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言
覆国
这一次我自请的是前锋。
出征那一天我接下了文明的军令,飞身上马的时候,我看了一眼立在文明身边的南庭大人。
他也望向了我。
比起那天他出离的愤怒,他如今看我的模样分外漠然,只睨我片刻之后就转了目光,望向帐前齐整的阵营。
我的注意也没有在他身上过多停留,而是重新转向文明,躬身在他的面前,说着出征前的誓词。
文明很满意,他赞许着,并对我寄予厚望。
我俯身应下,随后在他的号令下,从一旁军士的手里接过了长枪,飞身上马,抬头望一眼在风中舒展,猎猎作响的旌旗,擎枪而起,高声呼喝。
于是众将同呼,三军齐应,山岳共唱,大地微吟。
我看了看身旁,阿惕的魂灵再度显现,他端坐在那匹高头大马上,执着缰绳,倒提长枪,与我并肩而立。
我望向他,他也望向了我。
「哥哥,我们一起。」
一如往昔,一如现在。
「阿惕。」
我叫他。
他也认真地看向了我。
「哥哥这一次,一定能来得及。」
他定了定神,随后笑了起来,眼底灿烂得犹如星子。
「我一直相信着哥哥,从未改变。」
我也笑了,应了一声「好」之后,在「开拔」的怒吼声中,执起缰绳,叱喝着马匹,领着大军向南冉的方向奔袭而去。
阿惕擅长经营谋略,我擅长的却是千里奔袭。
我二人往昔征战的时候,都是他先利用兵力将对方逼至必战的局面,而后令我率领一队骑兵,向着对方最为薄弱的城池、据点、阵型发起进攻。
只是这一次……
有了些许不同。
一路之上我严令所率队伍人衔枚,马摘铃,各带三日口粮,千里奇袭,其间马不离鞍,人不解甲,三班轮倒,昼夜追击,抢在大军之前先抵达南冉城池,趁着夜色发起出其不意的进攻。
寂静的夜幕中,喊杀声乍起,预备好的火光绵延千里不绝,城中沉睡的冉人登时方寸大乱。
我一扬手,清脆的弓弦齐鸣,在饬令发下之后,刹那之间,箭雨弥天,烈焰凌空,直往城中奔去。于是城池之内,顿时火光冲天,呼喝声起。
借此时机,我令军中鸣金擂鼓,号令原本埋伏在城池薄弱处的军中健者,趁乱附城而上,城内城外,一片刀光剑影,未及一炷香的工夫,伴随着一阵腐朽绵长的「吱呀」声,城池门洞大开,吊桥随即而下,约定好的火光信号在黝黑的门洞中闪烁着。
时机已到,我擎枪高喝,领着人马冲入其中,一路枪挑数人,杀得尘土飞扬,赤土满目——不过一夜之间,城池尽拔。
随后我勒令麾下将士禁行屠杀之举,若有扰乱百姓,趁火打劫之举,一律杀无赦,并追责上官,一人败事,一伍连坐,一伍犯事,一队连坐。求情告饶者,与犯者同罪论处,绝不轻饶!
