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姝
我十五岁那年,父亲把养在家庙的双生妹妹接了回来。
她叫江媛,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气质却截然不同。
我是京里有名的泼辣,她却温柔沉静,人人称赞她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
只有我知道,我和她,注定都坐不上那太子妃之位。
01
我十五岁,父亲把养在家庙的双生妹妹江媛接了回来。
她一回府就得到父亲和祖母的宠爱,周旋在京中闺秀的各种宴会上。
却唯独视我这个双生姐姐如仇雠。
盛京人尽皆知,江家的双生女,容貌如出一辙,气质却截然相反。
说我是泼辣如酒,说她是温婉似水。
但说到江媛时,他们还多一句。
「江家二小姐,才是做太子妃的不二人选。」
我暗中提醒江媛,江家没落,齐大非偶,太子周明深不是良配。
我的双生妹妹顶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脸,眼里全是不屑。
「江姝你自己没本事,可别误了我的路。」
「我是太子的表妹,皇后娘娘的亲外甥女,嫁入东宫易如反掌。」
「你害我在家庙受苦十五年,等我坐上太子妃之位,一定要你好看。」
她说完就扬长而去,准备去参加江阳伯府的雅集。
我看着她摇曳生姿的背影,心里暗自叹气。
02
没多久,皇后姨母发下懿旨,邀请京中闺秀进宫赏花。
姨母的独子,如今的东宫太子,尚未婚配。
这场赏花宴,众人皆知皇后娘娘的心思。
我自然也知道。
但我也知道,姨母并不愿我们姐妹二人嫁入东宫。
她曾执着我和江媛的手慈爱道:「本宫没有女儿,只有你们两个外甥女,已经是加无可加的亲近了,何必还要亲上加亲。」
我亦觉得,我能保证自己一辈子做个安分守己的表妹,却未必能在东宫站得稳脚跟。
不过很显然,江媛,还有我父亲和老夫人并不这么想。
接到赏花宴的消息,江媛就赶去了老夫人的福寿居。
又是请裁缝,又是买首饰,闹得人仰马翻。
末了还叫人请了太医来侯府,说是担心二小姐以前在家庙茹素久了,身子不好。
我听着青蘅给我传话,皱眉:「怎么,二小姐身体不好吗?」
「不是。」青蘅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是老夫人请齐太医来,看二小姐的体质是否……容易受孕。」
我一顿,竟不知说什么好。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祖母未免太上赶着。
03
老夫人的闹腾还没完,福寿居又有人来我院子里要钱。
母亲病倒之后,府中便是我掌中馈。
福寿居的人说要拿三千两银子,为江媛裁制新衣。
来人是祖母身边得用的庄嬷嬷,说话间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好像江媛马上就入东宫了。
青蘅年轻沉不住气,已经出言:「什么料子要三千两裁衣?」
「二小姐进宫赴宴,穿着自然要华丽尊贵,府里虽说是侯夫人的嫁妆支撑,但二小姐也是侯夫人的亲女儿啊。」
庄嬷嬷这话阴阳怪气,我抬手止住青蘅,笑吟吟道。
「嬷嬷这话在理,二小姐要裁衣,那是大事情,金珠玉线的,三千两怎么够?」
「我的妹妹,要穿就穿好的,怎么不得有个十几万两?」
庄嬷嬷被我说得瞠目结舌,迟疑道:「大小姐的意思是?」
「府里是拿不出这么多钱财,但是无妨,哪家没几门子亲戚了?我这就给各家夫人们写信,我舅母,魏国公夫人,还有皇后娘娘,请她们给二小姐的华服增光添彩。」
我心里冷笑,倒要看看福寿居敢不敢如此张扬一回。
04
庄嬷嬷落荒而逃,江媛又来找我大闹一场。
「好你个江姝,霸着母亲的嫁妆不松手,还欺负自己的亲妹妹!」
我捧着书不疾不徐:「这时候你知道我是你亲姐姐了?」
江媛一愣,不知是不是被我不动如山的样子刺激到了,居然想扑上来打我!
周围人都是一惊,福寿居的人慌忙要拦,我看着她伸过来的手,一把反剪!
