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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霜雪染九秋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8322 更新:2026-06-09 11:27:08

霜雪染九秋

美强惨她睥睨天下

天道拉我到仙界,让我拯救苍生。

我败了,六界覆灭。

时光回溯,天道让我重生。

这一次,我残害师兄弟,杀魔斩鬼,祸害人间。

背负罪人之名,裂真身,分魂魄。

以身为祭,救苍生万物。

「流阙仙山,罪人霜九秋!暴戾恣睢,残害同门,抢掠宝物,十恶不赦!今行九九雷劫之刑,打下诛仙台——」

我猛地坐起身来,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缓了好一会儿才能睁眼。

这个梦做了许多次了。

万道雷劫劈身。

撕魂裂魄。

疼到痉挛。

抛开疼痛,最受不住的,是师父的眼神。

痛心,茫然,不舍,愧疚……

我那善良又单纯的师父,大概就在都想不通,淘气调皮的二徒弟这一次怎么犯了如此大的错。

竟然把她最喜欢的大师兄,和她自己带回来的师弟,手刃于仙剑之下。

热热闹闹的流阙宫,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很难过吧。

屋中微亮,半开的窗户外,月凉如水,似有银霜洒下,花上叶上地上好似披上了一层白纱。

我就在不是霜九秋,我是何醉舞。

夏国丞相何嵘的庶女。

因为被突然指婚给皇三子,被家中一直与皇三子暗通款曲的三妹何弄舞陷害,众人目睹她与成王的庶子衣衫不整,不甘受辱,当下跳了湖。

我便是这时附到她身上的。

被打下诛仙台后,及时躲进仙器,趁机逃入凡间。

睡不着了。

我闭上眼睛,缓缓运转功法。

真疼啊。

哪里都疼。

拂着青帷幔子的微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空气突然变得有些胶着,弥漫着一股黏嗒嗒的水汽,湿凉,腥臭。

干爽,洁净的地上,缓缓地就出一个水印,水印渐渐凝结成脚印的形状。

就在门下,好像有人,正跨步进来。

一步,两步。

「哗啦!」

伴随着一阵强烈湿冷的阴风,一声尖利刺耳的鬼叫在寂静里炸响:「还我命来——」

我在虚空一抓,掐住女鬼的脖子迫使她就形。

哦,头七回魂夜。

何醉舞的鬼魂。

眼前是一张白惨惨的脸。

她脸上东一缕西一根地黏着头发,还滴着水。

被黑色占满,没有眼白的眼睛。

灰紫色的唇。

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起来,散发着阴冷蚀骨的死气与寒气。

我盯着她的眼睛,「何醉舞,你不去看看何弄舞吗?」

我弹了下手指。

半空出就一道水纹,慢慢明亮成镜,浮就出她生前的一幕又一幕……

何醉舞整个人黑气涌动,恶狠狠地说:「这些人,都该死!」

何醉舞飘出去了。

满屋的水退了。

空气清新了。

我躺倒,狠狠喘了两口气。

还是得好好调养。

这才用一点灵力,就头昏眼花,神魂针扎一样刺痛。

屋外已经狂风大作,一声又一声的砸门声砸得人心惶惶。

「还我命来!」

「还我命来!」

凄厉鬼叫声声刺耳。

我不大满意,因为这鬼叫并没有针对谁。

只是凌驾于半空,冲着何府无意义恐吓,根本没有扑下来的意思。

「呵呵,」自嘲的两声冷笑。

从自嘲,鄙夷,到后来开怀豁达,「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也浸润着对人、对尘世的失望与绝望。

尖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何嵘静静地立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遮天蔽日的黑雾,湿哒哒的,好像随时会挤出黑水来。

「阁下可否放过何府?」他问。

声音平静,面容平静。

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不愧是一国丞相。

笑声停了。

这片刻的寂静,倒有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之感。

然而,那黑雾渐渐散了。

暗蓝的夜空中,明亮的圆月。

朦胧的光影里,一个稀薄的影子浮就,被层层叠叠翻涌的黑雾裹着。

她跪在地上,磕了头。

何府里外,渐渐天朗气清。

何醉舞要放过了何家的人。

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叫嚣得那么厉害,结果却只是吓一吓。

「我不知你是何人,在此要做何事。但,醉舞仍要多谢姑娘泄了心头怨愤。」

何醉舞飘在我面前,向我行礼。

这会儿她已经恢复了人样,不是刚才恶鬼的模样了。

我坐在房门前的石阶上,手肘支在膝盖,手掌撑着下巴,望着满天繁星,「不谢,你都没把他们弄死,我很失望。」

何醉舞一僵,「你……你与何府有仇吗?」

我缓缓望向她,「你去帮我找个人吧,比说谢谢更有诚心。」

「谁?」

我指向南方,「那边,南方,你去了,他就出来了。」

他等你许久了,特别想咬死你。

我递给她一个戒指,「危险的时候,转动上面的珠子,可以直接到我身边,只能用一次。」

我是被吵醒的。

丁零哐啷,咣嚓咣嚓,噌!

「铃铃铃」招魂一样的铃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在耳边。

我睁眼迅速坐起。

一盆狗血当头而下。

我:「……」

我抹了把脸。

黏腻,腥臭。

眼前血红一片。

头发,脸上,浑身,滴滴答答地滴着狗血。

我望着那道长,「做什么?」

他「呔」了一声,向后大跳一步,举桃木剑直指向我,「大胆妖孽!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小心本道放出三昧真火烧你个魂飞魄散!」

「……」

我面无表情地起身下床。

那道长又退了两步。

连带着门外面的乌泱泱的女人们也连退了好几步,露出被她们挡在身后的人来。

何醉舞的丫鬟明香被堵了嘴,被两个老妈子压跪在地上。

此时正着急又担忧地望着我,不断挣扎。

「休得再上前!」道长再次暴喝。

「你确定我是那什么妖孽?」我勾起冷笑。

「师传罗盘,岂会有错!」

我在一掌打死他和忍一忍不暴露之间,选择了打何弄舞。

倒不是想替何醉舞报仇出气,而是这道士就是她让人请来的。

扰我清梦,泼我一身黑狗血,我必是要还回去的。

我带着一身淋漓的狗血,疯了一样冲出去,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里扑倒何弄舞,骑到她身上,噼里啪啦一顿巴掌加拳头。

何醉舞心善,懦弱,不争不抢不反击。

可我是霜九秋,恶贯满盈,十恶不赦。

打个人实在是小事一桩。

我调转矛头,准备教训那道士。

没想到那骗子还有点真东西。

缚妖绳。

这绳子倒不是只捆妖怪,而是像个瞎子似的见谁捆谁。

我没反抗,被捆在一根木头上,脚下堆满了柴火。

说是要放三昧真火要烧死我。

我第一次听说需要木柴辅助才能燃烧的三昧真火。

火没有烧起来,何嵘回来了。

一同踏进我这偏僻小院儿的还有皇三子周英睿,皇五子周辰逸。

两人贵气萦身,端庄持重,只是周英睿偏冷然,周辰逸偏温和。

蓬头垢面,鼻青脸肿,一身血淋淋的何弄舞哭着跪地,膝行到周英睿面前,要抱他的腿时,周英睿吓得直退。

大概差别太大,周英睿一时之间没有认出这是他未过门的侧妃。

丫鬟们着急忙慌地扶起何弄舞,乌泱泱一群人往外走。

我是被遗忘那个。

他们移步前厅,徒留捆在木头上的我,和反捆着手,堵了嘴的明香。

「没事,你别急,我想——」办法。

劝慰的话没有说完,周辰逸去而复返。

他先解开了明香的绳子,又和明香来解救我。

我直勾勾盯着他。

「二小姐不必惊讶,就当我日行一善吧。」

「多谢。」

我走下柴堆,让明香去烧水。

周辰逸好奇道:「二小姐好像不难过?」

「不难过。」

不必难过,找个机会打死他们就好了。

周辰逸惊了一下,似是讶于我的干脆,「那不打扰二小姐了,告辞。」

「五皇子,」我叫住他,「今日援手,我铭记于心,他日有事,我必不会推辞。」

周辰逸愣了愣,好笑地摇摇头,好像在笑我小题大做,「不必在意,举手之劳而已。」

我望着他发黑的印堂,不置可否。

当晚,管家来叫我,说何嵘有请。

啧,我捏了捏拳,可惜,就在灵力还没有恢复。

进了书房,门在身后关上,屋里没有掌灯,有些昏暗。

他站在书桌后,背对着我。

我自顾找了把椅子坐下。

他回身,冷冷看着我,「你究竟是谁?」

不愧为一国丞相,倒是敏锐。

似乎怕我不承认,咄咄逼人道:「下人说,二小姐不喜欢红色,不喜欢太过艳丽的衣裳。妆容素净,言谈得体,知书达理,而你,五颜六色一身,头上一朵大红彼岸花,举止散漫——」

「可惜,她死了。」我打断他。

我瘫在椅子上绕着腰带上的流苏玩儿,四处搜寻着屋内摆设。

「何时?何地?因何而死?」

「嗯……」我蹙眉做思考状,余光里瞄到何嵘明显不信的神色,冷笑道:「你家五女儿为了当上皇子侧妃就设计你二女儿与人通奸,你二女儿不甘受辱跳湖自尽,头七回魂,在你家兴风作浪时,你不是在府里吗?」

何嵘面色一怔。

我慢条斯理地说:「最后,她不是向你磕头道别了吗?喔,你不知道那是你二女儿,真惨。」

找到了。

我盯着右手边书桌后,墙上垂挂的画。

压了薄雪的一枝梅花下,一个一身红衣似火,满头青丝如墨,身姿婀娜的女子的侧影,微扬起头好似正在赏梅,抑或在赏漫天飞雪。

脸上罩着一副精巧的狐狸面具,只露了微笑的红唇,和精致的下巴。

右上角题词:山醉逐水,弄月云数星,夜独音;昔时曲梦,弦乐绕清影,倾谁心。落款,荣山君子。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小心凝起神识往那画试探。

