琐窗梦
忘尘缘:相思血泪抛红豆
我生在这怡红院,我娘曾是楼里最红的姑娘。
年少时的情郎从小卖鱼的摇身一变成了大状元。
我这一个小小的烟柳之女又怎的比得过那高门大户的赵家嫡女。
「你和顾大人是旧识?」
我抱着琴笑了笑。
「昔日的恩客罢了。」
1
怡红院有全汴梁最漂亮的姑娘,无数风流才子抛掷重金就为了求得我那群姐姐们一个笑脸。
我倚在楼上的小门旁悄悄看楼下正唱曲对诗的公子哥们,他们喝得面红耳赤,眼珠子恨不得掉在正在跳舞的菱姐姐身上。
我怪模怪样地跟着菱姐姐的舞步比画着,一时疏忽把怀里抱着的幼童吵醒了。
他努了努嘴,作势要哭。
我连忙堵住了幼弟的嘴,唯恐他大哭出声惊了楼下的贵人们。
我叫稚水,是长在这怡红院的妓生子。
我娘原来是院里最红的姑娘,一截玉臂让全汴梁多少男子魂牵梦绕。
可是错就错在我娘留下了我,又生下了弟弟。
高门贵官怎可能容得下我们母子三人,最后落得个郁郁而终。
房妈妈看我们可怜,就做主把我和弟弟留了下来。
就这样,我娘屋前刚撤的牌子又挂上了我的名。
「咚,咚」。
身后的窗棂被石子打得发响,我急忙哄睡了弟弟又对着铜镜整理好了凌乱的发丝。
一推开窗子,就见后院的院墙上坐着个半大少年。
那少年剑眉星目,笑眯眯地看着我。阳光洒在一身洗得发白的单衣上,我有些呆呆地看着他,这卖鱼妇的儿子可真好看啊。
「喂,小卖鱼的,你不趁着这日头做学问,坐在我院的墙上做什么,不怕你娘打死你哦。」
墙上的少年听见我的话,笑意更甚。
不紧不慢地回话道:「稚水姑娘,怎的只许你翻墙找顾某,却不许顾某来寻你?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的脸刷一下就红了,恶狠狠地开口:「顾易你快去做文章吧,省得你娘天天说要效仿什么宋母三迁。说这怡红院是勾栏之地,住在这隔壁怕不是日头久了要养出个小倌来。」
「是孟母。」
顾易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打断了我的话。
「别在意我母亲说的那些话,她其实心不坏。」
我点头敷衍着顾易。
我俩从小就相识,他母亲听说原来是个官家小姐出身,迫于生计出来卖了鱼,哪怕是鱼放臭了,也不愿卖给我们,天天文绉绉地嚷嚷着什么伤风败俗。
「得了,不耽误你这未来大状元了。房妈妈喊我去对账了。」
听见房妈妈在楼下的招呼声,我关上了雕花的窗子。
2
刚刚在楼下跳舞的菱姐姐脱了纱衣正准备回房休息,见到我往下走狠狠地揉了一把我的脑袋。
小时候我娘每天郁郁寡欢顾不上我,菱姐姐就拿着米汤一口一口给我喂大了。
「菱姐姐,你怎的回来了。楼下那贵客们走了吗?」
「害,你可别提了。那几个公子哥看着挺阔绰的,其实是少爷们的伴读。这不让人发就了,主家亲自带人来找的。」
菱姐姐鄙夷地说着,看来我和顾易说话那会儿怕是错过了好大个热闹。
「好在那主家是个拎得清的,给了我双倍打赏。倒也没白陪笑半天。」
说完,菱姐姐从荷包里掏出两块碎银塞进我手里。
我赶紧推脱,她不以为然地说:「我们小水儿长大了,留着这俩子儿买个胭脂玩玩。省得每次见卖鱼家的那小子,老祸害你娘屋里那盆月季。」
我满脸羞色,木头般地目送着菱姐姐回房了。
「菱娘给的你就拿着咯。」
房妈妈好笑地从楼下往上走着,胖胖的身子有些气喘吁吁。
我赶紧接过房妈妈手里的账本,扶着她上了楼。
到了我屋里,房妈妈看着我在床上熟睡的幼弟有些恍然地问:「小水儿,你今年多大了?」
我也有些恍然,我娘去世时我幼弟刚满月,如今已经三岁有余了。
「妈妈,我今年已是豆蔻之年了。」
房妈妈有些怜爱地摸了摸我的脸,看着正在桌前打算盘的我喃喃开口道:「都说闺女像爹,可是你这张脸真真实打实地随了曼娘。」
她顿了顿,大抵是回想了我娘的面容。
「怕是长得比曼娘还好啊。」
说完她叹了口气,我有些不解地看着愁容满脸的房妈妈。
「你爹若是肯认你,你能当个官家小姐。哪怕是个大字不识的庶女也能靠着这张脸名动京城。」
「我才不当什么官家小姐呢,等我一及笄我就跟着菱姐姐跳舞。我长得这么漂亮,肯定比我娘当年赚的还多。」
「到时候,房妈妈和菱姐姐就坐在屋子里数钱。一个指头戴一个翠玉大扳指,再送我弟弟去学堂考个功名。」我大声反驳,手下的算珠被我打得啪啪作响。
房妈妈敲了敲我的脑袋,恨铁不成钢道:「小小年纪,咋就想着以色侍人。」
我没去过学堂,还不知道以色侍人意味着什么。
也不知道房妈妈为什么敲了我的头又重重地叹了气。
3
临近中秋,房妈妈放我出去采买些桂花回来泡酒。
汴梁城一到傍晚那是热闹至极,到处人声鼎沸。
我悄悄绕开怡红院面前熙熙攘攘的人群,朝着隔壁鱼铺的后门走去。
顾易换了身深色的长衫立在门前等我,看见我就又弯了眉眼。
我被他这一笑,笑红了脸。
他向来是爱笑的,但是今日笑得有些晃眼。
「稚水姑娘双瞳剪水,丰容盛鬋。不描红妆也是绝色的,如此梳妆顾某倒是有些受宠若惊。」
看着面前风姿卓越的顾易,我默默擦了擦涂得有些夸张的口脂。
这小子是个秀才,说起话来拐弯抹角的。
我有点听不懂,就权当是在夸我漂亮吧。
「天色快暗下来了,我得快些把抄好的书送去主家了。」
他看着身高不及他肩膀的我顿了顿,低声说了句冒犯。
「姑娘可愿抓着顾某的衣袖,这集上人多,天色一晚走散了怕是更为不妥些。」
顾易往前走着,时不时慢下脚步等等我,我抓着他单薄的衣袖耳尖比我涂了口脂的唇还要红上几分。
顾易写得一手好字却卖不上什么价,贪黑抄了半个多月的书却只换来一把碎银。
他颠了颠钱袋子的分量,招呼我过去。
我怀里抱着一大袋桂花,小跑着朝顾易奔去。
一个不留神就摔了一根头,怀里的桂花洒了一地。
顾易急忙捞我起来,顺手帮我捋了捋摔乱的发髻。
看着蹲在地上收拾桂花的我,他从怀里掏出来一支小小的木簪簪在了我头上。
「稚水姑娘,可还记得你是多少钱卖进楼里的吗?」
我摇了摇头想要开口解释,顾易继续说道:「等我有了功名,就赎姑娘出来可好……」
我看着顾易小声说:「可是你有钱嘛……赎我可是很贵的……房妈妈说我长得可好看了。」
顾易听了我的回答有些愣住了,随即眉开眼笑。
我又继续问:「那我给你做妾吗?你娘估计得打断你的腿。」说到这,我好好思考了一下,觉得她娘更可能打断我的腿。