她痛得面色青白,口中犹自骂骂咧咧。
「江姝,你知不知道,父亲接我回来,就是为了取代你的!」
「等我嫁入东宫,到时候你就会成为一枚弃子!一枚弃子!」
我闭上眼,深吸口气。
「江媛,你觉得能取代我这枚弃子的,会是什么?」
江媛一愣,并不知道我话中意味。
我甩开她的手,冷冷道。
「你自以为取代了我就能高枕无忧,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也是一枚棋子?」
「为人所用,有朝一日也会为人所弃。」
她不自觉地咬住下唇,我趁机温和道。
「若你愿意,我可以为你安排婚事,京中子弟随你挑选,我会去求皇后姨母。」
「姐姐只求你,别盯着那太子妃之位。」
她的脸色本来好转,听到我最后一句话又勃然大怒。
「江姝,你真是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明明说不喜欢太子哥哥,却还是盯着太子妃之位!」
「我和你一胎双生,平起平坐,用不着你在这假兮兮地可怜我!」
「这太子妃之位,我要定了!」
05
江媛走后,青蘅给我捏肩,忧心忡忡问:「小姐,干脆阻止二小姐去赏花宴吧,奴婢僭越一句,她如今已经如此跋扈,若是去了赏花宴闹出什么岔子来怎么办?」
青蘅说着就要跪下,我抬手让她起身。
她是我身边最贴心的侍女,更何况她说的都是实话。
确实如青蘅所言,我阻止她的法子很多。
但我摇摇头。
「踮踮脚就能够到的果子,对人的诱惑最大。」
「如果让她知道,这枚果子其实远在云霄,高不可攀,她反而会冷静下来。」
京中闺秀云集,往日老夫人带她参加的宴会,不过尔尔。
让她见识多些,不是坏处。
日子一晃,也就到赏花宴了。
这些日子,江媛在京中大出风头,皇后自然有所耳闻。
但她并不说什么,只是含笑看着一干闺秀赏花品茶作诗。
我想,这大抵也是皇后的高明之处。
京中要数尚书府嫡女顾袅袅才情最佳,一首《牡丹吟》写得活色生香,宛如牡丹绽放眼前。
最末两句又不漏痕迹地恭维了皇后,得了一柄紫玉如意。
刚回京不久的云华县主也不逊色,她擅武艺,便以盛开的玉兰花枝拟长剑之态,表演一曲剑舞。
最令人惊艳的是,她动如疾风,结束时枝条上的花瓣一瓣也未曾掉落。
此举也很得皇后欢心,当场赏赐了一对玉兰花手镯。
而江媛,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脸的机会。
她好不容易钻了空子,想要给皇后奉茶,却被皇后身边的嬷嬷赶紧接过,谦卑道:「这都是下人的活计,怎么能劳动江二小姐?」
06
江媛一愣,近侧几个女孩子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贵女间议论让人揪不到把柄,但眼神和动作里流露出的讽刺却宛如利刃。
江媛又羞又气,只能忍耐着坐回座位。
我不动声色地挪到她近侧,想握住她的手,却发现她手上一片湿凉。
她哭了。
我原本冷硬的心肠又软了下来,轻声道:「京中闺秀云集,能来的都是家世样貌才情样样出挑的,你不必难过。」
这是实话,但江媛未必听得进去。
我继续开口。
「作诗的顾袅袅是户部尚书嫡长女,亲外公是正二品,世袭侯爵。」
「舞剑的云华县主,是太后的侄孙女,父亲是两广总督,母亲还是大长公主之女,一家子都和皇家沾亲带故。」
「而江家空有爵位,父亲消沉,母亲多病,更无兄弟支撑门楣。」
江媛的泪落在我手背上,却没再甩开我的手。
我松了口气。
或许,我的妹妹已经开始动摇了。
07
赏花宴之后,江媛确实减少了外出的频率。
偶尔也愿意来我院子里坐坐。
可能是双生子之间特殊的关系,我并不觉得她讨厌。
虽然因为她之前的所作所为,对她也没有多么喜欢了。
但是偶尔想起来,也会觉得不能全怪她。
虽然我们是一胎双生,但我从小长在侯府,心智远比她成熟得多。
如果我当初好好教她,或许也不用这么麻烦。
江媛的心思安定下来,我也一下子放松不少。
母亲的病情也有了好转,皇后姨母传我进宫说话。
她看着我似笑非笑:「你那妹妹安生下来了?」
我微笑:「妹妹心思单纯,是被您的威仪折服了。」
皇后显然不信,但她也不拆穿我,只是轻叹口气:「不管怎样,她安生了就好,就算你们的母亲不得力,本宫日后也会给她指个好人家……对了,你母亲怎么样了?」
明明就是借着母亲的由头传我入宫,现在却才问起。
我也默默叹息,母亲和姨母也是双生子,关系却比我和江媛还复杂。
