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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云初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5004 更新:2026-06-09 11:27:19

云初

相思难相许

我是太子太傅家的嫡女,是风鹰将军祁渊的小青梅。

出征前,他对我说:「初初,等我回来娶你。」

我欣喜地应了。

结果再见面我没等到我的婚宴,他却成了敌国新帝。

边疆上,祁渊佳人在侧,他冷淡地看着我:「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1

元阳十六年。

京城入夜已深,百姓一如往常守着宵禁。

而我却急着入宫,隋帝深夜召唤群臣,说是有了祁渊的消息。

祁渊,我那个惊才绝艳、死在沙场的竹马将军。

此刻大殿前灯火通明,门槛前,那宦官竖起细细的眉,声音尖锐,笑得不怀好意地按住了我。

「稍等,青鹰将军。皇宫规矩,莫忘了。」

我扯扯嘴角,抬起手转了转,素色的常服掀起波浪。我拍下那只皮肤干枯皱巴的手,语气毫无波澜:「你看有刀剑吗?」

他应该是被我气到了,额角青筋抽搐两下,咬着牙说:「多谢将军,奴冒犯了。」

我虽不知其他事,但也听过边疆人民的歌谣。

里头那句「皇帝也听了没根的话」,说的就是这宦官得宠,有了九条尾巴。

他狐假虎威很久了,我便一点也不想如他意,偏偏在进去的那一瞬低哼出声,说:「知道就好。」

2

「云初,近日在家休息得如何?」

高坐着的男人笑得慈祥,这虚伪的模样看得我难受,连带着我看他身上那几条五爪金龙也不顺眼了。

隋帝已入知天命的年岁,眼尾的皱纹泛着圈。听人说,他近些年在民间找了很多方士,在药房里炼丹。

传出来的理由是为了安康,我闻言也就笑笑,如果只为了安康,太医院那群人可比方士有用。

说到底,也不过是跌入了帝王自古以来的欲望眼子里,求个长生不老。

「回陛下,臣甚好。」

隋帝站起身来,俯视着群臣。

他叉着腰,老狐狸的气质快要溢出来了,大声说:「卿好君便更好。云初啊,朕又要求你了啊。」

我心里哂笑,迈步跪下,回他:「陛下直言,如若云初能办到,定不负所托。」

他拍拍手,从宦官手里拿出一幅画卷。

「边疆不平久矣,大梁先是压了寒部一头,如今竟有对我朝出手之意。隋国暗哨从大梁打听到了消息,大梁新帝欲御驾亲征,征伐我朝边疆,隋国岂能受此气?!」

君王发怒,伏尸百万。

我跟着这群人匍匐,听着他们大喊「陛下息怒」心却凉了一大截。

格老子的,我在边疆努力镇压骚动,就是不希望有大战。

打起仗来到底是谁受苦,左右不过是没权没势的平民百姓。

还有两月就到年关了,我只想要我的将士过个安稳年。

我的手下就要当爹了,听他说这一胎多半是个姑娘,他开心得要命。

我说姑娘好啊,姑娘好。娇娇软软的也好,来跟我学枪也好,我肯定做她的干娘。

「大梁甚远,新帝模样想必青鹰将军也没见过,来人,递画!」

那幅画卷被含着奸笑的宦官拿了下来,我心里一阵恶寒,我还不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直到我缓缓打开了卷着的纸。

我看着画中人直接愣住了。

紧接着呼吸急促,手指发抖。我知道我殿前失仪了,但我顾不上那么多。

画里的男人被寥寥几笔勾勒出了优越的相貌,那双狭长魅惑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和眉间的红痣,都让我太熟悉了。

他跟祁渊长得一模一样,但却不再是我记忆里的样子。我脑海里的祁渊停留在了二十三岁,我未曾见过如此成熟矜贵的他。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指,像是被蛊惑一般。

直到我头顶传来隋帝的声音,我才强忍住了泪意。

「云初,这便是大梁的新帝,时渊。」

他的话语意味深重,惹了些我身旁的臣子看来。

我低着眉没动,任他们看。

紧接着一声声惊呼传来,稀稀疏疏的碎语穿进我耳朵,我的画卷被人抽走。

我想,谁都很震惊。

那个惊才绝艳、死在沙场的少年将军,怎么会变成敌国的新帝。

我爹眉毛拧成了一条,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更知道。

有武官性子直,双手握拳大喊:「陛下,这不可能啊!风鹰将军六年前为我大隋征战死在了沙场上,这是举国皆知的事!更何况,那些年他为我们杀敌无数,从山匪到敌军,从未手软!」

另一个文臣却开了口:「可是当年确实没有人看到过祁将军的尸体,我们只是凭借物什来判断他辞世的。」

这回没人说话了。

紧接着隋帝象征性「噢」了声,不过是以反问的语气。

他笑出声,对着武官又说:「爱卿是在怀疑我的暗哨不靠谱?」

我就知道。

谁帮这样的祁渊说话,都要挨上嫌疑和两巴掌。

那何况是我呢?