顾易笑得前仰后合,全然失了平日里的那副仪态。
「傻稚水,我定是要娶你做妻的。」
少年人的眼神灼灼,含情脉脉与我对视。我羞得把脸埋到了桂花袋子里去。
我沉溺在顾易的笑容里,晕乎乎地和他私订了终身。
从此隔壁那个小卖鱼的秀才,成了我的情郎。
4
三年后,顾易高中榜首,成了汴梁城最年轻的举人老爷。
我在二楼窗前望着卖鱼铺络绎不绝的人群,乐得见牙不见眼。全城的人都想来沾沾这个新科案首的光,顾易他娘的鱼都被订到下半月了。
「阿姐,阿姐。你在看什么呢?」
阿弟拉了拉我的衣袖,好奇地点起了脚尖。
我有些吃力地抱起了他,颠了颠分量渐长的小孩子开口道:「川娃儿,你又重了。再这么下去姐姐可抱不动你了啊。」
我的弟弟名叫稚川,今年已经六岁了。
稚川笑得龇出了漏风的门牙说:「那我就快快长大,换我来抱姐姐。」
「川娃儿,你这小胖墩快下来。瞅啥子热闹呢,等会儿给你姐姐坠得再掉下去。」
菱娘摇着扇子朝我们这边走来,笑意盈盈地从我怀里把稚川接到地上。
「这卖鱼家的小子这回可出息了。」菱娘也朝着隔壁的热闹看了一眼。
「这下子可是发咯,要是做了官,那一个月的俸禄都快赶上他娘卖一年的鱼了。」
「真别说,这小子给你的赎身钱可是有盼头了。」
我故作生气地瞪了一眼菱娘,脸上却写满了少女的娇羞。
菱娘看着我红得能滴血的耳朵,掩着面笑个不停:「呵呵呵,我们小水儿思情郎了啊。」
我羞恼地关上了窗,眼不见心不烦。
三年的时间让我的五官渐渐长开了,比起少女天真烂漫的面孔添上了些独属于女子的妩媚。
稚川在一旁戳着已经晃动的乳齿,被菱娘一把抓住了手。
「川娃儿,牙摸了可就不长了。还是看看你姐姐吧,是你姐姐漂亮还是菱姐姐漂亮。」
稚川虽然孩童心性,一张小嘴倒是甜得不得了。
「我姐姐是全汴梁最好看的姑娘。」他大声地说,菱娘有意逗他,故作难过地看向他。
稚川左右为难了半天,最后面带狡黠地开口道:「可是菱姐姐是我心里最漂亮的姑娘啊。」
他说完自己吃吃地笑起来,菱娘一边揪着他的耳朵一边也憋不住大笑。
看着两人闹作一团,我也不禁笑出声来。
「小水儿,你准备好了不?」菱娘终于想起来正事,开口问道。
我笑着点点头,随手拿起了胭脂。
今晚就是我的首次亮相了,过了今夜,我的牌子就要高高挂出去了。
「别害怕……没事的。」
菱娘开口还想说些什么,想着想着却走了神。
「没事的,我都懂的。」我回道。
菱娘不知道是想起来些什么事,脸色有些古怪地和我告了别,顺手带走了稚川。
瞧见四下无人,我又有些心痒痒地打开了窗子。隔壁拜访的人群已经散了,一低头就见着我那个日思夜想的人了。
他站在院墙下,遥遥望了我一眼,随即眉开眼笑。
我被这一笑羞得躲回了窗旁,不自在地瞥着窗外的顾易。
已是弱冠之年的青年,还是如同年少时那样英俊帅气。
五官添了棱角,身形也渐渐抽了条。
他将手指竖在唇前,对我眨了眨眼。
「今夜等我。」
他小声地说,顺着春风到了我的耳畔。
5
我倚在床边看着俯在小榻上做文章的顾易,他在摇曳的烛光下研着墨。
这人怎么这么俊美呢,我虚着空描绘着他的五官。
烛光映出了我的手影,惊扰了正在研墨的顾易。
他先是抬头冲我笑了笑,温柔地开口道:「可是饿了?怎么还不睡啊。」
我翘着双脚连忙回道:「我等你一起,你可是花了二十两呢。我要是睡了,你岂不得亏死啊。」
顾易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
我看着大笑出声的顾易,有些羞恼地说:「怎么,你不过来睡是嫌弃我不如姐姐们漂亮吗?」
「先睡吧,等我睡下说不定就三更天了。」
顾易笑着摇了摇头,放下笔过来替我掩好了被子。
我顺势拉住了他的袖角,一晌贪欢。
6
「中了!中了!阿姐中了!」稚川从楼下飞奔到我面前,一时没站稳摔了个狗啃屎。
「中了什么?川娃儿你又不是五六岁的小娃娃了,能不能稳重一点。」我连忙拉起摔得龇牙咧嘴的弟弟不解地问道。
「状元,状元,姐夫中了状元。」
「什么?」
我又惊又喜,掐了弟弟一把,看着满脸控诉的稚川我才缓缓回神。
不等我开口就突然来了一阵反胃,我一把推开他朝着水盆吐了出来。
「阿姐阿姐!」
「房妈妈,菱姐姐。」
房妈妈听见稚川的惊呼,也上了楼。她看着吐得一塌糊涂的我,默默开口道:「小水儿,你上个月的葵水是不是没来。」
我猛地愣住了,稚川被房妈妈打发出去请了郎中。
「妈妈……顾易中了状元。」
房妈妈一脸担忧地把我扶到床上,在床边急得直踱步。
「小水儿,你可想好了。这卖鱼家的就在成了状元郎,这孩子你能不能留得下。」
我也沉默了,有些嘶哑地开口:「我知道妈妈,我不是孩子了。」
我俩相看无言,琐窗外是道喜的人群和意气风发的状元郎。
7
不出三日,满城传遍了赵家嫡女赵宴诗心悦顾易,非他不嫁。
这赵家嫡女原是赐婚了七皇子,后因七皇子失德贬为庶人婚事就不了了之,陛下自觉亏欠忠臣赵家,索性就直接赐了婚。
从顾易中榜那日起,我就没再见过他。
只托人送来一封他的亲笔,信上说着他一定会来娶我。
我等啊等,却只等来了赵家嫡女。
8
那女子和我想象中官家嫡女的样子相差甚远,一袭白衣温和有礼,双眸却静如深潭波澜不惊。
赵宴诗看着小腹微微隆起的我有一瞬诧异,抬手招来了侍者说了些什么。
我局促地站在屋内,看着这清冷孤傲的女子。
她朝我温和地笑了笑:「稚水姑娘,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此行的来意吧。」
我颤抖着点了点头,警惕地打量着周遭的一众侍者。
「那我就直说了,我与顾公子并无情爱。我的父亲为他引荐了皇室,作为回报,他理应为我父亲所用,娶我不过是隐人耳目罢了。」
赵宴诗顿了顿,又继续开口道:「我深知姑娘与顾公子情投意合,早已定了终身。但是这长子只能从我这生出来。」
她大概是觉得这话有些残忍,给了我缓和的时间。
我颤抖着抚摸着肚子,恐惧地看着她。
「况且姑娘出身贱籍,顾公子刚刚入仕,抬了姑娘做侍妾是百害无一利。若是进府了,顾公子连带着我父亲都得被这些文人们戳一辈子脊梁骨。」
说完,赵宴诗打开侍者们送上来的盒子,里面厚厚一叠全是银票。
「我赵家也定不会亏待了姑娘,这两千两银子和地契足够你带着弟弟赎身出城做些营生过富贵日子了。」
「我若是不愿呢。」