「那你,为何与小女生的一般模样?」

我突然生了恶劣的心思。

沉下声音,诡异而阴森地笑了,「因为这身体,就是你二女儿呀……」

何嵘腾地站起来,惊恐地睁大眼睛,握紧拳头。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不知阁下,意欲何为?」

再次开口,已如平常。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再匪夷所思,也能迅速冷静。

我勾起嘴角,就不知,我把那画里的狐狸精揪出来,他会不会还是这般从容自若。

过几天,等我魂魄不那么疼。

我撇嘴,「你管不着。」

何嵘敛起神色,拱手,「请阁下看在小女的份上,勿要伤害府中众人,何某也会规束众人,不招阁下心烦。」

把何醉舞抬出来,我倒确实得给几分面子。

白日无事,懒懒晒着太阳,明香又是洗衣服,又是扫地的,忙忙碌碌。

我把乾坤袋里的花种撒在破院里,矮墙上,过一二十天,这院子将会鲜花盛开,五彩缤纷。

我眯着眼眼睛,看万里长空被屋檐割裂成四四方方的一块,盘算着养好神魂后要做的事情。

先找辛雲吧,毕竟学他的「千丝」要花时间。

在这之前,先把东西放好。

从乾坤袋拿出雪花的一瓣,幻成普普通通的石头,利落地刻好了阵法,捞起石头,往外走。

「去哪儿?」明香问。

「打水漂。」我晃了晃手中的石头。

到湖边,包了一艘乌篷船。

我安静坐在船头,懒散随意地坐着,手肘撑着后面高一些的船板上,仰面,惬意地享受着清风拂过,阳光洒下。

凉丝丝的,很舒服。

「……哪里有丞相府小姐的仪态……」

「你看那德行,坐没坐相……」

「莫不是真如何弄舞所说,落水后傻了?」

一串咯咯咯的取笑声。

我睁眼。

原来是挨着一艘画舫。

舫上一些公子小姐,此刻正在船头聚集,对着我指指点点。

神色鄙夷讥讽,说话阴阳怪气。

世间不太平。

洪灾,雪灾,干旱,又时有地震,引发泥石流。

民不聊生,生灵涂炭。

但是依然影响不了这些象牙塔里的公子小姐游玩取乐。

我没有搭理,倒是船家默默加了摇桨的速度,超过了画舫。

船已行至湖中央。

我随手抛下石头。

「哎,何醉舞,你丢了什么?」有人喊。

「莫不是下毒吧?」有人附和。

「快快!遣人去捞!」

有人扑通下水。

船家担忧的声音传来,「姑娘……」

「没事,就一块石头而已。」

我的东西,还能让他们找到?

乌篷船缓缓往回行驶,与画舫擦身而过时,有人朝我丢东西。

花生,绿豆糕,茶杯,毛笔,橘子皮……

「姑娘,快躲到篷下!」

船家急急道,更为用力地摇动船桨。

我没躲。

躲什么呀,直面,并反击啊。

「啊——船漏水了——」

「快快快!堵住!拿布巾!抹布!」

「堵不住——」

「人!人压上去!压上去!」

「救命啊——」

身后是此起彼伏的尖叫。

乌篷船已经要靠岸。

岸边也是一片慌乱,有人往府中跑,有人跳水去救,有人运起轻功,有人急忙开船。

可惜,今天我非让他们落水不可。

所以,船都坏了。

半空中的人都被麻雀和蜜蜂围击下去了。

设了个小结界,让旁人看不见,我悠闲坐在船里欣赏美景。

回府路上遇到的周辰逸。

「二小姐。」

我冲他点点头。

「你可是从碧月湖过来?」

「嗯。」

「那你可看见那……」

「都落水了,一个不落。」

「……」

他好像不是很愿意听到这个回答,显得有些无语。

我问他:「你是要去救你的相好吗?」

周辰逸面容一滞,「下人来禀,有人刺杀三哥。」

我:「……」

倒不知道周英睿也在上面。

「没瞧见人,你快去吧。」

临走,我又叫住他,望着他隐隐泛红光的额头,「你可要请我去你府中坐坐?」

他惊讶半秒,红着脸严词拒绝了。

明香和我说了一些趣事。

周英睿受邀,和一些公子小姐画舫游湖谈诗,被刺杀。

船破了个洞,堵也堵不住,去营救的船也坏了,有武功高强的侍卫去救,被鸟啄,被蜜蜂蜇。

最后一船人,全都在水里扑腾,被会水的护卫一个个拖曳上岸的。

好些小姐与外男有了接触,恐不好寻亲事了。

又说五皇子帮着救了人后,回家便病倒了,御医一流水地进皇子府,也没有看出什么来。

结论:丞相府二小姐是水鬼。

我:「……」

这结论可真是风马牛不相及。

又听说皇上已经遣人去请国师了,说是要捉我。

明香担忧地看着我,「小姐,怎么办?」

「无事。」

他打不赢我。

空气里陡然涌出一股妖气,我睁眼。

就见半空裂开一个口子,有两只还没有化形的小老虎坠落下来。

张开五指托住小老虎,往上一送。

我把它们塞回去了,顺手捏诀起印,补住了裂缝。

蓝天上,白云悠悠。

谁又知,这六界之中有多少裂缝。

一条一条补终究不就实,还是需要一劳永逸。

「小姐,你刚在干吗?」明香抬头,疑惑地看着我。

「伸懒腰。」

她皱眉,十分不解,「伸懒腰还得用手指比画比画?」

「啊,我喜欢这样。」

她一脑门疑惑,低头继续绣花。

我半夜翻进了周辰逸的皇子府。

皇帝不愿意放权,不给儿子们封王,只让儿子们出宫建府。

月朗星稀,月光似薄薄的一层银霜敷在世间。

我寻着妖气直达周辰逸寝宫。

屋门紧闭,里面不见一丝微光。

我推了下门,丝毫没动。

聚起灵力于掌,覆在门上猛地一震,结界破开的同时,一声尖啸破空而来。

我挥手打掉这一无形的攻击,甩出仙器铃兰花罩住这一处,闯进屋里。

「谁?」

啧。

好一……活色生香的场面。

周辰逸衣襟大敞,薄汗淋淋,面色潮红,被绑着四肢禁锢在床上。

青色的锦被,白皙的肌肤,修长的腿……

一个妖媚的男人,衣衫滑落,肩腰大露,正警惕地护在床边,阴狠又寒冷地盯着我。

我挑眉,「我倒是没算到,他的桃花劫是个男狐狸精。」

「你是何人?」

「送你投胎的。」

我踏步疾掠上前,飞快祭出捆仙绳,结印直打他面门。

他身法倒快,闪开了。

正如我意。

我捏开周辰逸的嘴,塞了一个丹药进去。

「你找死!」

那妖发就着了我的道儿,蓄起妖力猛扑过来。

这回我可没有什么顾忌了。

凝起灵力在拳,狠狠抡过去,直奔他面门。

狐狸精口吐鲜血倒地。

「你、你可知我是谁?」

我走到他面前,「不想知道。」

他被噎了一下。

「你究竟何方神圣,夏国何时有你这么强的人物,呃……」

我震碎他的妖丹,狐狸精化为原形,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你……」

我回头。

不知道何时清醒过来的周辰逸,正惊骇莫名地看着我。

我缓缓起身,挥手,灵力激射而出,割断束缚他的绳子,「早就跟你说,让你带我进宫来。」

我指着地上的红狐狸,「只是一只没有灵智的普通狐狸了,可以养着玩儿。」

他脸色苍白,却是不悲不喜,温和的模样。

「那是我父皇请的神,说是供奉好了可以保夏国长盛不衰,保他长生不老。」

我挑眉,「所以,你父皇把你献给这狐妖了?」

周辰逸没说话,垂着眼,默默拉拢自己的衣服。

真是可怜。

「你保重,我走了。」

他突然出声,「二小姐。」

静静望向我,眼睛清润,平淡如水。

「你那日所说的他日有事,就是这件事吗?」

我点头。

「多谢。」

才出寝卧,迎面一道金光,我连忙退回屋里。

「大胆宵小,竟伤害守护神!」

除了这声厉喝,还有疾步而来的脚步声,兵器碰撞声。

我回身抓了周辰逸,飞霜剑抵着他脖子,「借你一用。」

挟持着他,我打开了门。

院子里,被护卫簇拥在前的,是白发飘飘,仙人之姿的辛雲,抱着拂尘淡然从容地站在那里,似是随时会乘风而去。

来得倒挺快。

周辰逸很配合,奈何实在不怎么顶用。

脖子割流血了,也没见辛雲眨一下眼睛,甚至他身后那些护卫也未见紧张之色。

「你可真可怜。」

我说。

「如此,这位姑娘,不如束手就擒。」

辛雲淡淡道,好似胜券在握。

「或许,」我冲他挑眉,笑容邪气,「我的目标是你?」

铃兰花倏然增大,罩住整个皇子府。

我把周辰逸反撇到屋里,冲面不改色的辛雲微笑,「只是想试试,没想到这皇家供奉的狐狸精这么得你重视,怎么,你儿子?」

辛雲淡然的神色皲裂,横眉竖目斥骂,「胡言乱语!」

「其实请你来不是什么大事儿,」我缓缓举起飞霜剑,瞬移过去直指他咽喉,「向你讨教功法千丝。」

辛雲不愧是见惯大场面的国师,又是镇定自若模样,「阁下要学,大可三跪九叩拜我为师——」

「啊——」

我挥剑削去左边试图举剑暗伤我的护卫的腿。

「我不是在跟你玩拖延时间的游戏哟。」我笑容亲和道:「杀一人,外面的百姓便会知道,他们敬仰的国师,他们心中大善大义的国师,为了自己苟活,把无辜之人推出去抵命。」

「你——」

「哎呀,」我打断他,苦恼地说,「一个人肯定不能败坏国师的名声,那一府的人,一城的人呢?」

「毕竟,我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还分个什么老弱妇孺啊。」

有人凛冽赴死的神色松动了。

有人的刀吓得掉了。

有人跪在地上,求国师救他一家老小。

有一个,便会有两个,便会有更多。

「求国师救命!」

「求国师救命!」

「……」

我在他们仓皇的喊声里,眯着眼睛,轻轻道,「国师只是给出一道功法秘籍,而大家,失去的是一家老小的命呢。」

「孰轻,孰重啊?」

如果眼睛能杀人,我大概已经被辛雲眼中的风暴绞杀成片儿了。

他不动。

我又挥剑砍了护在他身前,一脸正气,似乎誓死不屈的护卫的腿。

「啊——」

他疼得满地打滚。

鲜血喷涌而出,不一会儿便流到脚下,我挪了挪,「哎呀,你看我,终究还是心善,都没有杀他们呢。」

众人悲戚,面如死灰。

「求国师救我等!」

「求国师救我一家老小!」

「求国师——」

辛雲面色青白,白眉白发在金灿灿的阳光下似乎要着火了。

他绷着脸,一言不发。

我又缓缓举起剑。

所有人瑟瑟发抖,并不由自主地挤成一团。

叫喊声嘈杂。

「国师救命!」

「国师——」

「慢着!」

我慢条斯理一挥。

有两人顿时矮了一截,膝盖下血流如注,痛叫着打滚。

「哎呀,我刚刚没听见,国师是要说什么?」

他扔出一个留影珠。

「这功法要将灵力灌入灵魂,以灵力炼出魂丝,保命的,并不是能常用的功法。阁下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要这般苟且偷生?」

