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常安
驰隙流上,又见梦业意业分
秦伦说要娶我为妻,做他的太子妃。
到头来却和旁人言笑晏晏、举案齐眉。
还在大殿前跪了一天一夜,请求他的父皇收回成命,赐婚于有情人。
皇帝答应了,转头便凤冠霞帔娶了我。
我进宫那天,天气阴冷得要命,天色暗沉得仿佛将要落雨。
宫内是一派喜庆的氛围,唢呐声、喇叭声不绝于耳。
红纸飘飘扬扬,飞了满天,又落了一地。
一整套繁琐的仪式下来,我已是筋疲力竭。
我被宫人引入殿内,将繁复绮丽的冠冕和华服褪去,端坐在帷帐中,等着皇帝的到来。
不知等了多久,我疲乏得几乎睡过去,才听到皇帝踏入殿内的声音。
我紧张得绞起双手,等待他掀开我的盖头的那一刻。
可是许久过去,却未听到他的动静。
我壮着胆子,悄悄掀起盖头的一角,抬眼看向门口。
目光却正好撞向他看向我的视线。
我吓得赶紧放下盖头,整个身体都随之颤抖了一下。
只听到一声几乎微不可察的笑声,便是一阵离我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盖头被掀开,我眨了眨眼睛,适应着光明。
皇帝就这样背着手站在我面前,像一座山。
烛影昏暗,我看到他下颌青黑的胡茬。
我先前便知道,皇帝应当是年纪很大了,好像已经有三十五岁。
第一次这么近看着皇帝,他的眉眼确实和太子的有几分相仿。
剑眉星目,面如刀刻。
却比太子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痕迹。
缄默,沉稳,不动声色。
深色的眸子里是我读不懂的疲惫和深沉。
他沉默地宽衣解带,又沉默地褪去我的衣服。
饶是早就知晓有这样的时刻,我还是红了脸。
他硬挺的胡茬扎在我的脸上,我僵硬地躺在床上任他摆弄。
却还是被他弄疼,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
我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咬着唇。
他叹息一声,只得停下来:「算了,你年纪尚小。」便下床去了净房。
我一个人缩在被子里,默默流泪。
明明自己昨天还是宣国公府上最受宠的嫡女,今天却因太子退婚而被迫嫁给老皇帝。
任哪一个刚刚及笈的小姑娘,也不愿意嫁给一个大了自己二十岁的老男人。
皇帝回来时,我赶紧抹干了眼泪,生怕他觉察出什么异样来。
他躺下,身体的温热传过来。
良久,他轻声开口,声音低沉:
「本朝的后位,历来从你们许氏一族之中选出。现在许氏嫡系只剩你这一个女儿,所以朕便娶你为后。」
我带着浓浓的鼻音怯怯地应了声:「嗯。」
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一动也不敢动。
「哭了?」他转过身,看向我。
即使是在黑夜里,也能感受到他的目光。
「没有。」我赶忙应声,却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感。
「嫁给朕,是委屈你了。你还这样小,却嫁给了我这样一个无趣的老头。」他若有所思般望着帐顶。
「不委屈。皇上风华正茂,不是老头。」我瓮声瓮气地开口。
「是吗?」他转身看着我,似笑非笑,「皇后真是这样想?」
「皇上九五之尊,此生能在皇上身边服侍皇上,是岁岁的福气。」我一本正经而流利地背诵母亲早就教过我的话术。
他低笑一声,末了,又轻叹一口气,伸手替我把被子掖好:「今日累着你了,睡吧。」
当秦伦和他的新媳妇儿一起来给我这个母后请安的时候,我才觉出当皇后的一丝快慰来。
「儿臣拜见母后。」两人一齐跪在地上,向我问安。
我一只手捧着新近送入宫来的碧螺春,低头细细品着,然后轻轻嘬一口。
对他们的话,我则是置若罔闻。
秦伦见我无动于衷,脸上抽动了一下,咬着牙,又复述了一遍:「儿臣给母后请安。」