我情绪复杂地看向赵宴诗,刚刚出去的侍者回到屋里,手上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赵宴诗像是料到了我会如此说一样,挥手让端着药的侍者下去,亲手把药放在了我面前的小榻上。
「事关顾公子的仕途,我相信稚水姑娘能拎得清楚。」
「今日不早了,我就先回府了。」
看着远去的赵宴诗,我松了一口气。
不等房妈妈她们前来找我,官府就带人随便寻了个由头封了怡红院,房妈妈冲上去拦住为首的那个人追问。
那人深深地看了抚着肚子的我一眼,开口道:「这怡红院什么时候能再开门,全看姑娘你的意愿了。」
我看着小榻上的那碗药,喝与不喝如今也不由得我了。
房妈妈走到我身侧,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心开口。
「小水儿,你若是真想留下。我们……」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打断了房妈妈的话。
「房妈妈,我喝。」
「这孩子我留不下,我没我娘那么傻。」
房妈妈抱住了我,如同小时候那般拍了拍我的肩膀叹息一声。
「孩子啊。」
我依偎在房妈妈怀里,眼泪顺着我的双颊滑落。
摸着我的肚子,我暗暗下定了决心,坚定地开口道:「妈妈,帮我一个忙。」
「我要见顾易一面。」
9
春满楼是全汴梁文人墨客最爱去的茶楼,往往一壶茶一局残棋就能坐上一整日。
趁着怡红院门口的侍卫换班,我使了些银子换了身春满楼女侍的衣服混了出来。
微微隆起的小腹被房妈妈用帘布裹平了,戴上面纱我看起来除了眼睛更秀丽些,和寻常女侍没什么不同。
「小春,去楼上雅间伺候着。」小春正是我替了这女侍的名字,我小声应了一声,低着头飞快上楼。
这楼里的台阶颇有些陡峭,人来人往,我心中有事走得也急,竟和端菜的小侍撞了个正着。
完了,我在心里想着。
正当我闭上眼,整个人向后倒去时,一双宽厚的手接住了我。
「姑娘是否有事?」是顾易。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我眼眶刷的一下红了。赶忙低着头,含糊了过去。
顾易见我没事就继续往楼上走,我抬头望了一眼他的背影。
他身着一身绣着云燕的大红色官袍,头顶着一顶大大的乌纱帽。
我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愣了神,我从未见过他穿官袍,可真好看啊。
「小春,你干什么呢。快上去候着啊,诶呦贵人都到了,你这……」
「掌柜我马上去。」
我压了压嗓子,飞快地向楼上走去。
雅间内果然来的人是顾易,我赌对了。
「小婿呀,我来晚了。你不会怪罪你岳父我吧。哈哈。」一中年男子从我身后走来,听这语气就是赵太傅了。
我上前去为两人摆茶,不经意间一抬头就愣在了原地。
陈太傅与我娘画上的男子长得一模一样,细看眉眼竟和我还有几分相似。
茶壶里的水,溢出了杯子洒了满桌。
「这女侍怎么回事?掌柜呢?」陈太傅不满地瞪了我一样,急忙去询问顾易有没有被水溅到。
「远之自是无碍,太傅如何?」陈太傅还想继续对我发作,被顾易轻轻拦下了。
「收拾好了就先下去吧,我和陈大人有事谈,不用人伺候着。」
说完他还从荷包里随手掏出来枚银叶子将我打发了。
我僵硬地谢赏,吃力地迈着脚步离开了雅间。
刚出门,就脱力地跪在了地上。
掌柜的看我这样,也没追究放我告假了。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了怡红院,满脑子都是陈太傅的面孔和最后听见的那句下月二四就是良辰吉日。
「妈妈。」我嘶哑着嗓子,喊着房妈妈。她闻声而来,轻轻扶住了我。
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踉跄地走到了榻前端起了那碗药一饮而尽。
「妈妈,从此世上再也没有那个小卖鱼家的了。」
「我的情郎顾易已经死了,留在这世上的只有我那恩客顾远之了。」
10
我大病了半月,高烧不退。
大抵是不想听见顾易成婚的消息,整日昏昏沉沉的卧床不起。
时常在梦里梦见我还没来得及出世的孩子,他在梦里哭着喊我娘亲。
少有的清醒时,看见我那幼弟如同受惊的小兽般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我多想抬起手摸摸他的头,努力了半晌脱了力又沉沉地睡去。
11
「姐姐,你醒了。」刚刚恢复意识,就听见稚川在我耳边咋呼着。
我想说他一句,溢到嘴边的一口淤血就吐了出来。
稚川吓得小脸煞白,连忙去叫了房妈妈。
妈妈见我醒了,还来不及说话就给我灌了一碗绿色的汤药。
「这是怎么的了?」我擦擦嘴,不解地问。
「别提了,丙洲起了水患。难民把瘟疫带来汴梁城了,你昏睡的这半月,外面那病死的人都数不出数了。」
我透过屋里的那扇琐窗向外看去,本是热闹至极的汴梁城变得空无一人,街上只剩官府派下来打扫消杀的衙役。
「那顾易……远之呢?他成婚了吗?」我看着枕边那支小木簪又问道。
「那顾郎胆子可真是大,竟然当朝求了皇上收回旨意,说自己一心为国断断不可耽误了赵家姑娘,如今已经自请去丙洲治水了。」房妈妈摇摇头敬佩地说道。
我觉得有些奇怪,怎么没看到菱姐姐。
「妈妈,菱姐姐呢?」
房妈妈的眼眶有些发红,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轻轻地说:「菱娘染了时疫,就在怕是要不好了。」
我愣在了床上,一时没能接受,一口血又涌了出来。
「这疫病熬到后期,就不染人了。」
「她说想见见你。」
12
我看着面前躺在床上的女子,全然没有我记忆中菱姐姐的样子。
床上的女子消瘦得不成样子,一双无神的眸子有些凸出,两颊却狠狠地陷了进去。
「菱娘,小水儿来了。」房妈妈轻轻拍了拍菱娘的身子,轻柔地唤了她的名字。
菱娘闻声,抬起了头。
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她竟撑起了身子跪在了我的面前。我连忙要扶她,房妈妈在一旁拦下了我,让我受了这一跪。