如此严令之下,城中总算无造次之行,无屠杀之举,城中虽有闹事暴乱,但很快就被镇压下去,主谋抄斩,为首收监,等到数日之后,大军兵临城下的时候,城中大部分地方已经平安无事,街巷安泰。
我向主将行了礼,将城池交付于他,并书以奏表,上报平州,问文明金安后,再言下一步战略。
文明对此大喜过望,除了很快地允准了我的请奏之后,又赐下了嘉奖无数——但我没有要,我将文明和主将的所有赏赐,全部下发给了拔城的将士们,并告诉他们,我虽不许他们劫掠,但他们该有的东西我一样不会少,陛下赏赐,荣宠尽有。世间有舍有得,舍杀戮之愉悦,换得陛下亲自恩赏,所赐之财,所发之物,尽是御用之品,圣人之用,他日回乡,仅一件便可光宗耀祖,名震乡里,孰是孰非,孰轻孰重,列位弟兄心中自然有数。
重罚在前,重赏其后,除却个别身怀反骨的以外,大部分都选择了依令封刀,不再擅行杀戮。
在休整半月多之后,新的攻城议会又开始了。这一次我坐于首位,亲自选定了下一座要攻击的城池。
只是这一次不比上一回,一夜拔城早将南冉的其他城镇惊动,所以这一次恐怕未必能有以往那么顺利,我需要大军的配合。
主将应允了下来,在休整准备数日之后,大军起行,向着文明圈定的下一座城池发起了猛攻,而我在他们战报屡屡传回之后,这才姗姗动身,仍旧是人衔枚,马摘铃,各自稳压其身,布好阵型在丛林间急速穿梭,一路隐踪匿迹,绕行其后。
如此总算是在三日之后,赶到了我们真正的目标城下——此时这道防线上所有的目标都被那一座被大军主力围攻的城镇所吸引,没有任何人意识到我们已经悄然绕后,兵临城下。
是夜,喊杀声再起,历经整整一夜血战,新城再拔。
战报传回平州,文明十分高兴,赞誉嘉奖的圣旨接二连三地送到我的手上,他赞我,不愧师承昔年帝国双璧,也不愧当初安顺承对我如此看重。
我平静地将圣旨卷起,寻了主将,同他商议之后和他一起上书文明——再打。
此时南冉连失两城,必定惊弓之鸟,各个城池防备极为严密,此时此刻是最好的时机,也是最坏的时机,关键只在于——
谁来打。
在这件事情上,文明第一次给予了我充分的信任,他对于我们所有的请求都没有予以批复,只送来了一句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不得不承认,在拿到这封圣旨的时候,我曾想过这样一件事情,若他真的是一位仁善的君主该有多好,或许我大齐真有笑傲天下的那一天。
只可惜……
苍天待我大齐何等慷慨,又何等吝啬。
极短的休整之后,我再度启行。
这一次和以往都不同,我让所有的队伍都换上了极为相似的衣裳,唯有靠盔边翎子分辨,而后兵分数路,发起佯攻,逼得他们分身乏术,应接不暇,再由我亲自领兵,朝着真正的目标奇袭而去……
短短数月,连夺数城。
直打到粮草不济,人困马乏的时候,我们才终于停止了这一轮的夺城之战。
班师平州的旨意很快传达了下来,回到平州的时候,文明甚至亲自出城迎接,毫不吝啬地对此番拔城之战大加赞赏,恩赐无数,将我在平州的住所堆积得满满当当。
我将所有的东西,一件不留地全部送了出去,随后找到文明告诉他,我不要赏赐,我只要南冉的一切尽数归属于我大齐,我要让大齐碾压万方,天下一统,如此方能告慰恩师在天之灵,方能解我对南冉心中未尽之余恨。
文明对此很高兴,眼底甚至还有隐隐的泪光。
他说,他仿佛在我身上看到了安顺承的影子,苍天夺他爱将,但神祇终究不肯亏待于他,旧叶虽去,新叶初生,神护家国,天佑大齐!