为国征战的云初,曾经可是祁渊的掌中宝。

这朝堂谁不知道那个跑马的少年郎在武赛里大喊要夺魁,然后把这千金万两送给云家的小姑娘。

「青鹰将军,可愿领命?」

隋帝把语调拖得又长又沉,所有人都噤了声在看我。

我轻笑,只猜爹爹估计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我没有回头看我爹,只把手握臣子礼,坚定地看着隋帝。

我听见我铿锵的声音响起:

「云初领命!」

3

云府热闹起来了。

娘和妹妹都起了床,看着我爹转来转去,直急得跺脚。

而那个让我爹着急的人——我,正在喝着热茶烤火。

娘抹着眼泪问:「阿初,你怎么想的呀?」

妹妹抹着鼻涕模仿:「阿姐,你怎么想的呀?」

我从刚刚的震惊里才缓过神,毫无情绪地看她们:「将军出征,天经地义。」

娘大概是心疼我。

她站起身来,对我说:「当年都说祁渊战死沙场,你哭得不行,好久才认清事实。你还记不记得,你是因为他才去当了这隋国史书上的第一个女将军?!你现在要去跟他博弈?你摸摸你的心,你愿意吗?!」

我当然不愿意。

祁渊死的那年万万百姓泪如雨下,我跪在那只有遗物的棺椁边,手指甲被坚硬的木板掀翻,心里疼得我哭得嘴唇泛白。

我当然不愿意。

我的祁渊是寒门出身的少年,十三岁就跟着军队征战,十七岁闻名天下,立府于云府边。

那时的我豆蔻年华,喜欢追着他叫阿渊哥哥。他也会把得来的赏都给我买衣裳。他还喜欢逼我学他的功夫,跟我说这样才能健健康康。

我当然不愿意。

我呢也不是什么想立大功的武将,我只想像数年前的风鹰将军一样,守好疆土,保护子民。

可是,不得不去。

谁都知道,我云初,不得不去。

我抬起眸,拉了拉情绪激动的娘亲,让她坐下。

「我当年参军是想为他报仇,也更想他的名号永远有人记得。我一身本事都是祁渊教的,我要是能成将军,那他就永远活着。」

话音刚落,我娘没憋住,哭声逸了出来。

瞧,谁听了不心酸。

谁听了,不一句说命运弄人呢?

爹爹停住了脚步,深深地看我,他说:「你走吧,这条路你不必走到黑。明天我让人把你们娘三带走,我以戴罪之身去自首。」

我看着这辈子都没说出过几句坏话的爹爹,怔住了。为了我,他竟想要舍去臣子的忠心和文人的名节。

我摇摇头。

「大梁实力远胜于隋国。边疆现在只剩郭照,他一个人不行的。」

我爹拍桌子喊:「有的是人可以提拔!你今天退朝的时候看到柳林了吗?他不差,又有柳贵妃做靠山,只差打几场真仗了!」

闻言我一顿。

这话像是福至心灵,我拉着我爹的手偏了题:「柳林的能力真可以接班吗?他能护得住百姓吗?」

结果我爹也眼红了。

他点点头,说能。

我笑出声来,说:「那太好了。」

是真的好,没有虚假的意思。

4

隋帝催得紧,我没在家里待几天就带着几个手下启程了。

走的那天,乔奴回来了,我没有问他到底是去哪里又怎么办的事。他冲我点点头,我就放心了。他向来能把事情做得很好。

百姓们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挂了帅,大概都以为我只是例行远调。

我坐在马车里,听见了我妹妹的声音。

她小小的软软的,还不高,追着我的马车跑结果还摔了跤。

「阿姐,你什么时候回家呀?!」

喊了好几遍,嗓子都要哑了,谁也拦不住。

我没忍住,掀开后边的帘子,回她:「小晞,等家里的鹦鹉会说话了,阿姐就回来啦!」

这下比谁说都管用。

她也不喊了,坚强地站起来,冲我点点头,转身回了我爹那。

从这里启程到边疆,马不停蹄也得要一个月。

队伍沿途路过了江南一带,我私心地,以休息的名义让大家多停了一天。

刘双站在我边上,气场低沉地梳理着马毛。

我挥挥手喊他:「你知道我的名号怎么来的吗?」

刘双摇头。

「我当年问风鹰将军,他名号哪来的。」我笑了笑,双手叠在后脑勺,很惬意地回忆往昔,「我跟你学啊,他说,我祁渊,生来就是只风里的鹰,是猛禽,翱翔九天可搏天。」

「我那会还使不好刀剑,就委屈地说,那我就是只笨拙的鸟,什么也不会。」我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拍了拍眼红的刘双,说,「然后他就安慰我,说我们家初初才不是笼中鸟,我们家初初也是一只鹰。」