「这是要做什么?」我看了看跪在我跟前的菱娘,又看了看房妈妈,不解地开口。
「稚水。」菱娘的嗓子嘶哑着,颤抖地喊了我的名字。
印象中菱姐姐从未如此唤过我,我不由得有些紧张。
「我在。」
「是我对不起曼娘,对不起你和稚川。」菱娘突然大哭起来,重重地给我磕了一个头。
「当年我有了情郎不愿去伺候赵大人,你娘才去顶了我的。」我先是愣在了原地,随后神情复杂地看向了菱娘。
「如果不是我,小水儿你或许也能投个官家小姐命。」
「和那状元郎成一段佳话的。」
菱娘说完这段话就失了力气,瘫坐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个一手将我带大的女子,我也跪坐在地上抚去了她的眼泪。
「你欠我的,多年前的那几枚碎银和一勺勺米粥就已经还了。」
「剩下的那是赵家人的孽,得由他们自己还。」
当晚,菱姐姐走了。
我对着菱娘的牌位,行了跪拜之礼,上香谢过了她对我的养恩。
回到房里,看着我娘遗物里的画像。
我点了火盆,一张张的全烧了。
赵家将顾易的这笔账算在了我的头上,叫人封了怡红院。
房妈妈把卖身契还给了姐姐们,又拿了些银两给她们傍身。
安排妥当之后也随着我和稚川北上了。
13
「阿姐,阿姐。」半大的少年一进门就丢下了书箱,一溜烟地跑进内室。
我手上调着琴弦,抬起头瞟了一眼稚川。
「稚川,学堂里到傍晚才放学。才是正午你怎的回来了。」
如今的稚川也束了发,不再是当初那个跟在我身边吵闹的小孩子了。
可是这脾气倒真是一点也没变,长了身高不长脑子,我在心里无奈地想着。
稚川看见我脸色不对,忙上前给我捏肩,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阿姐,我这不是想阿姐了嘛。况且那先生讲的就没有弟弟我不会的。」
「你就饶了我这次嘛。」
我放下手里的琴,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稚川的脑袋。
他哎哟了一声,笑着把头凑过来给我打。
「哎呀,川娃子回来了。妈妈我啊中午炖的排骨。快来盛饭,给你姐姐多盛点啊。」
「房妈妈,你太惯着他了。」我无奈地朝房妈妈开口,如今房妈妈已是两鬓斑白,听得我此话笑得满脸褶子。
「哎哟,老婆子我这么大岁数了,还能落得个身前身后有人陪着,不宠着你俩点我活着干什么啊。」
「就是就是,阿姐就别生气了。你看妈妈排骨都炖好了,我吃完就回学堂嘛。」
稚川嘴里叼着排骨,含糊不清地赶紧搭腔。
看着眼前的一老一少,我的眼睛里也满是笑意。
我们离开汴梁城北上到这松原已经五年之久了,我盘下了个琴铺靠弹曲卖琴为生。
北地长时间被白雪覆盖着,我的生意还不错。
一到了雪季,男女老少出不去门干活就都挤在我这铺子里听曲。
北地人淳朴又善良,甚至想着把自家姑娘送来跟我学曲,我推脱不开就答应了。
谁承想开课那天,不仅有穿着兽皮衣扎着麻花辫的北地姑娘,还有几个五大三粗的小伙子说想学个曲谈给心爱的姑娘听。
他们没人在意我因何而来,又是什么出身。
「水娘子,你干啥天天看不起自己啊。你有本事能吃饭,这不就得了。」
这是我来到北地后最常听到的一句话,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对我们奇怪的一家人散发着善意。
「阿姐你想啥呢,快吃啊,等会儿都要凉了。」
我回过神,看着坐在桌前的一老一少笑了笑。
「这就来,稚川你吃快些。吃完我亲自送你去学堂,再偷跑回来我打断你的腿。」
14
变故发生在那年腊月二十九,说是什么右相巡查到了北地。
一队官兵破门而入时,我正坐在火炉边烤着火。
「水娘子,知府大人有请。您拿上琴跟我走一趟吧。」
我当做没听见并不理睬,继续悠闲地烤着火。
「您别让我们为难,大家都是混口饭吃。」
为首的官兵朝我一鞠躬,那人算得上眼熟,是某个来学琴的姑娘的哥哥。
「天太冷了些,冻疮又有些犯了,怕是弹不了了。」我淡淡地说着,这松原知府没什么本事,欺压民众倒是有一套。
那官兵神色一愣,又开口补充道:「娘子的弟弟已经到了府上做客,娘子还是去一趟比较好。」
这官兵说得委婉,我却慌了神,跟房妈妈交代了几句就带着琴急匆匆地跟着官兵走了。
他们将我带到了知府面前,虽然心里已经将他千刀万剐,却也只得顺从地开口道:「不知大人请草民所为何事,若是家弟年幼冲撞了大人草民这就谢罪。」
那知府面带贪婪地打量着我,我心中着急一时竟忽略了屋中的另一人。
「顾相大人,这娘子可是我们松原最好的乐人了。您赏个脸听个乐子?」
那男人喝着茶,发棕的眸子不咸不淡地看着我。
屈指敲了敲桌子,淡声开口道:「月琴,倒是有趣。汴梁的妓女们倒是爱弹,许多年不听了,如今一见那便好好听听。」
我愣在了原地,不敢抬头去看说话的那人。
那声音我太过于熟悉了,在我回忆里温柔至极的声音此时却如此冰冷,冻得我打了一个冷战。
「怎么不弹?你弟弟可在后院等着呢。」知府见我发愣,急忙催促道。
我颤抖着调好了弦,弹唱起来。
一首最简单不过的曲子,如今弹得七零八乱。
不知是错了多少音显得怪模怪样的,知府显然动了怒,刚要开口呵斥,顾易突然大笑着鼓掌,笑意却不达眼底,他拉长了尾音说:「如此甚好,这乐妓曲艺颇高。不知可否割爱,借我一阵子,到我落脚的府上好好弹弹琴。」
他说得是那么漫不经心,知府也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答应几声就退了出去。
见人出去,顾远之冷着脸挑起了我的下巴,开口讽刺道:「顾某怎不知稚水姑娘如此想念怡红院,这么多年也不做些正当营生?」
我刚想要开口解释,却被他眼里的冰霜刺了个正着。
我有些恼了,一开口就呛了回去:「奴可不像顾大人,有权有钱还有美娇娘。奴也得糊口啊,都是各凭本事罢了。」
他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线,一言不发地抓着我的手腕,连拖带拽地拉我上了马车。
他抓得我生疼,我挣脱不开只好跟着他上来马车。
「顾远之你发什么疯?」我揉着生疼的腕子狠狠地瞪了一眼顾易。