「我不聋。」我眼都不抬,冷声道。
「倒是太子妃,是患了口疾么?怎么话都不会说了?」
我刻薄地开口,指责白怜没有单独向我请安,摆足了母后的威风。
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太子妃听到这话,一下子眼中含泪,咬住唇,细弱的肩膀颤抖起来。
秦伦的脸上彻底挂不住了,「噌」地一下站起来,握紧了拳头,恶狠狠道:「许安岁,你不要欺人太甚!」
「放肆!」我闻言,怒色不掩,一甩胳膊,狠狠地将茶盏砸在秦伦的脑袋上,他登时便血流如注。
与此同时,殿外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皇上驾到!」
秦骆一袭明黄色龙袍,头顶冠冕,背着手踏入殿内。
我心慌不已,和他古井无波的眸子对上了,又赶忙移开视线。脑中已经想了无数种理由来解释现在这样的局面。
我心虚地咽了一口口水,起身正要行礼,解释一番,却被皇上抢了先。
「怎么回事?」秦骆沉着声,看着满地狼藉,深邃的眉眼透露出些许不耐烦。
「回父皇的话,」白怜立刻抢过话头,柔柔弱弱道,「刚才儿臣给母后请安,触怒了母后,是儿臣不懂事。」
我心里直打鼓,面上还维持着镇静。
谁承想,秦骆却根本不看她,只是看着我,眼神温和,似在等我的话。
「回皇上的话,刚才臣妾正教着太子妃宫里规矩,不想却惊了圣驾,还请皇上恕罪。」
我低眉顺眼地解释,余光瞥见白怜脸上闪过一瞬洋洋得意的神情。
「太子妃不懂规矩,是该好好教教。」他走近我,侧身挡住太子和太子妃的视线,又伸出手,拉着我的胳膊,撩开衣袖,仔仔细细地看着。
「朕瞧着这茶水倒是极热的,不知皇后有没有被烫着了?」他低头直视我的双眼,目光里是询问。
我愣住了,毕竟这件事确实是我公报私仇,有错在先。
没想到皇帝老儿这样明目张胆地偏心。
「回皇上,臣妾无事。」
真正有事的是还跪在地上、头上血流如注的太子。
此时太子妃脸上的表情已经是十分精彩,比任何画本子里摹画的小人儿都要生动。
太子也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恨意摆在脸上,眼神几乎要把我刀死。
外面一阵嘈杂声,紧接着,三皇子秦伏便踱入殿内了。
真是无巧不成书。
太子和太子妃见此状况,牙都要咬碎了。
三皇子余光很快地一瞥周围的情况,规规矩矩地给皇上和我行了礼:
「儿臣特来给母后请安。」
得体又大方,金黄色的蟒袍更衬他一股帝王之气。
三皇子眼尾上挑,一双丹凤眼生得顾盼生姿,像极了他的生母丽贵妃。
秦骆闻言,微不可察地点一点头,我也得体地微笑一下:
「伏儿,平身吧。」
皇上转了头,才看见还跪倒在地上的太子夫妇二人,登时便冷下一张脸:
「怎么还在这里待着?回去把礼数学明白了再来。」
这话虽是冲着太子说的,但实则是让这两人都滚蛋。
太子妃只得抹着泪,搀着太子恨恨地走了。
等到他俩都走了,我才觉察出一丝微妙的氛围。
三皇子见自己已经无声地赢了一局,便半是得意、半是知趣地先行告退了。
皇帝坐在太师椅上,品着我刚才剩下的那半壶茶。
我踌躇着,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皇帝眯着眼,嘬一口茶,开了口:
「好茶。」
我愕然,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皇帝老儿莫不是在影射我?
「我喜欢。」他笑眯眯地接下话头,仰头将杯中的茶水饮尽。
「皇上喜欢就好。」我干巴巴地接话,和他尬聊着。
「皇后以后不必拘于礼数,就用你我代称便可。」
我心中暗自腹诽,刚才还在满口礼教地教训儿子和新媳妇儿,这会儿便抛却了这些礼数了。
面上还是应下声来:「是。」
他没坐多久,便离开了坤宁宫。临走时,还告诉我,他晚上会来。
他走后,我这才慌乱起来。
我根本不想侍寝,昨夜倒是躲过去了,可是我还能躲过去几次呢?