我没有应话,只是垂着头静默地承受着他的痴狂。
从文明那里出来之后,我遇见了南庭大人,我向他行了个礼,但他冷冷地睨着我,半分好脸色都不肯给我,我知道什么原因,但这其中的因果我不想跟任何人去说。
我只有一次机会,唯一的一次。
一旦最后一颗棋子落错了地方,那便是满盘皆输,功亏一篑。
我又遇见了她,她比我离开之前消瘦了许多。
她站在长街的那一头,回头看向我。
我站在长街的这一头,回头看向她。
人潮在我们之间穿梭,日光驱赶着我们的影子,却始终推不动我和她如同生了根的步伐。
直到身后的喊声传来,身旁的军士告诉我,庆功之宴已然定下章程,要我回去确认一番,我这才收回目光,随他一起离开了。
这一路上,我见到了劫后余生的平州,它就好像是从余烬里冒出的新芽,脆弱却又倔强地生长在大地上,岌岌可危的繁荣似乎随时随地都会被再度轻易摧毁,却又似乎能够借着这一点点的新芽,再度生长出蓬勃茂盛的参天大树。
究竟哪一个是它真正的未来,我等凡人之躯,俗世之目,蜉蝣之寿终究无法预见。
我在赴宴的时候见到了再度负责宴会周遭防卫的文在中,好久不见,我们在一起说笑了一会儿,他告诉我,这段时间我在外头打得凶,文明心情好,可算没怎么难为他,只是可惜啊……
他没说完全,不经意地敛了笑容望向天边的云彩。
南征之事,终究是大齐无可更改的定数。
他低低地呢喃着。
我笑着抬拳擂到他的肩上,对他说:「开心点儿,今儿可是兄弟的庆功大宴,咱可是此番出征的头号功臣,不得替兄弟高兴高兴!」
他收回目光,忙笑应着,又告诉我,宴会拘束,向来吃喝难以尽兴,等下了宴,他拎几壶好酒去我的住所,咱俩好好喝上一盅。
我看了看他,然后说,好。
就在他转身离去的时候,我把他叫住了:「文在中,今天高兴,你多喝两盅,别太警醒。」
他微愣,笑着挥挥手,一边应着,一边离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笑叹了一口气,扭头望向那座坟茔的方向——那是一场,我们永远奔赴不了的酒局。
我于那个方向抬起了手,空握杯盏,然后将并不存在的酒液酹在了地上,笑了起来,之后才转身向着宴席走去。
或许是上次那个南冉男人给文明的阴影太大,所以这次宴席上,只要来客,无论文臣武将,都要经受检查。
负责查验的侍宦见是我,顿时变得十分客气,直说是陛下有令,并非他们想要得罪。
我便笑着应承下来,将手上的礼盒和横刀一并递过,他双手接住,将横刀放到了一旁的兵器架上,告诉我待到宴会结束,我来这里取就好了。
我笑点了头。
而后他又简单打开礼盒,问询着里面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他本想打开细看,我却拦住了。
我说,这里面是送给陛下的礼物,事关重大,不能轻易擅阅。
他本想说什么,但我又给了他一个台阶,我说他要不信,可以捏一捏,看看里面究竟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他看了我一会儿,依言而行之后笑着向我赔了罪,说实在是不好意思,他们也是奉旨行事罢了,还请我莫要见怪。
我笑应着摆手表示无碍,正准备进去,却又被他再度叫住,他很不好意思地对我说,还得再搜上一搜。
于是他们解了我腕上的袖箭,又顶着我不悦的神情尴尬地摸索着我的身上,直到他的手停在了我的腰间。
他僵硬了,我就明白了过来。
从腰间将匕首取出,然后对他说,这是我老师安顺承幼年送我的礼物,自小到大从不离身,所以一时之间忘了。
说着我便匕首双手呈给了他,并告诉他,虽说这匕首朴实无华,却是我最为珍爱之物,所以中贵人切莫因它质朴瞧不入眼,随意丢弃。
他立马慌了,对我说,殷将军的东西他们哪里敢随意放置?更重要的是这匕首对我意义重大,更是不敢轻易乱动。
说话间,他连忙让人取来了一个精致的锦盒,将匕首安安稳稳地放到了里面,并告诉我会和横刀一起安稳放置,等到宴会结束之后,再交还于我,保证完璧归赵,毫发无伤。
我欠身谢过他,然后又问了一句:「还搜吗?」
他连忙摆手,点头哈腰地赔笑说,不用了,该搜的已经搜过了。
如此我方才笑着向他点头,从他手中接过礼盒之后,大踏步地走入了宴会中。
酒至半酣,文明离席更衣,我见状,拿了礼盒便跟了上去。
行至后堂外的时候,文明贴身的侍宦将我拦了下来,他问我要做什么,我将礼盒亮给他看,并告诉他,我有一件事关国本的礼物,要送给陛下。
他向我欠身行礼,随后进去通禀。
少顷光景就出来了,说是陛下让我进去。
彼时,文明在堂中笑望着我,饮了口酒问我是什么礼物,为什么刚刚不在宴席上交给他呢?
