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
百变穿书:攻略古装男神
男主是我的徒弟,长的俊,还听话。
每天烈日下跪完一个时辰,他都会主动把鞭子举过头顶,让我这个反派师尊施鞭刑。
只是骚年啊,为师,下不去手了呀。
且不说我没有那方面的爱好。
就盯着他冷峻的眉峰、深邃的眼眸,我都知道,这徒儿,记仇啊!
1、
好消息,我穿越了,还是修仙文里的第一美人,扶泠仙尊。
坏消息,这个美人有点蛇蝎心肠在身上。
我先是凌辱自己的徒儿兼男主陆长临、纠缠男二怀璃仙尊、又勾结魔族陷害女主云岫,恶事做尽,是个特别称职的反派。
后事情败露,我被废除仙术逐出仙门,觉醒成为战神的陆长临将我挑断手筋脚筋,怀璃连刺七剑,奄奄一息之际,躯体被嗅血气而来的魔族啃食得连渣都不剩。
不得不说,这反派的结局真是完美……个鬼哦!
日光灼灼,万里晴好。
我瘫在软榻上,内心凉凉、神色恹恹,正深感前路暗淡之时,一身量纤长瘦削,着黑色仙门服的少年,手执长鞭,自宫门逆光而来。
黑衣少年垂首走到榻边,二话不说便直挺挺地跪下,双手将长鞭呈到我面前,哑声道:「师尊请施鞭刑。」
「……」
我心情有些复杂。
七日前,怀璃仙尊收云岫为徒,云岫作为女主,家世长相性格天赋俱佳。
扶泠看不过去,前去阻止,却被怀璃冷脸驳斥回来。她心中攒着火气,回宫便寻个由头发落,让陆长临每日正午罚跪一个时辰,再施鞭刑十三。
现下,正是陆长临顶着烈阳跪完一个时辰后。
我默默叹口气,起身想将陆长临扶起,可刚托住他的手腕,他便如被火燎到般全身一颤,我顿住:「你怎么了?」
陆长临不着痕迹地避开我的手,退开三步远,又跪下:「弟子有错。」
「……」
我只得收回手:「没有要怪你的意思,为师只是……罢了,别跪着,你先起来。」
「是。」
陆长临一叩首,垂首缓缓站起身来,大半张脸隐在乌润墨发之中,我只看到他斜飞入鬓的浓眉和挺拔俊秀的鼻尖。
「为师只是想将你扶起来而已。」我轻咳一声,开始胡编乱造,「方才为师触及你的脉搏,你脉象不稳,需得好好调养,罚跪鞭刑就此取消,你且好好养着。」
我一挥广袖,数个瓶瓶罐罐和一把钥匙浮在陆长临面前:「这些是固本培元的良药,你都拿去吧。另外为师细观你骨骼清奇,是块练武……不,修仙的好苗子,这把钥匙是开启仙书阁的,你也拿去,好好看书修炼。」
陆长临立在那里,未抬首,声音无波无起:「弟子愧不敢受。」
「都收下吧,为师用不到这些,本就应给你的。」
陆长临默然,静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拿过:「如此弟子多谢师尊。」
那厢陆长临叩首道谢,这边我却被刚刚抬起的那张脸实实在在地惊艳到了。
容色苍白的一张脸上,半垂的桃花目幽远深邃,高挺直鼻之下淡色薄唇紧抿,积石如玉莫若此。然细看之下,一双眸子墨如点漆,半丝光亮也无,眉梢眼角死气沉沉,颓唐如玉山将崩。
欸!扶泠没有心!!
那么好看的一张脸,竟然罚他去大太阳底下跪着,对着他施加鞭刑?
真是暴殄天物啊……
乱七八糟地想了许久,我才发现陆长临依旧恭敬地跪在原地。
我以仙力承托他起身,柔声道:「以后见我无需再跪。你身体不大好,回去记得多补补,为师会告知厨房,让他们专门为你备一套更滋补的餐食。」
「多谢师尊关照,只是弟子并无大碍,无需如此劳烦。」
也成,药和钥匙收下已经很好了,融化冰冻三尺,也非一日之功,离陆长临开挂尚还有大半年的时候,保我性命应当还来得及。
我满意地点点头,觉得今天真是一个不错的开端。
这时立于下首的陆长临向前半步,突然抬眸微微一笑:「如若师尊无别的事情,弟子先行告退。」
瞥过来的眉眼带笑,扫尽了原本积蕴的沉沉死气,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
就,突然来这一下子让我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嘴角。
这是什么?这就是希望,是远离花式死法的第一小步啊。
我在心里土拨鼠尖叫,但面上依旧要端着师尊的架子,我努力绷住自己胡乱上扬的嘴角,面色淡定地向他挥挥手。
陆长临躬身告退,面上盈盈笑意在转过身的一瞬荡然无存。
2、
大家好。
我,章余歌,三天前穿书了,穿成了一位平平无奇坐拥八百平凌清宫,九天十地颜值第一,位及九清仙门三大 BOSS 之一的扶泠仙尊。
所有的形容词都很美妙,可惜她是个反派,还是下场凄惨的反派。
我怕疼,我不想死得那么惨。
于是我掬了一把辛酸泪,苦兮兮地比对这个世界的资料,开始梳理小说剧情——关键节点、重大事件、细微的铺垫。
我闷头梳理了三天。
第四天,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时,镜中清晰地映出一位双目无神、表情呆滞、衣冠凌乱的『扶泠仙尊』。
殿外众人往来,有弟子问安声传过来,神智恍惚间,我突然意识到好像三天没有见过陆长临这个严重的事情。
修仙界晨起向师尊请安和 21 世纪社畜上班打卡一样,都是硬性规定,不能省。
陆长临三天没来请安,我觉得有必要去瞅两眼。
我稍微收拾一下,向外面唤了声来人。
闻言自外间行入一位姿容秀丽的青衣女子,欠身道:「翠花参见仙尊。」
已经三天了,但在我听到翠花二字时,嘴角还是狠狠地抽了抽。
「你可知陆长临住在哪?」
「陆师弟居于后殿偏间,仙尊且随翠花来。」
翠花领着我穿过重重楼宇,道道连廊,最终停在一处低矮的偏殿前。
「仙尊,这便是陆弟子的居所。」
我弯腰加侧身,勉强挤过破旧逼仄的殿门,待看清殿内陈设后,差点没直接一口老血喷出来。
谁给你们的胆子让男主住这里的?!
我踢开爬到脚边的老鼠,面无表情地回头:「谁安排陆长临住在这儿的?」
翠花垂着头,一板一眼道:「李招师兄安排的。」
很好,李招。
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咬牙吩咐:「你去办,让陆长临搬去西阁。」
翠花一愣。
「嗯?」
翠花忙低头:「是。」
我挑了挑眉。
这还是第一次从翠花脸上看到别的表情。
这西阁,有什么不妥?
可不待我细想,转角处突奔来一位弟子,向我拱手道:「仙尊,怀璃仙尊造访,已在前厅等着您。」顿了下,又道,「陆师弟也一起来的。」
一起?
陆长临和怀璃一起??
我顶着满头问号急急赶到前厅。
一眼便看到清隽雅致的怀璃仙尊坐在侧首悠闲喝茶,陆长临跪在大厅中央,黑色仙门服上有被刀剑划过的裂痕,旁边还有三四名弟子站在一旁。
我望天长叹,这三天里,我又错过了什么?