但我还是恭敬回话:「母亲最近身子倒是好转了不少,往常略坐一坐便头晕目眩,如今已经能坐一刻钟了。」
「那就好。」皇后简短道,说完这句便有些出神。
她的心思显然飘到了我不能触碰的地方。
08
从皇后宫里出来,我遇见了太子周明深。
他显然是来专程堵我的,一双桃花眼看见我就流光溢彩。
我克制道:「殿下请留步,臣女要回府了。」
「回府?」他轻佻道:「回府做什么,不如和孤去东宫玩玩?」
「非礼勿言,」我转身直视周明深的目光:「殿下是嫌三年前闹得还不够大吗?」
周明深却笑了:「当然不大,哪有你闹得大?」他凑近我:「想不想知道,孤有多大?」
我忍着恶心:「殿下,我是订了亲的人。」
「那又何妨?订了亲,你也可以做孤的人。」
「听说你还有个双生妹妹,什么时候也让孤看看?」
周明深的手开始爬上我的盘扣。
「啊——」在他即将碰到我扣子的瞬间,爆发出一声隐忍的惨叫。
我松开手,疑惑地看着眼前出现的男人。
我只是甩开了周明深的手,但这个男人才是让他惨叫的来源。
轻裘锦衣,金质玉相,一张脸隐然透着锐气,气质却意外地温和谦逊。
我认识他,前不久回京的滇王世子,林之年。
滇王一脉其实是没落贵族,做到今天这份上,靠的确实是实力。
以一己之力剿灭西南土司,归化当地百姓,收复国土,获封异姓王。
又特许以封地为号,王府也驻扎在西南边疆。
历经两朝,备受恩宠。
林之年看了我一眼,他不似周明深看起来风流英俊,但气质卓然,带着让人安心的意味。
「姑娘回去吧。」
声音也很温暖。
周明深还在嗷嗷惨叫着倒吸冷气,我朝林之年行礼:「多谢滇王世子。」
09
我没想到周明深如此不记教训,没两天就听说他来江府做客。
我心里不安,吩咐青蘅。
「请二小姐过来。」
父亲对太子妃之位有多着迷,我是知道的。
镇南侯府江家传至如今,父亲膝下无子,只有两个女儿。
他和老夫人,想凭借女儿的婚事更进一步。
我的婚事被母亲早早定下,勉强说是门当户对,带不来多少利益。
而父亲和祖母,看中的是东宫太子妃之位。
当初母亲拖着病体为我定下婚事,他们的谋算被打破,却又无可奈何,母亲做主女儿的婚事,再天经地义不过。
我并不能为他们所用,成为棋局上称心如意的棋子。
江家只有两个女儿,不是我,就只能是江媛。
按常理来说,没落侯府的女儿,哪怕是嫡女,也难以企及太子妃之位。
但我父亲和祖母胸有成竹,认为凭着表兄妹的关系,江媛一定做的上太子妃。
但其实,周明深的表妹,又何止我们两人?
我也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自信。
正想着,青蘅来回话了。
「二小姐不在院子里……她和太子坐一辆马车出府了。」
「荒唐!」这下我真的生气,怒道:「备马车,他们去哪儿了?」
10
我急匆匆走到门口,却被父亲拦下了。
他脸上微红,显然是刚喝了酒,吐字不清:「姝儿啊,你妹妹她……她是去挣前程了……嗝……你别拦着她。」
「你自己不肯和太子殿下亲近……可……可是媛儿肯啊,她和殿下相处得可好……嗝——」
「挣前程?」我怒不可遏:「你把你自己卖女儿叫挣前程?!」
他身上酒气熏天,我不想和他纠缠,吩咐车夫:「走,去普济寺。」
「哎哎哎,别……嗝……哎哟哎哟……」
眼见强拦不成,父亲干脆一屁股坐在我马车前,撒起酒疯来。
江家住的不是什么偏僻地带,父亲这般作为,直让我又怒又气,我喝令车夫:「送老爷回去!」
岂料父亲就是不肯起身,他这几年耽于酒色,长得又肥又壮,车夫竟然扶不起他来。
我一股气直冲脑门,干脆想弃车而去,忽然听见一道清越男声:「江小姐?」
我转脸一看,正是林之年。
11
这时候碰见,我多少有些尴尬:「世子殿下……」
林之年没多看,只是温和道:「看江小姐好像急着出门,我这里正有一辆马车,如果江小姐不介意,我可以让出来。」
「这怎么好意思……」我有些意动,却还是想到自己已经是订婚的人,不能和他同车:「不过还是多谢世子了。」
「无妨。」不知是不是我看错,林之年随意甩了甩腰间玉佩,好像竟有些失望。
我正想着怎么先把林之年哄走,毕竟他在这待着,碍手碍脚。
不料他又道:「其实我这辆马车并无王府标志,若江小姐愿意,我本想和贵府借一匹马。」
想来想去这竟然是个好法子,我看了一眼地上的父亲,他也不知道是真醉了还是装傻,依旧不肯起身。
那也就只有这个好法子了。
我一口答应:「好。」
然后吩咐车夫:「去给殿下寻匹好马。」
接着利落翻身,迅速坐上他的马车,道谢之后迅速离开。
12
等我赶到普济寺的时候,江媛已经在周明深怀里了!