「我还说呢,人家都比小女娘为凤凰,就他把我叫做鹰。我最喜欢青色,所以我叫青鹰。」

结果刘双的眼泪也啪嗒啪嗒掉。

他跟我说:「将军,想哭就哭吧,别憋着。」

我耸耸肩,笑骂他:「都要当爹了还这么不成熟。」

转而我突然不想笑了,进马车前跟他说:「青鹰将军不会哭,也不能哭。」

5

今天就能到边关了。

这几天我老是做梦,梦见少年祁渊。他那时候很得意,打马红袖招。束起高高的发箍,拎着西街的小笼包来找我。

再一转又老梦见我打了胜仗,回家的时候大家都笑得很开心,只有我爹娘沉着脸,满眼心疼。

隋帝赏我千金,我拒绝了,他又问我:「云初如今的战绩足以做我大隋的女将军,我今天就破这例,赏你!你想要什么名号,云鸾如何?」

我想了想,摇头说:「我想要青鹰二字。」

祁渊说了,我也是只鹰,那我一定是鹰。

哐当一声传入梦境,我被吓醒了。

我缓缓睁开眼,听见帘子外刘双的声音,他说过关了。

我回他:「你先行去军营,我收拾收拾。」

郭照已经候着我了。

我带着柳林去见了他,帐营里两人刚商量了一会事情,然后后来的人送来了急报。

我坐在正座,思量着怎么排兵布阵,却见柳林给我递了一封信,是那封急报。

我拆开它,里头写的东西让我心脏猛地一跳,那是大梁新帝时渊在过去几年的事迹——

五年前突然出现,被认回了皇宫。

过去的记忆全无,只记得自己的名字,且药石无医。

老梁帝衰老,七子夺嫡,腥风血雨。

我翻着那几张纸,粗略的文字诉说着我错过的那几年。

不难看出,他性格完全变了。这样的祁渊,或者应该说时渊,是我陌生至极的。

我突然有些呼吸困难,猛地大喘气,吓坏了郭照。

心脏疼得要命,像是被人生生割掉了一块肉。

柳林皱着眉看我,说:「你还好吗?」

我和他深深对视,把那些纸拍给他,说:「你们自己看吧,我今天还有事。」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是我想喝胡辣酒了。

6

天气很冷,我抓了件披风跌跌撞撞地到了马前,我戴好了面具,翻身上马骑去了三国都管不着的地界——中城。

这个地方我来过太多次了,以至于轻车熟路。

「小二,拿点热牛肉和两壶胡辣酒。」

小二拿了我的钱麻溜地去了后厨,我坐在了角落里看外边渐渐落下的初雪。

没过多久,我的酒来了。但是送酒的不是小二,是另外一个人。

那双拿盘子的手骨节分明,很好看。只不过它比起我印象里白了很多,指间那些粗糙的茧子也快消失殆尽。

我呆呆地抬眼,一眼和那面具下的眼睛对视。那双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没变,只是看我的眼神已经不复当初。