「扶泠。」怀璃看见我,起身淡声道。
旁边的弟子也纷纷叩首行礼,我摆摆手,走了进去。
进来才发现,陆长临不仅周身狼狈,脸上更甚,几处淤青及一处由眉尾直划而下正渗着血的刀痕,触目惊心。
他抿了抿唇,牵着受伤的唇角:「师尊……」
「先别说话。」我额角微抽,向陆长临体内传了一道仙力。
仙力周身流转——还好,内里尚好,应该只是皮肉伤。
我放下心来,转身对怀璃微微一笑:「怀璃师兄,我这弟子是犯什么大错,被你打成这个样子?」
怀璃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缓声道:「并非是我打的,你不妨问问你宫中的这些弟子。」
「我宫中的弟子?」我点头,随手移了把椅子坐上去,笑眯眯地看向站着的那群人,「来吧,你们来个人跟本尊说道说道。」
大概是看我态度尚好,这些人胆子大了起来,一个看起来是扛把子的人站了出来,道:
「回仙尊的话,弟子三日前见陆师弟从仙尊殿中出来,袖中鼓囊,便随口一问,可陆师弟言辞闪烁、始终不答,便心生疑窦,这几日和众师弟多多留意,果真见今晨天未亮,陆师弟鬼鬼祟祟来到仙书阁,左右打量一番后,从怀中掏出把钥匙打开了大门,弟子上前询问,陆师弟却避而欲走,此等做贼心虚的做派,一看便知这钥匙来路不明,弟子等好心劝其归还,可他却道钥匙是您赠予他的。」
这人一拱手,洋洋得意道:「仙尊明鉴,仙书阁中瑰宝甚多,藏书无数,且大都为高深晦涩之法,这钥匙何其贵重!陆师弟仙术尚启蒙,您又怎会将其赠予他!」
我并不接话,慢悠悠地把玩手中杯盖,怀璃也淡淡然地饮茶,一时殿中无人说话,只有轻轻的呼息声。
好一会儿,下首那人额上慢慢地渗出细密的冷汗,几乎要跟着跪在陆长临边儿上。
我缓缓开口:「那他一身的伤是怎么来的?」
「想来、想来是当时心切,急着将钥匙取来还给仙尊,争夺之间不小心划伤的,不小心……」
怀璃补充道:「我正巧遇上,便和他们一同过来了。」
「哦——」我放下茶杯,问那弟子,「你叫什么?」
「回仙尊的话,弟子名唤李招。」
啧,巧了不是。
「跪下。」
李招一行人面面相觑。
我冷笑一声,挥出一片威压直接将他们压得跪伏在地。
「尔等听好了。」我淡淡地看着跪在陆长临旁边浑身抖如筛糠的几人,「陆长临是本尊亲传弟子,仙书阁的钥匙亦是本尊赠予。你们几个小小杂役弟子,也敢质疑本尊弟子的话,欺辱本尊的弟子,想来是平日里太疏于管教,才让你们胆大至此!」
「这样吧,自己去刑堂领罚,领完直接滚出凌清宫吧。」我摆了摆手,不待他们求饶,有弟子已将他们拖了出去。
我示意翠花将陆长临带下去,又转向怀璃,微微欠身:「让怀璃师兄见笑了。」
怀璃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扶泠似乎多日未去过离清宫了。」
日日去你那里干嘛?热脸贴冷屁股吗?!
我心里白眼翻上天,面上却不显:「前些日子从师兄宫中离开,我回来大梦一场幡然醒悟,原是我一直苦苦纠缠师兄!扶泠已下定决心,以后绝不再烦扰师兄,请师兄莫要再提及此事了。」
怀璃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纵使我矫揉做作至此,他却连眉毛都未抬一下,平静道:「扶泠,你可还记得仙书阁中有什么?」
嗯?
我沉吟半晌,怀璃眸色深深,一眨不眨地与我对视,不放过我任何的神情。
一时心思百转千回,我强自淡定道:「自然记得,只是过了那么长时间,扶泠早已放下了。」
「既是如此,甚好。」怀璃眼中疑色未消,可已是恢复一派淡然,「那我先行告辞。」
青衣背影远至宫门以外,我才将攥得发白的手指慢慢松开,又将掌心冷汗拭净。
回到内殿时,陆长临的伤口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见到我,二话不说先请罪:
「弟子无能,愧对师尊相赠,请师尊责罚。」
他恭恭敬敬地拱手,可语气不疾不徐,毫无歉意可言。
我坐回榻上,看着下首面色毫无波澜的陆长临,心里噼里啪啦地鼓掌:不愧是男主,可真是谋划了一场好戏!
要不是我穿书而来,怕是已经被抓去抽魂验魄了。
我一定是被陆长临走时的那一笑搞昏了头脑,才会傻了吧唧地认为那是个不错的开端吧?!!
3、
仙书阁遥立于九清仙门之巅,拢共七层,顶层停放着九清仙门前掌门,也就是扶泠父亲的命石。扶泠执念深重,她父亲遇劫身死后,她便将仙书阁五层以上封了十年之久。
可我初来乍到,全然不记得这件事,给陆长临的钥匙从一层到七层都可通行,怀璃得知后自心生怀疑,前来试探我。
只是——
我合上眸子,满脑子都是怀璃临走之时,面色清淡地将仙书阁的钥匙放在我的手中:「你的弟子,我本不便多言,只是事情太过凑巧,我想了想,还是告知一声,你便多思量一下。」
多思量一下,是得多思量一下。
不多思量一下,我都没意识到陆长临心里的这些个弯弯绕绕!
从一开始的怀疑,被李招遇上,天没亮去仙书阁,和李招等人起争执,再偶遇怀璃,到那钥匙不偏不歪地正好落在怀璃面前,这一连串的,哪里会那么巧合!
偏偏知道这绝不是巧合,我还不能发作。
我扯了扯嘴角:「这件事不怪你,莫要放在心上。你伤得不轻,赶紧回去休息吧,为师等下便去看你。」我顿了顿,又道,「我已吩咐翠花,日后你便住在西阁。」
「也方便为师时时看,护。」
最后二字简直是从齿缝中碾出来。
陆长临眉尖微挑:「多谢师尊,一切但凭师尊做主,弟子先行告退。」
我摆摆手,看着陆长临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瘫倒在软榻上。
累,主要是心累。
我熬夜写策划方案都没那么心力交瘁,这个世界里,仙与仙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我支着头,欲哭无泪,却蓦得瞥到榻边一抹月白,有微风拂叶般的声音柔柔传来:
「阿泠。」
我回首望去,来人一袭月白银纹云袖,目似繁星,唇边漾着柔和笑意,周身皎月光华环绕,端得是仙君如玉,温润而泽。
「阿泠。」面前如玉似月的仙君面露担忧,修长手指轻柔抚上我的额头,「面色不大好,可是哪里不舒服?」
皎月白服,光华缭绕,温润如玉,且能唤扶泠仙尊一声「阿泠」的,想来便只有九清仙门掌门——奉君仙尊了。
提及这位奉君仙尊,那便不得不多说几句小说里牵扯到的爱恨纠缠了。
毕竟单看这光风霁月的奉君仙尊,是决计想不到他痴恋扶泠多年,连后来扶泠凌虐陆长临、陷害云岫的事情暴露,他亦一力承担,更甚于在扶泠因勾结魔族被逐出仙门惨遭杀害后,直接黑化,一身滔天魔气半卷整个九清仙门,直指陆长临与怀璃,虽下场也是挺惨,但与男主动过手的男人,虽败犹荣嘛。
我赶忙站起身来,拱手道,「奉君师兄。」
「扶泠并无不舒服。」我笑着斟了一盏茶递去,「师兄怎么来了?」
奉君接过茶盏,笑得温和:「几日未见你,听闻你也未去过怀璃那,怕你有了什么事便过来看看。」
明明是简单一句关怀的话,我却不知为何愣是听出一股弦外之音,心中一丝异样如藤蔓般慢慢缠绕上来,可抬头看,奉君眸光清润,笑容柔和如初。
嗯,应是我多想了罢。
我垂下眸:「扶泠只是想明白了些,日日缠着怀璃师兄反倒使他生厌,倒不如给几天的时间二人皆可冷静一下。」
「阿泠能这样想自然是好的。」奉君笑了笑,缓声道,「我前些天听闻,浀海有一颗百年白连果于七日后成熟,珍贵异常,采来服用对你的身体大有裨益。原本我是想亲自采来给你,只是三日后蓬莱岛岛主来访,想来可能要住上几天,我与怀璃便都抽不开身,让别人来取又不放心,想来便只好由阿泠亲自去一趟了,你看是否可行?」
我有些犹豫,这听着是件好事,可是这颗又百年又珍贵的白连果——看这配置,大概率不是我作为反派能拿到的。
我正准备拒绝,却听奉君道:「浀海虽远,但沿途风景极好,那岛上亦是桃源仙境般,尽是温顺灵巧的动物,想来阿泠会喜欢的。」
话已至此,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去呢?
于是,我道:「听师兄安排。」
奉君轻挥衣袖,一团流光浮现在他手心,光芒缓缓消失,竟是一小块遍布古纹的玉石甲。
「此乃重光石,你带在身上,遇到危险可护你周全。」
竟是重光石!
我的手蠢蠢欲动,嘴上却还得推脱一下:「重光石是上古神器,扶泠此去不过几日而已,无需动此重物。」
「安全最重要。」奉君温和叮嘱,「你素来喜静,我便不派人跟着你了,晚些我会着人将所需物品送来,明日你直接出发即可。」
我点头。
奉君还想再说,却听到弟子通传,只得无奈笑了笑,先行离去。
我送走了奉君仙尊,末了想起来还没去探望陆长临,便晃晃悠悠地转去西阁。
陆长临虽设局试探我,可命不能不保,去浀海那么好的机会,采白连果那么珍贵的东西,不带上男主那属实说不过去。
西阁不算大,但胜在位置好,布局也雅致非常。
我踏过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沿着玉白石墙,刚转入阁门,便见陆长临坐在一片桃色下,素指执卷,枝影斑驳撒在苍白淡漠的脸上,自眉角而下的伤口明明是狰狞异常,可是映着一双眼尾泛红的桃花目和一张微挑的淡色薄唇,竟生生多出一丝妖冶惑人的味道来。
抬眸看到我来,陆长临放下书卷,起身拱手:「师尊。」
我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回师尊,弟子好多了。」陆长临引我入阁内,「师尊请坐。」
我坐在软凳上,一面左右打量屋内陈设,一面漫不经心地去接陆长临递来的茶盏,在将将接住之时,茶杯一斜一倒,整杯滚水全洒在玄袖皓腕之上,烫出一大片薄红。
我呆滞一瞬,脑子中几字奔腾而过——
淦!完蛋!!
