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长公主有悔

长公主有悔

花烛照红妆：佳人娇笑美如玉

我死后，驸马呈上和离书，转身当起宰相，整顿朝堂。

人人道长公主祸乱朝纲死有余辜，驸马无辜受累，被我耽误多年。

重生再见，我乃奸诈小人，他是为国为民好宰相。

面对为他设计的死局，本该狠狠报复。

没承想，我却舍不得他死了。

1

我是护国长公主秦殷，醒来时，正赶上我出殡。

满街白幡，漫天纸钱，哭声一片。

没想到我秦殷一生向恶，居然还有人为我哭丧。甚至有孩童被妇人打哭。

我还没为自己哭一番，便听身旁有人讨论。

「宋大人可真是菩萨心肠，秦殷生前对他可是百般羞辱，居然还撒钱让百姓为她哭丧。」

「今日本是他开府大喜，居然为那种人送灵。」

宋行舟为我送灵倒是意想不到。成婚六年，我俩见面的次数并不多。

他是状元，本该有大好前程，却被我强求赐婚当了驸马。要说我俩有什么感情，大约是他对我的怨。

到我生前府邸门口，正巧碰上宫内派人把公主府匾额摘下，换上宰相府三个字。

宋行舟立在门口，身着孝服，撒着铜钱。

得，我才死多久，这么快就把和离书翻出来了。

2

我热闹还没看够，便被竹青拉走。

忘了说了，我现在叫绕婉。

在生前与我走得最近的傅大人府上当幕僚。虽不知原主立了何丰功伟绩能在府上独居一处，但保全了我一直以来的锦衣玉食。

「姑娘，家主召见。」竹青难得开口。

再见傅大人，他那一身摇摆的肉堆不减反增。

「绕婉姑娘妙计，助老夫除去长公主，敬姑娘一杯。」

我笑着应答，本以为死于风流韵事，重生一世让我不耻回想。

没想到啊！居然死在亲近之人的算计，算起来还是原主联合宋行舟把我送走。

将毒混于胭脂，怪不得御医请脉看不出来。

我佩服这群人的手段，却想不通我一个风流成性的长公主为何非死不可。

皇兄早逝，临去前托我照看小皇帝，作为小皇帝的姑姑，起先我自然是亲力亲为。后来有了傅大人这些好帮手，我便清闲了不少。

当朝太皇太后非我与皇兄生母，同我分庭抗礼。

只可惜我知晓太晚。这么些年我的臭名声，滥杀朝臣，风流成性可都少不了傅大人的推波助澜！

「只是这宋行舟动作太快，居然有秦殷留下的和离书。小皇帝也是糊涂，居然真答应让他入朝为官，还当了宰相。」

傅大人说完转头看我。

「还望姑娘费心，为老夫解决这个难题。」

我胡乱应下，心里五味杂陈。

傅大人杀我，是为了摆脱我的控制，掌控朝堂实权。

但我与宋行舟夫妻多年，虽他心中有怨，倒也没到要我非死不可的地步。

他会联合傅大人来害我，我实在想不明白。

「姑娘此番作何打算？您与宋大人相识多年，家主也太为难您了。」

相识多年？

我看着竹青，想从她的神色中窥探一二。她眉头紧锁全是担忧，看来她与原主关系匪浅。

「见宋大人一面吧。」

我一开口，竹青便下跪。

「姑娘莫气，婢并非故意窥探您与宋大人会面……」

二人还私下会面？？

小姑娘不经吓，我三言两语试探，她便把我带到院中假山旁。

「姑娘赎罪，婢是误见您从这回府，并非有意窥探，姑娘若要去婢双眼，婢甘愿领罚。」

竹青哆哆嗦嗦下跪，我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处。

竹青一个劲地磕头请罪。

我寻思着原主得有多吓人，三言两语把人逼成这样，摆摆手让她下去休息。

3

假山地道通往公主府后院，站在我院子中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正屋房门紧闭，西厢房宋行舟的房间还亮着。