我心慌意乱,在皇宫漫无目的地走动着,竟走到了御花园里。
便心生一计,我叫下人搬来古琴,在花树下抚琴弄弦,好一副风雅的样子。
从夕日渐颓到月上梢头,琴音飘扬,好不寂美。我的手指都因拨弄琴弦而发胀发痛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侍女小瓶匆匆忙忙地从御花园外跑进来,伏在我耳畔,低声耳语:
「娘娘,皇上刚才去过坤宁宫了,我告诉他您不在,皇上自己坐了一会儿,没多久便走了。」
我心里长舒一口气,不枉我在这里弹了几个时辰的琴,总算找了理由和他不打照面了。
吩咐下人收拾起东西,我大剌剌地起身,拂袖往我的寝宫走。
不想冤家路窄,竟在御花园的小路上遇上了太子。
他见了我,不情不愿地行了礼。
我眯着眼看了他一眼。
他眉眼间尽是戾气,明明长得像极了他父皇,却是截然不同的气质。
我不理会他,瞥了他一眼便往外走。
他站定,背对着我,叫住我:
「许安岁,我不管你嫁给我父皇有什么目的,但你要是敢动小怜一根手指头,我一定不会让你好过!」
我轻笑一声:「秦伦,今日你父皇教训你的话,你都忘了吗?」
他狠狠地瞪我一眼:「我原以为你和其他人不一样,是明事理的,现在看来,你不过也是个令人生厌的妒妇罢了!」
「秦伦,我也觉得我令人生厌。」我转过身,笑眯眯地凑近他,在他耳畔低语,「我真厌恶我自己,当初怎么会瞎了眼,看上你这种货色。」
他脸上抽动了一下,显然被我这副半疯半狠的样子吓住了,不由自主地和我拉开一步的距离。
我失望地看着他现在这副失心疯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当初意气风发少年时的模样。
我想起那时,也是月夜的树下,纯真的少年小心翼翼地为我戴上他从寺庙里求来的珍贵手串。
「岁岁,父皇说,等到我的冠礼结束了,就可以为我选太子妃了。那时候,我就能娶你了。」
他虔诚地许下心愿,在佛前,在月下。
却唯独不在心里。
不然怎会将承诺忘得这样快呢?
我厌恶地最后看他一眼:「我现在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得不行。」
说完,不等他开口,我扭头便走。
收到大哥从边疆寄来的信时,我正在池边观赏新开的莲花。
信里,大哥告诉我一切安好,还问我想要些什么异域奇珍,明年这个时候,他戍边期满,便能回京了。
他还问我,新近是否安好,宫里的生活过得是否还如意。
我欢欢喜喜地回了寝宫,在窗边坐下,细细研墨,斟酌着给他回信。
他尚且不知太子同我退了婚,只当我现已入宫,和太子如期举行了仪式。
我也不敢将此事告知他,若他知道了,定是不会轻易放过这件事的。
我只在信里写,我这边一切安好,大哥在异乡,更要照顾好身体。
我从来都知道,什么「皇后历来都要从许氏一族中选出」之类的鬼话,无非是帝王对将领的忌惮,只是他们想要钳制住远在边疆、手握重兵的将领的卑劣借口罢了。
我唯一能做的,只是安稳地待在宫内,不让父兄过度牵挂。
刚刚写好信,让下人送出去,皇上就踏进了殿内。
我躲避不及,只能和他打了照面。
正要行礼,他却摆摆手:
「不必多礼,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么,你我之间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我讪讪地点一点头。
他看出我的局促,笑了:
「你会放纸鸢吗?」
我愣住了,没有料想到他会问我这个问题,旋即点一点头:「会的。」
他便朝小达子挥一挥手,后者立马屁颠屁颠地呈上一个漂亮的纸鸢,是一只精致的喜鹊的造型,还染上了花花绿绿的颜料,瞧着倒是喜庆。
「我瞧着今日天气不错,你和我一起去御花园里放纸鸢吧。」
我只得应下声来,乖顺地跟在他身后。
他往外走,又突然停住,回头笑眯眯地看着我说:「今日不弹琴了?」眼睛里是看透顽童小把戏的戏谑。
我颇为尴尬,抿了抿嘴,老老实实地回答:「不弹了。」
到了御花园,我才发现他真的是一点儿也不会放纸鸢。
我皱眉看着他笨拙地解开缠绕在一起的丝线,忍不住上前,伸手替他解开。
「这是我大哥教我的。」我颇为自得地回头看他,一只手把着线,一只手指了指天上越飞越高的纸鸢。