4、
腕上炙红一片,陆长临却飞快地拿袖子遮上,又要拱手告罪,面色漠然得仿佛察觉不到疼一般。
我实在是一个头两个大。
「还告什么罪?过来!」
我恨铁不成钢地打断他的行礼,轻轻地扯了他的手腕到院子的流水下冲洗。
伤处好了些,我松了口气,回首睨了陆长临一眼,见他还是那副淡漠的样子,脑子一冲动,也顾不上什么保不保命的事儿了,话跟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全倒出来。
「挺能耐的啊,烫伤了不知道处理一下?还拿袖子遮上,更严重了怎么办?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得好好爱惜才是,这一伤口那一伤口的,爹娘看了不得心疼啊…….」
「他们不会心疼。」陆长临淡淡的声音响起,直接把我没说完的话梗在喉咙里。
我突然想起陆长临的身世。
昆城陆家第七子,花楼娼妓诞下,生母弃,身份卑贱,地位低微,陆家众人莫不欺之辱之,惟其庶三姐善待之。
莫不欺之辱之。
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陆长临面色不变,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轻轻地把衣袖从我手里扯出来,又向后退了几步。
「劳师尊费心了,容弟子先去后房更衣。」
立在我面前的人微微躬身,言行举止都恭敬得让人挑不出错来,可我却无端感到一股悲凉孤寂。
行走于黑暗之中自会沾染一身沉沉死气,可在黑暗里好不容易抓住的那一点光明遽然熄灭才是真正的悲凉。
我轻叹口气,拉着陆长临向屋里走:「不费心,处理好伤口再去更衣吧。」
我仔细将药膏涂抹好,又缠了纱布,这才放下陆长临的手腕,抬头见他耳尖微红,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古人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打断了陆长临的思考,十足诚恳地望着他,「你拜入我门下,成为我的弟子,我也算是你的亲人长辈了。你既已入仙门,前尘往事就莫要记挂了,你放心,往后为师心疼你!」
眼神语气动作是实打实地真诚,我以为陆长临是能感受到这份诚心的。
可他嘴角微微抽搐一下,便沉默下来。
气氛有些尴尬,好一会儿他起身拱手道:「多谢师尊关怀,长临铭感五内,容弟子先行更衣。」
『师尊』二字特意说的重了些,似乎咬牙切齿碾出来一般。
「……」
好啦,后槽牙不要咬得那么紧,当我刚刚啥也没说行吧。
花树繁茂,桃香习习。
本来打算直接离开,却想起来正事还没说,便索性在院子中散散步。
没走了两步,我忽然感到腰间玉佩传来阵阵暖意。
玉佩只是个储物器,我拂过去,散发着柔柔光晕的重光石现在掌心,暖意从手心传来。
天光照耀之下,古朴繁密的纹路被注入丝丝生机,银光蜿蜒流转在凹凸空刻之间,汇聚在重光石的顶端,遥遥指向前方。
我心下讶异,试探着向前走去,银光越来越盛,触感也越来越温热。
待重光石光芒大盛如刚取出来那般时,我驻足停下,抬头见树影重重下掩着一座破旧不堪的偏阁,木门之上的牌匾遍布灰尘蛛网,依稀可辨认出笔力遒劲的三个大字——囡囡阁。
遮天蔽日的古树郁郁葱葱,泄不下一丝日光,愈发衬得这个偏阁凉意沉沉,阴风阵阵,明明几步之外便是春光明媚,桃色灼灼,可就如有一线界隔,划开两地,泾渭分明。
「囡囡阁……」我低声呢喃,脑海之中似乎有什么要冲破桎梏,待要细想,心脏却先一步,猛然间一个抽痛,直痛得我挺立不住,只得伸手扶住门框,却未料到年久失修的门框被我随手一拉,朽木轰然倒塌,倒下的惯性连带着我直直地摔向阁内。
「……」
豆腐渣工程杀我!
我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细细左右打量——此间不大,正中摆了张书案,疏疏地立了几台博古架,普通书房的布置罢了,可置身于此,只觉浑身阴寒更甚,一看就不是什么能久待的地方。
俗话说得好,好奇心害死猫。
我当然不打算在此多留,可转身欲走,却发现原本应当攥在手里的重光石不知所踪。
欸,我认命地叹了口气,弯下腰来寸寸仔细寻找,也不知道经过了几个架子,终是在一处角落里看着了。
原本银光大盛的重光石此刻蒙了层尘般光亮黯淡,触感也不再温热,凉意涔涔渗入指尖,传遍全身,激得人脊背一颤。
我犹自松了一口气,将重光石放回玉佩,动身欲行,才发现正对面立着一块镜子。
简单的古银框,看得出来是上了年头的物件,落了不少灰,可镜面纤尘不染,似被人日日仔细擦拭,干净得如同一汪清泉。
镜里倒映出来个白绡纱衣的仙尊,精致清冷的眉眼,三千青丝齐齐整整地被根玉簪绾住,衣诀飘飘,美轮美奂。
正是十天九地第一美人——扶泠仙尊。
是眼熟的皮囊没错,可总觉哪里透着一股怪异,我皱着眉头细细地观察,等再回神时,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和镜面贴得极近,右手也僵硬地抬起,缓缓地触上水光镜面……
「师尊!」
陆长临的声音陡然传来,晴天一声霹雳,直将我的理智彻底炸回笼,可为时已晚,指尖与镜面相触,瞬间被死死地吸在水镜漩涡中,我看着镜子里白衣似雪的美人缓缓勾起一抹冷漠残忍的笑容。
「啊!!你不是……」
不待我将话说完,霎时天旋地转,古树、偏阁、博古架一切都不复存在,周遭暗沉如夜,魅影重叠,沙砾纷飞割得我脸颊生疼,有空灵女声伴着铮铮琴音从四面八方幽幽涌入耳内:
「还给我吧……」
「可以把身体还给本尊了……」
琴弦被纤柔素手缓缓一拨。
一阵由灵魂深部穿来的撕裂疼痛瞬间传遍全身,我二十八年以来刀伤火烫之痛尚不及万一,更甚于剖心剔骨,直让我喉间一甜,一口血喷射而出,本就脏兮兮的白衣大片红染如瑰丽牡丹盛开。
「师尊!」
陆长临的声音又遥遥传来,我努力睁开眼,仿佛看见桃瓣纷飞下,陆长临被隔在界限之外,拼尽全力想进来却只能被隔绝。
「呵呵呵……」
「没想到这个徒弟倒是尽心……」
「可是——」
空灵女声陡然一转,狠狠道:
「马上你们就都得死!」
琴弦一拨,漫漫剧痛碾遍全身,我意识模糊,魂魄似被缓缓抽离,在一片黑暗中渐渐沉下,在将将触底之前,却好似又闻得一缕清幽桃香。
我扯了扯嘴角,彻底昏死过去。
5、
醒过来时,天色暗沉。
床头点了盏烛灯,芯火晃晃悠悠地照在一边坐在窗前小榻上的陆长临,给他周身镀了层暖意。
我试着动了动,浑身上下倒也不疼,只内里一股空虚,让人难受得紧。我慢慢坐了起来,抬眼恰与对面那人的视线对了正着。
一片暖黄中,陆长临支着侧颅,黑眸沉沉,若有所思地盯着我。
「你醒了。」
语气清淡,没什么情绪。
但这个表情,这个语气,我很有自知之明地知道自己掉马了。
其实也不奇怪,自打我穿过来的第一天陆长临就已经疑上,刚才发生的那一遭正好证实了他的怀疑而已。
我扯了扯唇角,哑道:「你已经知道……」
「弟子已经知道那水镜是何方邪物。」陆长临打断我的话,慢条斯理地起身,递来一杯茶,「师尊先喝口茶润润嗓。」
欸?
我讶异地抬头,却见他眉目坦然,全然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甚至看我怔住,还轻声提醒:「师尊请用茶。」
我胡乱点点头,伸手接过茶杯,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还没等我理顺,陆长临侧立一旁,悠悠开口:「不知师尊此前可曾与魔界中人有过过节?」
魔界?魔界的戏份不是在后面吗?小说后期扶泠发现怀璃喜欢上云岫,心生妒意,与魔界勾结,想借魔界之手除了云岫。
可现在进度条才走了那么一点,魔界哪来的戏份?