他摇着折扇,弯了眸子一字一顿道:「远之远之,稚水姑娘不是嫌弃顾某的字难听不肯叫吗?」说着他眯了一下眸子,往我这瞧了瞧,好似看不清似的摸出副琉璃镜戴上。
「如今的年岁叫姑娘倒是有些不妥了。那该叫什么呢……」
「娘子?」
说完顾易呵呵地笑了起来,手上扇子朝我这扔了过来,径直砸在了我身上。
看我不接,他又皱起了眉,不悦地开口:「为何不接?」
「我哄着你,你还闹上别扭了。」
我的眼眶有些发红了,原来这么多年顾易他只当我是年少时不懂事闹的别扭。
我生生将眼眶里的泪憋了回去,低下头低声开口道:「顾大人说笑了……奴家只是小小的烟柳女子,大人不过是奴家昔日的恩客,何谈别扭一词。」我一顿眼泪顺着眼眶落下来了,咬咬牙继续开口道:「若是大人,念的是奴家的身子。奴家可以顺了大人的意,但是别的……」
我抬起头看着这个昔日的情郎,他的五官没变,但是我却再也找不出从前那人的影子。
「奴家只想过安稳日子……望大人成全。」
我跪在马车上对着顾易行了个跪拜礼,他脸色铁青,摘下琉璃镜不再理我了。
15
顾易将我关在了偏院,一日三餐都差人送来。
我看着食盒里精致的菜式发呆,一阵阵诱人的香味熏得我直反胃。
「水娘子,您就吃一口吧。不然顾大人回来,奴婢也难办啊。」一旁的小丫头见我不吃,急得都快掉眼泪了。
我怜惜地看了看这小丫头,淡声道:「我是真吃不下。你们拿下去分了吧,他问起来就说是我吃了。」
我成日坐在琐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天黑天明日复一日人总会变得消极。
月琴的琴音替我逃离了这方小小天地,去告诉我仅仅一院之隔的弟弟我仍安好。
或许是某晚弹琴时受了风寒,我开始发起了高热。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嘶哑着嗓子要水。
一双大手扶起了我,一口水就这样渡了过来。感受到唇上的触感我恢复了些清明,一抬头就看见了戴着琉璃镜的顾易。
他看我醒来,想伸手摸摸我的额头,我却躲开了。
「你怎的来了?」
我嗓子哑得厉害,几乎都是些气音。
「你烧了三日,又灌不进药去。我不来难道指望你那个笨手笨脚的弟弟吗?」
我想要出声反驳,嗓子却疼得厉害。
顾易上了床轻轻地揉了揉我的后颈,随后一把将我圈入怀中。
「再睡儿会,我守着你。」
我想要挣脱,却没有力气,渐渐的就如同年少时无数个夜晚一样依偎在顾易怀里睡着了。
好景不长,我病得越来越重,正值雪季,邻镇的郎中进不来。
顾易没日没夜地守着我,我轻咳一声他都会立刻惊醒摸摸我的体温。
少有的清醒时我总是出言嘲讽顾易。
「顾大人,你何须如此呢。不如放奴家回去自生自灭,省得死在这府里平添些晦气。」
他见我还有力气开口讽刺,竟有些说不出的高兴。
给我掩掩被角,对于放我回去这事只字不提。
渐渐我也失去了嘲讽他的力气,整夜陷入梦魇。
我凝眸望向他,几乎哀求地开口道:「顾易我求求你,你放我回去吧。我求求你。」
眼泪顺着我的双颊沾湿了顾易的袖口。
他看着眼前已有了衰败之色的我,松了口。
16
我裹着狐裘一深一浅地走在雪地上,稚川在一旁扶着我。
雪地的尽头是我家虚掩着的大门,我突然感到心慌,抓住了稚川的手。
短短不过一周,稚川的双手全是伤口,人也清瘦了不少。
他扶稳了我,担忧地开口道:「怎么了姐姐?」
我没再回话,一把推开了大门。
院内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干涸的血迹。
一具被雪覆盖的尸体躺在枯树下,我脱力地跪坐在地上。
看着那具尸体,我轻轻抚开了雪,是房妈妈。
老太太惊恐而慌乱的表情永远停留在了脸上,气温极低,冻上了她的两眼,我竟怎么也合不上。
房妈妈胸前插着的那把刀上布满了游匪的痕迹,我们从未招惹过他们。
为何呢?我怔怔地看着迟我们一步推门而入的顾易。
「我要杀了你。」稚川红着眼眶,朝着顾易扑去。
我拉住了他,猛地吐了一口血。
鲜红的血液在雪地里格外明显,院内我的血与房妈妈的血融在了一起。
我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顾易,慢慢开口:「顾大人,您满意了吗?」
「你满意了吗?」我如同垂死挣扎的幼鸟般冲上前去揪住了顾易的衣领。
「我就想过些普通日子,是您当初食言了,如今却又要来打扰我。」
我虚弱地跪坐回了地上,鲜血不断从我的口中涌出。
年少时所有的情爱终是化作了一腔恨意。
「我恨你,顾易。」
「我恨你。」
17
「川儿?你把书袋拿出来,阿姐给你补补。」
邻镇的郎中妙手回春算是保住了我的命,虽落下了病根但也随着天气渐暖有了些起色。
稚川一言不发地低头跪在了我面前,我不解地开口问他:「你怎的了?惹了先生不满?」
「阿姐,我不读书了。」
听到这话我气得猛地咳嗽了半晌,稚川连忙起来拍我的背,待我缓和又跪下了。
「你不读书?你是要气死我吗?」我声嘶力竭底地冲着他吼道。
稚川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我愣在了床上。
「弟弟知道此事阿姐肯定不会同意,就索性先斩后奏了,弟弟明日就去武馆跟师父学武。」
他顿了顿,又看了看我继续说道:「阿姐护了我这么多年,我也该长大了。」
「阿姐,以后我来护着你可好?」
半大少年红了眼眶,跪在地上望着我。
我的泪水如同断线般下落,忍不住抱着他大哭起来。
「别哭了姐姐,等我成了大将军就给姐姐求个诰命。」
稚川笨拙地安慰着我,我摸了摸他的脑袋又轻轻叹了一声。
18
稚川的武功练得越来越好,区区两月就打赢了所有师兄,连武馆的师父都啧啧称奇。
但树大招风,陈太傅北巡意外听闻有一少年郎武功高强就来了兴趣,看见了稚川在擂台上意气风发的脸。
我一直知道稚川长得极像我们那个猪狗不如的父亲,陈家无子,定是要让稚川认祖归宗为他所用的。
看着闯进家门的官兵,稚川警惕地把我护在了身后。
「川儿快跑,别管我。」我凑到稚川耳边焦急地说着,催着他往小门走去。
「阿姐,一起走。」看着渐渐靠近我们的官兵,稚川宛如一只惊弓之鸟,绷紧了脊背不住地颤抖着。
「跑?呵呵,谁都别想跑。」
「稚川,跑!」