两人柔情蜜意,江媛小鸟依人,周明深眉眼含笑,倒真的好似一对璧人。
我立刻叫人把江媛带走,然后对周明深怒道:「殿下好自为之,若你还执迷不悟,臣女不介意推你一把。」
他抻一抻被江媛压皱了的衣袍,姿态风流。
「江姝,孤是太子。」
「殿下自然是太子,您一日没坐上皇位,就一日是太子。」
「你敢诅咒父皇?」他冷笑:「就不怕孤去告发你吗?」
我端庄行礼:「敢不敢告发是殿下的胆气,皇上信不信,则是臣女的本事。」
他浑身的戾气渐重:「你不要以为手里捏着孤的把柄,孤就怕了你。孤自然不会去告发你,可是——你就敢吗?」
「臣女自然不敢。」我对他露出一个微笑:「臣女所求之物也不多,您不来招惹我妹妹,臣女就感恩戴德了。」
他看着我,许久之后也笑了。只是笑容凉薄,透不出一丝真意。
「江姝,如果可以,孤真的很想娶了你。」
我对他的表白不为所动,只是提醒他:「臣女已有婚约。」
「可你能一直让孤动心,哪怕你嫁了人,孤也会对你动心。」
我抬头看他一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周明深怕是疯了。
13
江媛被我强行禁足,在自己院子里大闹一场。
我找了好几个嬷嬷看着她,完全无视她的哭喊。
她再有什么行差踏错,非但我保不住她,江家上下也不会有人保她。
父亲那天在地上撒泼打滚受了风寒,老夫人也偃旗息鼓了一阵子。
我操心家中事宜,没几日起来脸色便不好看。
眼下一抹青黑,青蘅为我仔细妆点,心疼道:「小姐真是委屈了。」
我摇摇头:「别说了。」
江媛是我的双生妹妹,却从小因为体质虚弱,寄养在家庙。
时下就有这样的风俗,双生子往往有一个较弱,难养活。父母怕阎罗神仙会把孩子收走,就会寄养在寺庙或者道观之类的地方,祈求佛祖护佑。
就连我母亲和皇后姨母,她二人亦是双生子,母亲自小便被寄养在佛寺。
我十四岁才知道自己有这么个妹妹。惊讶过后,还有愧疚。
也说不清愧疚什么,但确实有愧疚。
所以哪怕她回来后,对我冷眼相待,我也始终留一寸余地。
我想,我们终究是姐妹。
禁足一段时间,实在不行,找姨母做主便是。
但今天并不是伤感的时候,今天是户部侍郎赵家老夫人做寿,我得前去拜寿。
其实我掌家之后,府中事情繁杂,就很少出门了。
但赵家不同,赵家是母亲为我定下的人家。
当时父亲和老夫人满脑子都是太子妃之位,得知母亲订下婚约之后,老夫人气得破口大骂。
「没心肝的娼妇!江家破落到现在,她还想着让女儿嫁个破落户,她倒是没几天活头了,咱们可怎么办?」
「养出来的女儿也是,太子殿下对她多好,她一点眼色也没有,愣生生给推开了。那可是泼天的富贵,她不要,也不想着帮扶自家人!」
也正因此,他们才想起了江媛。
14
我进了赵府又走出,脑子里始终昏昏沉沉。
一刻钟前,在赵家祠堂里,赵夫人递给我一纸退婚书。
她沉声道:「赵家庙小,容不下江大小姐这尊大佛,你还是另攀高枝吧。」
话里话外透着奚落,我不由得看向一旁的赵景渊。
我和他自幼相识,说不上青梅竹马,却也彼此熟悉。
他却躲闪着我的目光,吞吞吐吐道:「你我有缘无分,还是算了。」
他死活不肯给一个真正的理由,最后还是赵夫人开口。
「我与你母亲也相识多年,好聚好散,今天也把话说个明白。」
「你母亲找我的时候,我原就是不同意这桩婚事的,不过是看你年幼无依,可怜罢了。」
「如今你在江府也站稳脚跟,心思自然也就大了,太子殿下不说,还招惹上了滇王世子。」
「我们赵家娶儿媳妇,是以端庄贤惠为要,如你这般——」
「夫人不用说了。」我打断她的话。
我心里很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也终于明白了周明深话里的意思。
他想断了我的姻缘,逼我就范。
我转头看向赵景渊,微笑道。
「我出生时你母亲便提出为你我二人定娃娃亲,当时只是夫人们私下笑语,并未作数。」
「多年后我母亲旧事重提,你母亲嫌弃江家破落,又觊觎我母亲嫁妆,还是答应下来。」
「我在江府无母亲照顾,又有祖母为难,管家掌权如履薄冰,你们赵家从未问候。」
「今日退婚,我自认没有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但也算我江姝识人不清一场,不用好聚好散,以后两家一拍两散,告辞。」
15
出了赵府,才觉得委屈。
马车快走到江家,我掀帘子吩咐。
「改道,去崇明居。」
崇明居的烤鸭和冰糖肘子是一绝,烤鸭皮脆肉嫩,肉香混合着蘸料的孜然香气,裹在带嚼劲的薄饼里,十分诱人。冰糖肘子炖得外面一层肉皮都烂乎乎,又隐约透着甜香,一口下去黏糯糊嘴,相当过瘾。
我点了这两样招牌菜,一直吃到日近正午,吃得直犯困。
吃饱喝足,心里舒服很多,忽然听见门口传来响动,是店家小二,点头哈腰道:「小姐,有位公子说要来见您。」
他身后站的,还是林之年。穿一件玉白锦袍,正定定地看着我。
我让他进来,坐到我对面。
「说吧,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一次又一次巧遇,从在宫里他替我拦下周明深,借我马车,到现在堂而皇之地来酒楼里找我。
堂堂一个滇王世子,怎么这么闲?