成婚六载，他一直不怎么待见我。自我找男宠后，他便住进西厢房，如今成了他的府邸，居然还没搬过来。

我盯着他屋内灯下晃动的黑影，奋笔疾书。如同当年我初见他那般。

真就这么恨吗？

我鼻头一酸，按下心头种种。我来，是来探原主与他的关系，我的死他知晓多少，更是为了皇兄给我留的东西。

我熟练地翻窗进屋，他不喜我在外寻欢作乐，每次回府只要他灯还亮着我就翻窗，免得下人们伺候，动静太大扰到他。

摸黑进自己屋还是头次，屋内陈设未变，我熟悉地绕过桌椅，摸到我的床帷。

我掀起被褥，摸到暗格。

还没打开，耳边呼来热气，我被人钳住双手压在身下。

我不用睁眼都知道是宋行舟。淡淡的松香迎面扑来，混着酒气。

他不喜酒，也不喜我喝酒。我只能把我多年珍藏全埋在树下。

他身上酒气很重。

「你是谁？」他有些神志不清，连说话都有些含糊。

黑夜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只有双眼在一丝光亮下湿漉漉的。

他在哭？是为了我吗？我鬼使神差地想要去摸他的脸，却想到我如今的身份。

他这般模样，到底有几分真情？

竹青所言二人关系匪浅，想必是白月光要上位杀原配。

人前一本正经，私下玩得比我还花！

我挣脱开他的手，环上他的脖颈。他许是醉了，没反应过来。

我在他耳边呼气，轻声开口：「我是绕婉啊。」

他没反应，我试探地凑近想要吻上去，他倒是清醒了，一把将我推开。

「阿姐莫闹了！」

他起身掏出火折子点亮蜡烛，烛光下他脸颊泛红，一身孝服显眼。

大晚上还给我戴孝，不论是虚情博名声也好，真情实感也罢。

我对他，愧疚其实是大过恨的。

我撑着脑袋倚在床上看他，忽略了那声阿姐。

「细君离世不久，还望阿姐自重！」

宋行舟把我从床上拽下来，重新铺好被褥。

「细君？」我忍不住苦笑，我在时，他可从未这样唤过我。

他对我从来都是客气疏离，唤我公主。

「公主乃某之妻，某唤细君有何不对？」

「你与秦殷已经和离。」

他倒是静了，好半晌才开口：

「公主乃某之妻。」

4

我忘了自己怎么回来的，也忘了去试探他对我的死知晓几分。

但他递了一袋黄金给我，让我赎身，说什么多回去看看，后面他说什么我都听不进去了。

我只记得那一句。

「公主乃某之妻。」

竹青见我回来又毕恭毕敬跪下，我原以为她又要求罪一番，没想到她淡定自若，仿佛啥事没有。

「姑娘，家主送来的信，明日得回楼里一趟。」

我接过竹青递来的信件，展开一看：

忘忧楼二楼里间包厢，李闻破律会歌姬。

李闻，这不是我党最清高的老太傅吗？我朝律法，凡入朝为官者不可进秦楼楚馆。

傅大人这是要打压我党的清流啊！

我翻看下一页，顿时傻眼。

歌姬：绕婉。

我堂堂大盛护国长公主，让我去扮歌姬？李闻见了也不怕折寿！

我不愿去，正想着让竹青去推脱。发现小姑娘一瘸一拐地退出门，背上满是鲜血。

「竹青。」我叫住她。

短短几个时辰，怎么变成这样。我还没开口问，她倒是出声了：

「如您所愿。」

如我所愿？我皱眉。

「扇公子死了。」

扇公子？傅府的幕僚，有过一面之缘。

我看着竹青的伤口，继续问：

「姑娘莫是忘了，傅府幕僚若献策无用便身死，府上所有幕僚一同受罚。只姑娘您是婢替罚。」

「这主意谁出的？」我挥了挥手中的信纸。

「您。」

──

忘忧楼包厢。

我细想一夜的法子没一个用得上，李闻躺在玉席上，一面扇风一面吃冰瓜。

「老规矩，姑娘不必理会鄙人，只管忙事去。」

李闻十分享受地躺在玉席上，第八百次讲起他夫人是如何节俭，府上连冰都没有，更别提冰瓜。

我百无聊赖地坐于屏风后，靠在窗口摇着扇子，实在不明白这老顽固会为了享受不顾律法。

只能静待时机松了发髻故作姿态，坐等官兵上门抓人。

官兵踹开房门时，李闻还不忘多啃两口瓜。

我薄纱轻垂，将发簪拔下，三千青丝披于背上。团扇遮脸，故作无辜。

李闻被架着出了包厢，而我在满屋官兵推搡中差点跌倒。

身子往后仰去，眼见要着地。一只大手将我扶起：「没事吧？」

我摇摇头道了声谢。

还没来得及细看是何人，二楼走廊拥挤的人群有两个身影吸引我的视线。

我挣脱开那只手，就要追出去，却被人群挤开。

再转身那人便不见了。

而那两个身影，我再熟悉不过了。

宋行舟，还有我那皇帝侄子。

──

我回到傅府，李闻下狱的消息也随着传来。傅大人笑呵呵又敬我一杯酒，毫不吝啬地夸我：

「绕姑娘大义灭亲，老夫佩服，佩服啊！」

按理说我死了，以我为首的朝臣要么听命皇帝，要么被傅大人收买，另成一党。

就目前情况看来，被傅大人收买的几率更大些。

没想到我这一死，倒是又给我那小侄子添堵了。

我皮笑肉不笑地应了声，怪不得这么容易就把李闻扳倒，敢情原主跟他有亲缘关系。

傅大人还真是，眼光毒辣，怪不得能轻轻松松把我搞死。

虽说李闻无辜，但毕竟原主害我性命，我害她血亲，便是一报还一报了。

竹青跟着我，又是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无非是关乎李闻之事，这回我不想管。

况且若是此事能给宋行舟添个赌，也算是全了他害我致死的仇了。

5

接下来数月，我几乎每日都能见到伤痕累累的竹青，院外被拖走的幕僚愈来愈多。

偌大的后院，除了我这一座小院子，能站着与我对话的便只有西院的幕僚守。

他每日倚在院门，见我把竹青扶进屋内。

直到某天他终于爆发：「绕婉，做事留一线。莫把人逼上绝路了。」

我没吭声，不知原主与此人关系如何。倒是这么些天下来，看清了傅大人的本来面目。

从前是秦殷时，我见不着这些尔虞我诈。傅大人能舍下脸面在我面前点头哈腰，一点点架空我的权势。

如今是绕婉，却得依仗从前我鄙夷的手段使我能在他手下苟活。

权势迷人眼，作为长公主的我如此，傅大人又岂甘屈居人下。

如今面对一手造成我死的他，却奈何不了。

从前我手底下的清流一派被傅大人安上各种罪名下狱。

宋行舟奔波行走捞人，朝堂混乱。后党提议让太皇太后垂帘听政。

夜里，竹青终于忍不住吭声：

「姑娘，且去看看夫人吧。宋大人派人寻您几回了。」

我明白竹青所说的夫人指谁，却还是又从假山到公主府的后院。

西厢房灯没亮。我正想先拿了东西，墙上翻下一个身影。

血腥气夹杂着淡淡的松香，确认四下无人，我走上去把人扶起。

「阿姐，你怎么来了？」

宋行舟浑身是血，看来伤得不轻。我没回答，把人往屋子里拖。

「等下。」

宋行舟挣脱开我，到假山旁把一男孩捞出。

「姑父，没事吧？」

「无碍，宿儿如何？」

天色已晚，但我一眼就能认出眼前的男孩。

我的小侄子，当今天子。

他身上有不少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其他人。狼狈地拨开乱糟糟的头发，冲着我微笑。