我强推着稚川进了小门,陈太傅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
空气越来越稀薄,我开始不断挣扎,带着强烈的恨意瞪着他。
「那娘儿们还给我生了个儿子,倒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模糊的视线中,我看见满身是伤的稚川被官兵带着压回来了。他拼命地挣扎着想要冲上来杀死陈太傅。
「你可想清楚了,你姐姐的命在我手上。」
稚川愣住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别哭。」
我不知有没有发出声音,看着这个我从小疼爱到大的弟弟,心如刀割。
「你若乖乖听话跟我回到陈家,叫我一声父亲,我保你姐姐不死。」
陈太傅又使劲掐了掐我的脖子,我的两眼发黑,耳边声音开始忽远忽近。
「稚川别,稚川,稚川……」
我不知道哪里来了力气,用指甲抠住了陈太傅的手,强挤着对着稚川喊道。
「不答应?那我就掐死她了。」陈太傅越来越使劲,在我失去意识前我听到了一声。
「我跟你回去,你放过我阿姐。」
陈太傅猛地放开了我的脖子,我重重地摔在地上。
「乖儿子,跟父亲回去。」他伸手摸了一把稚川的脸,被稚川一巴掌打开了。
「你放我姐姐走。」稚川担忧地看了咳得死去活来的我一眼,对着陈太傅恶狠狠地说道。
「来人,送大少爷上马车。」
官兵半拖半拽地把稚川带上了马车,稚川不肯,挣扎地要来找我。
陈太傅有些恼了,叫人把稚川打晕抬上了马车。
「大人,这女的怎么处理?」那带头的官兵色眯眯地看了看我,邀功般地向陈太傅试探道。
「她娘曾是汴梁城最有名的妓子,那真是销魂啊。」
「她女儿的滋味想必也不错。赏给你们了,别玩死了就行。」
说完陈太傅就转身走了出去,两个官兵猴急地扑在了我身上。
「别碰我!」
我绝望地喊着,他们继续撕扯着我的衣服。
人在绝望中定能生出些别样的勇气,我朝着炕沿一头撞了过去。
血流了我满头,那些官兵慌了忙地去寻了郎中。
看到房门打开,郎中提着药箱进来,我放心地晕了过去。
19
「你醒了啊?」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抬头看见的是一个残破的雕花床顶,一女子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
我正要撑着坐起来,那女子一把摁住了我。
「先别起来,叫郎中来看看再动。」那女子轻声说道。
「谢谢,请问夫人是?」
那女子明显愣了愣,随即轻笑了一声道:「稚水姑娘不认识我了?」
我抬起头仔细瞧了瞧她,眼前的女子挺着个大肚子,头发枯黄,身子消瘦,穿着一身粗布衣裙。
从头打量到脸,熟悉的五官在枯黄的发丝中显露了出来。
「赵宴诗?」
「是我。」
我惊讶地叫了她一声,随即突然吐了一口血出来。
赵宴诗有些慌了神,一只手扶着肚子弯腰下来给我擦拭满嘴的鲜血。
「郎中!郎中!」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郎中来到了我床前轻轻搭上了我的脉,随即眉头越皱越紧。
「如何?」我开口问。
老郎中斟酌了半天,「嘶……小姐这脉象……旧病未愈又逢气血攻心。这下子又伤了脑袋,这……」他捋了捋胡子,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老先生有话直说吧,我还有几日好活?」
我早就料到如此,倒是有些释然。
「若是小姐潜心静养,说不定汤药调理能撑些时日……」
「反之呢?」我开口打断了老郎中的话。
「怕不足三月。」
「我知道了。」我了然地点了点头,刚想让郎中离开,一旁的赵宴诗从窗缝里摸出来一枚小小的碧玉耳坠给了郎中。
「去跟家主说一切都好,今日之事勿让旁人知晓。」
那玉成色极好,老郎中看了一眼满意地离去了。
「为何如此?」我不解地问,我对于赵太傅来说本就是死物了,为何又要瞒下这事呢。
「眼下要是让父亲知道了你命不久矣,定要直接杀了你。」
「你弟弟倒是个倔的,挨了这么多顿毒打都没学会听话。若是父亲当着他的面亲手杀了你,说不定他会崩溃吧。」赵宴诗淡淡地说道。
「想要一个听话的傀儡就得先击碎他不是吗?」
我冲着赵宴诗笑了笑,淡声道了谢。
「不用谢我,顾丞相说觉得你琴技甚好,打算要了你做妾。如今朝廷上他的势力极盛,除了皇上极为忌惮他以外,几乎快要成一言堂了。」
她看着有些呆愣的我,又补充道:「顾丞相就是那顾远之。」
「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我对着赵宴诗笑了笑,没再搭话。
她看我兴致不高,转移了话题。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话音刚落,我就又猛地咳了一口血。看我如此,赵宴诗尴尬地笑了笑。
「你呢?你过得如何?」我咽了咽嘴里的血腥味开口道。
「和你差不多吧,不过比你好点,至少命还能撑个半年吧。」
我抬起头看着大肚子的赵宴诗,她和当初那清冷孤傲却又温和有礼的白衣女子相差甚远。
她看我没答,又自顾自地开口说道:「当年顾远之当朝请愿之后,我父亲未拉拢到状元只得改去讨好这朝堂上的老人。」
「我被她嫁给了陈家那个快能当我父亲的老头子当续弦。」
我有些诧异地看了看她,开口道:「抱歉……」
她满不在意地摇摇头,轻抚着肚子。
20
入夜我和赵宴诗躺在残破小院中的摇椅上看星星,她抚着肚子对着未出世的孩子说着些什么。
赵宴诗看我盯着她看,开口道:「要不要摸摸我的肚子,他在动呢。」
我将手轻轻地抚上了她的肚子,感受着她腹中胎儿的生命。
那小家伙感受到了我的手,轻轻地踹了我一脚。
「真好啊,当初我的孩子还不会动呢。」
我笑着感叹道,赵宴诗有些抱歉地看着我。
「我欠你一句道歉,稚水姑娘。」
「要不是我横插一脚,你和顾相本能好好的。」
我看着身旁的女子,轻轻地靠在了她身上,感慨道:「小时候曾经在楼里,妈妈总说若是我爹肯认我,让我当个官家小姐,哪怕大字不识几个也定能名动京城。」
「到了后来,她们又说,我若是个官家小姐和状元郎那可是天定良缘,定能风风光光地嫁给他。」
