热恋了。
关于那段长达两年的分手,我们谁也没提,因为自他推开小酒馆的那扇门开始,时间的缝隙就被缝合了。
闫烁不知从哪里翻出了我两年前在网上买的一个小本子,上面写着情侣一定要一起做的 100 件小事。
当时觉得和他一件一件去完成还挺浪漫的,但这会儿突然被翻出来就有点社死了。
「只是当时凑满减买的。」我嘴硬地说。
「我们一起来完成吧。」他神色十分认真。
第一件事是和对方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未等我答好或者不好,他直接给了我一个紧到差点无法呼吸的拥抱,然后在对应的栏框里打了一个勾。
我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第二件事是去海边看日出和日落。
蓉市没有海,这个要先跳过。
第三件事是要给对方折 1000 只星星,每个星星里还要写一句情话。
他立刻下单了折星星的纸。
第四件事是要一起种一棵树。
他放低本子,问我喜欢什么树。
我想了想,「枇杷树吧。」
「为什么?」
「因为『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当年读到归有光的《项脊轩志》中这句话时,真的狠狠地哭了。
脑海中自动脑补一个沧桑老人孤身站在枇杷树下,日复一日睹物思人、怀念亡妻的场景。
深情如斯,真的非常感人。
闫烁听后皱了皱眉头,「枇杷树不好,换一个。」
「那你说种什么?」
「槐树吧。」
我在网上查了查,种槐树的意义,上面写的是:「门前一棵槐,富贵自然来。」
……
没想到昔日的蓉大校草竟然有如此接地气的愿望。
他接着往下看情侣在一起要做的第五件第六件事……
我把手按在本子上,挡住文字,「闫先生,请问你是打算今天把这 100 件事全都做完吗?」
好久好久没有称他为闫先生了,他听到这个称呼微怔了一下,然后浅浅笑道,「那我们一天做一件?」
我知道第 100 件事是往后余生一起走下去。
「好。」我答得干脆而恳切。
……
闫烁在很认真地执行着情侣的 100 件小事。
他最近对折星星入了魔,随时随地都在折,每折好一颗就会放到一个专门的玻璃罐里,我想拆开看看里面的文字他也不许。
「不都是给我折的,怎么不给我看!」
「现在还不行,折完 1000 颗再给你。」
我在暗中朝玻璃罐伸手,企图抓一把星星就跑。
他从对面伸手弹了一下我的脑门,「放下。」
我努了努嘴,假装不满地抱怨,「这么神秘。」
第二天早上起床,我正在刷牙完,他从后面将我环腰抱住,用长满胡茬的下巴在我颈间磨蹭着。
太痒了,我一边往旁闪躲,一边斥问他要干嘛。
「情侣一定要做的第 26 件小事,你帮我刮胡子,我帮你吹头发。」
为了满足他帮我吹头发的愿望,我专程洗了……刘海。
「你这也太敷衍了。」他拿着风筒抱怨道。
「本来就不富裕,不能洗太勤。」
我这头发隔一天洗一次,每次洗都要掉一大把,要是天天洗,估计植发医院的人见到我十里开外就要直呼大客户。
他帮我吹好刘海,又拿出剃须刀交到我手上,「该你了。」
我感觉刮胡子应该和修眉差不多?这可难不倒我!