我有些心疼，生前我没完成皇兄的交代，让奸人有可乘之机，让他犯险。

没想到重生再见居然是这幅场景。

「姑姑。」秦宿轻唤出声，与我记忆中的小团子重叠。

秦殷，你可真不是东西啊！皇兄皇嫂待你那般好，你却辜负他们的嘱托。

我忍住上前拥抱他的冲动。

宋行舟牵着他的手，却也是点点头。

「她是姑父的姐姐，宿儿喊姑姑是对的。」

「我觉得这个姑姑像小姑姑。」

我没有答话，宋行舟也没有。

「走吧，清洗一下。」宋行舟终是开口，转移话题。

我跟着他进了西厢房。

自他住进来，我还是第一次走进这里。满屋的书，还有他的字画。屋内的布局被他改过，里屋以一面屏风隔开。

他牵着秦宿进了里间，我没跟进去。

宋行舟在给秦宿擦脸。只听得水声，和秦宿隔着布忍不住说话的声音。

「这些字都是姑父写的吗？」

我在外间看着满屋字画，其中一面墙被挂满。

「嗯。」

「小姑姑就不会写字，父皇说过让小姑姑教我什么都不能教我写字。」

哪有这样说自己姑姑的啊！我走近书桌随手翻阅桌上的书。我翻着手中的游记，突然一页纸掉到脚边。

「小姑姑写字像小虫一样。」

我捡起那页纸，纸写得歪歪扭扭，像几只虫子扭转一起。

天下太平，河清海晏。

「小姑姑对宿儿很好，可是好多人说她是坏人。」秦宿声音里没了笑意，倒是有些失望有些疑惑。

「姑姑是最心疼宿儿的。人总会犯错，但不能因她犯错而去全然否定她。姑姑当年为了治水救灾，第一时间带人前往灾区。姑姑救了很多百姓。」

「但不能因为姑姑后来贪玩而去否定姑姑，说她是个坏人。」

贪玩。宋行舟还是在宿儿面前维护我的脸面。

我拽着手中的纸，忽然想起刚成亲那会，他对我没一天有好脸色，我整日嬉皮笑脸地赔笑。

彼时皇兄病重，南面灾情，北面战乱。我从宫里回来已是深夜。

那是西厢房还是他的书房。正屋没点灯，我想着他应该睡了，不想吵醒他便没进去，趴在树下挖酒喝。

后来醉意上头，更不敢回屋，提着酒进了书房，想着在这睡下。点了灯见他桌上有笔墨，坐下想着赈灾法子。我握着笔，几瓶酒下肚趴在桌上。

后来他来了，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这个字也是那时写下的。

天下太平，河清海晏。

到底是什么都没做到啊。

凉意袭来，我回过神。桌边的窗被风吹开，桌上的书被翻开。我走近欲关。

余光瞥见那堵挂满字画的墙，字画被风扬起。我看见那堵墙上写得密密麻麻的字。

心头一惊！！！

6

吾妻之愿，河清海晏，天下太平。世人无灾无痛。必先从南面整治……

这是那时我与他的谈话。

我呆在原地，原来，原来他并非待我无情。

只可惜从南疆回来后，傅大人一个劲地给我塞男宠。久而久之，便也不再去在意了。

「姑父，你还在流血。」

秦宿开口将我飘游的思绪拉回。

我跑到主屋，将药箱拿来。以前皇兄受伤，不敢回宫，都是我帮他包扎。

「阿姐，你……」

秦宿已收拾干净，换了身衣裳。宋行舟与我迎面相撞。

我提了提药箱。

「先包扎。」

灯下他解开衣衫，背上净是血肉翻出的刀伤，鲜血渗出。比竹青的伤还可怖些。

「劳烦阿姐了。」

他脸色惨白，在我上药时忍不住震颤。额前似有冷汗。

秦宿咬着唇，握着他手。

「要不是为了我，姑父也不会受伤了。幸好傅大人救了您，不然宿儿可就真孤身一人了。」

我静静听他们说着，大致了解了情况。

秦宿之师江老，于半月前突然暴毙。秦宿出宫探查，被人引到忘忧楼，幸亏宋行舟得知消息，前去将人带回。

怪不得那日会见到二人。

前段时间宿儿突然发热，傅大人提议出宫休养。没想到回宫之时却遭到追杀，宋行舟引开人，让宿儿回府。幸遇傅大人的人相助，才能逃出生天。

「可皇祖母为何要杀宿儿啊！」

秦宿有些委屈，皇嫂对他保护太好了，后来皇嫂走后，我又挡在他的前头。

这种保护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幸，对帝王来说却是一种伤害。

我死后，宗室子弟蠢蠢欲动。幸好傅大人是为权，而并非后党。否则这朝堂定是要变天。

太皇太后……

母妃的死，皇嫂的死，都跟她脱不了关系。奈何她于氏门生站了半个朝堂。

我自嘲一笑，居然至死都没把她扳倒。