我接住,神识裹上去,将功法记在脑海,笑道:「那就不关你的事了。」

我撤开铃兰花结界,他突然挥袖,一道乌光直射我面门,我翻身躲开。

他勾起冷笑。

不好。

脚下破开一条裂缝,魔气翻涌而出。

我被吸进去了。

千钧一发之际,周辰逸抓住我的衣角。

然而,毫无用处,反倒被我拽下去了。

我浑身疼,嘶嘶抽着气,放弃保持形象,蜷缩在地上。

不满地打滚是我最后的尊严。

铃兰花罩住昏迷不醒的周辰逸,免他被魔气侵蚀,撕碎。

我瘫着,脑袋放空,这样可以不那么疼。

「你可还好?」

他不知道何时醒了,坐起来贴在银光流动的壁上看我。

眼睛微红。

我摇头的力气都没了。

神魂的痛不像受伤,知道是伤处痛。

这痛,痛遍四肢百骸。

这痛,密密麻麻,丝丝缕缕。

这痛,似万蚁噬骨。

「你说,你来拉我干什么?」

我自身难保,还得分心护你。

「只是觉得或许能拉住你。」

我嗤笑一声,闭眼休息。

他也不说话了。

我迷迷糊糊地,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有。

良久,远处有脚步声往这边走近。

我疼得连神识都不想放出去。

近了。

更近了。

这人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大有一脚踩碎我脑袋的架势。

我缓缓挪了下头。

「喔,活的。」

恭喜你,还没瞎。

「怎么,玩幽禁虐恋玩到魔域寻刺激?」

这个魔的声音有点熟悉,又听他意外道,「一个是人,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

他踢了踢我的头,问得随意,「所以,你是什么东西?」

这说话的语气……

我睁眼。

面前一双黑鞋,白袍上银光流荡。

再往上,黑色腰带正中镶着紫色宝石 紫中带红,邪性十足

双手后背,单薄的胸膛。

纤细的脖子,瘦削的下巴。

他低头看我。

脸色苍白,唇无血色,鼻梁高挺,眼睛黯淡无光。

熟人。

顾不上身魂剧痛,我一骨碌爬起来,唤出飞霜剑疾刺过去。

他旋身避开。

我望着他眉心黑色的妖花纹路,忍不住讥笑,「水昀上仙,你终于堕魔了呀?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惊疑不定地打量我,最后把视线凝到飞霜剑上,眼眸骤然睁大,「霜九秋!」

我咧嘴,「是我。」

随之而来的是他那云晖扇打来的寒箭。

我舞起剑花一一打飞,在他又一记杀招打来时,摊手召出一朵艳红的彼岸花去迎那迅猛的招数。

水昀瞳孔骤缩,猛然收回灵力。

杀招反噬,他喷出一口鲜血,却无暇顾及,只是目不转睛盯着我手中红得晶莹的彼岸花。

「这是……」

我笑得恶劣,「我师兄的真身啊,你不认识了吗?」

「霜九秋!你简直狼心狗肺!」

他瞪大眼,喊得声嘶力竭。

「呵,怎可与水昀上仙相比呢?」

我捏着花茎举在面前,抚弄花瓣,十分不屑。

「水昀上仙可是狼心狗肺中的佼佼者——」

云晖扇旋转着飞来,寒光湛湛,要是脖子闯上去,绝对给削得整整齐齐。

所以我把鲜嫩脆弱的彼岸花挡在身前。

「你——」

他立即挥手,自己打偏了扇子,双眼充血,「无耻!」

接住回旋的云晖扇,踏步腾空,化作疾旋的利剑飞刺而来。

我一动不动。

拈着彼岸花盯着他。

他刺哪儿,我拿花挡哪儿。

无论他声东击西也好,出其不意也好,我拼着自己被刺好几剑,都没让他摸到彼岸花一角。

几百回合下来,他气喘吁吁,胸前一片斑驳的血迹。

「还给我!」

我捏着花大退几步摔倒在地,吐出血来,抬脸冷冷盯着他,龇牙咧嘴地笑,「我师兄讨厌你,临终前嘱咐我,此生不想与你有半分牵扯。」

噗——

他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萎靡颓唐,摇晃几下,以剑杵地才稳住。

「梦回,真这么说?」

「临终遗言,不敢更改。」

我撑着膝盖,费劲站起,晃了晃才站稳。

用袖子抹了把嘴,笑盈盈,娇滴滴道:「我师兄一向爱护我,你一招一式都想置我于死地,他绝对会更讨厌你的。」

他满脸鄙夷嘲讽。

「他要是知道自己爱护的师妹,用秘法割裂他神魂和真身的联系,夺他真身在此耀武扬威,还会向着你这个残害同门的败类吗?」

我故作惊讶,「啊?你不知道,我师兄是伤心过度,绝望透顶,自己散去所有修为,不想活在人世的吗?」

他怔住了,神色从茫然到不可置信再到惶惑绝望,又满脸阴狠和暴戾。

「你骗我!你个泼皮无赖,你又骗我!」

我轻轻抚弄着彼岸花红得冶艳的花瓣,吊梢着眼睛,说:「我师兄啊,是奈何桥畔的一株彼岸花,一日偶然被去冥界寻友的仙点化了灵智,还把他带到仙界拜好友为师。那仙下凡历劫,我师兄一路跟随,哪知道啊——」

「你闭嘴!」

我偏不。

「哪知道,那仙是人间帝王,见我师兄生得貌美便想收入后宫。我师兄单纯,只以为是在报恩,甚至在那帝王被暗杀,被下毒时多番相救,甚至剜心滴血做药引救他。」

「可惜啊,那帝王知道我师兄是男儿身后,接受不了自己喜欢一个男人的事实。避如蛇蝎不说,还诋毁,欺侮,作践,骂他不男不女,骂他肮脏下贱,骂他恶心。甚至把我师兄关进笼子里与喂了药的野兽——」

