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现实裂缝

现实裂缝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真真的实验项目坐落在一座巨大的银白色环形建筑里，属于奥零科技的资产，环形中央竟然是一片有山丘有水塘的湿地公园，不时还能从办公室的窗户望见白色鹭鸟从树梢低低掠过。

不知为何，这座建筑的形状总让我回想起什么东西。

自从十年前的事件之后，真真便离开了 PPP，加入奥零，成为某个神秘项目的负责人。PPP 随之土崩瓦解，从任何层面上都失去了继续运营的意义。我没有跟云端的父亲探讨过这件事情，但我知道他一定怪我，甚至恨我，这也难免。谁让他在我生命中所有重大的节点前都选择了缺席呢。

如今我们也几乎不联系了，我不知道他在哪工作，有什么计划，对于这十年发生的一切有什么看法，对于去世的母亲，以及真真，有什么看法。

也许对他来说，这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也许他正在造一个新的身体来安放那无处为家的大脑，也许走向另一个极端，把意识抽离那团灰色物质，拥有永恒的生命。

但我总有种感觉，父亲会在某个时刻，不期而至，再次闯进我的生活，并把它搅成一场灾难。

真真站在会议室门口等我，她几乎没有变化，这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时间从未流逝。唯一的不同是她右耳上的银质耳环，造型颇为别致。

「好久不见了，若离，都还好吧。」

「还好。你这是……什么大项目啊，这么神秘。」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还需要你的意见呢。」

她转身引我走进会议室，我惊讶地发现王莉莎、大黄、二愣和小敏也在，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我向他们点点头，他们回礼，并没有多说些什么。我摸不清他们此刻的身份，只好生分地坐下，与他们分隔在长桌的两岸。

我偷偷瞄了一眼莉莎，她的脸笼在一层霓虹色的光晕中，专注地看着房间前方的真真，表情淡然。

「非常感谢大家的到来，看到你们，真有点像某种十周年再回首的聚会呢，完事儿了我们可以一起吃个晚饭，喝点小酒，庆祝一下……我们都还活着。」

没有人笑。现场演讲从来都不是真真的长项，这点没有变。她窘迫地停顿了一下，转向屏幕上的投影。

「好了，言归正传，今天把你们召集到这里，是因为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共同见证过历史的转折点，一个新时代的开启。也因此在我们之间，留下了某种所谓的……羁绊。」

不知为何，我感觉在真真说出那个词的瞬间，与莉莎有过片刻的眼神交接。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个秘密项目历经十年，中途几次濒临崩溃，还好最后坚持了下来。可以说，今天各位即将见证另一个新纪元的到来，我们姑且称之为——『灵箔纪』。」

「什么？」对面的大黄还是那么冲动。「开什么玩笑，灵箔不是我们拼了老命在对抗的敌人吗？」

「请听我解释。」真真并不急于反驳，这点倒是比当年成熟不少。

屏幕上不断变幻着各种图片、视频和数据图标，从历史的角度重新解读「灵箔」与人类之间的关系，那些颜色鲜亮、形状各异的药丸胶囊，残暴扭曲的蕈状化过程，以及大脑各个区域神经元活跃程度的动态测绘，都让我回忆起恍如隔世般的往事，一阵阵混杂着不快、愧疚、悲伤、困惑的情绪随之涌动。

「一直以来，我们都将『灵箔』视为某种来自另一维度的意识侵略者，它们也许有属于自己的智能模式，通过精神类药物所激发的人类大脑异常状态，得以穿越维度屏障，进入并短暂寄生在我们的意识里，产生幻觉，并造成许多极端暴力的后果。因此，很自然地，人类将它们视为敌人，并希望通过种种军事化的方式加以隔离、对抗、消灭……」

王莉莎身下的椅子发出了受压重心改变造成的吱呀声，也许她也想起了一些事情。

「但是，我们错了。」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露出讶异神情，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屏幕上出现了几张面孔，其中有我见过的苏菲、伊国、伊德，这些都是迷航员。我努力辨认，看有没有能和那个银面人对上号的，在火人节之后，那个人便杳无音信，甚至奥零内部都没有此人的真实身份信息。他究竟是谁？那些面孔看起来无比正常，但一旦你盯得久了，又会透出几分怪异。也许所有人的脸都一样，我放弃了寻找。

「我们交手过的迷航员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他们能够与『灵箔』维持稳定的共存关系，但从高能物理的角度，要维持如此长时间的维度隧道，需要的能量也许足以毁灭整个太阳系。这迫使我们重新思考『灵箔』的本质。」