我握着剃须刀上手就刮。
「嘶。」
「……怎么流、流血了。」
我手忙脚乱地拿了一叠化妆棉按在他的伤口上。
「要先用剃须膏软化胡须。」他用眼神指了指洗漱台上的剃须膏。
等止了血,我拿起剃须膏挤了他一下巴的泡沫,「哈哈,好像圣诞老人哦你。」
「像这样顺着刮。」他握着我的手,低声说。
我心里有个小人在疯狂砸墙,妈爷子,他的声音要把人苏死……
他微微昂起头,以便让我刮得更加顺手。
有了刚刚的教训,我刮得十分小心翼翼,从左到右一点点将泡沫连同胡茬刮了下来,让他光洁的下巴重新显现出来。
他拿起洗漱台上的一瓶须后水递给我。
须后水是橙味的,原来这就是让他每天都闻起来像个大橙子的原因。
我把鼻子凑到他的下巴附近,像吸猫那样吸,「今天我们要做什么?」
「去蹦极。」
「蹦极?!」
我喜欢极限运动,但他是有恐高症的,以前去欢乐谷都是我在高空嗨,他在地面当可移动包架。
直到到了蹦极的场地,工作人员将绳子绑在我们脚上时,我还在劝他。
「没必要,我们可以做其他的事来替代,不一定是非要蹦极的。」
「我现在不恐高了。」
「准备好了,我数 123 你们就往下跳。」工作人员说。
工作人员不讲武德,才数到 2 就一脚将我俩踹了下去。
伴随着我惊天泣地的尖叫声,我们从蓝天向湖泊坠去,风呼咧咧地从耳畔刮过,些许散落的头发拍打在我和他的脸上像鞭子一样痛。
身体失重,大脑空白,眼睛也无法睁开。
在急速的下坠中,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地拥抱彼此。
「闫烁!闫烁!」我大声地呼喊着他的名字。
「祁妙,我爱你。」他也大声说。
心脏在激烈地跳动,不知道是因为他忽然的表白,还是因为这无法抗拒的重力加速度。
我们越抱越紧,时间好像被拉得无限长,我不禁想,要是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才好呢。
体验过重力加速度的刺激过后,他说要带我去体验点舒缓的。
晚上,他带我去了 339 电视塔这里是蓉市的最高建筑,看夜景的不二之选。
蓉市已经很多年没有星空了,但是这天晚上我看到了满天繁星。
「今晚的星星好漂亮。」
「今晚的祁妙也好漂亮。」他将我揽入怀中。
我在他怀里转了个身,抬头望向他的眼睛,他也低头看我,他的眼睛很亮,好像把漫天星空都装进了眼眸里。
我微微扬起脸,他会意,将头向我俯过来。
我们相互靠近,直到呼吸可闻。
我们一直吻到 339 电视塔闭馆,然后冒着微微细雨跳上一辆末班公交车。
一起挤一次公交,是 100 件小事中的第 50 件。
车上有很多空位,但我们就站在车厢中部,一只手牵着对方,另一只手各自拉着吊环。
车窗把城市变成了幻灯片,一张一张的街景从眼前滑过,换了个角度看这座城市,熟悉的街道都变得陌生而美好。
有人怕雨飘进来,关上了窗。
城市幻灯片停止放映,窗中反射出我与闫烁的影像。
他站的位置比较暗,窗中的他有些模糊,我们注视着对方的影像,两个人都不自觉笑了起来,突然觉得这一刻好浪漫。
嘎吱。
到了一个新的站点,这次司机踩下刹车时有点急,我因为惯性向车头倾斜,他条件反射地用手护住了我。
有穿着中学校服的两个学生上了车,女孩拿着手机给男孩看,「你看,两年前入室抢劫杀人的那个案子终于判了!死刑!」
女孩义愤填膺地发表着自己的看法,「可惜了牺牲的那个警察,还那么年轻。」
男孩默默听着,偶尔偷偷瞟向女孩,附和一两句。
我摇了摇闫烁的手臂示意他看那俩学生。
「好羡慕哦,这么青春,感觉我都老了。」我说。
「你哪里老,你分明是 3 岁零 276 个月的小朋友。」
我立马鄙视地咦了一声,「你变态啊?!」
闫烁被噎了噎,伸手卡住我的后颈,「祁妙,你对浪漫过敏吗?」
6
早前我和江峳一起收养了一条叫豆豆的流浪狗,是只中华田园犬。平时是她在照顾,但最近她要出差,所以要把狗放在我家几天。
江峳把豆豆送到小区门口,我问她要不要上去坐坐,刚好她一直不相信我和闫烁和好了,顺便让她眼见为实。