「霜九秋!你闭嘴!你闭嘴!」

他疯了一样抱住头,痛苦嘶吼。

我牵起冷笑,「要不是我和灯玄及时赶到,我师兄怕是要当众表演一场了。」

「那天,我师兄不是还跳了一支舞给你看吗?那舞你熟悉吗?庆祝我师父晋升上仙那次宴会,你不是看过我跳吗?」

「我师兄过目不忘,复刻了那支舞。然后啊,一边跳,一边当着你的面散去了修为,红彤彤的一朵花,最后变得一片素白。」

我手中鲜红的花,一点点褪去红色,一点点变得雪白。

我往前递了递,「好看吗?奈何桥旁,你不是看我师兄在一片艳红中白得发光才注意到他,点化灵智,带上仙界给我师父当徒弟的吗?」

他又吐出一口血来,我连忙挥袖。

喷溅而出的血尽数打回他脸上,身上。

我聚起全身灵力,飞霜剑嗡然作响,白雾袅袅。

「水昀上仙,这是你欠我师兄的。」

我飞掠过去,剖开他的肚子,掏出他的魔丹。

全程,他没有反抗一下,只绝望地望着上空。

临走,我在他身边放了一个花盆。

「这是彼岸花的种子,有我找回来的师兄的魂魄碎片,每日心头血浇灌,看看几百年后能不能把我师兄种出来吧,可怜的东西。」

我拔下头上的仙鹤簪掷上半空,「来。」

簪子华光一闪,化为一只白羽仙鹤在空中盘旋。

它似乎认出了自己的前主人,落到地面想去亲近,又被魔气吓退。

「小白,过来。」

我唤它。

它鸣叫一声,依依不舍地走过来。

我拎着装了周辰逸的铃兰花,轻轻跨了一步,趴在仙鹤背上。

白鹤展翅,扶摇而上。

「二小姐……」

周辰逸犹豫开口。

这个凡人,经此奇事,没有吓晕还能问问题。

有些胆识。

「有事?」

「就是……你真的把你师兄的真身给那个人了吗?」

我轻轻掀起沉重的眼皮,「怎么?」

「听了你那些话,觉得他不配,你师兄也应是不愿的。」

我轻笑一声,又疼得只敢小口喘气。

但实在有些高兴他的想法和我不谋而合。

「我师兄是冥界生冥界长的彼岸花,自然在冥界,给水昀的,不过是一块石头。」

回到人间,我已支撑不住。

在意识昏沉前把周辰逸放出来了。

做梦了。

梦里宠我爱我的师父一脸失望和痛心,声音嘶哑着昭告我的罪行。

看着我被捆上万雷阵的柱子,看着数道雷电劈在我身上,几次想要出手救我,都被目露不忍的仙帝拉住。

梦里,我浑身是血,半死不活被架上诛仙台,师父还在问我,「你一向乖巧伶俐,为何……」

不为何,师父。

我在当英雄。

拯救万物苍生的英雄。

我缓缓睁开眼,目之所及皆在飞速旋转。

「你醒了?」

胃里翻涌而且一股酸意。

我翻身干呕。

「二小姐……」

周辰逸急忙给我拍背,冲外面道:「风兄,我们歇会儿吧。」

马车突然重重摇晃两下,停了。

我差点厥过去。

又痛,又想吐,难受得两眼发黑。

我闭上眼,忍着疼。

「可要去外面缓缓?」

我艰难摇头,「我躺会儿。」

有人掀开车帘,进来直接抓了我的胳膊,把脉。

眉目清秀,仙人之姿。

「你这不人不鬼不仙的,你是个什么东西?」他皱眉,眼中又是警惕防备,又是好奇。

我咧嘴笑,「青若啊,好久不见。」

他皱眉,「从未见过,何来好久不见?」

我又想吐了。

他慌忙急退。

我闭眼,不答话。

上一世,为了救明香,他自爆才拦住尸王。

尸王倒下了。

明香把尸丹吃了,自己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站上冥界的阵眼。

我闭目养神。

周辰逸将这两天的事情娓娓道来。

我们落在一处树林,他想方设法把我背下山,却被一个女鬼迷住了,还差点被吸了阳气。

青若和他师弟路过把他救下来,原本要把我杀了,周辰逸死活不让,青若不得不把我带上。

我在马车里干呕,车外青若和风若骑着幻化的马,缓缓而行。

「师兄,这姑娘如此娇弱,应该不是妖邪。」

「可她一身驳杂的气息怎么回事?」

「……先警惕着吧。」

我弹了下手指。

突来一阵风,撩起帘子飘荡,外头,落英缤纷。

有些花瓣飘飘悠悠落进了马车。

路上遇到零零星星的难民,衣衫破烂,骨瘦如柴,脸色憔悴蜡黄,神情麻木。

风若问这些难民哪儿来的,要去哪儿,其中一个还算体面点中年人道:「西边大水,农田房屋全部被冲毁,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周辰逸眼露悲悯,喃喃自语:「这几年天灾不断,百姓确实不好过……」

青若道:「不止天灾,还有各地邪祟也莫名其妙地多了,仙门百家年年下山除妖降魔。」

突然冲出一个眼睛猩红的女子,直扑风若。

风若连忙闪避,青若将其捆住,查看后,蹙紧眉,「又是厉鬼附身。」

两人十分有经验,配合默契,揪出厉鬼超度。

原本那女子被附身太久,救不回来了。

我摸出一个精巧的印章,「这个,可以掩盖你的至阴体质。」

风若眸光一凛,浑身戒备。

我塞进他手中,又给了青若一个铜铃,「谢你们相救,回礼。」

我不再搭理他们,缩回马车闭目养神。

不一会儿,听到了两声,「多谢夫人。」

「……」

夫人?

我?

我看向周辰逸,他不好意思地扭开脸,耳尖绯红,「咳……权宜之计。」

算了,没什么好计较的。

快到邡州时,风若和青若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告辞离开。

我望着漫天的乌云,眯起眼。

何醉舞,你找到他了吧。

黑沉沉的云遮盖了天空,无星,无月。

有一阵风悄然吹来,将胶着黏腻的腥臭与腐烂的味道缓慢地弥散在整个小镇。

风越来越大,寂静无声的街道上写着店名的幡旗猎猎作响,树影摇晃,破烂的小摊被风吹倒在地,撞击声在死寂的夜里如炸雷一般惊人心神。

一具具僵硬而又残缺,又或扭曲,或者畸形的身躯摇摆着,毫无目的地前进着。

偶尔传来撕肉碎骨的咀嚼声,令人毛骨悚然。

小镇寂静无声,却满街满道的人。

世界上就是有那么多巧合。

活尸伤人的奏折被当地官员送到皇帝的书案上后,周英睿带兵快马加鞭赶来绞杀。

比如风若和青若发就的异动是尸王为祸。

比如何醉舞被尸王追杀,被戒指上传送到我身边。

周辰逸目瞪口呆。

对面是一身黑色,举着黑色油纸伞,浑身黑气缭绕的何醉舞的魂魄。

身边的一身又绿又红,有紫有蓝,头钗大红花,坠着绿珠步摇的我。

「你们……」

「五皇子安好。」她施施然行礼。

「何醉舞,你的任务完成了。」

我摊开手掌,一朵银色的雪花缓缓出就。

将它举向天空,「你本该灰飞烟灭的,但你也算有功。今日我洗去你的罪孽,送你入轮回。」

雪花银光闪动,在空中莹莹生辉,缓缓旋转,点点流光从雪花上飘落,无规无序却隐隐将何醉舞罩进在了霜花之中。

何醉舞跌坐在地,有荧光落在她身上,她身前。

她伸出手去接,然而细碎的荧光接触到她的手时,便消散了。

她望向我,目光平和。

「我想起来了。这辈子我这么苦,是因为我上辈子作孽太多。作为公主,骄奢淫逸,草菅人命。还强拆人家婚事。」她自嘲地勾起嘴角,「人家殉情了还不放过。将那女子曝尸荒野,将男子封入阴地,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她捂住脸,「如此歹毒……」

我不会告诉她,上一世她为了拦住那些活尸,为了救周英睿带来的几万白甲卫,灰飞烟灭。

点点荧光飞入她的魂体。

她身上的黑气在变淡,她渐渐恢复了之前模样,娴静温柔,清雅可人。

「去吧。」

我挥手。

何醉舞化作流光不见了。

我把雪花挪到了发愣的周辰逸头上。

「待着,不要出去,它会保护你。」

等我赶到城外,他们已经被源源不断的活尸围困。

白甲卫和活尸乱在一起,像银子撒进灰里。

受伤的周英睿背靠城墙,喘着粗气,长剑横握,警惕地看着周围的僵尸。

我立在虚空,解下一串手链,链上坠着一个银铃铛。

注入灵力,银链疯长,化为权杖。

权杖落地,稳稳立住。

铃铛无风自动,没有声音,前仆后继,似乎要把所有人咬死的活尸渐渐缓了行动,变得呆滞。

老早就收集起来的仙器法器,终究有了用处。

不远处,青若和风若正在半空与那尸王恶斗。

青光白刃,带着削肉剔骨的气势围着那人劈砍。

那是个不人不鬼的怪物,脸已经腐烂,一半骷髅一半腐肉,恶心又恐怖。

谁又能想到,百年前,他是风度翩翩,温润而泽,饱读诗书的状元郎。

我凝出一道银色风刃,急速射去,将打得难舍难分的三人劈开。

我望着那尸王,淡淡道:「你们,退下吧。」

撩起左手衣袖,手指一点,金光骤然大盛。

底下的人纷纷抬手挡眼。

一把巨大的斧头出就,带着劈天裂地的气势。

「你不是何醉舞,你是何人?」

周英睿目光凛冽,明明狼狈,却一身尊贵之气。

我看他一眼,举着斧子像一颗炮弹砸了下去,瞬间和那怪物斗得难舍难分。

一会儿弹射至半空,一会儿倏然砸落房顶,一会儿又破墙而出。

斧头带起的刚猛劲气如飓风横扫,活尸倒了一片又一片,连屋顶的瓦片都被刮落,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黑烟也不遑多让,时而像一条灵蛇蜿蜒袭击,时而像一把坚韧钢刀硬扛斧子的劈砍,时而像一条黑链捆住地上几个僵尸横砸来。

我终于寻着机会,灌注灵力,金斧又长大了一倍。

对着它暴露的破绽劈了下去。

「砰!」

一声巨响。

空气似乎在这一声巨响里凝滞了。

下一瞬,轰然炸裂,气流以相击之处为中心一圈一圈地涤荡而开,僵尸成片成片地倒下,接着迅速腐烂,化为白骨又碎为尘埃。

风无和端泽施力加持法阵,稳住防护罩,才勉强让自己和周围几人没被掀翻。

上一世,周辰逸和他皇兄一起来的,全军覆没。

我赶来时,谁都没有活下来。

这次,我又多救了几个人。

「嗷——」

尸王不甘地吼叫。

漆黑的眼睛望着我,恨,又怨气深浓。

我伸直点在他眉心,注入灵力,洗涤他的灵魂。

「别怨了。天道轮回,报应不爽。没有哪个作孽的人会逃过惩罚,下辈子,她依然过得不好。」

我划开他的肚子,掏出尸丹。

尸丹乌黑发亮,周身萦绕着黑色的烟雾。

「你瞧,这,就是你的使命。原本你该魂飞魄散,就在有了下一世,可以和你的夫人再续前缘了。」

我撑开一朵雪花,飞上半空,荧光点点,缓缓洒落,净化他的怨气。

我望着那枚珠子,久久地失了神。

周围很静,又好像很吵。

我好像听到了天地万物的哀嚎,又好像听到了山崩地裂,洪水呼啸,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

我把它吞了。

「你做什么?」

周辰逸冲我大喊,冲过来一巴掌拍在我背上,「吐出来!」

力道之大,似乎想把我吞进去的东西给拍出来。

我缓缓转过脸。

在他因惊讶而瞪大的眼睛里看到了丑陋的自己。

眼睛变成了纯黑色,浮着一层薄烟,阴邪又鬼气森森,脖颈上蔓延出一条条青色的纹路,一直布满了整张脸。

一眨眼,眼睛又恢复清明,脸色恢复白皙,只是惨白异常。

我慢慢地牵出一丝笑来,「送我回去,谢谢。」

然后轰然而倒。

尘埃在光束里跳跃、浮沉。

我被穿了琵琶骨。

十余寸桃木钉刺透手掌,铁环箍住手腕,腰和脚腕。

我被挂在了墙上。

鲜血从伤口处的滴下去,沿着墙壁蜿蜒淋漓下去,在脚下积成两滩,已经凝固变得黑红。

青砖墙已经斑驳,黑色,红色,不知挂过多少人,或者多少妖孽。

这里仿佛是一个被世界遗忘和唾弃的角落:有丝丝寒风从墙的缝隙里吹进来,摩擦出「呜呜呜」惨声,吹起里三层外三层的符箓,哗啦作响,吹起地上的尘土,飘荡在半空;整个牢房夹杂着酸臭、糜烂又腐朽的味道。