跳入我们眼帘的一系列熟悉的风景，那是我们与 666 局从相遇到联手的记忆，万峰林、白色高塔、织金洞、黄花菜田、最后定格在脑洞中闪烁点点星光的人工脑海。这是为什么莉莎他们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吗？

「人类的大脑过于脆弱，无法经受长时间异常状态的实验，况且，这也并不人道。从 666 局的实践中我们得到了启发，也许可以通过替代性的人造装置来模拟『灵箔』，但正如我们都看到的，人造神经元海并不稳定，况且缺少足够精细快速的工具来设定状态、调整参数。最后，我们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画面切成了一段动画，就像是那种磕多了药之后眼中世界的样子，建筑长出眼睛和触须，云彩变成面孔，所有的形状不断流动、交融、彼此转化，颜色也是各种怪异的矿物紫、金属绿、荧光粉的搭配，不断从色块中涌现出复杂纹样，时而如出土文物，时而如动物皮肤，时而如地质岩层。

「幻觉录制不是早就有了吗，伦敦帝国理工搞的那一套。」小敏说。

「你再仔细看看。」真真一笑。

小敏又看了看，摇摇头，表示没有看出什么幺蛾子。

「这是我们项目组最早期的 demo，用深度学习算法模拟卷积神经网络，让机器去处理一些日常图片，经过数据索引比对和特征强化，最后就变成这样噩梦般的景象。」

我从来没有发现真真还有如此精通技术的一面。

「你们在用机器模拟人脑的幻觉产生机制？」莉莎终于开口了。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我们开始想的是，不需要模拟整个人脑的信息处理机制，让机器学习分辨正常人与产幻者脑神经活动之间的模式差异，就像从一幅 PS 过的图片把滤镜或者图层信息剥离出来。后来我们发现想多了，只需要对视觉特征点不断强化，达到过拟合，就会出现迷幻效果。」

「你的意思是，幻觉其实是人类大脑对于外部信息的过拟合运算？」我提出问题。

「在视觉皮层上是这样的，你懂的，大脑无时不刻地在进行对于外部环境的推测式计算，以达到减少能耗，提升效能的作用。后来我们意识到，可能在所有的功能模块上都是这样的。」

「可我还是没明白，这跟灵箔有什么关系。」说话的是大黄，一腔正气的样子。

「还记得吗，并不是所有药物都能让人产生蕈状化，这对应的就是机器学习的调参数过程，只要我们找到那一组能够激发『灵箔』的状态参数，我们就可以无限次地重复这个过程，甚至，从算法层面让它成为一项可随时调用的功能，于是，我们拥有了不需要药物的幻觉机器。如果把这个发现对应到人类身上，也许我们可以说，『灵箔』并不是什么带有敌意的他者，而只是人类意识的某种极端特殊的状态，提问角度一变，所有的答案都将随之被改写。」

「我没看出来这有什么价值，奥零公司要革了自己的命？」莉莎冷冷地指出。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相信『零号幻觉』理论的话，那我们迟早会找到办法对现实进行重新编码。目前还只能是应用在机器层面上，但是想象一下，人类通过『灵幻』的力量获得了多大的进步，如果我们能真正地理解并控制这种跨维度的力量，整个世界将迎接颠覆性的变革。」现在真真说话越来越像那些疯狂科学家和电视购物主持人了。

「整个世界都充满了能通灵的机器，听起来确实够颠覆的。」我不怀好意地揶揄她。

「我知道，若离，听起来是有点难以接受，那就带你们看一些真家伙吧。」

客人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起身随着真真离开会议室，进入电梯，来到地下，走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片开阔的圆形广场，足足有足球场那么大，但并不是完全敞开的。挑高的穹顶隐没在黑暗中，闪烁着点点蓝绿色的冷光，让初次到访的人误以为是遥远的星空。

为什么有钱人都喜欢搞一些华而不实的视觉效果。我心里暗自吐槽。

「这就是十年投入的阶段性成果，它有一个拗口的正式名称，但是我们更喜欢用自己起的昵称，Dream Catcher，捕梦者，是不是还有几分诗意呢。」真真介绍。

Dream Catcher。这个名字激起了我某些遥远而模糊的印象。

「有了那层滤镜之后，我们还需要原材料，就好像人类做梦一样，梦是大脑对现实信息的二次过滤和索引，人做梦只能处理个体有限的经验，而机器做起梦来，索引的是近乎无限的数据……」