我环视一眼周遭,然后告诉他,希望他屏退左右——毕竟这件礼物,不宜有外人轻易观赏。
他渐渐凝了面色,没有应答,鹰隼般的眼睛审视着我,像是要让我给他一个合理的理由。
于是我将礼盒举过了头顶,并告诉他,在打下最后一座城池的时候,我们抓到了几个人,经过一番严刑拷打,才盘问出了这样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他问。
「南冉北部防线的舆图。」我垂首答道。
上面不仅有南冉北防一线的各个要塞的地形标注,还有每个要塞所配备的兵力、兵种、军备、粮草等等。
毫不吹嘘,仅凭这一张图,若陛下能再给我十五万人马,我完全可以凭着这一张图,领着大军长驱直入,荡平南冉整个北部防线,将其彻底摧毁。
饶是文明都愣住了。
他最终还是没有抵挡住这张舆图的诱惑,在我将图纸铺陈开一半的时候,他选择了下令让左右退出,然后命我将整张图纸铺陈开来,打开所有的窗户,让日光照射进入,仔细查看着。
但是如此似乎对他来说还不算够,于是他让我将屋中所有的烛火全部点燃,照得满室灯火通明,才如痴如狂,如饥似渴地伏在案上仔细阅览着。
很快他扭过头来,兴奋地望着面前单膝下跪的我:「你要多少人马?要用多长时间?要多少粮草——朕都给你。」
我望着他,笑了起来。
臣,一个人就够了。
「什么?」
他一愣。
就在那一刹那,我将靴筒中的匕首拔了出来,奋力向他刺了过去。
他大惊失色,迅速侧身,堪堪躲过那一刀,于是我翻腕转刃,将匕首急速回搠,往怀里攻来。
他见状,连忙俯身闪躲,一把扣住我的手腕怒道:「殷其时!你做什么!」
「如陛下所见,弑君。」
他勃然大怒:「殷其时!朕待你不薄!你何故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不薄?」我冷笑,「陛下毒杀我父,逼死我母,又遣文鹫、安顺承害死我的弟弟,这叫待我不薄?」
「文鹫之行!与朕无干!」
「没有您的旨意!文鹫哪有这个胆子敢动您的爱将!」
他无言以对,转而怒声高喝「来人」。
趁此机会,我松落匕首,伸出左手迅速接住,而后向着他的咽喉割去,他匆忙招架,化手为爪将我的手腕再度扣住——我知道他身手不错,却没想到他的身手这么好。
于是我再度松落匕首,抢在他的前面劈手夺过,刺往他的胸膛。
借这短暂的机会,他扬声高呼,连续两声喝令,使我几乎能够隐隐听见亲军卫队赶来的声音。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所以我骤然错步上前,向着他的面门直扑过去,打断着他的高喝,岂料他抬臂作挡,回击之迅猛,转手便与我过了十数招。
他冷笑一声:「想杀朕的人岂止你一个?你又算什么!」
「算得了算不了,您看着就行!」
话落我抢步上前,压低身体直朝他下盘攻去,他欲要纵身躲避,奈何屋中归根结底还是狭小,腾挪不开,腿上吃了一刀,顿时重心不稳。
齐整划一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我迅速蹲身,一记扫堂将他绊倒在地,他在地上连滚几圈,鲤鱼打挺纵跃起身,情急之下,我扯过桌上的舆图扬展到他的面前,就在他被舆图遮蔽得无法分辨的时候,我回身一脚高踢,正中他的胸口。