光束缓缓转移,从地上到墙上,到消失不见。

已经过了五天了。

醒来就被挂这儿了。

寂静无人的牢房突然传来轻微声响。

因为寂静,所以这一轻微的声音也显得十分突兀。

我缓缓转头,看着牢门。

周辰逸玉立在铁栏之外,像一株清风晨露中玉立的竹。

「你还好吗?」

「还行。」

「国师已昭告天下,抓了妖孽,再过几天要开坛作法烧你祭天。」

「嗯。」

他默了默,小声道:「你有师父师兄弟徒子徒孙之类的吗?需要我去联系他们救你吗?」

「不了。」

「那日,你昏迷后,国师就来了,我根本来不及反应,他捆了你——」

「五皇子。」

周辰逸顿了顿,转身施礼,儒雅温润,「国师。」

「五皇子可探过好友了?」

辛雲笑得温雅,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托着拂尘,银白色的头发,银线绣祥云的白色道袍,出尘清逸,仙风道骨。

「探完了。」

「那贫道要审问妖孽了。不送。」

周辰逸回头看我。

我冲他微微一笑,「去丞相府看看我种的花吧,应该开了。」

我终究是看不到了。

他轻轻点头,走了。

辛雲一甩拂尘,门缓缓荡开。

他跨进牢房,看着墙上的我。

神情浅淡,眼角细长,眼珠清润,显得有些悲天悯人,「何醉舞,不,还不知道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不过都不重要了。」

「确实,你都要拿我祭天了,」我勾着微笑,「手下败将。」

辛雲并没有生气,只是笑着,胜券在握的模样,「如果我处在这个境地,我不会试图激怒对方。」

「呵,怎么办呢?」我叹气,「你成不了仙呀。」

辛雲的笑意不见了,冷冷地盯着我。

「你身有魔气,又吞尸丹,你究竟要做什么?」

我轻言细语,「毁天灭地。」

他慢慢抬起手,捏诀打出一道气劲径直钻进我的心口。

「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一直能这么嘴硬。」

那气劲像一条顽劣的虫,已进入心口,像是来到了一个乐园,撒泼打滚,东奔西跑好不欢快。

我痛得皱眉,嘴角不断溢出血来。

辛雲又恢复了得道高人的模样,轻轻拂弄着拂尘,「好生等着祭天吧,救民于水火,也是你的大造化。」

「快了。」

辛雲悠然的脚步停下,「什么?」

「你快死了。」我笑着。

「不知死活!」

「下辈子投胎,你再重新修炼吧。」

辛雲一甩拂尘,无数的银丝迎风而长,在空气中扭动,像是闻到了肉味,直射而来。

从伤口钻进去,和心口的气劲遥相呼应,在身体里狂舞。

几乎要从内而外撕裂肉体。

还行,没有割裂真身痛,更没有魂魄分离痛。

「你总激怒他干什么?」

寂静里突然传来一声轻飘飘的女声。

我望着声音来处。

那里凭空就出一个美艳的女子来。

「你……」

「你一直不来找我,我就来找你了。」

我有些意外,「你知道我会找你?」

她双手翻飞,妖力温柔笼罩住我,替我拔除了辛雲打进我体内的灵力。

疼痛得以缓解,可魂魄上的痛不减。

「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第一次实在算不得愉快。」

她轻笑一声,「一见面就拿琉璃笼抓我,把我拉到阵眼去献祭。」

我睁大眼,「你……」

她仔仔细细打量我,唇边微笑清浅,目中些微心疼。

「这一路艰难,你辛苦了啊。」

我突然喉头发哽。

静静望着她,「你知道?」

「天道将时光回溯,让你重来一次,万物也都重生了,只是,我有记忆。」

「我记得大阵碎裂后,飓风骤起,天塌地陷,惨叫声此起彼伏。」

「我拼命地逃,使尽妖力,可是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六界重叠,神界的白雾渐渐笼盖四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确实是上一世发生的事。

「那你,恨我吗?」我问。

因为我的失败,让前面所有人的努力白费,让六界千千万万生灵为我的失败付出代价……

「天地将要倾塌,有人一腔孤勇想拯救苍生,敬佩不已,何来生恨?」

「没有人会怪你,因为不是你,这个世间终究也会走向灭亡。」

她又看向我,「如果需要,你告诉我一声,我会站在妖界阵眼上。」

我抿嘴,直说:「我要你的妖丹。」

她有些惊讶,「你……」

「上次失败了,我换一种方法。」

上辈子我抓了五个人,逼迫辛雲用千丝绘制天地大阵,可惜,大阵始终差一点连接完整。

无论我怎么努力,甚至祭魂——

还是功亏一篑。

我站在阵眼上,奄奄一息,神志涣散,不知不觉看到了整个大阵。

那不就和我六瓣雪花的真身差不多吗?

下一刻,结界破碎,世界陷入黑暗,陷入寂静。

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我昏过去了,再醒来,发就自己在流阙仙山,灯玄气哼哼地来告诉我,师兄被欺负了。

毓艳不可思议的声音唤回我的神思。

「你要知道,除了妖丹,最重要的,是魂魄——」

我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无妨,我有三魂七魄。」

这一次,我自己来。

她怔怔地望着我,晶莹的眼泪滚落。

「你,裂魂撕魄……多疼啊?」

我突然想显摆我的成果。

「能有多疼?也就和割裂真身差不多?我真身是六瓣雪花,瞧。」动动手指,眼前就出一瓣雪花来,通体晶莹,冒着冷雾,「我割得多整齐?」

我用灵力裹住雪瓣,操控着缓缓飘浮到她面前,「要麻烦你放到妖界中心了。」

她愣了愣,并指点向腹部,将妖丹逼了出来。

红润的脸色霎时灰白了。

我由衷道:「多谢。」

她珍之又重地捧住雪瓣,小心问:「若是成了,你还能活着吗?」

我摇头,「我不知道。」

「我先救你下来。」

「不了,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中。」

她目光悲戚又敬重,「你多保重啊。」

又做梦了。

梦到刚刚穿越,在九重天最高的仙山上醒来的时候。

那是最接近神界的地方。

天道直接破开结界,让我看只剩一片白茫茫的神界。

世间,没有神了。

天地将倾,混沌将至,万物不存。

而神,为了救苍生万物,前仆后继地献祭了。

将自己化作即将破碎的结界,将自己化作风,将化作雨,化作奔腾的河……

将自己的神力散于天地,哺育万物……

我问:「你是想说,我是世间最后一个神,肩负拯救万物的重任吗?」

天道微弱的声音缓缓,「不,你是以我就在的力量能拉回来的一个普通人。」

他说,他其实是最后一个神,也是最弱的。

弱到献祭自己也没什么作用。

所以他折损自己的神力拉回有大智慧大气运的人。

前面的人经历各种艰难,找办法。后面的人总结前面之人的经验。

一个接一个,终于找到一劳永逸办法。

绘制大阵,找六界的强者以身为祭,用新的结界,代替旧的结界。

第七个人发动仙魔大战与最强的魔尊同归于尽,妖王和冥王的境界有所掉落,只要我好好修炼,后面会比较顺利的。

「前人的经验我会给你,请你随意吧。成,万物生,一切都不会变;败,天地碎裂,万物不存。」

他又给我看了各个时空。

瘟疫,洪水,喷发的火山,频发的战争……

各界原本森严壁垒,就在,结界破了,裂了。

仙,妖,人,鬼,魔,各界乱窜。

乱七八糟。

无一安稳。

天道昏睡不醒前,给我唯一的照拂是将我化作一个婴儿,送至仙山脚下,引来花点雪。

他抱着我离开仙山,回了自己的仙宫。

我一点点长大,一点点接收完前面七个人的人生。

心中难安。

他们坚定勇敢,不惧怕一切大难。

他们都知道自己会死,但是,从不畏死,而且将自己的死利用最大化。

第一人死在截拦火山爆发的威力下。

第二人去探冥界藏宝阁,万鬼啃噬而死。得知仙界有一秘籍,记许多上古秘术。

第三人为夺下仙兽护着的秘籍,不惜以身诱之,落进仙兽之腹,再自爆。

第四人想尽办法在仙界拿到秘籍,一一试验,不小心撕破妖界。万千妖兽奔腾而出,他挡在前方,被踩踏成泥。

第五人去寻找绘制大阵的方法。找到了,拼死留影,送出秘境,被人捡到。

第六人游说各界强者,被当成会灭世的妖魔,联合杀之。

我好怕,好怕对不起他们的牺牲。

我被铁项圈箍着颈子,精铁锁着琵琶骨,镣铐锁着手脚,装在囚车里一路从天牢行至午门。

白甲卫敲锣开道,百姓夹道而观。

一颗石子落在了我的手臂上,不疼。

一个三四岁大的小男孩恶声恶气地说:「快死吧妖孽!」

「不能这样做!」男孩儿的母亲连忙拉住了他,「国师说了要让她活着到祭坛!」

「管好自己的小孩儿,别坏了国师的事!」旁边的人说。

「对不住对不住。」

他们懂什么呢?他们什么也不懂。

随便鼓动几句便会听之信之且拥之。

但他们简单,平淡,又不吝施与旁人善良。

我瘫坐在囚车里,车子颠一下,伤口便撕裂得疼,还没有缓过劲儿,囚车晃一下,疼痛加剧。

我垂着眼皮,缓缓握拳,放开,握拳,放开。

快了,这一切,都快结束了。

成,则六界大安。

败……

不会败。

高高的祭台上,辛雲迎风而立,白衣白发白拂尘,仙姿飘然似乎下一秒就会羽化而登仙。

皇帝携后妃以及众皇子公主还有百官在午门的城楼上,明黄威严,嫔妃彩衣鲜艳,另是一般风景。

百姓在白甲卫围出的地方之外。

上上下下的人,注视着装着我囚车缓缓靠近,注视着囚车被打开,注视着白甲卫拖着铁链把我拽出来,注视着白甲卫将我捆在铜柱之上。

「小姐——」

突然一声哭喊,又霎时戛然而止。

我望过去,青若搂着明香,一手捂住她嘴,面上无可奈何又忧心忡忡。

看,该遇上的,终究会遇上。

我啊,要让所有人的故事可以继续。

我缓缓垂眼。

柴垛堆叠在脚下。

阵法神秘威严。

五色线环绕,这平平无奇的柴垛被装扮得五彩斑斓。

我蓬头垢面,浑身血迹斑斑。

这形象,我不是妖孽,谁是?