「所以你们把真实世界的数据全都导入这台机器，看它能够在你所谓的『灵箔』状态下能够产生什么样的幻觉？」莉莎问。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你们都看到了什么？」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记得萨满仪式里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就是带着正确的问题去进入幻觉。你希望看到什么，就会看到什么。」真真嫣然一笑，手臂轻抬，在广场的正中央缓缓升起一枚银白色的蛋，旋转之后，原来是一张可进入的座舱椅，连结着可戴在头上的罩帽，像是某种蛹。

「我不、不太舒服……我想回去了。」某种恐惧感从我脑后缓慢升起，如同满月的潮汐。

「地下幽闭恐惧症。我知道，你一直都有，从那一个下午开始。」真真冷冷地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的？」

我转身想跑，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大黄和二愣牢牢固定关节，举上半空，他们像是护送灵柩的骑士，一路把我抬进了蛋形座椅里，将我的手脚绑好，又给我戴上那顶罩帽。

「你们究竟要干嘛？你不是真真，你究竟是谁？莉莎救我？」我猛力挣扎，惊恐万状。

莉莎的脸沉没在黑暗里。

「我们需要你提出正确的问题。从另一个平行时空获得解决这个世界困境的答案。所以，你的问题是什么？」真真问道。

「你的问题是什么？」大黄问道。

「你的问题是什么？」二愣问道。

「你的问题是什么？」小敏问道。

「你的问题是什么？」莉莎从暗中抬起脸问道。

一阵极其轻微的嗡嗡声，像是从数百公里外的地下传来，越来越近。

一束蓝白色的光突然从蛋壳状的太空椅破壳而出，直直射向穹顶，在空中像是撞到某个透明的半圆形罩壁，化为一片光雨，向着四面八方倾洒下来，照亮每个人的面孔。光雨所到之处，点亮起一片又一片的星云，以不同的颜色和频率闪烁着。

可坐在蛋形座椅中的我又怎么可能看到这一幕呢？

我突然觉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空间里跳跃，在第一人称与第三人称之间快速切换，我既在又不在座椅里，既是单一视角又有无限多的视角，仿佛在这巨大地下洞穴里的每一个坐标点都依附了我的一个意识，它们无法计量，没有单位，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虚无的空间，致密而又稀疏，庞大而又渺小，我突然意识到了这台机器的名字意味着什么。

Dream Catcher。D.C.。

美纱蕈状化的别墅派对现场。发现父亲尸体那天客厅桌上的地下漫画《迷幻史》作者。卡辛斯基遭受精神虐待的 FBI 秘密项目缩写。

都是 D. C.。

那些不同时空的场景混乱地投射在穹幕上，像颜料在画布上流淌，又像具有生命的某种原生质生物，互相追逐、吞噬、交配、融合……我的意识已经濒临崩溃边缘，那些熟悉的战友们在闪烁的光流中如同一张张纸片般的剪影，忽明忽暗，在某个瞬间我仿佛还看到了老张的身形。

这一切都是幻觉。我还在银面人制造的迷宫之中。

面前的这个巨大地下穹洞，与记忆中的几个场景快速交叠，在时空中竟然惊人地同构：贵州织金洞系统 51 号洞厅、阿布扎比卢浮宫的钢铁星星穹顶、阴山大漠火人节重生神庙下的砂岩洞穴……所有的洞穴都是同一个洞穴，所有的记忆都是同一个记忆，所有的问题都是同一个问题。

我是谁？

问出这个问题的瞬间，所有涣散的意识迅速聚拢回蛋形座椅之中，坍塌为那个唯一的主体。我重新成为了那个我，名叫纪若离的普通人类。所有的光亮都消失了，在我之外一片漆黑虚空，直到那个微弱亮点的浮现。

亮点迅速拉近，那是真真右耳上的银质耳环，一条幼虫历经痛苦蜕化成蛹，最后破茧成蛾，又复与幼虫首尾相衔，它并非某个凝固的瞬间，而是流动不住的时空切片，从生到死，稚嫩到成熟，枯竭到新生，循环往复的生命历程。

那就是我吗？

那耳环无声断开，凝结着冷冽的银光。它开始变形。绵延的生命状态开始回溯、收缩、坍塌为确定的自我，从蛾到蛹到幼虫到卵回到母蛾体内再到蛹到幼虫到卵……无休无止。那循环的生命共同体越来越大，仿佛时空的漩涡要把我卷入裂缝，撕裂成碎片。

我听到了遥远的歌声，古老缥缈，似曾相识，用无法辨识的语言吟唱着红色飞马的传说。

在意识被完全击碎的前一刹那，我知道，我终于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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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2:0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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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箔纪（宇宙大爆发后 38 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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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陈楸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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