「祁妙。」她有些担忧地喊了我一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无非是两年前我和闫烁闹得那么僵现在又复合得如此突然,她担心闫烁别有用心,怕我吃亏呗。
我有些感动,又有些为闫烁感到委屈。她不了解闫烁,他不会伤害我的,永远不会。
我把豆豆带回家时,闫烁已经给豆豆布置好了一个温馨的小窝。
可惜豆豆并不领情,他见到闫烁的第一面就对着他狂叫,尤其当如果闫烁和我站在一起时,它会叫得异常激烈。
「要不我们还是先把它送宠物店去寄养吧?」
我担心长期这样叫下去……对狗不好。
闫烁一眼将我看穿,他叹了口气,「我躲着点它吧。」
过了会儿,我听见他小声嘀咕,「就没指望过你能心疼我。」
我憋住笑意,在网上给豆豆下单买零食的时候顺手给闫烁也买了几包。
豆豆完全不让闫烁靠近,所以喂狗、遛狗自然都是我的活。
有天晚上在小区遛狗的时候,豆豆一路走走嗅嗅,一只没牵绳的大狗突然从草丛里跳了出来,豆豆被吓得四处乱窜,它挣脱了项圈跑了出去,我赶紧跟着追到了马路上。
车辆川流不息,豆豆不知危险地跑到了马路中央,蹲在一条白色车道线上瑟瑟发抖。
我一直紧张地注视着豆豆,想过去把它抱回来,却被一辆辆车拦截了下来。
就在豆豆站起来要继续往对面跑时……
嘎吱。
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声,一辆卡宴急停了下来。
车轮距离豆豆不到十厘米。我吓得心脏都快骤停了。
车主下来把豆豆抱了起来,等他把豆豆送回路边递给我的时候,我俩皆是一愣。
这是那天晚上在酒馆外面跟我搭讪的那个男人。
他朝我笑了笑,「这是你的狗?」
我略尴尬地笑着点头回应。
「以后外出记得要看好狗狗。」他摸了摸豆豆的脑袋说。
我举起断掉的牵引绳,哭丧着脸,「绳子突然断了,幸好你及时刹车了。」
「你可以买那种收缩的牵引绳,有个牌子,质量很好,我家的阿拉斯加都拉不断。」
同为铲屎官总是能很轻松地找到话题。
他拿过断掉的牵引绳,摆弄了几下竟然修好了,「只能将就用一下,最好还是换成我说的那种收缩的。」
「我回去就下单!」
车河中有车按响了喇叭,示意他快点把车开走,他向后面的车举了举手,做了个抱歉的动作。
「先走了,下次有机会再聊。」
「好。」
他上了车,和我挥了挥手。车开走后,我见到了站在街对面的闫烁。
闫烁手上提着我很喜欢吃的一家中式糕点店出的板栗糕,我十分惊喜地跟他挥了挥手。
等他过了街,我自然地挽上他的手臂,「你不知道刚刚有多吓人……」
我心有余悸地把刚才的经过告诉了他。
他没什么反应,我转头看他,才发现他面色有些发白,一摸他的手更是冰凉。
「你不舒服吗?」
「可能有点中暑了。」
闫烁几乎从来不生病,所以哪怕只是中暑我也有点担心,晚上回去给他熬了绿豆汤消暑。
「我好像因祸得福了。」他接过我递给他的绿豆汤时笑说。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脸上的表情仿佛被按了一个暂停键,「说早了。」
「怎么了?不好喝吗?」
「……好喝。」
我在他碗里添了一勺,「好喝你就多喝点。」
「要不……你也喝点?」
我嫌弃地摇了摇头,「晚上吃甜的会胖的。」
他双眼微瞪,「祁妙,你是不是把盐当成糖了?」
「啊?」我舀了一勺来尝,「呕……!快倒掉,都咸得发苦了!」
把盐当糖的乌龙事件后,闫烁下定决心要教我下厨。
偏偏我是不可教的孺子,他拿出十八般厨艺,也只勉强教会了我一个番茄炒蛋。
不过他已经很满意了,他说我会了番茄炒蛋,等于会了番茄鸡蛋面和番茄鸡蛋盖浇饭,只要我饿不死,他就放心了。
7
那天之后,豆豆不再对着闫烁狂叫了,不过一人一狗刚培养出一点感情,豆豆酒杯江峳接回去了。
江峳接走豆豆,顺便催我快点和富二代敲定婚礼方案。
富二代的悬崖婚礼有点难搞,婚期太近,国内有悬崖、海滩的地方订单都已经排到后年去了。
「雷总,您看能不能换个方案,现在国内悬崖海滩真的订不到。」我亲自打电话跟富二代沟通。
「我有个朋友在国外有个私人海岛,你看看能不能用。」