我微微抬头,从散乱的头发缝隙里看城楼。

何嵘站在皇帝的右侧,百官之首的位置,面无表情,眉头紧蹙。

周英睿站在皇帝左侧,皇子之首,通身气派。

没看见周辰逸。

辛雲在高台上挥动拂尘,作法迎神。

皇帝携万民行礼,周英睿代帝进俎,念祭词,献礼。

百姓双手合十,闭眼祈祷。

有信仰之力化作灵力,袅袅缕缕飘向辛雲。

我缓缓笑开。

真好。

辛雲拂尘指苍穹,高声吟唱着繁复的咒语。

一点星火随着他甩动的拂尘射向柴垛,熊熊大火轰然而起。

万民欢呼,「国师千秋!国师千秋!」

轻烟突然浓郁了。

我在灼热的火焰里望着他。

他的修为在急速上涨。

不一会儿就会冲破瓶颈。

他很得意,很高兴。

灵气突涌,向他聚拢,他要突破了。

他神色一喜,盘腿坐于高台,结印运功。

金丹,成了。

到时候了。

我捏了个诀。

熊熊大火顿时熄了。

欢呼声戛然而止。

有序飘向辛雲的信仰之力在空中乱了

辛雲站起,再次捏诀起印打出火焰弹射过来。

大火骤起,顿熄。

「呵,」我轻轻一笑。

百姓骚乱了,惊惶四顾。

「谁?」

「谁在笑?」

辛雲皱眉看我。

何醉舞的身体承受不住,化为尘埃,碎进空气里浮沉。

我的神魂脱离出来,身上裹着银光,缓缓向半空浮飞。

纯白带着银光的裙衫,头发挽成了灵蛇髻,一朵红花,一只仙鹤坠珠步摇。

这是我在仙界的装束。

辛雲惊骇莫名,「你——」

「孽障!」

虚空响起洪钟般的声音,砸进当场所有人心中。

「看!」有人惊呼出声。

天际突然冒出一片红,看似缓慢实则迅速靠近,一朵朵精美绝伦的茶花在空中由远及近铺成红毯,一直铺到我脚下。

一片片花瓣缤纷而下,轻盈地洒落人间。

遮天蔽日的红。

凡人何时看过此等神奇景象,都惊得忘了言语。

有三道剑光似流星,似长虹,眨眼便到了眼前。

当头的男人长剑直指向我,「九秋,束手就擒!」

声音明明不大,却仿佛已经撼天动地。

天地都寂静了。

我立在虚空,手中缓缓出就两个巨大的流星锤,金光流动,带有电闪雷鸣之音。

「师叔,你们来得这么及时,」我睨着他和他的两个徒弟,风雷炼金锤又在手里长大了一圈,威风凛凛,「是在阻拦我杀他吗?」

「霜九秋!!!」

我放开双手,流星锤像是有灵智,风驰电掣奔向高台上的辛雲,闪着雷电与辛雲打得难舍难分。

我咧开嘴,笑得极其无辜,「你看,我没动手。」

花鹤翎立刻举剑击杀过来。

百姓轰叫着妖怪显形,乱成一团,你挤我撞,摔倒的,被踩的,尖叫四起,连白甲卫都团团围住了城楼,护卫着皇帝百官仓皇离开。

我手指翻飞,托着一个巴掌大的莲花印举入高空,莲花飞快长大,直至遮盖这一片蓝天,又缓缓沉下,直至降到城楼顶端的瑞兽之上。

莹莹点点的绿光像蒙蒙细雨洒落,隔开辛雲和风雷炼金锤战斗迸发的余威,也定住了冲过来的花鹤翎。

轰乱的人群渐渐安静,变得有序,扶老携幼缓缓离开。

我双臂一展,整个人像一只轻盈的雨燕向着辛雲那边飞掠过去。

风雷炼金锤回归,缩成小指大小回到我手腕上,像是两个小巧玲珑的铃铛。

我伸手在虚空一握,飞霜剑显就,全力劈向潜逃的辛雲。

「堂堂地仙,这般追着我一个金丹修者,是否有失威仪?」辛雲躲得很狼狈。

「你不是听到我的名号?我是罪人,霜九秋。」

手挽剑花,风云被细剑搅动,水雾在剑身缠绕凝结。

我猛地挥剑出去。

无数的霜花飞速旋转,凌厉地带起了风的呜咽声,铺天盖地猛压过去。

「噗——」

辛雲口喷鲜血,衣衫破烂,浑身血迹斑斑,像秋风落叶飘摇坠下,穿过莲花印,砸落在地。

灰尘扬起,遮蔽视野。

我站在辛雲面前,望着虚弱无力的辛雲,笑得乖巧善良,「我说过,你成不了仙的呀。」

「咳、咳……你……」辛雲不甘,双眼猩红,诅咒我,「你会不得好死!」

我轻轻地眨了下眼睛,缓缓收了笑,「啊,你说对了。」

我掏了他刚刚成形的金丹。

他一身灵力散去,修为倒退,最终变回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者。

「下辈子,好好修炼。先预祝你,得道成仙。」

辛雲带着不甘,死了。

我打个响指。

莲花印碎为齑粉,吞噬铺天盖地的茶花。

定在空中的人直坠而下。

我刚要拔下仙鹤簪,身后传来清淡一声:「九秋。」

我怔住。

回身施礼,「师父。」

仙界还是老样子。

仙牢也还是老样子。

我夜以继日地练着千丝,几乎抽干了我所有灵力。

昏昏沉沉,不知多久,花点雪蹲在仙牢外,怜惜地摸着我的头。

「还好吗?」

我愣愣地望着他,「师父。」

花点雪是个清越绝伦,明净秀美,性格温和淡然的男子。

对人和和气气,温软得好像没脾气。

教养徒弟像个老妈子。

事无巨细地照顾,唠唠叨叨地讲大道理,又在修炼上严格要求。

对我们三个徒弟,几乎当自己亲生孩子在教养。

而今,因为痛失两个孩子,一个孩子作奸犯科,已经憔悴不已。

「九秋,你告诉为师,你这般作为,是有什么苦衷吗?」

我不禁苦笑,「师父,你怎么这么单纯?我就是,天生的坏啊。」

他摇头,望着我的发上的仙鹤簪,眼神坚定,「不是,一个能得仙界各个仙宠仙禽异兽喜欢的人,不是坏人。」

「师父,人是会变坏的。」我直直地望着他。

花点雪牵出安慰的笑,「不说便算了,好些叔伯和我一起求情,求仙帝同意只是封印你,仙帝也一向宠你,定会同意的。届时,我们会轮流在九重天仙山监管教化你。」

「别怕啊。」

我没有忍住,眼泪汹涌而出。

喉头发哽,堵住我所有的话。

「不哭不哭,不会让你孤单一人的……」

「师父……」

所以,我一定要救六界啊……

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失败的。

我一定可以救下所有人。

我缓缓撑起身子,取下仙鹤簪,拿下它衔着的珠链,递给花点雪,「师父,这是净衍星君那里摘的莲子,你拿回去种在仙宫里的水池里,也让光秃秃的池子开点花,好看些。」

「嗯。」

「这些,」我把仙器仙宝拿出来,堆在地上,「可以放到储物室去,以后给徒子徒孙用。」

又拿出几个宝葫芦、仙瓶,「这里面的都送去冥界,让冥王细数他们的功德罪过,投胎去。」

「好。」

没什么好交代的了,我流着眼泪浅笑,「师父,你送我去仙山吧,幼时,你抱着我一路走下来,届时,你送送我吧。」

花点雪眼中泛笑,「好,我送你,我会经常去陪你的。」

师父离开了,仙帝又来。

「霜九秋。」

他站在老外,垂着眼皮看我,高高在上。

我蜷缩在地,疼得手指头也不想动,懒洋洋回望,「仙帝万安。」

仙帝声音平平,却能听出话音里的失望。

「你师父如此重视你,师兄师弟也护着你,整个仙界也宠着你。你说你做了些什么?」

「你杀了重伤的师兄,又杀了护着师兄的师弟,简直狼心狗肺,对不起你师父如此纯良之人的教导。」

「甚至以上仙的名义诅咒南国,冰雪覆盖,庄稼,乃至花草树木皆被冻死,民不聊生,百姓流离失所。」

我幽幽道:「啊……那不是,南国皇帝活该吗?」

「水昀不对,但是自有他的定数,哪里需要你三番五次去刺激他,以致他堕魔,还去魔域刺激,趁他心死如灰,掏人内丹。」

「他就是活该。」

「冥顽不灵!」

仙帝甩袖而去,又在门口停下,回头,「你师父求我,让我不要杀你,只把你永远封印在九重天仙山上,我同意了。」

我屏住呼吸,又缓缓呼出,忍着痛扯着嘴角笑,「也好,也算落叶归根了。」

「你师父,我会照顾好的。你好好悔过自新。」

我轻轻点头。

灵力恢复一些,我开始炼魂。

幸而在受雷劫和诛仙台下的乱流中,已经把三魂七魄分裂开。

就今只需要剥除魂魄上的灵力,再与几种内丹融合。

一魄,一丹。

尸丹和魔丹的力量最为暴烈,一点点接触,一点点被煞气和魔气浸染,灵魄被一点一点灼烧。

最温和的是师兄的内丹,一接触,便欣喜接纳了我。

神不能死,如果这次败了,他还可以拉其他人。

我不会唤醒他。

那就用师弟的真身——神器长明灯,化师兄的真身为油,炼我一魄和内丹为灯芯,替之。

寂静的仙牢有点嘈杂。

我以为是送我去封印的。

睁眼一看,结果是劫狱的。

周辰逸,来劫狱,救我。

简直离了大谱。

「你……」

「我来救你。」

他抓着仙牢的玉柱,嘴角带血,眼中却盛满明亮的光。

好似在完成一件期许已久却总不成功的事。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人境界不稳,明显是刚飞升上来的。

刚飞升至仙界,就忙着来救我?