激烈的打斗声惊动了最先赶来的侍宦,他们在外头高喝着,让亲军的脚步声急促了许多。
没有时间了。
我愤怒地一跃而起,一道膝击重重砸在他的胸口,而后提起匕首,笔直地捅往他的肺腑。
于是一口鲜血骤然从他的口中喷涌而出,点点滴滴溅在我的脸上,我笑了起来:「陛下,您可知道,臣当初就是用这把匕首,在西岭,亲手取了自己弟弟的性命,他那时在臣的耳边求着臣,让臣帮他少受几分痛苦,您知道吗?如今臣用这把匕首亲自来取您的性命,您该高兴才是——原来十步之内,您也和臣的弟弟一样,没有任何差别。您也不过是凡人之躯,也会受伤,也会流血。您从来就不是神祇,您也没有资格,夺走任何人的生命!」
他咬着牙,一把掐住我的脖子,死死地扣着,另一只手,则愤怒地攥着匕首,锋刃割伤了他的手心,鲜血咕咕地往外流淌。
「杀了朕,你也别想逃,你也得给朕陪葬!」
我亦掐住他的脖颈,将刀刃再度往他的肺腑里狠狠送了几分,低低笑出了声:「要不您猜猜看?臣有打算活着从这里离开吗?」
「殷其时!」
他喷着血沫,嘶哑着犹如厉鬼一样从喉头挤着我的名字。
他的血喷溅在我的脸上,惹得我放声大笑,我将刀柄在他的肺腑中旋转了几分,又往其中狠狠送了一击,他钳住我脖颈的手立马泄了几分气力,连连呛嗽,血越涌越多。
「陛下,臣杀了一辈子的人,怎样让人死得痛快没有谁比臣更清楚——臣要您在无尽的痛苦里,听臣慢慢儿地告诉您,臣的父亲从来就没有错,臣的弟弟也没有错,臣从未怨过臣的父亲,臣的父亲是大齐真真正正的定国之臣、安邦之将,可惜您,亲手杀了他。臣的父亲是臣一生的骄傲,臣为有这样的父亲而自豪!大齐南征是荒淫之举,无道之行,若臣的父亲阻止不了,那他未竟之事就由臣来继续!亲手将您这残害忠良,愚弄百姓,暴虐无道,戮杀无辜的不义之君亲手送上黄泉之路!」
我压低了声音,咬牙对他认真地说着。
而后掐着他的脖颈将他狠狠往地上一摁,这才喘息着站起身来。
门外亲军脚步已经十分清晰,我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张舆图,展开来告诉着地上的文明:「这份舆图是真真正正的南冉北防舆图,但是——」
我将它的一角放到烛火上面,刹那之间,火舌燎起,大口大口地吞噬着那份舆图。
文明急了,纵然他口中血沫不断,仍试图挣扎起身,伸手去救那份图纸。
我拿着图,向着他相反的方向扬手一抛:「但是您拥有不了了,大齐的南征,到此为止了!」
「殷其时……」他的话语被鲜血分割得支离破碎,「你也得死!你也得死!」
那一声声将死之人的嘶喊,像是厉鬼的诅咒,萦绕在我的身边。
我看着他如此模样,忽然释然地笑了起来。
「陛下,臣等这一天,太久了。」
「臣——求之不得。」
在亲军撞开大门的前一瞬间,我纵身向外跃去,然后攀着房檐翻身上了屋顶,在一片「抓刺客」的呼喝声中于房顶间连连纵跃,笔直地朝宴会的大门处冲去。
无数的士兵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每一条巷道都阻塞得满满当当。
我看着南庭大人猛地从席间站了起来,震惊地望着我的方向——老狐狸,饵料就在那里,无人再能够威胁到你,就看这个牢笼你是跳还是不跳了。
我朝着他畅快一笑,连跳数个屋顶,飞身纵跃向那个兵器架前,然后一把抽出横刀,在老侍宦惊恐的呼喝声里,一路往外头闯去。