「可是啊,当我看到了官家小姐。才知道这女子的一生本就是身不由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有何人能不苦呢?」
赵宴诗闻言也笑了笑,自嘲地开口:「都是以色侍人罢了。」
我看着星星慢慢悠悠地说道:「我年少时不懂得这意味着什么。」
「后来才发觉,就跟那碧玉一样,哪怕再价值连城,也终究是个物件儿。全随着主人的意愿打磨雕刻,可以随意买卖送人。」
「学再多的琴棋书画都是为了卖个好价罢了。」
赵宴诗赞同地点了点头,又开口道:「你知道我长姐吗?」
「世子妃赵宴礼,貌若天仙,七岁能做文章,十岁名满汴梁城,谁会不知?」我好笑地答道。
赵宴诗的眸子暗了暗,又继续说:「世人皆说,这世子妃是天赐的好姻缘。一女侍二夫倒真是「天赐良缘」啊。」
「所以你长姐不是死于风寒?」我好奇地开口问。
「我姐姐比我更天真,她太相信父亲了。当她受辱哭着跑回家的那一天,我父亲觉得她失控了,当着我俩的面杀了我娘。」
「后来我长姐就成了一个听话的傀儡,最后自缢身亡。」
我惋惜地叹了一声,轻轻抱住了赵宴诗。
她安抚地拍了拍我,又开口道:「我比我姐姐聪明得多,从小就知道安静地扮演一个聪明好用的傀儡。」
「直到那年遇到了一个人。」赵宴诗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我看着她脸上露出了如同少女般的微笑,连忙催促着她继续说下去。
「他是我爹养的一个谋士。长得算不上英俊,但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若是我爹没握着他的死穴,说不定他也是状元郎了啊。」
她的目光黯淡,像是在怀念着什么。
我急忙开口催促:「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赵宴诗开口。
「我爹发觉我对他动了情,直接杀了他。」
我愣住了。
「我觉得咱俩惨得差不多,我姐姐和我娘比咱俩再惨一点哈哈哈。」
赵宴诗笑了笑,我又开口补充道:「还有我娘,她也很惨。」
「你说你父亲这一个人,怎么毁了这么多女子的一生呢?」
赵宴诗继续笑着,说道:「害了我们的不仅是他,还有这世道。」
「他们将女子关在屋子里,美其名曰大家闺秀。每天偷偷趴在琐窗前看着窗外自由的鸟雀,想着嫁人就好了。嫁人了想着生了孩子就好了,最后我也变成了害人者。」
21
几日之后,赵宴诗早产。
全府上下忙活了个遍,连她那个觉得她孕期相貌丑陋就把她打发回家的「爹」都来了。
那男人手里捧着佛珠碎碎念着:「老天保佑我陈家得子,老天保佑我陈家得子。」
我站在门口听着赵宴诗的惨叫声,再看看院里一众人喜气洋洋的人,只觉得浑身冰冷。
赵宴诗曾经与我说过,她也希望这胎是儿子。
至少能够好好地活下来,不用被当成像我们一样的牺牲品。
稚川站在正厅远远地看了我一年,仅仅一眼就红着眼火速移开。
他长大了许多,身高抽了条,渐渐有了些成年男子的气势。
「陈夫人难产了,难产了!」稳婆大喊着,院内一时间兵荒马乱。
「保小,保小!」
稳婆看情况不好匆匆带人从小门出府了。
我偷偷地溜进了产房,满地都是鲜血,血腥味熏得我睁不开眼。
「稚……水……」
「我是不是要死了?」赵宴诗苍白着脸,虚弱地喊了我的名字。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笑着开口道:「你说错了,是你要去我梦里生活了。」
「你梦里有什么啊?」
「有风,有树,有花草。还有情郎和诗词歌赋。」
赵宴诗也笑了,缓缓喘息着:「如此甚好,那我便去那等你了。」
说完她像是回光返照一般,撑起了身子,从怀里掏出了个火折子点燃了床幔。
「这是我欠你的,如今我还了。」
「这火烧得太慢了。」
「剩下的就靠你了。」
说完,赵宴诗的眼睛暗了,手永远地垂了下去。
我合上她的眼睛,带走了缕火苗,点燃了整个赵府。
浓烟弥漫着每一丝空气,我喘息着跪坐在庭院中,缓缓吐了一口鲜血。
稚川封死了府内外所有出口,府中哀嚎声不绝于耳。
从前只觉得杀了所有人未免有些残忍,到了最后才发觉所有人都死有余辜。
稚川提着带血的剑,左手将一团人形丢到了我面前。
赵太傅吓尿了裤子,连滚带爬地往前逃去。
稚川轻轻扶起了我,唤回了我渐渐飘远的思绪。
「阿姐,动手吧。」
稚川的嗓音低沉,我靠在了我被迫长大成人的幼弟身上。
一剑又一剑,他带着我的手刺向了我们的生父,我们的仇人。
我终是脱力地靠在了稚川的胸口,大口地吐着鲜血。
他的眼眶又红了,轻轻抱住了我。
「稚川啊,带姐姐回去看看吧。」
22
街上到处都是逃窜的人群,顾易反了。
稚川小心翼翼地抱着我穿过了人群,来到了怡红院的旧址。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我们住的那屋仍是没变。
稚川轻轻地将我放在了床上,唤醒了已经昏昏沉沉的我。
「阿姐,我们回家了。」
我费力地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痛哭流涕的弟弟。
「川娃儿,阿姐的胭脂呢?」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渐渐地看不清眼前的画面。
我望向了屋内那扇小小的琐窗外,身着一身单衣的顾易坐在墙上对我笑着。
我刚要看清,那单衣少年又变成了鲜衣怒马的状元郎。
「娘啊,你说这琐窗外站着的究竟是我昔日的恩客还是年少时的情郎呢。」
我娘当初或许也是在望着这小小的琐窗,去念想着她的情郎吧。
官靴踩在楼梯上的嗒嗒声,床前弟弟的痛哭声渐渐远去。
这么多年发生的爱恨情仇,一幕幕闪就在我的面前。
顾易他还是来得太迟了,年少时我等不及他来娶我,如今我等不到见他最后一面。
云聚云散,终是大梦一场空。
(正文完)
番外
1
「顾爱卿,你可有何见解?」年少的帝王操着一口奶音,有些害怕地对我开口道。
我摸索着戴上了琉璃镜,对着小皇帝说:「臣认为女子也应当入朝为官,女子心思缜密,说不定更能有一番大作为。贤能之人困于后宅岂不是太可惜了些。」