林之年却看了眼酒壶:「你喝了这么多?」
「林……之年?」我有些迟疑地喊他名字,感觉面前的轮廓逐渐变得熟悉,舌头不听使唤:「我是不是,见过你?」
他好像笑了,对着我说了些什么,但我没有听清。
16
虽然是低调退婚,但是江家都知道了。
江媛倒是出乎意料地安静,这些日子她都十分安生,没有闹腾。
时近中秋,我也撤掉了她院里的看守。
她虽然记恨着在普济寺,我把她从周明深怀里拖出来,让她错失良机。
但我却不想再理会这个妹妹,只盼着把她早日送走。
我知道父亲还在打周明深的主意,索性先一步去见了皇后姨母。
坤宁宫里,我伏地大拜。
皇后有些惊讶,显然不明白为什么我要这么做。
我沉声道:「请娘娘庇佑江媛,将她接入宫中教养。」
皇后沉思片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她命人扶我起来,微笑道:「你不用担心,有本宫在,江媛绝不会进东宫。」
皇后不喜欢江媛,对她来说只要江媛不嫁入东宫,她就万事大吉。
至于江媛会嫁给谁,未来的日子怎么样,她并不关心。
但我还是想为自己的妹妹谋一个好前程。
也算是尽了我们之间的情谊。
皇后看着我似笑非笑:「你就对自己妹妹就这么好吗?」
我低头恭谨道:「臣女只求问心无愧。」
「好,好一个问心无愧!」皇后哈哈大笑,锐利的眼神逼视着我:「你可知道,在你被赵家退婚后,本宫已经有意封你为县主。」
「至于江媛,一胎双生的女儿,本宫也打算封她为县主。」
「送去北域和亲。」
17
「姨母!」我失声喊道:「江媛没有大错。」
「她是没有大错,但如果一直留着她,她迟早会犯大错!」皇后起身,神色凛然:「你敢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整个人都脱力般地跪坐在地上,用力深吸一口气,仿佛这样可以让自己更有力气些。
「臣女知道,可江媛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真的是无心的。」
我绝望地摇头,不肯相信江媛的一生就这样被定夺。
北域大王年逾六十,后宫无数。
江媛嫁给他,哪怕位份尊贵,又能得到什么?
皇后温柔地扶起我:「姝儿,你起来。」
「本宫知道你是好孩子,这么多年守口如瓶,本宫真心疼你。只要你乖觉,本宫会为你安排一桩远离京城的好亲事。」
「但江媛不一样,她再这么作天作地下去,咱们的秘密迟早会暴露。」
「到那时候,所有人都会给她陪葬,都会毁在她手里。」
我挣扎着道:「娘娘,只要太子殿下收心,江媛她不会再越雷池的。」
我话一出,皇后就松开了我的手臂。
「太子是储君,他不会有错。」
我看着皇后温柔却坚定的目光,心一寸寸凉了下来。
我以为的亲情,疼惜,不过是利益共同体里可有可无的黏合剂。
就好像,明明是周明深先接近的江媛,到最后却是江媛吞下苦果。
而皇后的态度,让我明白事情已经再无转圜。
我的妹妹,还是赔上了自己。
18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江府,还没进门又撞上了林之年。
他看到我的一瞬间就好像变了脸色,握住我的手腕急切道:「怎么了?怎么了江姝?」
江姝?他从未叫过我江姝。
我抬起眼看着他,喃喃道。
「林之年,我是不是什么时候见过你?」
说完这句,我就脱力晕了过去。
等我再醒来,是在我的闺房。
青蘅喂我吃药喝粥,说我是虚弱过度。
确实够虚弱,这些日子劳心劳力,又在坤宁宫狠狠哭了一场。
我吃完粥,轻声道:「滇王世子呢?」
「您等等。」青蘅并不惊讶,拿了团物事过来:「这是殿下让奴婢给您的。」
是个编了一半的草蜻蜓?抑或是草蝴蝶?草蚱蜢?