婚礼在国外,成本就翻了好几番,但这富二代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换方案,原因无他,未婚妻喜欢。
得,反正他花得越多我挣得越多。
富二代把他朋友的微信推给我,没想到他的朋友是个熟人。
就是上次搭讪又救了豆豆的那个男人。
他叫陶行知,这名字一听就觉得挺有文化的。
「这也太巧了吧。」我和他发着微信感叹道。
「确实挺巧,雷耀把你推给我的时候,我都以为自己眼花了。」
「哈哈哈。」
「对了,那个小岛我很久都没去过了,明天让人先拍些照片给你。」
「o 的 k,先谢啦。」
「谢什么,要说谢也该是雷耀和夏凡跟我说。」
后来他告诉了我雷耀(那个富二代)和夏凡的故事,两人蹉跎十余年,双向暗恋而不知。
如今夏凡患癌症,雷耀才鼓起勇气告白。
两人相守时日有限,雷耀想要给她一个不留遗憾的婚礼,所以才在婚期这么近的情况下坚持举办这样的婚礼。
故事听完,我已经哭得泪眼模糊。
我丢了手机,从卧室跑出去找到正在阳台上的闫烁,一头扎到他怀里。
「怎么了?突然哭得这么伤心。」他用手在我背上轻拍着。
「闫烁,你永远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环住他的腰,明明已经没有一丝空隙了,还尤觉不够贴近,拼命往他怀里挤。
「怎么了?」
「闫烁,你永远也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我永远都会在你身边。」他说得严肃而认真。
我仰头望着他,在他眼中找不到一丝游移的撒谎痕迹,我相信这绝不是他的随口敷衍。
心里终于好受了些,埋首在他胸前,「闫烁,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
如果没有你,我大概会活不下去吧。
怕吓着他,这句话是我在心里说的。
8
雷耀和夏凡的方案已经敲定,但细节要根据实际场地调整,我要提前一个礼拜飞过去筹备,陶知行说他顺便去度假,与我同行。
我收拾完行李才告诉闫烁我要出差一周。
他知道我的工作自由度很高,如果他愿意可以和我同行,但我俩谁都没提。
他拉过我的箱子,要送我出门。
「不用送了,陶知行顺路来接我。」
「那你回来的时候我去接你。」他说。
「嗯。」
我还在和他赌气,回答得很冷淡。
……
陶知行的海岛不大,步行大概一小时就能绕岛一圈。
岛上除了悬崖和沙滩,还有一栋修得像中世纪古堡一样的别墅。
入岛的港湾停泊着一艘游艇。
整整一个礼拜,除了布景的工人,岛上只有我和陶知行两个人。
他每天会在岛屿周围浮潜,也邀请过我几次,但我是个旱鸭子,对任何水下运动都敬谢不敏。
有一天,我忽然醒得很早,一看时间才四点多。
黎明尚未破晓,心念一动,披了衣服走上海滩。
走着走着,我发觉海滩上不止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
这是私人海岛,不会有外人。
回头一看果然是陶知行。
「没打算打扰你,只是担心你一个人在外面遇到危险。」他浅笑着解释。
「突然睡不着了,出来看日出,一起吗?」这是人家的海滩,我总不能把人赶走。
「好啊。」他走快几步,和我并排。
「真羡慕你,想什么时候在海滩看日出都可以。」我感叹道。
「也不是,我都忘了这岛什么时候买的了。」
「你在凡尔赛吗?」
陶知行愣了一下,失笑说,「这么说起来,好像是有点。」
我和陶知行走在沙滩上,看着广袤的大海,一丝微光挣脱了黑夜,咸鸭蛋似的太阳一点点越出海平线。
海面冰蓝,天空橙红,耳边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看着眼前绝美至极的景观,心底无比希望这一刻在我身边的人是闫烁。
我用手机拍了几张,传给闫烁。
转念一想如果他来了,我们就又可以完成一件「100 件小事」了。
越想越气,又全部撤回。
陶知行说了句什么,海浪太大没听清,我含糊敷衍地嗯了一声。
我有点奇怪他怎么突然变得非常高兴。
「你刚刚说什么了吗?」我问。
他摸了摸鼻子,「我说你的狗最近好吗?」