最后一个结打好，这么些年仍是七扭八歪。宋行舟低头看了眼包扎好的绷带，将宿儿带到里屋休息。

烛火摇晃，我和他的身影被拉长，重叠一处。

「阿姐可去见过姑母？」

「姑父那日去忘忧楼，阿姐可见到？」宋行舟面露难色，想必李闻还在大狱。

见他犯难，我竟不知道怎么答，只能摇摇头。

宋行舟叮嘱我不要将看到宿儿的事说起来，我点点头。

这是我侄子，自然不会。

「阿姐有空去看看姑母吧，她很想你。」我点头应下。

7

盛夏天里，难得多云，将暑气遮去一二。

院里，竹青等我多时，得知我欲去李闻府上，破天荒求了我。

「姑娘带上婢吧。」

我见她愈发惨白的脸色，点点头。

竹青做事比我周到，备上礼与我出门。

她似乎很高兴，许是受罚后久未出门。

「今日很美。」我转头看她换上新装的模样，真心赞许道。

她腼腆一笑。

马车绕了几个圈子，在李府不远处停下。竹青熟络地带我到李府后门。

「婉儿来了啊。」妇人见了我亲昵地握住我的手，没一会还是止不住地咳嗽。

我见她脸色惨白的病容，四十出头的年纪鬓角生出白发，她应该很担心李闻。

李夫人拉着我笑得很开心，见到我身后的竹青，点头问候。

「户羽那孩子没跟你一块过来啊。他是个好孩子，与你般配。行舟见不到他，把钱给你了。赎身出来与他好好过日子吧。」

李夫人不等我说话，自顾自拉着我说了许多。

「你姨夫也是糊涂，我让他只需将钱送于你手。没承想他却败在好吃上。如今他已下狱，小姨也不能再护着你了。别再查了，那场大火确实是个意外。」

「至于你姨夫的事，不必忧心。行舟会想办法。」

她拉着我的手，很是怜爱。

绕婉竟也是个可怜人啊！幼年家破人亡，入秦楼楚馆。这几年才找到姨母一家，还未赎身出来好好过日子，李闻下狱了。

傅大人还真是铁石心肠。我思索着，全然忘了主意是原主所出。

至于那个叫户羽的人，应当是绕婉的相好吧。

天色渐晚，李夫人未留我。

我出了李府，竹青却还呆着。

「走了。」

竹青闻声放下礼物，两眼通红向我走来。

我没问。

「见着姨母一切安好，便也可安心了。」

我淡淡开口。

竹青点头。

──

街上对大臣下狱，太皇太后议政一事，议论得沸沸扬扬。

「按我说这些人应当就是秦殷旧党，祸乱朝纲，死有余辜。」

「宋大人可真是有情有义，看在前妻面上那般费劲捞人。」

「可傅大人待他如师如父，居然为了这些乱臣与其翻脸。」

……

宋行舟与傅大人翻脸了？那夜宋行舟死里逃生，是傅大人出手相助。

不对劲，傅大人曾让我除掉宋行舟，又怎会真的帮他。

有个很可怕的念头在心中升起。

他要杀的并非宋行舟，而是宿儿。

若是宿儿那日没走假山的密道，恐怕早已身首异处。

我庆幸当年皇兄为我修府时，在假山处通了两条密道。又庆幸曾偷偷带宿儿出门，告诉了他密道所在。

一处在当初绕府，也是如今的傅府。

一处便是在城外。

8

我加快脚步回府，却被守拦下。

「有贵客要见你。」

他挑挑眉朝我笑，笑得我直打寒颤。

「婉儿，过来见过于将军。」傅大人朝我招手。

坐于他左侧的男人十分眼熟。

我上前行礼，傅大人拉着我坐下，坐在于柏身侧。

我想起来了，那日在忘忧楼拉我一把的人，太皇太后的嫡亲外甥。

傅大人一个劲地夸我，说我是他养得最好的女儿。于柏道他对我一见倾心。

笑死，这么多年我就没听过他有孩子，哪来这么大的女儿。

「婉儿能与将军结亲，是我府幸事啊。」

「瞧，婉儿高兴得都呆了哈哈哈。」

我回过神，见二人看着我。忙站起身笑了笑。

傅大人送于柏出门。

我神色凝重，傅大人这是要把绕婉卖了搭上太皇太后啊。

如此一来，宿儿在朝中便再无立足之地。

守站出来，轻蔑一笑。

于柏那种人怎么会看上一个歌姬，其中想必少不了守的手笔。

「绕婉，我说过，做人留一线。」

「当初你舍弃户羽时，便该想到有朝一日也会被人舍弃。」

我骤然回神，扇公子便是户羽。

他是献策败落而死，而那本策，是绕婉递给他。

绕婉，骗了他！

「你会去陪他的。」

守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不过，很快便有人为我解惑。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是绕婉生平过往，醒来全然清明。