「青鹰将军,好雅兴。」他声音冷淡,眼神没什么情绪。

大概上天是不公的,拥有记忆的我没法像他一样冷淡。我浑身都在抖,这个声音,我太久没听到了。

我不知道身体是悲伤还是开心激动,我只知道我的手指一直在颤动。

开门见山是祁渊的招数,他作为有手段的夺嫡赢家自然也能认出我。他也相信,以我的能耐能认出他。

他穿着青色的大氅,浑身贵气,黑金色的面具透着冷意。

毛绒围着他的脖子,我敛眸,心想:祁渊真好看。

我俩都没带人,在这谁也管不到的中城,一国帝王与他国将军的碰面必然是敏感的。

但我俩谁也没在乎。

祁渊极其优雅地切下一块牛肉,出声:「寒部前些时日派人去了隋国。」

我闻言看他。

「有趣的是,年初之时,寒部使者也来过我大梁。」

这话逗笑我了,我挑眉。

我实话实说:「以国力来看,跟我隋国合力抗敌更实在。不然吞了我隋国,寒部也只剩一条路。」

祁渊含笑点头,他摸了摸手上的白玉扳指,提醒:「寒部国姓,闻。」

这话让我倏然冷了脸。

他敲了敲桌面,说:「如若你愿做我大梁的人,孤可许你除了帝位之外的任何事。」

我直勾勾地盯着他,说:「时渊,你有你的大梁,我也爱我的隋国。」

祁渊歪头,说:「你的名号取得不错,你确实是只鹰。」

我低头喝了口胡辣酒,握杯子的手抖个不停。

嗓子辣得我半天才说话,我轻飘飘地问了句:「你妻子呢?」

这才是那封信里的绝杀。

祁渊抚摸着那块镂空的扳指,说:「皇后不适合来边疆。」

我听不出他是在意她还是不在意,只能干巴巴点头,说:「噢。」

「你这块白玉怎么还缺一块?」

「它便是如此的设计。」

我不问了,自顾自地喝起了酒。

临走前祁渊深深看我一眼,说:「青鹰将军不适合喝胡辣酒,竟能流泪。」

我忍住哭腔,摆摆手,说:「你错了。我是云初。」

此时此刻,我只是云初。

7

帐子外雪落了厚厚一层,我的马儿冷得发抖。

「要打仗了。」我掀开帘子走进去,对着郭照说。

他莫名其妙地接话:「我知道啊。」

柳林也看过来,我压根不在乎他怎么想,反正也被隋帝洗脑洗得够深。

我朗声说:「我的意思是,要打关乎国运的仗了。」

柳林皱眉,问:「你什么意思?」

我说:「大梁和寒部结盟了。」

郭照松了口气,笑笑回我:「前不久寒部来了隋国,你不知道吗?」

我反问:「时渊和寒部的人联姻了,他的皇后姓闻,你没注意到吗?」

柳林插话:「寒部特殊,国姓是会换的,你怎么就知道这代的寒部汗可姓闻?」

我转头望着郭照:「大梁新帝和我说的。」

柳林炸了毛,他吼着说:「你他妈的跟他私会了?!你是不是要叛…」

郭照突然打断了他,眯着眼看我,问:「云初不是这样的人,但你凭什么相信,他会说实话?如果是假的,我们会错失盟友!」

我冷笑一声,猛地抽出腰间的那幅画卷,甩开。

画中祁渊的模样骤然出现在他眼前,我一字一句地说:「因为大梁新帝,长这样!」

空气倏然安静。

郭照目光沉沉地看着画里的祁渊,他是跟随过祁渊数年的人,此刻对他的冲击性不亚于我。

他嗓音喑哑,半天问我:「那怎么办?」

柳林闻言暴怒,他抓着郭照的领子说:「你们他妈的都疯了是不是?凭什么还觉得那个大梁新帝能说话算话?陛下都他妈的和寒部做了约定,你们俩别他妈的搞事情!」

说完他冲出了帐子,去了哪我一点也不关心,也许是去和隋帝写信了。

郭照愣怔着看我,他说:「你怎么确定他是祁渊?」

我比划了一下那个镂空扳指的样子,补充:「它缺的形状就是月牙。」

这枚戒指是祁渊一直戴的,是他从襁褓里就有的东西。

郭照不死心,又问:「万一呢?万一你认错了这么办?」

我轻笑出声,打断他:「你忘了,我是云初啊。」

他不说话了。

也是,云初怎么会认错祁渊。

他皱着眉说:「柳林知道你和梁帝见面,会不会…」

我摆摆手说:「结果一样。」

郭照没听懂,但我不想再说了。

其实我的结果都一样的。

8

第二天清晨。

刘双清点好了军粮之类的,做好了热羊肉汤等着我。

我边吃边扔骨头给守帐篷的黄犬,看它吃得香,我也开心。

刘双突然问我:「将军,你后不后悔从军?」

我想了想,摇摇头说:「不悔。」

他犹豫片刻,又问:「将军,你后不后悔爱上他?」

这回我都不用想,我摇摇头说:「不悔。」

有什么好后悔的呢?