就在踏门而出的瞬间,无数枪尖直朝我刺来,我扬臂锢住枪尖,而后奋力劈斩下去,一刀劈断了面前数把长枪,然后将那一束枪尖尽数砸在一旁赶来围攻我的人身上。
他们进前不能,我压低了身体,瞄准他们的死角一路横斩向前,直到重重人群豁然出现一道坦途——文在中带着人来了。
他惊骇地望着我,张口结舌地问我:「你、你做了什么?」
我冲他一笑,拎起刀向他冲去,迎头斩下,一击追着一击,一下咬着一下,招招式式,尽数往他的刀刃上狠命攻去。
周遭的人碍于文在中不敢轻易动手,只擎枪对准我,把我逼得死死的。
他们逼我,我逼文在中。
我挑飞他的刀,而后绞缠架住,锢锁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着,他也上了头,后撤一步死死蹬住,咬紧了牙关抗拒着我的锢锁。
我望着他笑了出来,压低了声音对他说:「来,打我。」
他张口欲言,我却恼极,把声音压得更死更低地命令他:「打我!」
于是他就懂了,怒吼一声提刀向我连连劈砍,直把我劈得连连倒退不止——我没有必要还手,也没有往死里与他争斗。
我只需要让所有的人看到他的拼命就够了。
所以我连连败退,连连后撤,直到他迎头一斩,我扬刀横挡的时候,一声熟悉的脆响响彻在我的耳边。
无数的光斑在那一刻闪耀在我的眼前——那把从贺州陪伴我直到今天的横刀,断了。
文在中的刀刻入我的肩头,我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和文在中一样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断刀,然后,我向着弥漫晚霞的天空擎起了那把刀,大笑出声。
「老、老殷……」
文在中叫着我,音调微微颤抖。
就在我们所有人都不曾察觉的时候,斜刺里蹿出一员小将,他举着长枪猛地向我冲来,我下意识地举刀欲挑,却忘了那把刀已经断掉一截……
距离不够,尖锐的枪尖搠入我的肩头,剧痛窜身,几乎把人的性命夺走。
可是……
当初,裴子攸不愿意落在齐人的手里,如今的我也是不想的。
所以我一把把住了枪杆,暴喝着将枪尖猛力斩下,随后握住他的长枪用力一拧,在脱离他手的刹那,将枪尾㨃向他的胸口。
我看着肩头的伤,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咽下一口唾沫,将枪尖从我身体里拔了出来,扔在地上,抢到距离墙边最近的军士身边,抬起横刀抹过他的脖子,在他倒地的片刻光景,撑着他的身体连连纵跃,跳上房顶,一路向着夕阳的方向逃去。
就在我飞身跃过一处房脊之时,不经意地一扭头,我再度在平州的街巷上看见了永贞,她也惊愕地看见了腾空的我。
她还是和我们初见时候一样,穿着一身火红的衣裙,在夕阳的照耀下,美得让人不由心醉。
她跨坐在马上,眸子晶亮晶亮的:「我叫柏永贞——以前怎么没在京中见过你?」
我便笑了,然后告诉她,我叫殷其时,刚回京没多久。
她挑了挑眉毛,赞着我马术真好。
然后微微扬起下巴,对我说:「你可是春游里,第一个追得上我的人!」
我笑了起来,不知怎么的,心中竟有些暗自得意。
她催着马向我靠近了几分,好奇地问着我,还会什么?