年月太久,实在看不出是什么。
但这团草,确实让我想起来了。
19
我八岁那年,跟着母亲入宫见皇后。
那也是我唯一一次,和母亲一起进宫。
那天母亲和姨母吵得很厉害,整个坤宁宫的宫人都大气不敢出。
我偷偷溜了出去,我那时候还没怎么进过宫,对宫里的印象并不深。
我到处转悠,看到蝴蝶想去扑,看到锦鲤也想去捞。
一个没留神,就掉进了水里。
救我上来的是个穿素色衣服的少年。
他一身衣服都湿透了,手腕上扎着一根黑色丝带。
我对那天的印象并不多,只记得我给他编了个什么东西。
我把玩着手里的草蝴蝶,心里却颇有几分酸涩。
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也成为了我一生温暖快乐的终结。
我把草蝴蝶握得更紧些,又缓缓松开。
「送回去吧。」
20
册封我和江媛为县主的懿旨发到江家,一同过来的还有准许江媛和亲的旨意。
江媛听到旨意后不可置信,等她反应过来,吵着闹着要见我。
「是不是你撺掇的,是不是你,江姝?!」她大喊着要扑上来,被两个侍女死死拦住。
「一定是你,你怕我抢夺太子妃之位,你怕太子哥哥会喜欢我,就是你……」
我天真的妹妹,至今还沉浸在做太子妃的美梦里。
我冷声开口:「今天上午圣旨已经送往尚书府,顾袅袅被册封为太子妃。」
她一呆,满脸不可置信,高声尖叫。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是这样?!太子哥哥那么喜欢我,一定是你动了手脚,不,是顾袅袅——」
「啪!」
清脆的掌掴声响起,江媛愣愣地跪坐在原地,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江姝,我要杀了你——」
「啪!」
又是一个耳光。
我看着江媛,她眼里的疯狂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惊恐畏惧。
「我从前劝你很多次,是你自己一点点作到今天的地步。从现在起你就待在屋子里好好备嫁,这是你唯一能活命的机会。」
「若有半点阳奉阴违,我不和你啰唆,直接灌一碗鹤顶红。」
我离开江媛的院子,这时候院子里已经多了十六个负责看管她的嬷嬷。
回头看一眼,似乎还是她刚回府那日,看着满屋子的漂亮摆件,兴奋得不知所以的模样。
我转头离开,再不留恋。
21
江媛的大婚之期是明年春天,天气和暖才好上路。
在她之前,周明深会在十月初八和顾袅袅大婚。
但谁都没想到,仅仅是半个月之后,宫里就敲起了丧钟。
皇帝驾崩。
太子周明深于灵前继位。
其实皇帝的身子不好是公认的,但他的去世,还是太意外了。
我在坤宁宫陪皇后枯坐许久,她才疲惫地开口。
「去看看吧,带上江媛。」
「听说你母亲已经能下地了,她如果想来,也来吧。」
我轻声应是,恭谨地退了下去。
出宫的路上又遇到了林之年,我别过头没有看他。
最好不要和他发生什么,否则就真的无法抽身了。
我这样想着,抑制住了想回头的冲动。
我先去了母亲的院子,告知她国丧的消息。
母亲显然早就知道,换上了一身素衣。
我派人把江媛一并接来,扶着母亲出了院门。
「好亮的阳光……」母亲把手覆在额前,喃喃自语。
我看着母亲的侧颜,心中微酸。
青蘅在这时候匆匆跑来,低声道:「不好了,二小姐不见了。」
我扶母亲上了马车才敢变脸色:「她去哪儿了?」
「被宫里的人带走了。」
22
一番折腾赶到皇宫,却发现众人皆在。
皇后,周明深,江媛,甚至我父亲,都在。
母亲的身子已经开始剧烈地颤抖,我连忙把她扶住。
在场的其余亲人,江媛对她十分陌生,父亲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仇家。
带着大仇得报的快感。
只有皇后轻声吩咐:「给侯夫人搬把椅子。」
椅子搬来,却被周明深一把拦住,亲自挪过来:「姨母请坐。」
母亲颤巍巍坐下,周明深又微笑着开口:「姨母,现在朕也要称您一句母亲了。」
众人都顿住了,唯有江媛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
周明深牵过江媛的手,一同跪拜在母亲面前!