他站在一旁,笑得眼睛都弯起来:「没想到岁岁还是放纸鸢的一把好手。」
笑着笑着,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只手捂着胸口,咳嗽不止。
我吓了一跳,扔下纸鸢,赶紧跑到他身边。
他面色苍白,额角渗出滴滴汗液,整个身体都因为咳嗽晃动起来。
我扶着他,小达子和一众太监宫女也拥上来,慌慌张张地将他抬上轿子。
太医把过脉之后,皱着眉,低声对我说话:
「娘娘,皇上体虚不是一日两日了,怎奈卑职医术不精,竟找不出症结所在,只能靠汤药稳着皇上的龙体。近来皇上龙体不适越发频繁了,卑职惶恐之余,也想尽了办法。只是,确实是难以……」
太医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也还是不敢说出那个最坏的结果。
我凝重地点一点头。
我以前从来都不知道,皇上的身体竟然这样虚弱,甚至有性命之虞。
太医走后,我一人坐在皇上的榻边,静静地陪着他。
他盖着厚厚的被子,仍昏迷着,眉头紧锁,面色苍白。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瘦削又冰凉。
我心下一沉,他一人面对这样繁重的国事,身体还这样虚弱,确实够可怜的。
想到这里,我下了决心,今晚留在这里照顾他。
这时,丽贵妃招摇地走了进来。
一进来,便十分浮夸地大声嚎哭了起来:
「皇上!您这是怎么了?」
我咳嗽一声,礼貌地提醒她,皇上正昏迷着,还是不要高声喧哗为好。
她斜眼看我一眼,转头便夸张地整个人扑在皇帝身上,哭得昏天黑地的:
「不过是放了个纸鸢,怎会成这样啊!」
她一边阴阳怪气地内涵我,一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着,好一副痴情的模样。
丽贵妃母凭子贵,凭借着聪慧过人的三皇子,丽贵妃现在是后宫嫔妃争相捧贺的大红人。
「你先出去。」病榻上,皇上虚弱地开口。
我愣神,看他的眼睛只是微弱地睁开一条缝,便唯诺着:「是。」
转身便往外走。
余光甚至瞥见丽贵妃洋洋得意的笑容。
她殷勤地拿来身旁小达子手里的汤药,手里的汤匙递到皇上嘴边:
「来,皇上,您先喝这个药。」
皇上此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整个人透露出一种显而易见的生人勿近的烦躁。
他吃力地抬手,极其不耐烦地打掉丽贵妃手里的碗和调羹:
「朕叫你出去!」
瓷碗应声落地,小达子立刻十分有眼力见地低着头,不敢抬起分毫。
丽贵妃捂着嘴,眼含泪,不可置信地看了皇上一眼,转而抽泣着起身跑出了殿外。
丽贵妃一走,小达子赶紧吩咐站在一旁的仆从收拾地上的狼藉。
我站在殿门处,询问的目光向皇上投过去,他点了点头。
我乖巧地回去,小达子又端来一碗新的汤药。
「好苦啊。」我端着碗,轻嗅了一下汤药飘起的热气,忍不住皱了眉。
他却伸手接过去,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神色都没变一下。
然后,他便伸手摊开掌心,和我的目光对上。
我觉得奇怪:「怎么了?」
「话梅。」他倒是理直气壮。
我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随身带着话梅?」
说着,我便掏出一个木质的小匣子,按开小机关,递到他面前。
酸甜的话梅被他含在嘴里,大概就没那么苦了。
「要不我今夜留在这里陪着你?」
我试探着开口。
确实是十分愧疚,成婚这么多日了,我每天都会以各种理由躲着他。
有时候,他在坤宁宫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
我就在宫外等着他走,他一走,我便高高兴兴地回去睡觉了。
这样次数多了,他大概也看出来我躲着他,便知趣地不往坤宁宫来,基本只待在自己的寝宫。
他闻言,笑眯眯地开口:「好啊。」
我倒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样快,讪笑了两声。
他不无落寞地开口:「若是只有生病,你才肯来陪我,那我倒是愿意多生病。」
我瞪大了眼睛,一把捂住他的嘴巴:「可不兴说这样的话!」