「绕婉姑娘迟迟不肯动静，是想着宋行舟与你骨肉血亲不忍下手吗？」

傅大人约我到密室相见。

我面上不显，一如常态。

「李闻我都能下手，何况宋行舟？」

傅大人哈哈大笑，随即递给我一个小瓷瓶。

「姑娘可还记得这是什么？」

「自然，长公主便死于此物。」

我接过小瓷瓶，轻轻晃动，放在手里沉甸甸的。

「此事若成，姑娘心愿亦是老夫之事。」

「下月十七，傅婉嫁与于柏。行舟举礼，太皇太后娘娘更会亲临。」

「姑娘莫要让老夫失望。」

傅大人望着我的眼睛，笑意发寒。

「那是自然。」

──

我抽空去了趟公主府，没想到在院中与宿儿碰面。

「姑姑。」他见着我却不怕生，亲昵地过来拉住我。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

「我小姑姑以前也喜欢这样摸宿儿。」

他在院子里玩水。

「宿……陛下怎么在这？」

「阿公走了，姑父不放心我，偷偷把我带出来了。」

阿公……皇兄身边的大监，连他也惨遭毒手了啊。

「太皇太后若是找不到你便麻烦了。」

「皇祖母没空理我，她得批奏章，还得为她外甥筹婚呢。」

「姑父出去了，姑姑若寻他有事可跟宿儿说。」宿儿抬起手擦汗，冲我笑。手臂的血迹更明显了。

「你受伤了。」

宿儿扒着手臂看：「刚才不小心划到的。」

我进了主屋，拿到药箱。

又绕到床边，把暗格里的私符拿出来。

为宿儿清洗伤口时，宋行舟回来了。

「阿姐，我正想着去寻你。」

我回过头看他，他笑得很是开心。

「姑父已归家了，阿姐莫忧心。傅大人还是念在从前师徒情分上求太皇太后娘娘将人放了。」

「可是有什么条件？」

「啊？」

宋行舟没想到我会这样问，想了片刻答道：

「并无，不过说是傅小姐出嫁，让我前去喝喜酒。」

「可说是哪？」

「泛心湖行舟。」见我疑虑又补充道，「傅小姐与于将军是泛心湖定情。」

「可笑。」我忍不住出声。宋行舟想必是救人心切，竟忘了傅大人到底是怎样为人。

「可是有何不妥？」

「你那日莫要去。」

宋行舟不明所以，还是点点头。

9

婚期将近，守到我院中见我。

「你我相识一场，若非你害了户羽，你我也不是不能为友。」

「你也莫怪我，户羽与你两情相悦，你死后我定将你与他葬在一处。」

八月十七，是长公主秦殷，我的死期。

也是绕婉的死期。

毒杀朝廷命官，必死无疑。而李闻全族会被连带诛杀。

毕竟，我是李夫人的亲外甥女。至于傅大人，识人不清被我蒙骗，定是加官晋爵以示慰问。

「不必了，想必他也不愿见我。你若看在往日情分，便将竹青带上吧，我与她也算情同姐妹，我成婚的日子也想让她看看。」

──

八月十六，大雨倾盆响雷不断，满树梨花却更惹眼。

我倚在窗前看雨，竹青走进来替我披上披风。

「您走吧！您做得已经够多了。」

她搭在我肩上的手没有移开，袖兜滑出一个荷包，掉到我手上。

我打开看了一眼。

是户籍和通关文牒，还有一些碎银。

我不动声色将纸条放入荷包，递到她手上。

从前绕婉为了活连扇公子都能设计，傅大人自然不信我会乖乖待嫁，派了好几个婢女守着。

「我得做点什么。」

秦殷死有余辜，信其奸人。害得宿儿孤立无援。是我这个姑姑的不好。

至于宋行舟啊，我舍不得他死，他是我求来的姻缘。

10

次日一早，雨过天晴，梨花上的雨珠欲落不落，府上小径潮湿，并不影响喜气。

守还是应了我的请求，先将竹青带走了。

我换上嫁衣乘着轿子来到泛心湖。

行舟上太皇太后已到。

于柏过来牵住我的手，他双亲早逝，太皇太后最疼爱这个外甥，特地前来见证。

除去他是太皇太后的外甥，皇兄曾断言，于柏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

我手拿团扇，于柏牵我上船。

我抬眼望去，宋行舟！

他怎么还是来了！

他看到我也是一惊，终究都没出声。

李闻也到了，还有李夫人。

行舟上人愈来愈多，除去我党清流，其余大人都到齐了，不能到场的也都送来贺礼。

怪不得，傅大人要杀我，原来一直是后党。