不知道是不是我满脸懵逼的表情太好笑,陆长临唇角微扬:「想来师尊清风朗月,定然不会与魔界中人有所勾连。」
我听得一头雾水,也顾不上陆长临是讽刺还是讽刺,只问道:「你的意思是,今日之事是魔界中人所为?」
陆长临摇头:「弟子不知,只是那水镜确是魔界之物。」
「此镜唤摄魂镜,是魔尊座下六王幽阴的镇宫邪物,致幻摄魂,摄得的魂魄被囚于镜中,日日受阴气侵蚀直至魂飞魄散,留满镜怨气供他吸食。」
陆长临字字清冽,垂下的眉眼隐有戾气流出。
致幻?摄魂?六王幽阴?
所以,我看到得不是扶泠仙尊的魂魄,而是幻像?
陆长临像是知道我所想,「是,无论你在摄魂镜中看到了什么,都只是别有用心之人设的幻像而已。」
那,这布局摄魂的人不是扶泠的魂魄?而是和魔界幽阴有关?
这幽阴心狠手辣,荒淫好色,还和陆长临有死仇,扶泠与他有过节??!
我闭了闭眼,觉得脑袋简直不要太疼。
「可是,」陆长临语气一转,「那书阁前面所设的结界却没有半分魔气,两股仙气交融,一股仙气是师尊你的,而另一股……」
他微挑长眉,「另一股仙力浓厚程度与师尊不相上下,可气息空旷渺远,不似弟子见过的任何一人的仙气。」
我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杯口,将这事从前到后慢慢捋了一遍。
囡囡阁、摄魂镜、幽阴、结界、与扶泠不相上下的仙力……
我眉头紧锁,总觉得漏了什么关键的点——一个能把仙门与魔界连接起来的点。
「不知师尊是如何找到那囡囡阁的呢?」
陆长临凉薄的声音传来。
重光石!
我猛地抬起头。
陆长临眉梢挂着淡淡的嘲讽,瞳中倒映着微微晃动的芯火,亮得摄人心魄。
「看来师尊想到了。」
重光石为上古神器,本该与魔界邪物相疏相克,可今日却一反常态地引着我至摄魂镜前,且在遇到邪物时,石体光芒黯淡、凉意渗人,细细一想便觉得十分异常。
可如果重光石真的是那个关键点,那设计这局来摄我魂魄的人岂不就是……
奉君仙尊?
我皱了皱眉,觉得很奇怪。
且不说穿来四天,奉君今日才见我第一面,根本来不及布置这些,就算是奉君做的,可想到重光石的异样便能猜到了背后主使,这样的局处处是漏洞,实在不像是一仙门之长的作风。
可那会是谁呢?
我空出手来按住额角,仰天长叹。
人生如戏,我只是想保住一条命,却没想到硬生生被一件又一件的事情逼得开了宫斗副本。
对于一个心中充满爱与希望的二十一世纪大好社畜,这合适吗这??
我满目沧桑地看向立在一旁的玄衣男子:「你来,你来分析一下好吧。」
明暗交接处,陆长临似是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立马手扶额头:「欸,我刚醒,这头疼得不得了。」
话一说出口,我突然意识到不对。
这个略显撒娇的语气——
救命!
我是脑子还没清醒吧!!
瞟一眼,又瞟一眼。
可陆长临站的地方明明灭灭,我又瞟一眼也愣是没看出来他是个什么表情。
「怎么,弟子是脸上沾了灰?」
嗯……语气是正常的,应该是没觉出什么异样。
「没,你继续,继续。」
陆长临扬颌,「若弟子猜得没错,师尊应是被奉君仙尊所赠之物引去了那阁中,到了摄魂镜前。」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邪物相吸,神器相克。」陆长临道,「摄魂镜是大邪之物,能与其相互影响的东西并不多,九清仙门中没有邪物,却有神器,而能穿过那般结界与摄魂镜相吸的,只有上古神器。」
「至于能拿出上古神器的,也只有一门之长——奉君仙尊了。」
「可是奉君仙尊为什么要害我……」
我话音未落,却见陆长临微微挑了挑眉。
得咧,懂了。
我麻溜地改口:「可是今天上午奉君仙尊才见我第一面,哪来那么多时间布置这些?」
「奉君仙尊无暇亲力亲为,别人可是有大把时间呢。」
6、
别人??
我眉头皱成了『川』字:「你的意思是我身边有奉君仙尊的人?」
话一出口,我又觉得不对劲:「可就算奉君仙尊见面后发现不对后着人去安排,哪能那么快既加固了结界又安置好了摄魂镜?摄魂镜是魔界的东西,哪里能那么快就拿到手?就算都布置好了,他又哪里知道我会来西阁看你?他又怎么确定我一定会进入那劳什子囡囡阁?」
「若是在和师尊见面之前就安排好了这一切呢?」陆长临站得恭敬,语气却散漫,「至于进入那囡囡阁,到底是重光石指引着师尊,还是师尊真的想进去呢?神器可蛊惑人心,你魂魄不稳,被上古神器引着前行倒也正常。」
我突觉脊背发凉。
「弟子午时迁到西阁时,不巧得见翠花师姐进入那结界里。」陆长临垂头散散地理着袖口,「若所料不错,这位大师姐应该就是奉君仙尊的人了。」
「而翠花前几天就发现我大不同于以前,禀告了奉君,他便设计了这一出局来检我魂魄。」我顿了顿,又道,「可一旦我从镜子的桎梏中挣脱出来,或者像现在,被你救了出来,稍微推理便能想出幕后主使——这法子太过直接,实在不像是奉君的作风。」
我很疑惑,可陆长临却在一边低声笑开,仿佛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
好一会,他才敛了笑意,「摄魂镜大邪之物岂非徒有其名。碰到了的人,非精魂吸尽不得脱身,哪里是能轻易挣脱的。」
???
我怀疑人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又使劲在手腕上掐了一下——
「嘶——」
痛感很清晰,应该还活着。
「那,那我是怎么脱身?」
陆长临没应声,他眼中火光幽幽,寒意却一点点渗出来。
「师尊上尊之躯,自然能脱身。」
幽阴大恶,摄魂镜大邪,不知埋了多少人的骨肉,吸了多少人的精魂。
此言有因,只是不愿再提罢了。
我叹了口气,翻身下床,走到陆长临身前。身姿修长的男子因着我突然的逼近怔住,随即便要抬脚后退,却被我眼疾手快地扯住了衣袖,另一只手顺势抵在他的胸前:「别动。」
柔和仙力自掌心涌入陆长临体内,延伸至四肢百骸,一点一点沿着经络细细查看。
「经络神魂皆无损,只是稍微体虚气弱,身上的皮外伤也不少。」我放下手,从储物器中又拿出不少药材,放到桌子上,「你不愿意同我讲就算了,但总归你救我出来是事实,多谢你。」
我极为诚恳,「你身体虽无大碍但还需调养,这些药材滋身补气最好了。明日我会去浀海,本想同你一起,可如今你身体尚虚,便在仙门好好休息,我自己去罢,若你有什么想要的,告诉我,我帮你带。」
「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凡间的仙家的你想要什么,我都尽力帮你带啊。」
我无比期待地看着陆长临,他却缓缓摇了摇头。
「弟子并不想要这些东西。」
「嗯?那你想……」
「弟子想和师尊一起去浀海。"
「?」我不解,「浀海距离九清仙门那么远,我怕你身体吃不消。」
陆长临面色苍白,手捂胸口:「弟子身体无碍。」
「……」
信了你的鬼话。
可他眉眼坚定,我只好无奈道:「那行,你今晚收拾好东西,明日辰时到前殿。」我看了眼天色,「那么晚了,你好好休息,为师就先回去了。」
「弟子多谢师尊。」
刚出了西阁门,我猛然又想起一件事,犹犹豫豫地回头:「你今日……」
「嗯?」
我斟酌着开口:「你今日没对摄魂镜做什么吧……」
陆长临半张脸隐在暗沉夜色中,闻言忽抬起半垂的眸子,眼神深深地看过来,他沉默一瞬,才道:
「并无。」
无月无星,夜色如墨。
扶泠扯了扯衣领,握紧手上的天灯走在小径上,心里犯怵,却还不忘笑着向身后几近融进黑暗中的玄衣男子摆摆手,示意他赶紧回去。
陆长临颔首,却没动作,站在路尽头,看着那白色身影在夜色中愈行愈远。
天地苍茫幽暗,惟其一点光亮,孤零却坚定地在无边黑暗中划开一道口子。
不知道站了多久,陆长临动了动僵硬的腿脚,一步还没落下,却猛得一股腥甜涌出喉间,整个人再支撑不住,力竭倒在地上。
暗红色血液滴滴答答地自唇边落在玉石地面上,蔓延开来。
一缕黑烟从陆长临的袖中飘出,黑烟中垂下一根细长的舌头,赤黑舌尖边舔舐着地上的鲜血边发出「喋喋」的笑声,周身阴冷诡异更甚,陆长临却仿若未觉,只怔怔地看着黑烟缭绕中隐约一张人脸。
这张脸已经被阴气腐蚀得模糊残缺,只有舌头尚算得『无损』。
地面上的血被舔尽,人脸慢慢地转过来,垂着舌头,空洞的眼眶落在陆长临苍白的颈上,狞笑一声,张开尖利的獠牙覆了上去。
7、
我回到内殿时,翠花正站在大殿门口。一身青衣的小仙侍秀挺地立在夜色中,看见我回来,面无表情地迎上来,恭敬道:「翠花参见仙尊。」
连半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不得不说,如果不是方才那事,那我真的是瞅瞎了眼,也看不出来这一板方正的小仙侍是奉君仙尊的内应。
我伸手扶了扶她的手腕:「不用多礼。」
天灯一晃,一道微光也瞬间闪进翠花的衣袖内。
我抬脚往殿内走,边走边笑眯眯地问她:「奉君师兄差人送东西来了吗?」
「回禀仙尊,已经送来了。去浀海的行囊也已经收拾好,都放置在内殿的桌子上。」
我点点头,进了内殿。
床榻已经铺好了,屏风后的温泉里也撒好了花瓣,甚至在这个时辰,内殿的桌上竟然摆放了大半桌的点心,还有温好的灵泉茶。
翠花将桌上一块玉坠子递来:「这便是明日出发去浀海的行囊,请仙尊过目。」
我随手翻了翻——衣物,糕点,药材,法器样样俱全,甚至在储物器的角落里还有厚厚一沓凡间的银票。
我想说,如果可以,我能策反翠花吗?小姐姐也太贴心了!!