「我朋友把它接回去了,能吃能睡,体检还说比之前的状况都要好得多。」
我踢着沙滩上散落的贝壳,恨不得把那些贝壳当成是闫烁。
「那就好。说起来,上次我其实没看见那里有条小狗,好像是被什么外力牵制着踩下的刹车,现在想想真是后怕。」
「大概是潜意识吧。」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此时天色已经大亮,阳光不再温和,变得灼热刺目,我们决定回到别墅各自的房间补觉。
……
婚礼筹备妥当后,我见到了夏凡。
她和其他癌症患者一样的瘦骨嶙峋,但她的气色很好。雷耀一直陪在她左右寸步不离。
我感动于这样的爱情,在设计他们的婚礼时十二万分用心。
婚礼前夜有一个单身游艇派对,雷耀照顾夏凡的身体,两人只是露了一面就回去了。
宾客中有一个女孩子我觉得很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她突然对我笑了笑。我想起来了!她就是那次在小酒馆问闫烁要微信的女孩!
她端起一杯酒向我走了过来。
「姐姐。」她先是甜甜地喊了我一声,然后叽里呱啦说了一堆。
什么我好漂亮啦,口红什么色号啦,最近的明星八卦之类的,整整十分钟,她的嘴就没停过。
我本来以为她是过来搞雌竞的,都做好了十二万分的战斗准备,没想到人家纯粹是把我当成熟人过来摆条来了。
我没遇到过这种情况,都整不会了。
「姐姐,我可以加你微信吗?下次我哥婚礼,我让他也找你做策划。」
「好……好啊。你哥婚期在什么时候呀?」
「不知道,听说还在给我追嫂子呢。」
「……」
「啊,我哥过来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正在这边走的……陶知行?
「对了,姐姐,我叫陶知萌。」
话音刚落,忽然起了风浪,原本静止的游艇摇摆了起来。
我和陶知萌站在船头的位置,摇晃得十分猛烈,又一个浪打过来陶知萌没握住栏杆,失足掉进了海里。
我想伸手去抓住她,也跟着掉了出去。
海底的浪远比海面上的汹涌,冰冷的海水快速淹没我的口鼻。
我无法呼吸,本能地挣扎。
越挣扎就越往下沉,一个接一个的浪将我推得离游艇越来越远。
昏暗的海底,我看见一个人影快速朝我游来。
可惜还未看清来人是谁,下一秒我就昏迷了过去。
确切说是我被卷入了一个黑暗的空间。
这里伸手不见五指,四周有凹凸不平的岩壁,我像是进入了一个的山洞。
我站在原地,不敢迈步,窒息的感觉越发明显。
「祁妙。」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闫烁?」
「你看着前面,一直往前走就能看到光亮。」
「我不敢。」我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不用怕,我陪着你。」
黑暗中有人握住了我的手,我虽然看不见,但那微凉的触感让我觉得十分心安。
我在他的牵引下开始往前走。
一个阴颤颤的声音在身后喊叫着我的名字:停下快停下。
那声音极有辨识度,沙哑的女声,就像是我自己的。
每当我想停下的时候就会被他用力拽着往前走。
「不能停。」
很久很久之后,黑暗中出现了一点点微蒙蒙的光。
身后响起脚步声,好像有人追了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继续往前走,很快就可以出去了。」
他松开了我的手,将我一把推进光明,「活下去。」
「闫烁!不要!」
9
我好像忘掉了一些事。
医生说是因为我落水时撞到了脑袋,再加上在海底缺氧的时间有点长,这些对记忆是会有影响的。
因为不想雷耀和夏凡夫妇担心,我落水的事被瞒了起来。
陶知行说我落水是他的责任,需要什么补偿都尽管开口。
「我没事,不需要补偿。你没告诉他们是对的。」如果影响到他们的婚礼,我会内疚一辈子。
「对了,你妹妹没事吧?」
「妹妹?我没有妹妹啊?」
「那天和我一起落水的女孩不是你妹妹吗?陶知萌?」
「那天只有你一个人落水,而且我是独生子女,没有妹妹。」
我……记错了?