我微微颤抖，于柏握着我的手紧了紧，低头问我：「婉婉，怎么了？」

婉婉？

我心中有疑，已许久没听人这样唤过我了。

我摇摇头，随着他走向里厅。

「婉婉，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礼炮声盖过宾客喧闹声，也盖过了于柏说的话。

「你说什么？」我用团扇掩着耳，凑近他问了一遍。

「我说，成婚快乐。」他提声说道。

我听得清晰。

拜过天地高堂，于柏拉着我给众人敬酒。

「婉婉备了酒要敬家里人。」

里厅坐着与两家亲近之人。

太皇太后，傅大人，傅家、于氏族亲，还有李闻夫妇和宋行舟。

我拿着团扇半遮面，到几人面前敬酒。

「婉儿，李大人乃为父至交好友，也算得家里人。」

我应了声，放下团扇，端起酒杯敬了二人。

李夫人见我，满是疑惑，却还是喝下酒。

「行舟这么些年跟在为父身旁，早已是一家人。婉儿也应当敬酒。」

我亲自倒了送来的酒递到他跟前。

「大人，今日喝了婉婉的酒就当是交友。来日婉婉再与您喝，便是另一番滋味了。」

我把酒递到宋行舟手上，他抑制不住地抖。

「大人，拿稳了。」

他抬眼望我，眼神灼热似要把我看穿。

我与他初识，便是这般调侃他。

我拿起酒杯轻扬衣袖，艳红的衣摆扬起，划过一个好看的弧度。

我一饮而尽。

太皇太后唤我上前与她并排坐下，又拉着我的手，一顿夸赞。

呵，真是可笑。这么多年这副嘴脸一直没变过，观音面蛇蝎心啊。

我握着团扇佯装害羞，又敬了她酒。

于柏到外间敬宾客去了。

「哀家不知柏儿为何看上了你，想必有你的长处。今后你与他好好过日子就是了。」

「是。」我低着头恭顺答道。

今日的酒是她最爱喝的梨花白，我乖巧地奉承，一杯杯递酒。

席至一半，大家的兴致更高，同僚一处划拳喝声，热闹非凡。

酒壶见底，我递上最后一杯酒。

「酒可好喝？」

「母后。」

我低声开口。

身旁的人细不可闻地颤了下身子，又恢复原样。不愧是在宫里活了这么多年的人。

我握住她的手：「母后，酒杯就要掉了。」

「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都在颤抖，却还是稳住身形，小声开口。

「如你所想。」

「大胆！」她站起身来，退了一步，死死盯着我，想在我身上看出秦殷的影子。

我握着团扇，笑着回望她。

傅大人闻声望向宋行舟。

若按他与我说的般，此时宋行舟应已毒发。

宾客都望向一处。我淡定地坐在主位上，太皇太后怒视着我。

有护兵见状要上前，我好意提醒：

「此毒名为七步散，不用我多说了吧。」

护兵两两相看，犹豫着不敢上前。

我淡然地擦了嘴角的血迹，「别不信啊，我这不就毒发了。」

太皇太后毕竟上了岁数，毒发比一般人要快，更何况我与她最近，团扇上的毒粉她喝得也差不多了。

她扶着桌布缓缓蹲下，拉着我的裙摆：「求你，给哀家解药。」

我冷眼看着，俯身在她耳边说话：

「皇嫂当年也求过你。母妃也求过你。」

傅大人看着我一脸不可置信，「来人啊！大胆绕氏女，毒害太皇太后，拉下去砍了。」

「别急啊，父亲。女儿不是乖乖听话了。您说太皇太后碍事，要女儿帮您，女儿做到了啊。」

我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

「来人！来人啊！李闻，你这姨甥女好啊！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来。」

有些护兵不信邪，上前几步应声倒下。一时间，除了我，无人敢动弹。

「父亲说的什么话，女儿可是哪里做得不够好，父亲竟连亲女儿都不认。」

为了今日，傅大人可是半年前就到处宣扬他有个在扬州老家的女儿。

「你胡说！你是绕氏女，你手上的伤疤便是最好的证据。当年绕府大火，你逃了出来，手上便留了疤。这事！大伙都知道的啊！」

确实，当年绕府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绕婉逃了出来，京中许多与绕氏要好的官员都知道。