「弓马尽娴熟。」我亦如此骄傲地告诉着她。
「我不信,」她笑得很调皮,「除非你和我比试比试!」
「好啊!」
我爽快地应着。
随后从马鞍边上取下了弓箭,向着她指定的目标,张弓如月——
一声尖锐的箭啸声,剧痛骤然刻入我的背部,神思乍回,我顿时从半空摔落在了房顶上,而后借势一滚,极为艰难地从房顶上撑了起来。
浑身如同散架一般,举起刀,我凭着感觉斩向后背,将入肉的箭杆削去,稍稍平复片刻喘息之后,最后一眼看向了她的方向,然后彻底狠下心,扭头往与之相反的地方跑去。
一群人呼喝地在身后追赶着,隐隐地我似乎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呼喊:「殷其时!」
——或许只是错觉。
我跌跌撞撞逃到了平州郊野的一处山上,在他们阵阵呼喝和追赶声中,逃到了悬崖边,直到文在中的声音从后头响起:「殷其时!前面没路了!」
我这才住了步子,碎石从我脚下跌入深渊,分不清是雾气还是薄云,我叹了口气,笑了起来,这才转过身,面向了一个人小心翼翼走上来的文在中。
他说,殷其时,你别跑了,你跟我回去,我能想办法把你保下来。
保我?弑君之罪,他能有什么办法保我?
我嗤笑。
然后认真地看向了他:「文明活不成了,文在中,大齐是你的了。」
他摇着头,试探地向我伸出手:「咱们不说这些,你先下来。」
我没有回应他,而是看了一眼手中的残刀,笑叹了一口气:「文在中,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也同样做错了所有的事情——但是,没有任何人可以来审判我,也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来审判我。」
「文在中,我殷其时一生从未求过任何人。」
「唯有你,我求了两次。」
「看在你我一同长大的分上,殷其时今日再求你最后一件事情,待我死后,劳烦你替我重新好好收敛阿惕的尸骨,将他从西岭带回来,葬到阿父阿母的身边,一家团圆。」
他点头应下,然后往我这边挪动着步子,轻声地劝告着我不要乱来。
远处草丛里,埋伏着的军士已经摸了上来。
我掂了掂手中的横刀。
「至于我——」
我将刀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就不用理会了,我一生背国、叛家,早就不配了。青蝇为吊,寒鸦以伴,才是我最好的归宿。」
「文在中,」我看向他,叫着他的名字,「替我好好照顾永贞,愿你来世再不要生在这血雨腥风的乱世,也不要再生在这残暴不仁、穷兵黩武的国家——大齐,我给你了,拿不拿得住,就看你了。」
一抹艳色的衣裙从丛林间飘来。
我没有敢去细看,而是将目光落回了文在中的身上,冲他一笑,用力将横刀抹过脖颈,向后仰了下去,鲜红的血液映得天空都好像变得赤红一片。
「哥哥!」
阿惕的身形骤然显现出来,他扑向悬崖——又或者扑来的是文在中。
他、他们在悬崖边上大声喊着我的名字,可我能听到的只有坠落时的风声。
那风声好像带着我穿过了一条极长的甬道,回到一个不知名的早晨,润滑的发落在我的掌心,我熟练地给他绑好一个漂亮的马尾。
刚一绑好,他便站起身来,笑嘻嘻、兴冲冲地拉住我,拽着我往帐外那片刺目的光明跑去。
他说,哥,你答应我要陪我去个好地方的。
我被他拉得笑应着踉跄前跌,甚至都来不及问他那个地方究竟是哪儿,只是甫一踏入那道光明,便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扯着我脱开了他的手,然后疯狂地往后退远——坠落。
我看着他惊骇地想要飞身扑来,可我和他拉开的距离实在太快,只能眼望着他憾然扑空,然后以极为迅疾的速度变小。
猎猎风声再度回到我的耳边,泛起的血红弥漫了整个天空。
——原来。
我看着眼前极速褪成小点的他,已然想起了一切,我松掉了横刀,张开双臂,看着迅速远离的崖边,最终笑着闭上了双眼。
「阿惕,对不起。」
「这一次,哥哥,又食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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