然后我自己「呸呸呸」了三声。
「好了,这样便不作数了。」我自言自语。
他饶有趣味地看着我的小动作,笑得眉眼弯弯。
晚上,我乖巧地躺在他身边。
「你要是不舒服,就告诉我。」
我仔细地叮嘱他,替他掖好被子。
结果第二天再去勤政殿给他送汤药时,他把我拉到一旁,低头伏在我耳边道:
「你昨晚睡相可差了,我上早朝前醒来的时候,你手和腿都缠在我身上,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你扒拉开,我才能起床。」
他一说,我便隐隐约约地想起来了,登时就涨红了脸:「没有的事!」
他见我脸皮薄,咧嘴笑一笑,便不再提起。
他尚未病愈,便以此为由,让我在他的寝宫里照顾他。
我只得答应。
我开始变得像个真正的皇后那样,学着拿出母仪天下的气度,去操持后宫事务。
他生病的事,除了少数几个贴身的人,其他皇亲国戚和文武百官并不知晓。
饶是这样,朝上关于皇位的继承问题,还是分成了立场鲜明的两个党派。
一个是以右丞为首的,支持太子为皇位继承人的派系。
另一个是以定西将军为首的,支持三皇子继承大统的派系。
支持太子的人理由正当又充分,自古以来就是立长不立幼,更何况太子德行端正、知节守礼,没有被废的道理。
而支持三皇子的那一派,同样也觉得自己更占理。三皇子自小便聪颖过人,学富五车,更有帝王风范。
这两个派系,明里是互相倾轧、党同伐异,今日削掉太子党支持者的官职,明日剥去三皇子党拥护者的爵位。
暗地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就更多了。
所有人都清楚地感受到,朝中正酝酿着一股涌动的暗流。
一次,我去秦骆的寝宫,却不见他的人。
路过慈宁宫偏殿的后门,我看到丝丝烟雾从窗棂的缝隙里飘出,便好奇地贴在窗外,向里面看。
大殿里,秦骆背对着我,盘腿坐在蒲草团上,香炉里飘出的烟雾环绕着他,他的身影若隐若现。
我眨眨眼,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在干什么,悄悄地走远了。
当晚,秦骆躺在我身边,随意开口问我:
「你父兄,是太子党,还是三皇子党?」
我心里咯噔一声,脸上还是天真的模样,装作仔细思考着。
「我父亲既不是太子党,也不是三皇子党,他应该是皇上党。」我皱眉思考后,说出这样一番话。
秦骆闻言笑起来,眼尾拖出一条细纹。
我认真地告诉他:「你别笑,我父亲就是这样对我和我大哥说的,他说他谁也不支持,他就支持皇上。」
秦骆笑着点点头:「好了,不逗你了。」
他突然侧身面对我,深深地看着我,神色认真:
「你想不想,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我愕然,整个人呆住了。
「若你诞下麟儿,我便立他为太子,然后调你大哥回京城,到时你们兄妹俩合力辅佐他继承大统。」
他仔仔细细地分析、摹画着未来。
虽然这未来里,并没有他的存在。
我缄默着,不知说什么好。
我的确希望尽早结束和父亲、和大哥三地分居的日子。
边疆苦寒,父亲在外驻守了大半辈子,落下了一身的毛病。
现在他刚刚年逾半百,每日都靠汤药续着命。
我不希望大哥也重蹈父亲的覆辙。
但当秦骆亲口说出这些十分现实的话语时,倒让我不那么适应了。
「太子德馨文治,并无被废的道理。」我斟酌着开口。
秦骆深邃的眉眼深深地看着我,瞳仁里甚至倒映出我的脸。
「可是朕不喜欢他,因为他伤害过你。」
他语出惊人,话题开始朝着我不愿面对的方向发展着。
我心里直打鼓,想来旧账终究是要被他翻开的,便赶紧态度鲜明地表明立场:
「皇上,岁岁既然已经在皇上身边服侍着,心里自然只有皇上一人,再无其他人了。」
他闻言,伸手将我揽在怀里,低声笑着:
「好了,不逗你了。」
转而话锋一转:「既然岁岁说心里只有我一人,那是不是该履行一下皇后的义务?」
我红了脸,低头默不作声。
我心里确实是不愿意的。
可是他随时有可能有性命之危,若我无所出,两个皇子的夺嫡之争,势必会让我成为首先献祭的牺牲品。
只有他为我铺的这条路,才有可能让我和我的父兄都在这场残酷的斗争中活下来。
可更让我疑虑的是,秦骆为何会对两个亲子这样冷淡,甚至是不顾他们的死活?
若我诞下皇嗣,他是不是也会如此对待?