这一下非同小可,周明深已经继位,是名正言顺的新君。
他伸手抚上江媛的肚子,审视着在场每个人的表情,幽幽道。
「媛儿腹中,已有朕长子,方满三月。」
这句话轻飘飘地散落在每个人耳朵里,皇后微闭双目,父亲噙着冷笑,江媛一副飞上枝头的得意。
如此精彩纷呈,我都不知道自己的面色是何等好看。
「不!」母亲痛苦地低吼,看向江媛的眼神无比犀利:「你知不知道,他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
这句话比起周明深刚才那句,似乎震天大锤。
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当然,很多人已经麻木了,比如我。
23
和林之年分别后的那个下午,我听到了毕生不敢相信的秘密。
「你当年不管不顾生下孩子,难道不是在打我的脸吗?」是皇后姨母的声音。
母亲的声音很慢,但也很冷:「打脸?你敢说当年的事情你全都懵然不知?难道不是你费尽心机借腹生子,把我送上陛下的床榻?」
我惊得捂住自己的嘴巴,八岁的人,我也已经知道母亲这句话的分量。
在她们的争吵里,我认清了自己的身世。
我,是母亲和陛下的女儿。
这件事在后来很多天都让我从梦中惊醒,梦见自己的身世被拆穿,被万人唾弃。
一直到十二岁,我才逐渐放下心结,但十二岁那年的冬天,我被周明深堵在院子里。
他的笑容温柔缱绻,他嘴里说着喜欢我要对我好,手却不安分地想伸进我衣服里。
我挣扎间撞上了院里的梅花树,满树的积雪顿时震落下来,我忽然想起几年前听到的秘密,像是得到护身符一样高喊:「不,不可以!」
「什么不可以?」周明深问我。
我犹豫了,这件事的分量我心里清楚,万不能拿来乱说。
在我举棋不定的时间里,周明深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高深莫测。
「你知道了?」他说。
我茫茫然不知如何应对这句话,他又重复了一遍。
「你知道了。」
这次是肯定的语气。
24
「婧儿!」
把我从回忆里剥离的,是姨母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我的母亲,已经一头撞死在先帝的棺椁旁。
她头破血流,还有最后一丝气,努力道:「阿姐,原谅我,阿姐……」
然后,她缓缓闭上双眼。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跑过去撞棺的,她身子虚弱,却有这么大力气,撞得头破血流。
姨母紧紧握着她的手,嘴唇颤抖,不停地说「我原谅你,我原谅你」。
母亲以生命,换来了这场姐妹间的和解。
周明深神色微动,父亲若喜若悲,江媛已经完全被吓傻了。
她是这场事件里的唯一不知情人,从头到尾,她都被蒙在鼓里。
父亲恨着母亲,所以拼命促成兄妹相恋的惨剧,周明深也恨着江家恨着我,所以费尽心思让江媛怀上他的孩子。
江媛作为一个乐在其中的工具人,以一己之力酿成惨案。
母亲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姨母站起身,看了眼江媛的肚子。
「皇帝,处理掉吧。」
她又看了眼我名义上的父亲:「婧儿是对不起你,但你也没让她好过。」
「哀家不想再看见你,你去找个庙宇剃度,为婧儿赎罪吧。」
结局尘埃落定,唯有我。
25
江媛的胎已经三个月,强行用药的结果,是母子俱损。
她死前犹自不甘心,念念不休要为妃为后。
我听了青蘅的禀报,还是决定走一趟坤宁宫。
「你要代替江媛去和亲?」
「是。」我坚定地回答。
「那你就去吧,留在这伤心地,也是白伤心。」
这是我和姨母说过的最后三句话,说完这三句,我便留在凤凰台待嫁。
凤凰台,是历代公主出嫁的地方。
没想到最后,阴差阳错的,我的身份用另一种方式显现。
周明深派人来给我送嫁,送了我一箱子东海明珠。
我不解其意,他又让人传信问我。
信纸上笔锋凌厉,写着:「若非兄妹之分,可有鹣鲽之情?」
他在问我,有没有动过心。
若只是表兄妹,能不能嫁给他。
我提笔寥寥几句:「齐大非偶。」
这是我当初劝诫江媛的话,可惜她没听进去。
26
林之年一直没有消息,我也未曾刻意打听。
我出城那日,他却追了出来。
什么也没说,他倚马立在城门旁,依稀还是八岁那年救我出池塘的少年。
车队走了很远的时候他追了上来,送了我一个草编的蝴蝶。
「谢谢。」我这次没有拒绝,很礼貌地收下,顺便夸赞道:「这个蝴蝶比我编的好看多了。」
又问他:「你还记得我当时想编什么吗?蝴蝶?蜻蜓?还是蚱蜢?」
「……是草环。」
「哦。」我有些丧气,仔细地把草蝴蝶放在我随身的妆匣里,微笑道:「再见了,林之年。」
不管怎么说,很谢谢你出现在那个午后,给我带来最后一点快乐。
(全文完)
番外 林之年,周明深
滇王府的世子和东宫太子,应该是天生不对付的两个人。
周明深继位后,林之年一直在等一件事。
如果周明深是明君,那他迟早会对滇王府动手。
如果周明深是昏君,那他就要先动手了。
两年来,周明深的贤愚未辨,但有一件事已经板上钉钉。
他挥剑,剑锋所指便是滇王府。
林之年觉得自己想错了,没有哪个君主能容忍滇王府这样的存在。