小皇帝苦恼地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我也有些乏了,早年在丙州伤了眼睛,琉璃镜戴久了又会目痛难忍,但若是不戴就是半瞎一个。
「今日就先到这吧,陛下写好后再唤臣入宫吧。」我对着小皇帝说道。
他听到这话强端着架子点了点头,但歪七扭八的字迹已经出卖了他的心思。
我好笑地摇了摇头,这小陛下可比他爹好伺候多了。
若他爹也能如此能听得进话去,倒不至于让我动手了。
「远之,这。」刚出了宫门,我曾经的同窗就迎了上来。
「何事啊,润忱兄?」我抬头看着他,霍润忱笑着跟我说他儿子的满月宴要请我去喝杯喜酒。
我推脱不开,就让人备了礼,一同去了。
看着摇篮里嘟着嘴睡得正香的小孩子,我笑着说:「润忱兄真是好福气,顾某怕是没这份子女缘分了。」
我笑着打趣着喝得正兴的霍润忱,他听我这么说也开口道:「别说,你还真有过,当年咱们还在书院的时候你知道吧?」
我有些恍惚,竟然有些不敢继续听下去了。
「你当年不是和怡红院里一个小娘子有过一段风流韵事吗?」
「就你和陈太傅吃饭那一次,我坐在楼下都看见了。」
「你喜欢的那小娘子,做个女侍的打扮。肚子大概是裹平了,我娘是干稳婆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那小娘子肚子不对劲了。」
手里的酒杯猛的掉在了地上,我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
「你说稚水当年怀孕了?我本就觉得茶楼里那人像她,等我再去寻人已经找不见了。」
「这还有假?当初那赵家去怡红院可是一阵好闹。你走了之后怡红院就倒了,那小娘子好像就南下了。」
我猛地站了起来,有些失态地离开了霍府。
汴梁城的夜晚还是那么热闹,我坐在曾经的怡红院喝了一夜酒,透着那一扇小小的琐窗看繁华的街道和记忆里的稚水。
那是炙热的,鲜活的,飘着桂花味的一个夜晚。
我有些醉了,竟在盛夏闻见了桂花香。
2
第二天一早,我头昏欲裂地上了早朝,连绵不断的鼓声将我惊醒了。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一脸不知所措地看着我,我定了定思绪。
「传见吧。」
一声令下,身旁的一众大太监应答下去带人了。
一年前设下的剿匪令,何人取下流匪之首的头颅便可敲响巨鼓,皇家会给他任何他想要的奖赏。
我正沉思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被带了上来。
那男人浑身浴血,左手提着象征着匪首的令牌和带着血的木盒子。
小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只看了盒子里一眼,就吓得晕了过去。
「没用的东西。」小皇帝踹了一脚大太监,随后又故作镇定地说道:「这位勇士,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奖赏?」
那男人顿了顿,随即抬起头来看向我。
小黄帝被那满脸是血的人吓得愣在了原地,我也愣住了,那张脸我太熟悉了。
稚川随手扔下了价值一世荣华富贵的令牌,小心翼翼地擦净了手,从身后解下了包袱,那布料一尘不染,干净至极。
他捏着布料缓缓打开了,满堂的大臣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里面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个牌位,曼娘……菱娘,房妈妈,赵宴诗,直到最后一个——稚水。
稚川小心地用布托起了稚水的牌位,看向了我道:「顾丞相可否愿意为我姐姐上一炷香?」
3
我跪在稚水的牌位前,注视着缓缓升起的烟香。
稚川,如今已经是稚将军了。
他在后面看着我,淡淡开口道:「如今我真的成为大将军了,我阿姐却不在了。」
我并未回头,稚川继续说:「我姐姐她从来没怨过你,但是你却害了她一辈子。」
供桌上的烛火晃了晃,猛地熄灭了,我回头看向泪流满面的稚川开口道:「是顾某对不起你阿姐。」
稚川重新点亮了烛火,火光映在了牌位上。
恍然间我好像在烛光中见了稚水的影子。
她温柔地注视着我和稚川,对我们笑了笑就不见了。
「姐夫,下辈子你早点来找我姐姐吧。」
稚川说完释然地对我笑了一下。
再后来,稚川回到了松原,盘下了当年稚水的铺子,一边卖琴一边卖刀。
至于我——
「先生,你说的师娘我们怎么从来没见过呢?」
我坐在学堂里,笑着对读书间余打趣我的孩童们道:「师娘啊,住在老头子我的梦里呢……」
孩子们痴痴地笑着,开口道:「那您一定得替我们跟师娘问好啊!」
「嗯,你师娘一定会很高兴的。」
(番外完)
作者:痛得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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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5-01 09:3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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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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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尘缘:相思血泪抛红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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