我更担心,他对我的恩宠,不过是对玩物的喜爱。
过两日腻味了,便弃之如敝履。
可是现实由不得我有更多的选择。
当下,我只能如藤蔓,紧紧吸附缠绕在他这棵大树上。
若他倒下,我亦无寄身之地。
秦骆总是一副心思很深重的样子,待在他身边越久,我越看不懂他。
他批阅奏折,我就乖巧地候在一旁,时不时给他揉捏肩颈,活动筋骨。
我如愿地怀孕了,秦骆甚至比我这个孕母更加谨慎。
「你现在有孕在身,万事都要小心谨慎。」
他一边快速地批阅奏折,一边仔细地叮嘱我。
「知道了。」我柔声细语地回应,「倒是皇上要多保重龙体。」
「我心里有数。」他唇角勾了勾,眼里却无笑意。
朝中两党的异动越来越多了。
就像潜在水下的鱼儿,越来越按捺不住了,时不时浮上水面,把水搅动得晃荡不安。
秦骆显然知道这一切。
他仍然沉稳,至少他着龙袍站在里的时候,不怒自威的气场镇得住那些牛鬼蛇神。
「朕还活着,你们这群酒囊饭袋就开始谋划立新君、换新朝。怎么,就这么盼着朕死?」
他高高地站在皇座之上,叱责怒骂。声如洪钟,掷地有声,中气十足,一点也瞧不出生病的迹象。
他目光缓慢地扫过大殿,睥睨着底下跪倒的文武百官,浓眉都由于生气而开始抖动。
群臣跪倒在殿内,噤若寒蝉。胆小的,甚至手里端着的象笏都开始颤抖。
他稍微平息了一下怒气,转而缓缓开口:
「宣国公世子、征西将军许安国,拥兵自重,贼心渐起。又因太子退婚一事,对朕怀恨在心。遂勾结三皇子,意图谋逆。今人赃并获,着令削去许安国世袭二等侯爵,削去许平一等公爵,与家丁仆从共计三百一十六人,徙宁古塔。」
秦骆平静地宣布这一引起整个朝廷震动的决定,面上甚至看不出一丝波澜。
就在昨日,禁军从三皇子的宫内搜到了兵甲三百余副,全都崭新锃亮,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地下的暗室中。
秦骆当时将消息秘而不宣,今日在朝中公布,显然如同惊天炸雷,震得朝中人心惶惶。
三皇子交出自己同许安国的往来信件,里面将谋反的计划写得十分详尽。
时机一到,三皇子便在宫内起兵,许安国就在宫外接应。里应外合,万无一失。
秦骆平静地陈述完这些事实,漆黑的眼睛里看不出神情。
「三皇子谋逆一事,除许安国外,定西将军王汝恒亦参与谋划,着削爵去职,满门二百余人刺配儋州。」
「三皇子所谋之事败露后,已于昨日悬梁自尽。此等不肖子孙,不得准许其葬入皇陵。其生母林氏育子无术,自觉羞恨万分,亦已服毒自尽。」
「至于皇后许氏,罪臣之妹,」他顿一顿,「其罪当诛,念及腹中尚有皇嗣,遂遣往山南寺,及诞下皇嗣,青灯古佛为伴,为皇室祈福终身。」
接到圣旨时,我尚且坐在桌前,为腹中的孩儿织小衣。
太监捏着嗓子念完圣旨时,我心下一惊,绣花针不小心刺破了指头,染红了明黄色的布匹。
「娘娘,请吧!」小太监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伸手指一指殿外停着的马车。
我强装镇定:「我要见皇上。」
那太监根本不由得我分说,登时便变了脸:
「娘娘,圣旨上的朱批可是明明白白的,我们只是按规矩办事。至于您说要见皇上,那小的可就无能为力了。」
我浑身被抽干了力气,几乎瘫坐在地上。
但多年的礼数支撑着我维持着最后一份平静和体面。
我缓缓巡视四周,并无其他人要来的迹象。便下了决心,只是在这里静静地等着,等一个说法。
大哥怎么会谋逆?又怎么会同三皇子那样的人勾结在一起?