我舒舒爽爽地泡了个澡,躺在床上支着脑袋抖着腿朝嘴里塞着糕点,一边默念「对不起」,一边听着翠花那边的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半桌的糕点被我吃了七七八八,眼皮都快要撑不住时,翠花的声音突然传来:「仙尊。」
熟悉而温和的声音随之传来:「她回来了?」
「对,没什么异常,似乎并没有碰到摄魂镜。」
「重光石出现了异样,必然是碰到了。」
「那需要奴婢去打探一下吗?」
「不必。」奉君温声打断翠花,「qu……」
什么?qu 什么?
这窃听符失效的未免也太不是时候了。
我把剩下半块糕点塞嘴里,圆润一滚滚进被窝。
管他什么,反正明天就要离开九清仙门了,天高路远,奉君手再长也陷害不到我。
我心满意足地睡去。
第二天清晨当我笑呵呵地叼了块糕点走出内殿时,陆长临已经在外间等着了。
他站在大殿中,面色苍白得比昨天更甚,唇色淡得也几乎看不到,墨色衣领下面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我犹豫着开口:「你这……真的要和我一起去?」
陆长临:「师尊放心,弟子身体无碍。」
见我还是一脸怀疑,他直接把手腕横了过来:「师尊若不信,再探一次罢。」
我虚虚一搭,确实和昨天一样。
「确实没什么问题,但你这脸色……」
「阿泠。」
身后温和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
我回头一看,奉君站在殿门口含笑望来。
我浑身微不可见地一哆嗦。
「师兄……」
奉君眉目温润,笑意柔和:「准备什么时候出发啊?」
陆长临看了眼眉毛纠结在一起的我,上前一步:「奉君仙尊,师尊马上就出发。」
「你是?」
陆长临拱手,刚想回答,却被我拉到身后。
我干笑:「这是我的亲传弟子,陆长临。」
奉君点点头,目光越过我看向陆长临:「是个根骨俱佳的好苗子。」
话说如此,可我总觉得奉君的眼光中有些意味不明,让人不大舒服。
我微微侧身,挡住奉君视线:「不知师兄此来有什么事情?」
奉君摇摇头,淡笑道:「没什么事,只是来看看罢。行囊可收拾好了?药材法器可带足了?」
我点点头,正欲说话,翠花从外面进来禀道:「仙尊,转送法器已经备好。」
「好,这就去。」
我向奉君欠身,「如此,扶泠便出发了。」
「嗯,一路小心。」
我与陆长临登上法器,奉君站在门檐之下遥遥相送,天光灼目,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却无端感到他挑起一抹冷笑,周身不复平日和煦。
九清仙门的传送法器速度快且平稳,浀海在极南之地,但是乘坐法器一日便可到达。
「白连果三日之后才成熟,我们也不急着过去。」我捧着地图,极其兴奋,「要不我们在凉城收了法器,先在那里住一天?凉城是北方大城,城里有很多好看的好玩的。」
陆长临懒懒地掀开眼,浑不在意道:「全凭师尊做主。」
我捧着下巴盯着他看。
陆长临挑了挑眉:「怎么?」
「你变了,从出了仙门,不对,是从昨天晚上。」我把地图朝旁边一摔,愤愤道,「从昨天晚上开始,你整个人变得极其随意,我可是你师尊哎,好好说话!」
陆长临支着脑袋,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师尊?」
「对啊!你叫我一句师尊,可不就是吗?」
陆长临笑出了声。
「笑什么?!」
好一会儿,他止住笑,坐直身体看过来。
刚刚笑得厉害,陆长临眼角脸颊泛着淡淡的潮红,眼睛微微眯起,却明澈异常,甚至于我可以在里面看到恼羞成怒的自己,整个人如西阁院内最好最盛的那瓣桃花舒展开来,妖冶动人,盈了满室的生机。
我有些看傻了。
这,这也太好看的吧!
「九清仙门的扶泠仙尊名义上是。」陆长临慢条斯理地精准打击,「你不是。」
我瞬间清醒。
但我一向嘴硬:「可我能打得过你。」
「你会吗?」
陆长临又闭上眼,轻声道:「你不会的。」
到凉城时,正值饭点,街上人来人往,我捏了诀,隐去我和陆长临的容貌。
我边走边看边说,「太阳太大了,我们先找个饭馆吃饭,吃完等到天色暗一点再出来逛逛。」
陆长临不置可否。
没走几步,旁边一家酒楼饭香扑面而来,我当即拉着陆长临走进去。
酒楼里面生意鼎沸,恰好只剩了临窗的一张桌子。
小二迎上来,「二位吃点什么?我们店六大招牌菜很有名的!」
我大手一挥:「各来一份!」
陆长临坐在对面,眼中浮出笑意。
我自动忽略掉,把菜单递给他:「你看看想吃什么,不要顾忌,放心,钱够花。」
陆长临点点头,随手指了两份素菜,一份素汤。
「好嘞!二位稍候。」
「等等。」
红影闪过,小二转身欲走,却有一把玉骨扇侧伸过来,横亘在身前,拦住去路。
小二转头,「客官有……」
话没说完,他怔在原地。
原本嘈杂的酒楼也突然安静下来。
嗯?
我抬头望去,恰好对上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精巧无比,每处凸凹皆是最高超的画师勾勒而出。
男子朱唇开合,声音慵懒性感:「给这桌添份清炒虾仁,糖醋鲫鱼。」
他转过身来,一双笑意盈盈的凤眸,眼尾微微向上勾起,说不尽的肆意风流。
红衣摆被风吹得扬起,整个人艳丽无双。
「不知在下可否有幸与二位拼个桌呢?」
8、
不对劲。
这男人很不对劲。
红衣骨扇,秾丽艳绝,通身尽是风流张扬。
这配置,一看就是小说中的重要人物。
而且,如果没有猜错的话……
我木着脸开口:「不知公子姓甚名谁?」
周围传来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红衣男子展颜一笑,眸光潋滟,艳艳至极。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将扇子一展,遮住了半张面,只露了一只笑意荡漾的眸子。
「初次见面,姑娘竟这般热情。」
他微微弯下腰,温热暧昧的气息扑面而来,「在下楚夷。」
他浅笑,「敢问姑娘芳名?」
很好——好个屁!
果然是你!