婚礼结束后,和陶知行一起回了国。
落地天府机场,陶知行提出要送我回去,我说有人来接让他先走了。
我忘了谁会来接我,但我记得是和人约好了的。
那天我一个人在机场等到凌晨也没有人来。
奇怪的事越来越多。
家里的冰箱上贴着我去蹦极的照片,高速相机把我从天而降的狰狞表情抓拍得十分清晰。
玄关上挂着 339 的纪念牌,上面刻着的时间就在不久前。
床头摆着一个巨大的玻璃罐,里面是纸叠的五角星,满满一罐。
我拆开了一颗,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颗普通的星星。
可是,为什么我看到这些东西眼泪自己就掉下来了。
看了看日历。
难道是因为闫烁的忌日要到了?
我盯着闫烁的照片,在他笑着的脸上弹了一下,「是不是你在作怪?」
没有人回答我。
当然,如果有的话我应该会被吓到逃离地球。
我买了一束花,开上他留下的吉姆尼,一个人去了郊外的墓园。
车安静地行驶在柏油马路上,我想起来过往。
那时副驾是我的专座,我总是拿着手机开着功放在副驾开个人演唱会,他在主驾放松地握着方向盘,漫不经心地听着。
在听到我破音的时候,他会扑哧一下笑出声,紧接着就是我的一阵捶打上场。
「喂。开车呢,别闹。」他笑着说。
「你把车停路边,让我先打一顿再说!」
「打吧,打够了我再开。」
这辆吉姆尼是名副其实的穷人快乐车,买来虽然便宜,但它带我们翻山越岭去过很多地方,让我们收获了满满的快乐。
我们见过高山的雪,辽阔的草原,满是黄沙的荒漠,无人踏足过的清澈野湖……
在我们相拥而眠时,他向我求婚。
我兴奋得一脚将他踹下了床。
「喂。谋杀亲夫啊?」他攀在床沿,笑得贱兮兮的。
我捂着嘴又哭又笑地把手伸向他,他以为我要拉他起身,握住了我的手,被我一把甩开,「戒指!」
我们的婚礼简单而浪漫,是我自己策划的。
我买了一顶头纱,然后在吉姆尼身后拖了一串易拉罐,车身上写着「我们结婚啦。」
他要将吉姆尼开向海边,蓉市没有海,开了将近两千公里,才抵达北海。
我们在碧海蓝天的见证下,结为夫妻,永远相爱。
「闫先生,你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
他掀起我的头纱,深深地吻我。
那天的日出是我见过最美的日出,比在陶知行的私人海岛上看那次还要好看一万倍。
10
两年了,我第一次来看他。
找了很久才找到他的墓碑。
弯腰将花放在他的墓碑前,坐他旁边,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插在石阶的缝隙里。
我以前不吸烟,他去世后才学会。
我应该有很多话要跟他说,但又好像没什么话可说。
一支烟燃尽,我又多坐了会儿才起身拍掉不小心蹭上的灰尘,「走了。」
下了几个台阶,我被一个墓碑旁生长出来的杂草绊了一下,打了个踉跄。
墓碑上写着爱女陶知萌,照片上的女孩看起来不过四五岁而已。再一看她的卒亡日期,换算下来今年刚刚二十。
她的墓碑满是杂草,应该很久没人来看过了。
我弯下腰,将缠绕着墓碑的杂草一一清除,又用随身带的纸巾把照片上的污点擦掉。
「我今天的口红是 999 哑光,好看吗?上次看你手机都好旧了,下次我给你烧个最新款的。」
江峳打电话来,问我怎么不在家。
「我去找闫烁了。」
「那你找到了吗?」江峳的语气中满是无奈,大概以为我又发疯了。