想到这些问题,我头痛欲裂。
那太监见我迟迟不肯动,冷下一张脸,伸手就要拖拽我。
我极快地打掉他如鸡爪般的手,怒视着他:
「放肆!本宫腹中尚有皇嗣,是你这种人能随意侵犯的吗?」
太监闻言,冷哼一声,悻悻地收回了手。
不知等了多久,远远地听到了小达子的声音,我心里生出一点希望来。
我知道是皇上来了。
龙袍一角的金绣纹龙从墙角边露出来,秦骆戴着高高的冠冕踏入宫内。
「为何不遵圣旨?」他极其冷漠地开口,像审讯囚犯一样。
我紧握双拳,指甲深深地陷入皮肉之中。
「为什么?」我开口质问。
他深邃的双眼像从前那般看着我,却并无温度:
「这句话当是我问你才对。许安岁,我是忌惮你大哥不错,可你若是安安稳稳地跟我过日子,会有这些事吗?」
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里是审问和疏离:
「你诓骗我,假借弹琴,却在御花园与太子幽会。」
他的目光移向我的肚子,嘲讽着开口:
「你肚子里怀着的,是谁的种,只有你自己最清楚了。」
我气愤得几乎晕厥,目光里的恨意似乎要将他点着,声音颤抖不已:
「秦骆,你枉为人!」
他冷笑一声,并不理会我的指控:
「不管怎样,你肚子里毕竟是皇嗣,且留你一条性命,其他事宜,等皇嗣诞下再议。」
他挥挥手,身旁的小达子带着一众太监围住我,低声开口:「娘娘,对不住了。」
我伸手推开那些人,昂首挺胸地走进轿子里。
不管何时何地,宣国公的女儿,定是不会有失气节的。
后来发生的事情,我一概不知。
因为我被秦骆囚禁在一方小小的屋子里数月之久。
其间,使唤的婆子将我照顾得很好。
临生产的那一天,我原本幻想的他陪在我身边的场景不仅没有出现,反而转化成了我生产的动力。
稳婆一直在叫我用力,可我实在是使不上力了,只想永远地睡过去。
可是一想到秦骆那张冷漠的脸,我便恨由心生。
我不能死,孩子也必须活下来。
我还没看到秦骆死的那一天。
我要秦骆血债血偿我父兄的性命。
第三天的时候,屋子被从外面攻破。
为首的人手握兵器,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就是这双眼睛,我认出是我大哥来。
我喜极而泣,不承想大哥还活着。
「岁岁,你先别哭。父亲和我都活着,秦伦已经死了,事情太复杂,我随后再和你细讲。」
他将我和孩子用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装入了一辆马车,马车平稳地驶离了寺庙。
等到我再回宫的时候,迎接我的是封新诞下的皇子为太子的圣旨。
太子外出游猎,失足摔下御马,一命呜呼。
右丞和太子妃按捺不住,准备殊死一搏。
不想叛乱甚至没有持续三个时辰,便被我大哥和赶来的许家军平定了。
我被一顶轿子抬入宫内,大哥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宽阔的宫道上,底下是跪拜臣服的文武百官。
秦骆躺在病榻上,病容可怕,两颊深陷,面色蜡黄。
我立在他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秦骆,如你所愿,你的两个儿子都被你的愚蠢和可怕的猜忌心害死了,你的天下也将成为我许家的天下了。」
他浑浊的目光移向我的小腹,眼里是一丝期冀。
我轻笑一声:
「秦骆,你不会以为,一个母亲,会把她的孩子带到一个曾经对后者起过杀心的人面前吧?」
他的目光黯淡了一瞬,嘴角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我不再施舍他哪怕一个眼神,转身走到殿外。
在门口,我停下,背对着他开口:
「秦骆,你算准了我哥哥忠心耿耿,他不会夺了你秦家的天下,只要你秦家还有血脉在世上,他就会尽心尽力地辅佐他。」
我转身,话语里是嘲讽,远远地看他一眼。
他整个人都深陷在榻上,眼角似有一滴晶莹的液体滑落,我看不清。
「你没动我哥哥,我自是不会动你。不过倒也用不着我动你,你这副样子,也就这两天的事了吧。」
我冷漠地开口,说完就离开了他的寝宫。
寝宫外,大哥正等着我。
长长的石阶下,百官臣服。
庆元元年,新帝登基,太后听政,国舅辅国。
庆元十五年,朝政奉还,国泰民安。
庆元二十年,太后薨,谥贤敬。
(正文完)
【番外·秦骆视角】
第一次看到岁岁站在我面前时,我几乎失语。
原来那白须老者并不是诓骗我的。
岁岁明明是在我的眼前流逝最后一点生命的,此时竟然又站在了我面前。
那时,我和她刚成婚,昔日相伴长大的青梅竹马终成眷属,我们恨不得每一刻都在一起。
花前月下都见证着我们的山盟海誓。
却不想一场急病,夺走了她短暂而鲜活的生命。
我疯了一样地找来各种术士,苦寻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
我心里再清楚不过,这些都是徒劳。
可每晚我闭上眼睛,她的音容笑貌就出现在我面前。
我几乎绝望地潜心各种奇门异术,沉湎于虚幻的世界,短暂地忘却蚀骨的伤痛。
有一天,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找到我,告诉我他有起死回生的妙术。
我明知他是骗子,还是热切地和他交谈。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笑着掏出一本破旧的书。
封皮的三个大字「沧桑经」几乎被磨损得看不清原本模样。