爱上这样一个人,我心服口服。

曾经他只是隋国的奇才将军、云初的祁渊,他对待隋国忠诚、对待百姓和善,对待心上人更是宠溺至极。

而如今祁渊忘却过往,只记得自己的皇子身份,更是一心为大梁谋福,身在其位便谋其政。

立场不同而已,谁都没错。

这是他的选择,也许是他不想记起过往。但没关系的,祁渊活着就好。

刘双从腰间掏出一团纸,他打开递给我,我看着那皱皱巴巴的纸上写满了名字。

他期待地看着我,说:「将军,取一个呗?」

我看了看那些什么「小娇儿」、「囡囡」、「樱桃」,头疼地说:「要不叫绾月吧。」

刘双懵懵地问:「怎么说?」

「祁渊说,以后生了女儿就叫这个,我把她的名字送给我干女儿。」我笑笑。

刘双耷拉着眉,又开始哭了。

9

天气越来越冷,到最后哪里都结了冰。

营帐里的毛袄子越来越厚,我除了商量军事还有训练,其余时间都窝在软榻上看兵书。

我比不过祁渊的。

我所有本领、意识都是他教授的,我在他面前指挥太容易被抓漏洞了。

这些天不知道为什么,我越来越容易记起以前。

比如说十五岁那年的灯会,我得了风寒。爹爹不允许我出门,于是我窝在小院里哭得满脸通红。

没过多久,我窗外就出现了一盏盏漂亮的灯笼。视角都是挑的最好的视角,让我能一眼就看到。

还有那向来严正没有什么装饰的将军府,树上也挂满了兔子灯。

再比如我十六岁那年的春花宴会,一个世家纨绔冲我说些淫秽之语,碰了我臂膀的那只手被祁渊射成了筛子。

少年郎终究不再。

我揉了揉眼睛,叹了口气。

刚刚初步推算了一些时间,发现估计不出半个月就要打第一场了。这场仗很难,不仅仗难,我更好奇隋帝会什么时候出手。

后来我去了趟边关内的离城,和城史吩咐了一些事情,临走前被城史夫人叫住了。

她给我递了一支青玉簪子,极其漂亮,看起来价格不菲。

「夫人这是?」

她笑着对我说:「当年那场仗前,风鹰将军来我这买过这根簪子,不过还没机会带走就出了事。我心里可惜,但也一直没机会拿给你。」

我盯着那根簪子没说话,然后听见她又说:「风鹰将军真的很爱你。」

我缓缓抬眸看她,然后听见她说:「你十八岁那年生辰,他备了九十九箱黄金丝布首饰,将军说,这些还只是给你的嫁妆。只可惜…」

只可惜,他死在了她的十八岁。

她也再没有机会看见祁渊亲自带着那些东西抬进云府。

10

深夜我传唤了郭照和柳林。

叫柳林来是因为我不管他要做什么,我得做好我要做的。

我有预感,明天多半会打第一仗。

明天是隋国旧年的最后一天,祁渊是个手腕狠的,如果明天他要来个下马威,我怕我四分之一的将士都过不去新年。

以祁渊如今的实力,他可以任选时间打破常局。但我莫名觉得他会选明天,这大概是我们仅剩的默契在作祟。

次日中午。

远处传来狼烟,紧接着篝火一处报一处,号角声传遍整个城关。

我眉心一沉,心想,该来的还得来。

我撂下竹简,速度极快地披着铠甲,走出我的营帐,直奔玉漱关城门。

我上去的时候他两人已经在等我了,士兵严阵以待,加之天气不好,方圆百里都弥漫着凝重的气氛。

远处是黑压压一片,雪也在哗啦啦地下。

我接过郭照递来的洋镜,能看得到极远处的祁渊。

这是时隔六年我第一次见到祁渊的面貌。

但他此时已不再是我的少年将军,而是大梁新帝。

而我也不再是喊「阿渊哥哥」的云初,如今的我被手下称为「青鹰将军」。

他今日没戴面具,那张好看到过分的脸出现在了我的视线里。

他慵懒地靠在龙架上,手衬着下颌,眼神淡淡地看着底下的万千将士,气质雍容华贵。

我不知道他多久没沾阳春水了。

蓦地,我有点思念他最爱煮给我吃的蟹黄面。

今日没有寒部的人,柳林更是怀疑我了。

祁渊这人在打仗上谋略高超,拿捏人性上也很有本事。

谁说隋帝在大梁有暗哨,他祁渊就会比隋帝纯良呢?

我挥挥手,比个姿势。

一层层传下去,拿着矛盾的士兵眨眼间,如有规矩地蝼蚁群换好了阵型。

战鼓擂得巨响,速度也逐渐加快。

我看见大梁的人也换了队形。

「郭照,下去领军。」

「末将领命!」

柳林转头看着我,问:「你不下去?」

我摇摇头,说:「没必要。」

他不解,又问:「什么没必要?」

我耐着脾气说:「祁渊今天不会多打,他只是来试探我们的。你不信我?」

「不信。」

我敛眸,说:「不信云初可以,你得相信青鹰。」

11

我跟祁渊的博弈是悄无声息,但很漫长的。

彼此冲锋时的军阵换了又换,他原本还坐着,这会儿已经站起来看我了。

祁渊拿过了一只箭,长臂拉开了弓,目标方向是郭照。

我皱着眉,也拿起了我的穿云弓,对准天空。

眨眼间,他的箭以破竹之势刺穿了雪花,带着杀意射向郭照。

我哼笑一声,箭也如同烈马脱弦而出,与其狠狠碰撞摩擦,将它打下。

我的箭术是祁渊亲自教的。

那时我经常被破格带去他的训练场,从近到远的草靶,他握着我的手射了个遍。

他的箭风是狠戾的。

所以连带着我也学到了几分。

郭照没功夫看那两只破碎的箭。

如果他知道了,定要情绪低沉好一阵。他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把杀机对准了他。

祁渊也许目的达到了。

他鸣金收兵,我也准备收回军队。

可战场变幻莫测,郭照一声「将军」嘶吼着出声,我没反应过来,一支箭就狠狠穿透了我的肩膀。

我被这力量带得猛地撞上后边的墙,一口血喷出来,染红了落下的雪。

恍惚间我看见那个收箭的士兵笑得心满意足地跟着梁兵撤退。

这个士兵应该是女人。

她很漂亮。

12

我晕了。

昏迷了四五天才醒。

军医说,那支箭射法刁钻,箭骨有剧毒。

众人都看着脸色苍白的我,问:「是什么毒?」

军医摇头,说:「像是寒部的毒,但不确定。」

柳林瞬间变了脸色。

我睁开眼,没什么表情。

心里却在想,你看吧狗东西,非得主将被扎一下才相信。

我艰难地挥了挥手,让其他人退下只留了个郭照。

我问:「这几天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郭照给我递了杯茶,说:「前两天柳林预感不对,提前堵了西河。结果真有寒部和大梁的人率轻骑来,柳林直接疏水淹人,抓了不少。」