异姓王,盘踞西南一带,历经三朝而不衰。
林家祠堂里,林之年上完香离开的时候,深深凝望了一眼父母的牌位。
和寻常贵族夫妻不同,他的父母是一对非常特殊的存在。
他的母亲只是平民女子,他的父亲却是战功赫赫的异姓王。
按理说这样的婚姻本不般配,但当时的皇帝却非常爽快地赐婚了。
其实也不难猜,他父亲已经是加无可加的尊贵,如果母族再有强大的政治背景,皇室就该头疼了。
但即便如此,他十岁那年,母亲还是「病逝」了。
母亲早上刚给他缝好一件寝衣,中午回府他就没有母亲了。
他拿到了那件寝衣,袖口处还剩两针就完了。
父亲去世前告诉他,只有掌握绝对的权势,才能拥有心爱的一切。
心爱的一切……
其实他十岁那年,就已经遇到了心爱的人。
那时母亲刚去世,他和父亲一起进宫。
皇宫很大,他却遇见了江姝。
他一开始防备之心很重,但对方确实只是个八岁的小姑娘。
白嫩软糯的脸蛋,俏皮的童音,还有笨手笨脚编蝴蝶的样子。
但最后蝴蝶没编成,她不甘心,说,我给你编个草环吧,这个简单。
但草环编到一半,就有人过来找她。
小姑娘当时就把草环扔到了他怀里,向着那个老嬷嬷高兴地跑过去。
他想,她大概要回家了。
他看着手里的草环,鬼使神差地,他把它收了起来。
他想,应该是有机会再相遇的。
确实有机会,他十七岁那年,奉诏入京。
皇上的借口冠冕堂皇,说是他年纪大了,该成家了,京中贵女众多,想为他牵线搭桥。
他确实再遇见了江姝,但一开始遇到她时,她已经订婚了。
后来周明深设计让她被退婚,林之年其实有点开心,他去堵江姝,他想,就这一次。
就这一次,江姝把草环还回来,拒绝了他。
再后来,他埋在皇宫的探子传信,他知道了皇室隐瞒两代人的秘密。
那也是江姝的秘密。
江姝和亲远走,她很清楚,走到这一步了,能娶她的只有皇帝。
若留下来,早晚引起周明深的觊觎,引起太后的猜忌。
只有远走他乡了。
江姝和亲的第三年,滇王于西南举兵,一路势如破竹。
大军到了京城,周明深安坐龙椅。
林之年提剑进来,看着周明深,龙椅上的男人左拥右抱,正在寻欢作乐。
他似是无意地告诉林之年,江姝死了。
「你应该想不到吧,就是半年前,半年前她就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但凡早半年反了,江姝就是你的了!」
「现在来不及了,她死了,她死了哈哈哈哈哈哈!」
心痛到无以复加,林之年手起剑落。
他登基后,四处派人寻找江姝的消息。
他多希望周明深是在骗他。
但并没有,周明深很少对他有什么实话,这次却是真的。
江姝嫁过去就水土不服,体质一下子差了很多。
至于她是怎么死的,众说纷纭。
有的说她是惹怒了大王,有的说是被宠妾陷害,更有甚者,说她是被原配虐杀而死。
五年后,北境作乱,御驾亲征,一举荡平北境。
又两年后,帝崩。
番外 皇后
我从小就很聪明,从长辈们的只言片语里就知道,自己有个寄养在外的妹妹。
我十二岁的时候她回来了,长得和我一模一样,我一见她就喜欢。
我们感情特别好,一道出游,一道习字,一道外出赴宴。
她身体总是很弱,太医说是因为胎里不足,被我抢夺了太多养分。
我知道之后对她更好,处处照顾她。
后来我嫁进宫做了皇后,她嫁给当朝的小将军。
武将有时候要出京打仗,夫妻聚少离多,我就把她接进宫来作伴。
但我没想到,我最亲爱的妹妹,会和我的丈夫搅和在一起。
当我隔着一扇窗看到这不堪的一切时,我心头有火在烧。
我想闯进去,我的乳母却拦住了我。
她用眼神示意我的小腹,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入宫三年,至今无孕。
在漫长的纠结和痛苦之后,我选择了离开。
第二天我闯入妹妹的内室,打掉了她手里的那一碗避子汤。
我冷酷地告诉她,如果她有幸怀上孩子,生下来记在我的名下,我可以既往不咎。
我妹妹沉默很久,答应了下来。
两个月后,我听到了我想要的答案。
但很讽刺的是,我也被诊断出怀了身孕,三个月。
我让她打掉胎儿,但大夫告诉我们,母体孱弱,如果打掉这个孩子,我妹妹将无法再生育。
她别无选择。
但快要到临盆之期时,发生了更讽刺的事情。
江小将军外出练兵意外受伤,太医说此后子嗣艰难。
这两个孩子到底是平安生了下来,和我们一样,是双生女。
也和我们一样,有一个略微虚弱。
我对这两个孩子的感情很复杂,然而同样复杂的不止我一个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江小将军开始怀疑孩子的身份。
我妹妹那时候身子不好,已经到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地步,她把真相对着江将军和盘托出。
孩子是皇室血脉。
江将军不敢动。
我不知道陛下对这件事知道多少,对两个女儿又是怎样一种态度。
但之后不久,陛下赐封江将军为镇南侯。
我想,或许大家都在默契地选择忽略这件事。
看着江姝一天天长大,懂事可爱,我想我也不是完全讨厌她。
那我,也学着忽略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