我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却突然斜刺来一根木筷,携着七分冲势,直直地朝面前这人门面袭来。
楚夷立直了身体,还是笑盈盈的模样,红袖轻扬,手腕半转,玉骨扇轻巧一挡,便卸了木筷的冲劲,「吧嗒」一声,筷子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我眨了眨眼,向一旁出手的陆长临看去。
陆长临眸色深深,苍白瘦削的下巴微微扬起。
「不可。」他将支起的腿伸展开,横到桌前,「地方小,拼不了桌。」
我愣了一下,又赶紧回神,朝外面挪了挪,「确实,这地只够两个人坐。」我提高音量,「不知道哪桌还有空位,可以和这位公子拼一下桌?」
此话一出,酒楼又热闹起来。
「公子,我们这边有空位!」
「公子,这边!看看这边!」
「我我我这儿!」
更有甚者,直接上手来拉扯。
楚夷侧了侧身,避开伸过来要扯他衣袖的手,骨扇慢悠悠地摇着,笑容危险,「手不想要的话,大可伸来试试。」
轻飘飘的一句话消弭于人声鼎沸中,我却知道若再有伸来的,他真会断人手臂。
直接断,眼都不眨一下的那种。
毕竟,魔尊楚夷,那绝对是比幽阴还要心狠手辣的存在。
且看他手上那把玉骨扇,二十三根扇骨皆实打实地由人骨制成,每七天就需要新鲜的血肉滋养——需得是活生生的人,扇骨由后背刺入,慢慢吸干所有血肉精气,只剩具骨架时,还能听见凄厉的惨叫声。
如果没记错,就在我穿来之前不久,他还屠了一个小仙派的满门——全派上下,无人幸免,皆被掏空了内脏,只剩空荡荡的皮囊,歪歪扭扭地堆叠在地上,浸在暗红色的血中,诡异非常,以一己之力生生地将仙派变成了乱葬岗。
而且,扶泠仙尊的躯体最后连个渣都不剩,就是他指使的!明明扶泠勾结魔族,就是同他达成了协议,奄奄一息之际,竟然是他招来一群魔族,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扶泠被啃食殆尽。
这男人,他不讲武德!!
我环视一周,见还有勇士跃跃欲试地想上前来扒拉楚夷,暗自叹了口气。
大兄弟,身手异处,血溅当场了解一下?
「罢了……」我坐到陆长临身边,空出个位置,「你还是坐这里吧。」
楚夷唇角扬起,衣摆一撩,潇潇洒洒地落了座。
「多谢,姑娘不仅长得极美,心肠也是顶好。」
楚夷的嘴,骗人的鬼。
上一秒他能夸你夸得天花乱坠,下一秒他也能杀你杀到怀疑人生。
我腹诽,没甚在意地敲了敲陆长临横着的一条腿:「收一收,腾个地方。」
我是随手一敲,没成想陆长临突然被刚喝的一口茶呛住,整个人伏在桌面上剧咳不止。
「……」
徒弟总是太娇弱怎么办?
我递了手帕,抬手帮他顺了顺后背:「呛着了?」
陆长临咳得耳根都红了,避开我的手,断断续续道:「没,我没事……」
「呀,这是怎么了?」楚夷起身,拿着玉骨扇便要朝陆长临肩头招呼,「这位小兄弟没事吧。」
我直接拿筷子把骨扇挡了回去。
你那玉骨扇子多邪心里没点数,拍一下多少魔气就直接渗进体内了?!
「楚公子还是坐回去罢。」
楚夷舔了舔绯红的唇瓣,略显可惜:「如此……在下尚会些切脉之术,可为这小兄弟试试?」
被茶呛了嗓子眼,需要切脉?!
我摇了摇头。
一旁陆长临止了咳,抬头道:「不劳烦楚公子,在下无碍。」
「我观这位小兄弟面色苍白,双眼虚浮,眉心黯淡,实在是体虚气弱之相,不若容在下为小兄弟把个脉……」
「多谢,不需要。」
这位向来没吃过瘪的魔尊大人明媚的笑容有一瞬间僵硬。
我:内心狂笑 ing。
「楚公子这般,是来自医学世族?」
陆长临对人对事向来极淡,现下竟反常地开了尊口。
「不是,自学的。」
楚夷遗憾地摇着扇子,笑得邪气横生,眼睛看着陆长临,像是盯着一只已经陷入牢笼的猎物那般的,嗯……势在必得?
嗐。
势在必得就很有意思了。
我捏着下巴开始琢磨。
小说里,楚夷的定位是男三,他对云岫的感情是有些复杂的,复杂在于他几番出手帮助云岫,但在扶泠用重光石和他交换魔界春毒时,他半分犹豫都没有,随口便答应了——
云岫春毒发作时,他在干啥来着?
哦,他在室外听着屋内『心爱』女子的声声呻吟,站在霜白月色下,还是一袭红衣,朱色薄唇勾起,不紧不慢地扇着玉骨扇,笑得如同吸饱精血的妖精一般。
「扶泠仙尊,本座要的重光石呢?」
这声音似在耳边响起。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我一激灵,打了个寒颤。
陆长临支着额角,懒懒地瞥了过来。
楚夷把玩着扇子,好整以暇地望过来。
一淡一浓,苍白却妖冶,秾艳而靡丽。
当然,如果他们不是一位最后断我手筋脚筋的人,一位不是连全尸都没留给我的人,我会极其开心的。
但现在,我只能干笑:「你们继续聊,不用管我啊。」
陆长临眯了眯眼,随手把合窗关上。
楚夷眉眼那股子邪气未散,视线在我和陆长临之间转了几个回合,突然「啪」得一声合上扇子。
「说来,在下还不知二位尊姓大名?」
9、
我还沉浸在被断手断脚又连全尸都没留的惆怅中,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我姓章名歌,你可以叫我章哥。」
天知道我有多想将名字中间那个多余的余去掉——章哥,多霸气多好听。
楚夷默了默,而后道:「原来是章姑娘。」
「这位小兄弟呢?」
陆长临眼皮都没掀一下,淡淡道:「萍水相逢而已,何必得知姓名?」
楚夷勾着唇角,眼神却冷下来了,骨扇悠悠扇来的风似乎也携了一丝杀意。
「哎,楚公子……」
我打圆场的话才说出口,小二端着菜碟过来了:「来来来,三位客官,上菜了!」
等摆好了桌,楚夷笑吟吟地凑过来:「章姑娘刚刚喊在下有什么事吗?」
眉目弯弯,刚才的杀气冷意全然不见了。
我瞅了眼陆长临,他面色淡漠,正拿了碗盛汤。
「没什么。」我深吸一口气,指了指满桌的菜:「希望楚公子不要客气,多吃些。」
陆长临将盛满汤的瓷碗放在我面前,未曾说话,楚夷扬起唇角:「恭敬不如从命,那便多谢二位了。」
看情形,我本以为这顿饭定免不了几遭你来我往、唇枪舌战,但意外的,气氛异常平和,陆长临向来少言寡语,楚夷也反常地一句话不说,这二位没吱声,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啥,所以我、我只能埋头干饭……
等我从满桌饭菜中抬起头来,另外两人早停了筷子,楚夷摇着扇子,眼神有些玩味:「章姑娘胃口很好啊。」
我撇了撇嘴,这不变着法说我能吃吗。
陆长临瞥了眼我面前见底的碗碟,向小二招了招手:「这三个菜再做一份,用盒子装好带走。」
说罢,抬眼对我道:「走吧。」
「可是打包的菜还没到。」
「先去结账。」
「哦。」我随手从袖口中拿出银票递过去,「喏,给你。」
我递银票的手悬在半空中,陆长临抄着手站在一旁,也不接,只垂着眸子淡淡地看着我。
「好吧。」我认命地站起身,「我同你一起。」
「楚公子。」我转过身,「既吃完了饭,我们还有事,不如就此别过。」
楚夷半靠在椅背上,媚色蕴在挑起的眉峰,阳光斜下,整个人如同一只慵懒的狐狸,「别过?」
这只狐狸嗤笑一声,满袭瑰丽红衣直接消失在视野中,只余一句绕在耳边,
「章姑娘,回见。」
回见你个大头鬼!
凉城的夜市在人间很出名,其中有一条万通街,据说任何东西都可以在里面买得着,只要有钱。
我摸着鼓鼓囊囊的袖口,表示这地方很适合我。
「陆长临,在不?」我敲着隔壁客房的门,「夜市的灯盏亮了,我们可以出发了。」
敲了好一会儿,屋内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人?
奇了,我揉着手腕往回走,陆长临那么宅,这会他不在屋里能去哪?
我停住,回头又瞅了两眼——双扇乌木门紧闭,门隙中隐约泄出几丝泛红的光线,漆色映着血光,竟有些难言的诡异。
不会在屋里出什么意外吧?
我想了下陆长临苍白的一张脸,没二两肉的小身板,觉得还真有可能。
这想法刚冒头,屋内突然传来一阵劈哩叭啦,瓷器落地碎裂的声音。
?!!
我飞奔过去,也不拍门了,直接一道法术甩过去,银白色光团打到门上,门却纹丝不动——上面有结界!