绕婉求了很多人，救救她。

后来火被扑灭，府里找出大批金银。绕氏被定罪，绕婉不知所终。

「父亲这话女儿可不愿听。」我举起手臂，被烫伤的痕迹显露出来。

「被火烧伤的伤口会是这般？」

「你……」傅大人恶狠狠盯着我，又不敢答是。若是答下便是承认他为栽赃李闻而设局。

傅大人靠在椅上，大口喘气。

忘了说了，急火攻心死得也快。

「说不准是你为假冒傅小姐身份而做的伪伤。」傅家一长辈开口。

守来了。

竹青走上前撩开手臂：「绕氏女在此。」

李夫人见状上前泪流满面地望着她。

「这才是我的婉儿，她左耳后有颗红痣。」

傅大人无话可说。

我嘴角的血止不住地流，宋行舟终于反应过来，箭步上前扶住我。

于柏背身立于甲板，算了。

有些话下辈子有机会再说吧。

「公主，交杯酒还没喝呢。」宋行舟低声哽咽。

这会没人理会我，都想着怎么保命。

我没应答，直到望见小舟上的人登船，才瘫坐在地。

宿儿黄袍加身，看起来倒是稳重。也好，我便放心了。

我掏出匕首将刀柄握在宋行舟手上，他低头还没来得及看，我握着他的手狠狠捅进自己的腹部。

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疼。

我的血流在他的手上，应该是热的。我歪头朝他一笑，顺势靠在他肩上。

左手将私符从袖兜掏出放在他怀里。

这是皇兄留给我的精兵，为的就是为有朝一日，朝堂大乱，得以镇压。

今日来行舟上赴宴的人，除了李闻夫妇、宋行舟，还有今日的新郎都不能活着下船。

包括我。

我好累，毒发作得很快，腹部的伤也疼了起来。

「愿我身死，换夫君佑我大盛国泰民安，河清海晏。」

我并不聪明，能想到最好的法子便是将他们一同带到地狱。

宋行舟没应答，身子却僵住了，我感受到肩上有液体滴下，与那梨花上的雨珠一般。

却是热的。

「我又要死了，你还唤我公主吗？」

我没等到他的回答，彻底闭上眼。

「宋大人杀了贼人！快搜有没有解药。」

「娘娘！」

「傅大人！」

人死后最后丧失的是听感，我听到了很多声音，却没听到我最想听的了。

11

多人视角

绕婉死了，秦宿来不及上前道一声姑姑。宋行舟只抱着她一言不发。

还是于柏上前将绕婉的尸身移开，把宋行舟扶起来。

行舟上乱成一团，秦宿带来的御医为外厅的众人整治。

而里厅赴宴的人除了李闻夫妇，宋行舟和于柏，早已没了生气。

「团扇下了剧毒，璎珞晃动毒粉便随着飘扬。」御医开口。

于柏点点头，示意他继续为外边官员医治。

「陛下，傅婉毒杀太皇太后，其罪当株连九族。」

太皇太后死了，傅大人也死了。

朝堂大乱，文有宋行舟整顿朝堂，武有于柏持重兵把守庭外。

一时间朝堂上下不敢有怨言。

傅氏株连九族，绕氏女呈上当年大火真相。

傅氏当年在扬州任职时贪污受贿，到京时被绕氏撞见，将赃物置于绕家放火。

绕氏一族得以平反。

长达数十年的朝堂斗争在太皇太后死后，彻底结束。

守还是想着信守承诺，准备将绕婉剖坟与户羽葬在一起，幸亏竹青拦下了。

「她抢了你的身份害你替她受罚多年，你不怨吗？」

守收起铲子，架在肩上忍不住问竹青。

「是姑娘救了我，那日婚宴，也是她替我安排好一切，让我前往。是她替我受苦。我还未好好谢她。」

竹青讲了很多，她跟绕婉第一次见面，到一直跟在她身旁。

她与绕婉是在青楼遇见的，当时她是被人牙子卖到青楼。

她与绕婉是同一批女孩。

她被妈妈挑中准备送给贵人，她不愿。她还没查出父母死因，跑了几次又被抓回来。

在她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时候，是绕婉挡在她身前。

「我替她去，她看起来不太聪明，别坏了妈妈的好事。」

她是这批女孩中最美的一个，也是对自己最狠的。

「人家要找到是手臂有伤的，你有伤吗？」

绕婉直接拿起手边的热水往手上倒下。

「这不就有了。」

竹青回忆着。

「她要了我当她的婢子，要了我的身世。她说我的仇她替我报，而我成了竹青，她便是绕婉了。」

她啊，除了利用宋行舟将毒胭脂赠与长公主外，也没做过什么坏事。

竹青隐约明白她要寻的仇人应当是长公主。

当然，这些她不会说与守听。

包括户羽的死有余辜。二人是多年好友，竹青也不愿再去议一个已逝之人的不是。

但他应是知晓绕婉的身份，还想着告发，才被绕婉设计而死。

当然这些都只是竹青的猜测，绕婉没有告诉过她，她也很识趣地没问。

──

大雨淅沥，一如那月十六那日的雨，下个不停，又在十七这天放晴。

绕婉的墓与长公主墓离得不远，其实都是于柏的私心。