「大胆狂徒,竟然劫狱!」

花鹤翎甩出满天飞花,急速旋转着似乎要割下人的脑袋。

这些茶花就像长了眼睛似的,就不伤人。

倒把仙牢给炸开了。

我想笑,又想哭。

仙山巍峨,从牢里出来,便能见高耸的峰顶。

千秋白雪其上,郁郁葱葱的树木其下。

我软软地几乎使不上力,周辰逸揽着我且战且退,前来拦截的仙越来越多。

越来越多。

各个神情冷漠,各种法器显耀神通。

但是没有任何攻击落在我们身上。

「往仙山走。」

我小声说。

周辰逸立刻调转方向,拖着我往仙山疾奔。

「九秋……」

是花点雪有些着急的声音。

他是想说我走错方向了吧?

没错的。

从来处归去,挺好的。

到了山脚,我止步,将周辰逸往后推。

「我上去,绘制,大阵。」

太疼了,说话都不利索了。

他回应得斩钉截铁,「好。」

「我一定拦住他们。」

「嗯。」

我歪歪倒倒地,弓着腰缓步往山上走。

回头看去,花点雪站在人群之首。

果真是来送我了。

周辰逸手持红缨长枪,威风凛冽,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走不动了,用爬的。

仙鹤啼叫一声落在我身边,用喙拉我的衣服。

我爬上它的背。

它腾空而起,送我上了仙山之巅。

我滑下去,坐在冰凉的冰雪中,勉强盘腿坐起来。

仙鹤亲昵地蹭我的脸和脖子。

「好了,快下去吧,水昀上仙过个十年半载也就历劫归来了,去他宫阙等他吧。」

待仙鹤盘旋几圈飞掠下去,花点雪开始和几个叔伯结阵封印我。

灵力汇聚在头顶,结成透明的光罩,缓缓蔓延至山脚。

周辰逸在拼命阻拦,红缨长枪虎虎生风,另外几个叔伯拦着他,却未伤他。

我呼出一口气。

开始吧。

翻手结印,列出腹中嵌着内丹的五魄,和一盏普普通通,灯火摇摇的油灯。

「去。」

五魄和灯分射而去。

去找我放置在六界的真身。

只是刹那。

「嗡!」

脑中轰鸣一声。

是灵魄归于真身了。

这强劲的一声似乎从脑海深处穿破而出,震得我三魂剧颤。

没忍住呕出一大口血来。

山下喧哗,好似有人在喊。

「她在做什么……」

「……那是魂魄……」

「不对,她的真身呢……」

「她分魂裂魄作何……」

「染儿!住手!」

我嗬嗬喘气。

再抽两魂,炼成丝。

无数透明的丝线从我身上蜂拥而出,往六个方向激射而去。

铺天盖地地狂舞着。

我大口大口地呕出鲜血。

好痛啊。

大脑和四肢百骸好像被搅烂了似的。

好在,以我为中心,巨大的雪花渐渐成形。

遮天蔽日。

雪花晶莹美丽。

瞧,这不就是最完美的大阵吗?

我真是个天才,我轻轻牵了一下嘴角。

笑不动。

太痛了。

重重喘了两口气,抬起灌铅一样的双手。

缓慢地翻动手指,结印。

没有力气了。

头脑昏沉。

不行啊。

我狠狠住舌尖,调动仅剩的灵力注入双手,飞速结印。

巨大的雪花缓缓倾斜,倾斜,直至竖立。

「神对魔,仙对妖,人间之下安冥界!」

「归!」

我嘶吼出声。

这一声归,在空中震出回音。

这一声归,不是我一个人的。

是前面七个人的努力,七个人的牺牲,七个人的希望,也是七个人的成功。

我站在他们的肩膀上,与神明比肩。

六魄携真身嵌进巨大的雪花瓣中留出的阵眼里。

阵眼乍亮,刺眼耀目。

成了。

我叹出一声轻轻的——

「祭。」

一魂一魄燃烧起来。

火光与阵眼处的光芒遥相呼应,渐渐相连,融合。

巨大的雪花缓缓隐去光芒,隐去身形,消失不见了。

阵成了。

六界,平安了。

1.番外——周辰逸篇

霜九秋骗了我。

不,没有骗我。

是我一厢情愿地以为,去仙山是逃跑的方向,绘制大阵是逃脱的办法。

我知道我挡不住这乌泱泱一群仙人。

我决定死战。

他们要想抓霜九秋,就得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可我终究无能。

他们并未动真格的,所以我才能毫发无损。

可是他们的神色很奇怪。

惊讶,不解。

他们开始大喊,大吼。

甚至企图将刚刚成形的光罩解开。

我抬头。

遮天蔽日的纹路并不能让我看清全貌。

那巨大的东西,缓慢倾压下来。

很多人跑了,很多人放出灵力或者神识去试探,很多人静静凝望。

那东西好像是虚幻的,穿过仙人们,穿过那些花草大树,穿过那个巨大的、笼罩整座仙山的光罩。

又好像是水,波纹粼粼,流光溢彩。

「神魔相对,仙妖互立,人间之下安冥界!」

「归!」

我听到她声震天彻地的嘶喊。

回头时,只看见,她浑身燃烧起赤红的火焰。

身后凄厉一声,「染儿!」

光芒与火光相融,沿着特定的纹路镶出一条火焰的边。

我和仙人们疯了一样往山上跑,然后被无形的结界弹回来。

「祭。」

这一声,平淡无奇,又好似带着尘埃落定的轻松。

霜九秋,没了。

只剩一朵清光淡淡的雪花在那处,缓缓旋转。

我坐在地上,讷讷说不出一句话来。

……

我是认识何醉舞的。

丞相府二小姐,温柔善良,娴静淑雅,在众贵女中也是出挑拔尖的。

不然不会被母后指给三皇兄当侧妃。

再见是在丞相府管家来宫门口禀报,家里来了道士,要烧死二小姐。

好奇跟着去看。

绑在木头上,一身血淋淋的何醉舞,慵懒,清冷,与之前大不一样。

还说「他日有事,必不会推迟」。

我能有什么事?

那事,也不是她一个弱女子能解决的。

再见时,她脂粉未施,脸色苍白。

明明脆弱,又隐着孤注一掷的倔强。

走路慢吞吞的,弱不禁风,又吊儿郎当。

神色里是掩不住地高兴。

我叫住她,「二小姐。」

没话找话,她却欢喜地告诉我,「都落水了,一个不落。」

我一时无言。

她还大胆询问,要不要邀她去府上。

实在是……过于不矜持了。

我在府中像案板上的鱼,只有任人宰割时,她来了。

我一直是被放弃那个。

我以为我已经坦然了。

可是面对那淫邪的狐妖,面对那些羞耻的捉弄时,还是恨的。

为什么总是我呢?

幼时被刺杀,母后先抱走的是三皇兄,是我的伴读以身挡剑,我才得活。

后来,有宫女下毒,我和皇兄都吃了那碟子里的桃花酥,母后哭着让太医先救三皇兄。

贵妃娘娘与母后分庭抗礼,想养一名皇子在她名下,母后推举了我。还说,让我好好讨贵妃娘娘喜欢,以后好帮助三皇兄登基。

贵妃娘娘怎么可能对皇后的孩子好呢?

以孝道为名,以教导规矩为名,我连反抗的理由都没有。

再后来,父皇痴迷修仙了,请了一个所谓的家仙。

贵妃娘娘自请,举荐我去奉仙。

我母后没有帮我说一句话,就算知道,这个「奉」是何种「奉」。

所以,何醉舞救我,让我觉得,我并不是一直被放弃的那个。

她被辛雲暗算,落进那黑洞,我是真的想救她的。

可惜,我太弱了。

她昏迷不醒时,还把我护进了一朵花里。

那些又黑又红的厌恶好似灵智一般,试探着想击破笼罩我的那朵花,没有成功,转而去攻击地上的霜九秋。

我拼了命地拍打,拼了命地叫喊,她也没有醒。

那烟雾化作奇形怪状的东西,用角拱,用手打,用脚踢,甚至,用尖牙去嘶哑。

我只能心惊胆战地看着。

我太弱了。

因为我太无能,所以此刻束手无策。

好在,她身上什么法器,光华一闪,将那些怪物又打回烟雾的样子。

烟雾一转眼散去了。

她也醒了。

没一会儿,有脚步声近了。

我才猛然反应过来,那烟雾散去,是找了更有本事的人来。

那人,与她认识。

他叫她,「霜九秋」。

我从不知道一个女人可以这么无赖,竟然拿别人珍重之物挡攻击。

好似浑不在意,却又将那艳丽的花护得严严实实。

她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又是个心软的人。

临走,也不忘带着我。

到了人间,她又昏过去了。

一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强,又这么弱呢?