「沧海桑田,时序轮转。我有妙法,再现亡人。」
他神神叨叨地低吟着,苍老干枯的手指翻动着书页。
最终停留在「损补术」这一页。
上面除了这三个字我看得懂,其他如鬼画符一般的字迹,我并不能认清。
「上苍有道,损有余,补不足。」
他默念着口诀,一边掏出符纸,贴在我身旁的地面上。
「你阳寿有一甲子,而亡者阳寿已尽。你与她寿数之和共八十载。损补衡平,各得四十载阳寿。」
然后他递给我一盒丹药,里面有五颗黑色的药丸。
「每三日内服一粒,十五日后,此术便成。」
「只是此法……」
他停顿住了,并未往下说。
「只是何事?」我开口询问。
「罢了,天机不可泄露。」他摆摆手,放下药盒,便蹒跚着走了。
我半是相信,半是消磨时光,便按着方子将丹药服下去了。
没想到,十五日后,我睁眼,便看到自己身着龙袍,处在一个原本不属于自己的躯体里。
白发老者的声音突然在我耳畔响起:
「损补之术,本是逆天道的术法,今你已修炼成,天道有亏,余出二十载光阴,便永久地横亘在你与她之间了。」
我愕然,不知他是何意。
直到在这个不属于我的世界遇到许安岁,我才明白,白发老者的「余出的二十载光阴」究竟是何意。
在第一次见到五岁的许安岁的时候,我又惊又喜,又痴又恨。
惊的是白发老者竟然没有诓我,喜的是许安岁真的活着站在我面前了,痴的是我对她在原世界未了的余情,恨的是这天杀的老天爷跟我开了这样大的一个玩笑。
她活着,我活着,却不可能在一起。
我并无迷恋幼女的癖好,即使这个人是我深深爱着的许安岁。
我不去打扰她的生活,只是日复一日地在深宫里批阅着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奏折。
直到她及笄,出落成明媚动人的少女模样,我实在受不了几十年如一日的相思疾苦。
我用了一些卑劣的手段,将她同我那名义上的儿子分开了。
我如愿地娶了她,她自然是无法接受我的,甚至想尽办法地躲着我。
我不忍让她伤心,只好远远地守着她。
她想要怎么样,便由她去了。
只要能远远地看到她就行了。
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寿命一天比一天接近结束的终点。我本是占据了这具身体的原主二十岁的躯体,十几年过去,离四十岁的寿限越来越近。
我并不放心她一人在这尔虞我诈的宫里生活,我必须想办法给她铺路。
我那名义上的两个儿子和他们身边的亲信,到底是看出我和他们父皇有细微的差别,谋划着血雨腥风的政变。
我必须尽快借口除掉他们。
而我要她名正言顺地活下去,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有后嗣继承皇位,辅以她大哥的强盛兵力,应是能保她一世无虞。
时间一天天过去,她渐渐开始依赖我。
她仍像从前那样,睡相极差。
她也仍和以前一样,还爱吃酸酸甜甜的话梅。
我贪婪地享受着和她在一起的时光,像是从老天爷那里偷来的光阴似的,美好得让我几乎落泪。
可是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会梦魇,梦到从前没有她的日子,胸口锥心的疼痛令我记忆犹新。
我不敢想象,如果这样下去,没了我,她也要同我从前那样,承受着这样日复一日、日进一日的无以复加的痛苦。
我开始悄悄寄信给她大哥,告诉他,我命不久矣,而太子和三皇子都不是他该辅佐的良人。
我命令他以辅佐我的忠心,去辅佐她肚子里的孩子。
最后,我亲口对她说出那些伤人的话语,好让她永远地恨着我。
至少这样,她就不用承受我曾经承受过的一切。
我很高兴,许安国来得很及时,配合我演完了整场戏。
我还告诉他,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
因为让她恨我,总比让她念我要好。
他沉默良久,终是答应了。
我彻底放下心了。
我笑着,眼角却流下一滴泪。
这偷来的光阴,终是要还回去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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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4-28 14:3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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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识燕发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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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评论
驰隙流上,又见梦业意业分
肥肠想睡觉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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