「找到了。」我顿了顿,「他墓碑上的照片一点都不帅,能换一张吗?」
「……祁妙。」她的语气变得担忧起来,「我过来接你!」
「不用了,今天开了车。对了,豆豆我想接回来自己养。」
「好……你回来再说。」
豆豆是我和闫烁一起领养的流浪狗,一只地包天的中华田园犬。
豆豆很喜欢闫烁,每次见到他就会尾巴摇个不停。
后来闫烁死了,我连自己都顾不上,哪里还顾得上那个小家伙,只能把它交给江峳照顾。
不知不觉走到一片林径,一根细小的枝丫从天而降砸到我头上。
我抬头一望,是园艺工人正在给树木修枝,树上的人连连道歉。
幸好树枝很小被砸倒也没什么大碍。
我认得那是槐树,「这里怎么种了这么多槐树?」
「槐树代表遗忘,俗话说槐絮漫天时,万事随风逝。种在墓园是希望所有悲伤的都随风消逝。」园艺工人解释道。
我点了点头,有些模糊的画面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
「枇杷树不好,换一个。」
「那你说种什么?」
「槐树吧。」
像有一个冲击钻在我脑袋上打洞,我双手捧着头,蹲了下去。
11
晚上我去了一间装修复古的小酒馆,酒馆的老板是一个胡子花白的帅老头。
我在吧台坐下,「老板,能再来一杯心愿吗?」
「心愿已售罄。」帅老头埋着脑袋扫了我一眼。
「那来杯酸啤吧。」
见我不纠缠,老头有点意外,倒了杯酸啤放在我面前,「你竟然还能找到这里来。」
「这个酒馆很难找吗?」我喝了一口啤酒反问道。
「你回头看看,我这接待的都是些什么。」
我顺着老头的目光望去,这才发觉在这里喝酒的人,都不太有「人气」。
「闫烁呢?」我直接开门见山。
「投胎去了,上次你跳海,他为了救你,伤得太重,不去投胎就得灰飞烟灭。」
「哦。」
过了会儿,老头压低了声音半掩着嘴神神秘秘地说,「不过……,他现在还没走,你如果有话对他说的,我可以帮你传达。」
「……」
「不知道说什么?」
「嗯。」
「他马上要投胎了,你说句让他安心的吧。」
「说什么能让他安心?」
「说反话呀,爱他就说不爱,想他就说不想。这辈子了无牵挂,下辈子才能过得安稳嘛。」老头笑得一脸坏相。
「哦。」
「想到说什么了吗?」
「嗯。」
「说吧。」
……
我推开小酒馆的木门,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深秋季节,落叶铺满了地。
「对了,他替你看好了个人。等下你出去遇见的第一个人就是。」老头在我身后喊道。
我背对他摇了摇手,在路边点了支烟。
我脚步很轻地踩在落叶上,连莎莎的声音都没有,路灯照在身上,夜色太黑吞将影子悉数吞没。
更多的落叶被风吹起,打着旋在空中飞舞。
一个男人徐步向我走来,从长相到气质衣品都精准踩在我的审美上。
「能借支烟抽吗?」
「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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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2 11:4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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