「陆长临!」我一边运法,一边喊,「怎么了?在屋里吗?吱个声啊喂!」
屋内毫无动静,结界也丝毫没有开裂的痕迹。一片寂静中,我只能听得到自己心脏加速跳动的咚咚声。
男主,陆长临,是不会有事的对吧?
结界之上密布梵文咒语,说实话,我一点也看不懂。
无解,只有强攻。
我退至三步外,将满身仙力聚在手中,掌心结印,冲着结界中心掠去,手中白色光团快要触上结界刹那,门开了。
视野陡然明亮起来,陆长临的面孔苍白冷厉,衣摆被法术吹得猎猎作响,墨发逆光飞扬,竟如魔煞觉醒降临一般。
光团收不回来,电光石火之间,我只能硬生生地扭转方向,结印的手以极为扭曲的姿势想与另一只手掌相合,在两手堪堪相碰之时,一只手倏然划破光团,捏住我的腕骨,将我拉入了一个桃香疏朗的怀抱。
银白色光团刺入玄色衣服中消失不见,陆长临一手揽着我的腰,一手握着我的手腕,生生接下凝了扶泠大半仙力的一击,闷咳一声,直接一口血喷出,浸透了我肩头的衣服。
「陆……」
「傻不傻。」陆长临哑道,「两掌相合,那只手不想要了?」
「可你,你怎么样?」
我颤着声音,抖索着将手抵在他胸前,拼命地输送仙力。
肩头上的血迹慢慢晕染下来,陆长临微弱的鼻息洒在耳边,温热中携着丝丝缕缕血腥味,竟把满怀的桃香盖下去了。
手心中凝结的仙力实在涣散,我哆嗦着又去摸索袖中的丹药,广袖宽大繁杂,层层布料皆是阻碍,我翻来覆去,手忙脚乱,找到了瓷瓶,才发现手抖得根本打不开。
我勉强扯着嘴角,「等一下,马上就打开了……」
陆长临凝着我狼狈的模样,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突然轻轻覆上我颤抖的双手,「没事,扶泠的仙力你只能利用小半,一掌而已,我受得住。」
他松开手,微微后退,轻声笑道:「你看,我没事的。」
陆长临手扶门框逆光而立,指尖纤瘦惨白,玄衣宽大,整个人愈加单薄挺拔。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窗外的灯火通明繁盛,光线映照出面前这人的眉眼,一扫沉沉死气,难得的温柔缱绻。
10、
我深吸一口气,将药瓶打开,又拉着他到床边。
「先坐下,把衣服解开,我看看你的伤口。」
陆长临僵住,「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那一掌凝了大半仙力,你、你让我看一下。」
陆长临揪着自己的衣领,面色苍白,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眼尾泛红,唇角紧抿成一条线,半倚在床头,像极了被恶霸调戏宁死不从的娇弱小媳妇。
小媳妇语气生硬,「你回去,我自己来就可以。」
我觑了眼那张毫无血色感觉随时可能掉线的脸,站在原地动也不动,「我来。」
「莫要说了,你先回去。」他顿了顿,道,「换身衣服,别人看见了还以为犯命案了。」
「不行,你一个人留在这我不放心。」我一口拒绝,「我在屏风后面换,你上好药知会我一声。」
「……」
陆长临伤得不轻,血腥味蔓延过来时,我已经坐不住了,然而脚刚抬起来——
「不许过来。」
「……」
良久,屏风都要被我的目光戳出两个窟窿时,陆长临终于吱了声。
我直接蹦了起来,飞快跑出去,话跟豆子一样往外倒:「伤口严重吗?现在感觉怎么样?难不难受?还能运转仙力吗?」
陆长临窝在黑色的大氅里,从上到下裹得严严实实,闻言懒懒地伸出一只手腕,「自己探。」
三指轻轻一搭,仙力涌入,我咂摸了半天,抬头奇怪地看着他。
「怎么?」
真是奇了,除了气血微弱,再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我难以置信:「这是……真的?」
陆长临又懒懒地把手腕缩回去:「自是真的。」
「那结界是怎么回事?还有之前,我听你房中有瓷器碎落的声音又怎么回事?」
「在书中曾看见这结界的设法,一时手痒,便尝试一番。至于瓷器碎落的声音——」陆长临在榻上换了个窝法,手臂懒散地支着下巴,鸦羽似的眼睫垂下,「你听错了罢。」
听错了?
「好了,此事翻篇吧。」陆长临无视我满脸大写的不相信,拢了拢大氅道,「走,我们去万通街。」
这个时候,哪里有心思去逛街?
「你好好修养,改日去罢。」
「万通街今日暮食节,汇集各地美食,什么荷花粥、雪耳羹、龙凤糕、赤明香……」
「不去!你给我待着好好休息!」
陆长临抬起的脚又落下去,狐疑地问道:「真不去?」
「真的。」我把他按回榻上,「天色也晚了,你好好休息。如果,有什么事,」
我加重语气:「一定记得喊我!我就在隔壁,听得到!」
陆长临一怔,眸光转换几番,最后默然地点点头。
得了肯定的答复,我满意地摆摆手回去了。
身心俱是疲乏,我一回到房间,便直接瘫在床上,虚到连根手指都不想动。
烛火渐渐稀疏,我困得不行,以一个极其豪放的姿势慢慢地眯了过去。
夜色浓重,黑暗之中突然「叮」一声滚落下个物什,一只手随之而来,不停地在冰冷的地面上慢慢摸索……
哦,找到你了……
……
好吧,不吓人了,手是我伸出去的,又白又嫩又好看。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落下的东西,是在陆长临房间屏风后面捡到的——一小块碎瓷片。
嗐,就离谱。
明明瓷瓶碎了,陆长临却敷衍我说我听错了;明明那一掌结结实实地打在陆长临的身上,明明整个人当场直接飙血虚弱得不行,却在上了药之后一点事儿都没有了,就,离,谱!
我又不瞎不聋。
况且,这本小说从来就没有给男主那么粗的金手指。
总之,简单来说,我不放心,我觉得他不行,我还是得再去瞅两眼。
月黑风高夜,寅时三刻,是做大事的合适时间。
我摸黑溜进了陆长临的房间,本想趁他睡着把把脉灌灌药输输仙力看看伤口啥的,可没想到里里外外瞅上一遍,发现,人,没,了!
床榻空空荡荡,被褥一片冰凉。
立在空空的床前,我感觉自己血压瞬间飙到了二百以上。
顾不上七零八落散在地上的药瓶,我赶忙转身向外奔去。
陆长临现在真·身娇体弱病·美人,大半夜不在房间,一时之间我从奉君想到楚夷,甚至连死法都给他想好了。
我随手开门,脚还没跨出去,却突然看见我房间的门被大力拉开,浑身冒着冷气的陆长临出现在门框中,恰好与我的视线对个正着。
隔着三步之遥的廊道,月色甚好,我看着陆长临的眼神由同款慌乱到放松到欣喜再到……尴尬。
或许,有人要三室两厅吗?
现抠的那种。
我清了清嗓,先发制人:「大半夜的干嘛去了?」
陆长临很淡定:「我也想问问师尊,大半夜跑到我房间中干什么?」
「我先问的!」
陆长临一梗,刚想摇头,我又凶道:「不许瞒我!」
「不是师徒,我们也算是朋友。你不许瞒我,一五一十地讲清楚刚刚干嘛去了?伤口发作?还是有人要伤你?」
「都不是。」陆长临无奈道。
他拿出一片薄薄的玉甲递了过来。
玉甲触感滑腻温热,月色之下甲体泛着温润的白光。不知为何,这玉甲拿在手中,一寸一寸似将灵魂都安抚了一遍。
「这是什么?」
「定魂玉。」陆长临简言意骇,「可滋润神魂。」
「你神魂有恙?」
「不是。」陆长临又一梗,「给你的。」
「我?」
「你神魂本就不稳,上次摄魂镜一遭,魂魄受创。」
「定魂玉有利于修复。」
我思考了一下,「万通街?」
陆长临点头,斜身靠在门框上,淡淡道:「现在,师尊能回答一下我的问题了吗?」
他唇边噙笑,慢慢地重复,「为什么会在出现在这里?嗯?」
「哈哈哈哈哈其实没什么。」我掐头去尾,「我来给你送药来着,送药。」
「送药?顺便把把脉看看伤口的那种送药?」
「当然不……」
「行。」
陆长临音色颤颤,『行』字在齿缝中转了半圈,然后素指抚上领口,竟慢条斯理地开始解衣襟。
「如此,就让师尊看,看,伤,口,吧。」
11、
衣领层层剥开,陆长临手法缓慢而温柔,夜色朦胧,更添几丝欲念。
终于露出一角雪白的亵衣,我两眼放光,「穿得挺厚,可算是到最后一层了啊。」
手指顿在亵衣之上,陆长临嘴角抽了抽,又慢条斯理地将衣服拉回去了。
?