我点点头,跟郭照说:「柳林这人能用,他至少对隋国是忠义的,那就够了。」

要是对隋国忠诚,只要有能耐,那就够了。

至于后来是否要杀我,我不管了。那是帝王的抉择,柳林这人也抗不了旨。

「射我的那个人是个女人。」

郭照点点头,又给我续了杯茶。他说:「我把俘虏留在了离城的牢里,没问出她是谁,我无能。」

我却有了预感。

但我想亲自去证实我的预感。

「郭照,带我过去。」

「你伤没好,不易奔波。」

「这是命令。」

他拗不过我,沉着脸坐在马车边。

我笑笑,这不算什么,因为马上还有个脸色更臭的柳林。

大概是上头的命令,柳林除了必要的时候几乎一直跟着我。

我听见他对着这座空城怒骂:「百姓撤离是应当的,怎么上上下下的官员,连着城史也跑了?!这离城就这样丢了没人守?一群懦夫!」

他的声音响荡在街巷里,我咳了两声,喘气都费劲。

我阻止柳林,出声:「柳林,你错了。」

他含着怒意问:「什么我错了?我他妈错哪了?」

郭照打断他,出了声:「你太过年轻了,不是什么事都一定得守规矩,钻牛角尖是不行的。」

我虚弱而坚定的声音响起:「城史夫妇守的确实是离城,但是柳林,莫要忘了,离城不是这座空壳子,真正的离城是那群百姓。百姓在离城在,离城在江山在。你记住了吗?」

「……」

我没得到他的回答,便又说:「你记住了吗?」

「……」

「柳林,我知道你记住了。你要记一辈子,知道吗?」

当武将的,犯下的杀戮多了,闻着血腥味儿就慢慢忘了以前征战为了什么。

我希望柳林和郭照都记住,我们的手杀人,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保护百姓安康。

13

路上的雪很大,我很冷,几乎看不清去路。

郭照替我举着伞,一步步走向那座地牢。

里头极其阴冷、黑暗,味道极其难闻。

守了不少我们的人。

郭照为了撬开他们的嘴动了刑,但来硬的压根没用。

我拢了拢大氅,挥挥手让他们撤刑具,在远处等我。

「将军,寒部的人在那!」

我摇头,说:「我不去那,我去看梁军。」

那个被叫做「影三」的男人被查出来是祁渊的暗卫,他对祁渊忠心耿耿,这几年任劳任怨。

他的鲜血一路流到脚底,影三看着我,眼神不屑。

「别…费劲了,我什么…都…都不会说。」他满嘴的伤口,话说得含糊。

我看着那小小的方窗,冷气一阵又一阵,从角落里拿出一些布料搭在了他裸露的肌肤上。

「我不想问你这个。」

「那你…想问什么?」

我笑出声,笑声和很多年前一样好听,说:「这些年他很累吧,能跟我说说时渊的这条路吗?」

或许是我太过真诚,他竟真的有一下没一下地说起了祁渊这些年的心酸。

我心里一阵暖一阵难受,原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吃了这么多苦。

祁渊是没人疼的皇子,背景又是空白,更是在边疆被捡回去的。

被看不起、被猜忌、被利用,我的阿渊好可怜。

「那…皇后呢?」

影三一愣,好像很意外我知道这件事。过了一会,他说:「没有人…愿意支持君上,是君上凭…凭着自己一路崭露头角。后来许配婚事,也只有寒部的人愿意赌。汗可把他的二公主嫁来,君上便有了寒部的势力作保。」

这些话说了他很久很久,他直喘气:「其实我见过你。」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然后寒部的人一箭把我射穿,让我睡了快五天。」

影三低笑,笑得极其辛苦,疼得皱眉。

「不…不是。我见过你的画像,不过君上把它扔了。」

我又毫不意外地点点头,我猜是乔奴送的画像。

但他不感兴趣,不愿记起过去也正常,这是他的选择,是时渊放弃了祁渊。

「你…杀、杀了我吧。」

我抬眸看他这副虚弱的模样,比起我还要惨上不少。

「暗卫营的…人,任务…任务失败,也是要…要死的。」

我可以成全他,于是点点头说:「好。」

我转身十分费劲地拿下墙边的剑,提着它踉跄着走过去。

「你有遗言吗?」

他扯了扯嘴角,说:「是皇后。」

我心突然空落落地,很猛然,很难受,我说:「好,我送你上路。」

他的心脏被我狠狠戳中,没多久就没了呼吸。

我又累又疼,伤口疼得要命。

「哐当」一声,剑掉落在地面。

我站不稳身体,往后退了几步猛然倒地。

我看着冲进来的郭照和柳林,突然很崩溃地哭:「好疼…我的伤口好疼。」

祁渊,你怎么这样啊。

14

我又晕了,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中城了。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这里是巫药人的铺子,我被塞了续命的药,毒性会缓个几天再发作。也就是说,我从阎王那续了几天命。

坏消息,坐在这儿的还有郭照和陆林。他俩前天跟大梁交锋了,倒也不是受了重伤,只是一个脸上一道疤毁了容,一个背上几道疤疼得皱眉。

我真是服了。

隋国能不能多培养几个少年郎来接我位置,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这个年过得十分坎坷。

我们三也许一起犯了太岁。

我忍着火问:「你俩没丢脸吧?」

郭照摇摇头,老实交代:「干掉了大梁快一万人。」

我舒心了点,点头:「算你两有点能耐。」

我下了床,扭了扭脑袋。

「你俩待着吧,我好多了,我去散散心。」

中城不大,是真的不大。

我戴着面具,又见到了祁渊。

我穿着紫罗烟绣的裙子,脖子上围了层白狐狸毛,在风雪中静静地看他。

我想我此刻应该是最像十五岁的时候,看起来恬静、优雅,是世家嫡女该有的模样。

我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我从未见过如此淡漠的祁渊,他也未见过我穿盔甲上战场。

如今的我们,都和从前不一样。

他今天披了件黑色的披风,眉间一点红衬得他很白,发箍高高竖着,没戴面具,这是他祁渊的底气。

他没什么情绪地望着我,一步步走来。我站着没动,想知道他要跟我说什么。

「青鹰将军伤势如何?」

我站得直挺挺的,仰头望他,说:「快死了。」

他下意识皱眉,我心觉好笑,我快死了不是好事吗,作为新帝应该笑出来,而不是这般模样。

我笃定他忘了我。

但是我不确定,那是不是他内心最深处的阿渊在皱眉。

他掀起眼皮子,懒懒地看向远方,说:「那日孤没骗你。」

我朝手里哈了口气,也不在意地说:「什么?」

祁渊转头看着我,说:「皇后是悄悄跑出来的,连孤也不知。」

「你有话要问我。」我说。

他微收下颌,淡淡地说:「为何你的排兵布阵、箭法和孤很像?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我笑:「想听实话吗?」