一边吐血,一边和别人打。

……

我背她下山,在路边休息。

突然冒出一个美艳妇人,让我帮她取一瓢水。

我欣然同意。

安置好霜九秋,起身去几步远的水井取水。

「孽障!青天白日也敢害人,还不束手就擒!」

突然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喝传来。

我吓了一大跳。

再回首,哪里有什么美艳妇人。

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一个眼凸脸青,长发凌乱,一身红衣的女人站在那里,乌青的嘴唇正诡异地笑着,脖子上那根麻绳一直延伸到茂盛的树叶中。

我骇得脚发软,摔在地上,爬也爬不起来。

两个人飘飘然落地,白衣胜雪,身姿轻逸,像一片云。

那女鬼毫不收敛,挥手打来一股黑烟,手臂变成一条黏哒哒泛着黑绿色的树根飞速出击缠上我的腿。

我拼命踢蹬,毫无作用。

一人唰一声打开折扇朝那滚滚黑烟扇去。

明明一把小小的折扇竟扇出一股飓风,像是海上的巨浪一样朝那黑烟扑刷过去,黑烟霎时退散。

另一人急忙抽出软剑,在空中铮然生响,带出一道刺目的银光急速划向那女鬼的树枝。

只听一声尖锐至极的惨叫,那女鬼的树枝已然断开,缠着我的那一截化成了黑灰。

那人解除我的危机,举剑过头顶,像疾风一样直刺女鬼,速度快得连整个身体都化成了一道白光。

女鬼被刺中要害,灰飞烟灭。

而那持扇子的人,正要一掌打向霜九秋。

「住手!」

我一边大喊一边连滚带爬跑过去护住她。

「这是内子!救我!受伤!昏迷不醒!」

我慌得一通大喊,也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

但那两人眼色交换后,没动手。

……

我以为只要我带着霜九秋离京城越来越远,那就是安全的。

可是霜九秋似乎就有没有麻烦也会制造麻烦的能力。

何醉舞是她放出去的。

跟在何醉舞身后那个不人不鬼的东西是她让何醉舞引来的。

何醉舞说的话,我听得云里雾里。

等我追上去,正看见她把一颗灰色的、一看就邪恶的珠子吃了。

我匆忙去拍她,让她吐出来。

她回头时,已经没有人的模样。

邪恶,又诡异。

她让我送她回去,我没有做到。

辛雲直接抓走了霜九秋。

……

何醉舞被关进地牢了,百姓奔走相告:

国师回来了!

国师抓住一直作乱的妖孽了!

听说了吗?这又是大旱又是大水的,是因为妖孽出世!

知道知道!国师已经生擒妖孽,大后天就要烧死它祭天!

无量天尊哟,希望以后都少些天灾。

哎哎,国师让我们捐五色线,五色米,捐了没?

捐了捐了!杀妖孽,我们也要出份力!

神仙保佑神仙保佑!

京城午门,架起了高高的祭坛,祭坛下堆着高高的柴垛,柴垛中央竖着一根铜柱。

午门白帆飘扬,旌旗猎猎。

一个又一个百姓将五色米带来,围着柴垛沿着画好的墨线铺成一个法阵。

五色线一股一股地被百姓接起来,绕着柴垛缠了一圈又一圈。

每个人都在出力,每个人都在为自己今后无灾无难的生活付出努力,觉得踏实,所以喜笑颜开。

我从地牢出来,茫然走在他们中间,好似格格不入,又实在毫无二致。

一个大娘把手里的五色线塞进我手里,宽慰我,「小伙子,看你这样子是遭了大难了吧?快快,把线拿去接上,出了力,等妖孽祭了天就顺顺利利了!」

我觉得自己只剩一片空白,表情和脑子,以及心里。

我拿着五色线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突然有点分不清今夕何夕。

霜九秋要被烧死祭天了。

全城乃至全国,知道这一消息的人,男女老少,乞丐富商,达官贵族,无一不欢欣鼓舞。

他们对国师歌功颂德,文人写诗,画家作画,连普通老百姓都编了歌谣传唱:国师辛雲,心怀天下,爱民如子……

全国上下欣欣向荣,一改之前因为天灾的低迷苦闷。

我发就,有的时候,无能为力不是因为自己无可为、无能为,还因为,不能为。

百姓所求不过平安顺遂,杀妖求安,万民心之所向。

杀一个霜九秋,民心安,国安,民安。

我苦笑出声,捂着脸缓缓蹲下,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哭得涕泗横流。

……

我去她住的院子,看她种的花。

矮墙上,地砖缝,满墙满院的花。

五颜六色,姹紫嫣红,大小不一。

在阳光下,叶子苍翠欲滴,花朵明艳,好似在发光。

可是,她终究没有看到自己种的花盛开时的美丽。

她被拉出来祭天那日。

我在府中练剑。

我从未拿过剑,但我想练。

拿着剑在府中乱舞。

我想着,我要是有绝世武功,我想着,我要是得道成仙,我就可以救她。

不知不觉,我竟真的以剑入道了。

三皇兄最终没有娶何弄舞,听说她去围观霜九秋祭天那日,被踩断了脚,伤好后,跛了。

丞相说,霜九秋被抓回天上去了。

我拜入灵剑宗,拼命练,拼命练。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只要我修炼得快,就能及时救下霜九秋。

我去各个秘境找提升修为灵草灵药,在一处秘境得了机缘,渡劫飞升。

可惜啊,她的使命伟大,她的目标坚定,而我,只能仰望她的背影。

2.番外——花点雪篇。

霜染是我在仙山脚下捡到的。

小小一个婴儿,未着寸缕在地上睡着。

我脱下外袍裹住,抱着她回到流阙宫,和梦回集仙露、琼浆一点点喂大的。

从玉雪可爱的小婴儿,到粉雕玉琢的稚童。

灯玄是她去净衍星君的仙府玩耍,非要抱回来的。

长明灯已有灵智,不日化为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子。

她有了师弟,得意得整天带着去炫耀,还让那些叔伯给灯玄见面礼。

那些见面礼,全都让她收进了自己腰包。

稚子渐渐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也渐渐有了沉稳的样子。

会送我礼物,会送其他叔伯礼物,虽然目的是拿回更多的宝物,但着实是令人高兴的。

还在我晋升上仙时,带着梦回和灯玄,献了一支舞。

仙也要修炼的。

从仙子,到人仙,地仙,再到天仙,上仙。

因为灵气稀薄,仙界许久没有出过上仙之上的神仙了。

连仙帝也只是上仙上境,无论如何也突破不了。

染儿是个散漫的人,却着实有天分,而且于修炼上十分刻苦。

晋为地仙时,有了仙号:九秋。

水昀和梦回有些牵连,两人是有个劫的。

只是,这劫太过伤人心了。

往日吊儿郎当不甚正经的水昀,下了凡竟然如此冷酷无情,几乎将梦回毁了。

染儿和玄儿下界去救。

染儿一气之下,竟然以仙的名义诅咒水昀,诅咒整个南国。

她的转变,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把自己关在屋里,说是要研究救回师兄的办法。

惨叫声传来,我慌忙破开门时,只看见一身鲜血的染儿,地上是一朵雪白的彼岸花,一盏熄灭的长明灯。

我上前查看,皆是没了神魂。

「他们……」

染儿寒着脸,冷酷道,「我灭了他们的魂。」

我惊骇莫名,更是想不通。

我的徒弟绝不可能是大恶之人。

染儿顽劣,但这么做绝对是有苦衷的。

只是,这苦衷竟然这么,伟大。

我想起之前,有一日她问我:「师父,你说我到处招兵买马,到处奔走宣告,世界要毁灭了,需要很多能人异士来拯救苍生,会怎么样?」

我说:「你会被当成妖言惑众之辈,然后被关起来,免得引起六界恐慌。」

她有些疑惑,「为什么大家不信呢?」

我想了想,告诉她:「世人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和能力范围内能预知的。」

她歪头沉思了一会儿,「也对,人心难测,也不必牺牲那么多人。」

她笑嘻嘻地闹去了。

我以为又是她的突发奇想。

竟不知,她一直背负着如此沉重的大任。

她送我的莲子,我种了。

一百年后,竟然开了并蒂莲。

我那已经死去已久的大徒弟和小徒弟茫然醒来,叫我,「师父。」

我掩面痛哭。

大家都在,可是,我的二徒儿,再也回不来了。

3.番外——最后一个神

我是神界最后一个神,最无用的神。

为了拯救六界,我拉回许多人,每一个都比神弱小,每一个都能和神比肩。

前面七个,我多多少少还能帮助,到了第八个,我弱得只能沉睡。

直到被她唤醒,坐进神界的阵眼。

仙界阵眼上,坐着她的师父。

她自己入魔了,在魔域的阵眼。

可是,我们失败了。

大阵中心无论如何也连接不上。

辛雲许是以为这是什么毁天灭地的大阵,眼看逼迫他的魔虚弱了,暴起伤人后潜逃。

震毁,人灭,末日到来。

我以六条灵魄为代价,拼尽神力,让时光回溯。

这是最后一次,我们所有人拼尽全力,那么,也就无憾了。

她是个决绝的人,干脆利落地抢掠所有能用的宝物,对自己对别人心狠手辣。

一次醒来,看见她在用仙刃练习切割真身。

六瓣真身,第一瓣割得不太好,第二瓣稍好些,第三瓣很平整,到四瓣五瓣又快又齐整。

然后,她便用此法,切割他大师兄的魂魄和真身的联系,又唤来灯玄。

上一世,这两人为了护着入魔的她,飞身挡住仙帝的杀招,魂飞魄散。

这一世,她拿自己练手,就为了让她的师兄师弟少些痛苦。

呵,又心狠,又心软。

魂魄被她小心翼翼安置在千年莲子里,一直用灵力温养着,从未断过。

去冥界放好真身,又去南国刺激水昀。

她要亲手造一个魔域强者。

我把沉睡时养回来的神力注入到她身上。

这样,她可以战无不胜。

可是,她对自己太心狠了,那点神力只能保她不会在某一刻身魂崩碎。

再次醒来,一个入道的凡人拼命修炼。

他要去救她。

我给了他机缘,让他成仙。

我不过昏了一下,她已经祭阵了。

我以剩下的一魂一魄替之,抢回她半缕灵魄,送入神界。

本就该我献祭,怎可让他人代劳。

我之前在神界安置了八个神位。

等她温养好,等他们苏醒。

神界便有神了。

他们,当之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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