本该在乱葬岗的绕婉被他偷偷移到长公主墓旁的林中。

于柏提着酒坐在墓前。

「婉婉，还真是有缘无分啊！」

长公主秦殷男宠无数，却不敢养在家中，又爱撩拨。

于柏便是她生前撩拨的最后一人。

那时的秦殷与他在酒馆相会，一眼就相中了他。非拉着他回去当他第三十个男宠。

「姑娘这般，可全无自个所说的温婉贤淑。」于柏用剑鞘抵着她的额头，防止她再靠近。

「怎会？我叫秦婉，温婉的婉啊！」

她厚颜无耻，他没脸看。

直到他逐渐被她吸引，有日秦殷装醉像块狗皮膏药似的挂在他身上。

进了客栈，于柏将人放到床上，想要转身离开。

秦殷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坐起来。

正宽衣解带，忽然秀眉轻蹙，嘴角流下一丝血迹。捂着心口终是不得缓解，吐出一口血，倒在于柏怀中。

长公主与人苟合前暴毙，传出去怎么都不好听。于柏把她解一半的衣裳穿好，去公主府找了驸马。

后来，于柏每每在睡梦中惊醒，都能想到她痛苦的模样。

梦里，他见到她死后变成另一人。他追逐她的脚步，与她很幸福。后来他看清她的脸。

「你不是婉婉。」

「我是，我是绕婉。」

「你不是，我要找的人叫秦殷，是大盛护国长公主。」

那次之后于柏没再梦到她，却还是会看到她那无助的眼神，看到她一次次在他面前倒下。最后在与她成婚当日，死于他的姨母手中。

太皇太后把政多年，于家如今权势滔天功高震主，迟早有日会被狠狠拉下台。

于柏劝过姨母多回，她却害死了先帝留下的大监。他一查，先皇后也死于姨母手中。

于柏心知肚明，太皇太后并不舍得放手，解决这一局面的方法却只有他梦中的死局。

姨母与她，必有一伤。

于柏还是按照梦中的指示寻到了她，那日姨母让他到忘忧楼抓人，他不肯，却还是乔装去了趟。

他看到她了，梦中那个女子。不同的是，她的眼神。不同绕婉那般炙热，她更多的是不解。

她好像是他的婉婉。

风吹过满树梨花，落在绕婉的坟前。

于柏眼神略显飘忽，思绪被落在掌心的梨花拉回。

「梨花配美人。」

于柏又忆起秦殷，二人一同游园时，她将梨花别于他发中。当时多百般不愿，如今却是自己将花别于耳边。

怎么会心悦这般女子，许与她一般见色起意吧。

──

宋行舟忙得不可开交，接连几日脚不沾地。

「姑父，莫要太劳累了。」秦宿如今也能独当一面，寻了个空隙来见宋行舟。

宋行舟回过头来，全然没了那副翩翩君子的淡然。他憔悴了许多，眼底是不尽的苍凉，犹如枯井彻底死寂。

杂乱无序的胡须已多日不曾修整，他背脊挺直，却无当初神态。

「小姑姑可不愿见到姑父这般模样。」秦宿此番来也是为了去看看他的小姑姑。

宋行舟听后眸光闪烁，明亮几分。

「宿儿稍等片刻。」

宋行舟再开门，已又是翩翩公子。青衫折扇，是他们初见时的穿着。怀里书信露出一角，手上提着她埋的酒。

「走吧。」

秦宿见状跟了上去。

午后夕阳拨开云雾，林中弥漫雨后梨花香。说来也怪，秦殷墓旁林子里的梨树四季常开。

秦宿点了香递与宋行舟，自己又再点上。

秦殷墓前摆满瓜果，还有一捧梨花。

想必有人来看过她。

宋行舟上完香，席地而坐。把酒满上，与黄土共饮，却是一言不发。

清酒下肚，醉意上头，神情却愈发清醒。

「宿儿总说小姑姑字写得不好，其实她啊，写字最好看了。」

宋行舟掏出怀里的和离书，展开递与秦宿看。

笔迹工整，一笔一划皆为她的用心。

这是她为了讨好他，写了半月的。

她说：「若是今后你不想同我过了，便拿着它去施展你的抱负。」

怎会不想，只是他回头再爱时，她已走远了。

宋行舟掏出火折子愣了许久，火苗被风吹起，跃上他手中的和离书，零零星星烧成灰烬。

秦殷是他的妻！

天色渐晚，小雨淅沥。

宋行舟终是忍不住哽咽，咬着唇不让自个出声。

秦宿上前抱住他，摸着他的头发，像小姑姑安慰他时一般。

宋行舟回身拥住秦宿，在他怀里哭成泪人。

「宿儿，我想你小姑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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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3 15:5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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