祁渊「嗯」了声,于是我说:「是你教的,我所有的身法都是你授于我的。」

他眼神变了变,声音压低,又说:「还有什么其他事?」

我想了想,歪头说:「你曾备下九十九箱嫁妆,说要娶京城最漂亮的姑娘。」

祁渊一顿,说:「好了,到此为止。」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心里一阵疲乏。

我感觉我像是在泄气的糖人,过不了多久就要瘪了。

我看着这漫天大雪,觉得很遗憾。

边关虽然荒凉但自由,我以后再也见不到这么好的雪景了。

就连祁渊,我也见不到了。

我会带着过去的回忆埋入黄沙,将云初和祁渊的故事烂在泥巴里。

打了那么多年仗,我学着曾经的他一次次置生死不顾,此刻竟对死亡有了半分畏惧。

坦诚来说,是有些舍不得。

我是有些舍不得的。

我眼酸得厉害,撇过头,声音嗡嗡的,自觉矫情地说:「时渊。」

他挑眉,俯视我。

「请我吃串糖葫芦吧,我没带钱。」

15

也不知道乔奴把事情安排得怎么样了。

说到乔奴,他是个哑巴,是个做事极其稳当、脑子很有谋略的哑巴。

第一次见到他是我十四岁时。

那时的他是祁渊的人,精瘦,总是佝偻着背。

祁渊指着我对他说:「乔奴,以后你跟着小初,保护她。她的话大于一切,你记住了吗?」

乔奴腰弯得很低很低,抬眼看我,点头回了祁渊。

这句话乔奴记了十年。

他勤勤恳恳地保护我,从不多要求。听祁渊说,他是个懂得报恩的人。

祁渊救了他,所以他跟随祁渊。我给他饭吃,所以他拿学到的功夫保护我。

那年我来葵水,一度以为是得了重病。

我满眼热泪地缩在墙角,是乔奴找到了我,用手势对我说「大小姐别怕,乔奴在」。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祁渊活着的,也许就在不久前,也许很久了。

他似乎跟祁渊有一定的羁绊,可以让他从数万势力里找到祁渊活着的蛛丝马迹。

这是我前些日子才想清楚的事,祁渊的那卷我的画像大概就是他送去的。

为什么没跟我说他还活着,也大概是因为知道了祁渊完全忘记了我,怕我伤心。

那日隋帝召人入宫,我眼皮子直跳,不祥的预感极其强烈。

所以那时候,我便为爹娘还有妹妹留好了退路,让乔奴留在京城,想办法带他们走。

乔奴答应我的事情他一定会做到。

因为他记得,我的话大于一切。

16

柳林这些天看我的眼神越发躲闪。

我装作没发现,但心里门清。一开始就怀疑我的隋帝,终究是要下手了。

我拉住提水去沐浴的郭照,问:「寒部好战,你有没有把握拉扯到三月甚至入春?」

郭照看着我,他点点头。

我又说:「可以丢命不要丢城,可以丢城不要丢国。柳林不够成熟,京城那几个武将还要些时日才能撑起一片天,拖一拖,能拖一会是一会。」

他故作轻松地笑:「将军会保佑我们的对吗?」

我气得拍他两巴掌。

保佑个屁,我去世以后要好好休息。待在这世上太疲惫了,总不能去了地府也不放过我吧。

我倒是没有其他担忧了。

说句难听点的,我能感受到隋国的国运在衰退。如果真有那天,我会在九泉之下等我的将士们。

至于平民,祁渊的为人我清楚,我相信就算他如今称帝性格大变,也干不出屠城的事情。

他是明君,应该懂得收纳疆域和子民,更懂得「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道理。

元阳十七年正月十四。

我跪在地上,在药性发作时爬去了药袋,吞了颗药。

这十天的命不是一颗药就能续下来的,我要补很多东西。

我突然想笑。

什么时候云府的大小姐会像一条苟延残喘的狗一般。

如果当年的风鹰将军知道他养大的小姑娘如今这般落魄痛苦,应该会发疯吧。

17

已是夜深。

郭照敲我的门,扶起我,脸色很臭:「有批粮草被截了。」

我闻言一顿,伸手摸过药袋子剩下的药丸,全倒了出来,就着水一口气全吞了。

郭照双眼睁大,问:「云初,你疯了?」

我擦去嘴角的水渍,脸色如常,说:「我撑不了多少天了,能有一点用就有一点用。吃完这药我勒紧铠甲,能跟你一起去拿粮草。」

郭照气得青筋都在跳,他说:「药也是毒,你想把自己变成什么怪人?还有,谁他妈让你去了,我自己去!」

我不听,站起身来穿我的铠甲。我头都没回,对他说:「刘双负责押的那批粮草,我干丫头她爹在那呢,能不亲自去救吗?」

我走出去大喊:「马来!」

踏风长鸣一声,朝我奔来,他的鬃毛飘逸,像飘扬的旗。

郭照没法子了,他招来青鹰骑,跟随我一起踏上了小路。

柳林没在。

我多半知道了这条路是凶多吉少,对于我是什么含义。

可就算是自己人也给我设套,我也得去。

我转头跟郭照说:「如果我死了,记得把我葬回京城。」那是我自幼就在的地方,也是我和祁渊回忆最多的地方。

他嗤笑一声,说:「少说晦气话!」

可我突然有些快意。

我要轻松了,我挥着马鞭,甚至大喊:「今天没什么阵法战术,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打得爽就行!」

青鹰骑大多是我的亲信,他们闻言都笑出声,附和我说「好」。

这批粮草被拦截在了一个小地方,我看了眼四周的山林景象,知道他们大概是在引诱我。

不过祁渊失策了,我不是被引诱去的,我也不是想活着的。

我从马脖子边扯出一支箭,放上了弦,拉紧,猛地一松。

箭从树叶里穿梭而过,精准地射进了寒部大将的脖子里。

骑兵分两翼包抄,我和郭照胆子极大,从正方直接往里驾马。

我说:「你疯了啊跟着我?」

他笑笑:「怕你死太快了没人带你回家。」

我看着祁渊慢悠悠地抽出寒部大将身体里的那根箭,血液顺着流出,寒部的人眼睛个个睁大,恨不得吃我的肉。

我下了马,抽出我的刀,说:「粮草可以不要,人我要带走。」

祁渊今天穿了铠甲,看起来比他以前穿的任何一件都要好。

他打量着那支箭,说:「你杀了皇后的哥哥,你今天离不开这。」

我点点头,回他:「我知道,所以我故意杀的。」

18

这话把所有人都气得不轻,独独祁渊要笑出声了。

看来他跟皇后也没什么感情,只是联姻。

我体内的药毒都起了效,我现在浑身暖和,十分精神。

刘双被刀顶着背走了出来,他苦皱着脸说:「将军你走吧,我对不起你!」

我笑了笑说:「没有对不起。以后对绾月好点。」

祁渊怔了秒,说:「绾月?好名字。」

我心想,你取的名字当然是好名字。

青鹰骑从背后的梁兵里杀进来,围在了两边,这里双方的人几近持平。

梁将说:「你们走不了,援兵将至,你们都得死。」

我语调极欠,说:「隋国少来个副将没发现吗?援兵?谁都飞不进来。」

这里我要夸奖柳林。

他阻止不了隋帝,但是也选择了不参与。他聪明了一回,真的。

「时渊,怎么放人?」

祁渊看了眼我,说:「以寒部的规矩解决,来人跟他们搏杀,杀出来了就让你领人走。」

我松了松腕骨,点头说:「好。」

这场搏杀并不公平。

我抽出我的弯月刀,转了圈,看着围着我的五个寒部将士。

他们目露兴奋,但只可惜,太低估我了。

我是祁渊最得意之时教授的学生,我学到的东西足以应付这场面。

五人齐齐向我扑来,我弯腰旋起,刀子反手脱手而出,又一个抱摔捡起那把刀,后边的男人头颅滚地。

祁渊聊有兴趣地看着这边,我心里发凉,我意识到一件事,也许祁渊压根没把寒部当盟友。

帝王之心难以揣测,他就是在消耗寒部。

19

我腿猛地劈下,又砸倒一个男人。

那边郭照竟然快结束战局了,只不过眼前被刀从额角划到了鼻梁。

我说,完了,这回真讨不着媳妇了。

他满脸血,撑着刀,先救走了刘双。

而我正要一刀劈下男人抵挡的刀时,背后突然传来剧痛。

一下又一下,紧接着那痛感扎满了全身。我动不了了,手就这样停在了空中,再猛地跪下。

刘双和郭照发疯般大吼奔来,我还没意识到我怎么了。

低头一看,原来身上已经密密麻麻扎满了令箭。

祁渊大概也没想到,押粮草的人里竟会有人杀我。

他眯了眯眼,指着那个杀我的那几人,对身边的人说:「杀了他们。」

他忤逆了祁渊的旨意,破坏了规矩,自然要杀。

但,真的没有别的原因吗?一点点也没有吗?

我跪在地上,鲜血从身体涌出,嘴唇也兜不住黑血。

我抬眸看着满身寒意的祁渊,眼皮子眨呀眨,我突然明白原来死前真的有走马灯。

那是许多年前的春天。

树下,祁渊的马尾高高束起,他笑眼盈盈地看着我。

我转着圈,对他念:「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画面一闪,我又看见了爹娘。

他们笑得和蔼,对我开玩笑:「囡囡,嫁不嫁祁将军呀?」

我脖子上一直挂着的白玉吊坠掉了出去。

那是个小小的月亮。

祁渊如今是个合格的帝王,他克制自己,未对敌国将军有过恻隐之心。

我佩服他,也尊重他,就像他也尊重我一样。

只是我有点遗憾,这点遗憾足以淹没我的活意。

这盘棋他得了先手,我没力气了,管不到以后了。

我沾满泥土血渍的手努力伸长,却怎么也碰不到我的吊坠。

郭照跑过来撑着我,我嘴巴张张合合吐字不清,他哭着低头问:「云初啊,你说什么?」

我脱力地闭上了眼。

永永远远地闭上了眼。

他没听见吗?

我说:

「嫁。」

(全文完)

作者:西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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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8 13:3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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