「诶,不是你答应让我看看伤口吗?」
「现在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
陆长临皮笑肉不笑:「五更天了,没人告诉过你,大半夜看一个男人脱衣服会发生什么吗?」
「你是怕我控制不住自己,把你……」
陆长临耳尖突然开始发红。
我继续道:「把你的伤口再重新上遍药吗?」
「……」
「不用怕,一点都不疼的噗哈哈哈哈哈……」
虽然知道脱衣服啥的就是做做样子,美好的八块腹肌只能纯靠脑补,但是,难得见到陆长临吃瘪,我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正嘚瑟得不行,笑得见牙不见眼,突然有一只手柔柔地摩挲过唇瓣而后轻轻地掩住了我的嘴。
「嘘。」
温热的鼻息扑来,我人傻了。
不是,陆长临什么时候离我那么近了?
「章姑娘。」这人慢悠悠将我抵在身后的墙上,轻声道,「你以为我真的不会拿你怎么样吗?」
淡淡的药香将我整个人包裹住,陆长临身上满镀银光,一张脸在月色下愈发妖冶,沉沉黑眸盯着我的时候总有山雨欲来的感觉。
我瞪大眼睛:呜呜呜呜??呜呜!
可他丝毫不理会我的控诉,捂着嘴的手毫不松动,甚至还捏住了我刚推出去的手腕抵在胸前。手掌之下大概就是伤口所在的地方,我不敢乱动,只能被禁在方寸之间拿眼神使劲飚刀子。
月夜凉如水,墙上也落了层霜,背上传来丝丝冷意,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陆长临垂头淡淡地看着我,「这会子怕了,刚刚不是挺能耐的吗?」
「……」
我应该怎么告诉他,这是冻得不是吓得?
没等我说出口,陆长临松开钳制,对着我脑壳就是一下,我捂着头还没反应过来,一张披风又劈头盖脸地罩过来。
「下次莫要在半夜出来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
我愤愤地把披风扒拉下来,看着已经闭紧的双扇乌木门,撇了撇嘴,抬手在门上贴了几张防护符,而后慢腾腾地回房睡觉去了。
周遭晦暗如夜,寂寂无声,万神尚在沉睡,混沌未分,举目所及皆是一片压抑的虚空。
一人突兀地立在虚空之中,玄衣无风自动,愈发显得衣袍之下的骨肉嶙峋。天色太暗,我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只能听到一声似远似近的呢喃划入耳中:
「章余歌……」
我想问他怎么知道我叫什么?可张了张嘴,却发现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不仅如此,两只脚也似被钉在原地,动也动不得。
陆长临轻笑一声,从袖中拿出样物什,扬手抛了过来,声音也随之飘来:「我时日无多,有劳你,帮我照看她……」
我下意识低头,赫然见到一只细长的赤黑色舌头落在掌心,舌尖上犹带鲜血,正如蛇一般不停扭动着舌体,柔软而黏腻的触感不断摩擦着皮肤,激得我头皮发麻。刚想扔出去,一抬眼却看见方才还好好的陆长临此刻周身黑气缭绕,阴冷的魔气不断从他脖颈上的似蛇毒牙贯通的伤口中涌出,极快地包裹、缠蚀,陆长临在一团黑雾之中皮肉模糊,面容难辨。
魔气裹挟着血腥味扑面而来,我寸步难离,倒是掌心的舌头突然兴奋起来,舌体赤色愈加浓厚,扭动得也更为剧烈,分明是吸足了精血之后,竟然沿着我的手臂慢慢地蜿蜒缠绕上来……
我浑身一抖,清醒了。
天光已然大亮,阳光刺破窗棂,尘粒在光影中浮浮沉沉。我呆了好一会儿,意识才彻底回笼,然后,我细细一想,突然觉得这个梦实在扯淡。
陆长临,战神转世,血脉纯正,怎么可能会向外冒魔气??还有那黏不溜秋的东西,这种一看就很邪门,应是同陆长临相克才对嘛……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自以为扯淡的梦完全抛诸脑后。
吃完玩完,需要搞正事了。
从凉城到浀海坐传送器不过几个时辰,待我一觉醒来,坐在对面塌上的陆长临还在闭目养息,外面的景色已截然不同了。
天海一色,目之所及都是碧色,大小岛屿散落其间,最大的那座被群岛环饶,绿意盎然,仙气馥郁,就是采摘白连果的地方。
传送法器降落下来,我出去一看,入目蔚然长空,草木繁茂,树上仙果鲜嫩欲滴,仙气缭绕,果真是桃源仙境一般的地方。
我舒了口气,「好在奉君没有骗我。」
陆长临没说话,只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陆长临一捋袖口,慢慢道,「这岛上有杀气。」
嗯?
我退到陆长临边上,放出了气息。
鸟雀安静下来,风声慢慢低微,浪涛声也听不见了,神经被紧绷成一根弦,我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感知上面,结果——
啥也没感觉到,连各个犄角旮旯都平和得不行。
我眼神示意:???
「有。」
陆长临毫不犹豫,「从传送器出来时,有一丝极淡的杀气。」
「那……」
也不能白来。
「要不这样。」我琢磨一下,「你在这边呆着,我去摘白连果,摘完咱就离开。」
「一起去。」
陆长临淡淡地瞥了我一眼,而后径直向前走去。
我被迫跟上。
并且被迫一路走得飞快。
一路横穿密林,我提了十二分的精神,两眼瞪得又酸又胀,走了半炷香的时间,才终于在一路清一色的葱郁草木中看到几缕银光。
陆长临上前拨开草木,露出来一株半人高的植株。植株通体仙气缭绕,无叶无枝,唯有一颗银白色的果实坠在顶端,清香扑鼻,光辉耀眼,一看就知道这是白连果无疑了。
我拍了拍陆长临的肩,「在这等下,我去摘。」
「不行。」陆长临握住我的手腕,「我同你一起。」
「……好。」
二人一同举步前行。一步方落下,天色却陡然变了。霎时阴云聚拢,遮天蔽日,四周涌来的风裹着浓重的杀气扑面而来,一片漆黑中,白连果发出的银光愈加飘远,渺渺不见。
陆长临手一用力,把我拉进了怀里,可狂风飒飒作响,应和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声声呜咽,无孔不入,听得人心神震荡。
「捂上耳朵!」
陆长临话音刚落,乍然一道闪电劈下,照得周围大亮——草木仙树皆被焦黑的枯木残枝替代,狰狞向上的枝丫之间,数不清的黑色冤魂张着殷红的口,发出声声悲戚至极的呜咽。
同时,也照出脚下层层叠叠的黑色漩涡——这是个死阵!
12、
也就眨眼的功夫,黑色漩涡已席卷到了脚下。
揽在腰间的手臂又紧了紧,我贴在陆长临的身上,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
一面是温热的躯体,一面是乱舞的气流。我被裹挟其中,头晕得两眼冒金星,却猛然感受到一股力缠上我的脚踝。
并在不断向下拉扯。
救命,这什么东西?
本就上下浮沉,这一扯让我更连带上陆长临又下坠了几分。
这要是掉下去俩人可能都得玩完。
现下少掉一个是一个。
我顶着气流捏了法术,将陆长临向上推去。
「怎么?」
陆长临微微拧眉,他没顺着我的力,反而又靠近了些,「拉紧我。」
可又往下坠了几分。
好吧,还是直接上手来得快。
我气沉丹田,一面使全力将陆长临推了上去一面喊道,「我脚上缠了东西,你先上去……」
话没说完,脚踝猛得被拉扯,我整个人跌落进黑沉沉的气流中,剩下半句「别忘了找法子救我。」被狂风吹得七零八散——我琢磨着陆长临应该没听见。
不过不打紧,他会来救我的。
头晕得不得了,我索性躺平了飞,也不知道飞了多少圈,风势终于渐渐弱下来,脚踏上实地的那一刻,满耳呜咽之声骤停,我舒了一口气——总算清静了。
可,太清静了。
周围依然一片漆黑,黑暗把人的听感拉到最大,却连一丝声音也听不到,连空气流动得都缓慢极了,萦绕在鼻腔淡淡的腥臭味更让我有了个不大好的预感——
自来奇花异草左右总有神兽或凶兽守护,我这不会是掉到了某个兽的老巢里吧?
此念头乍起,对面不远处突然亮起两盏灯,黄澄澄的碗口一般大,如两团鬼火悬在半空中,煞是诡异——
是一双眼。
我:「……」
没事想想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不好吗?
这双眼幽幽地扫过来,我气儿都不敢出,浑身僵硬如石,却看见它轻飘飘地掠过又慢悠悠地闭上了。
我松了口气,轻轻地向后退去探路,一步方落定,却突然见方才那盏灯后知后觉又噌地亮起,视线直直地射过来,一声怪叫随之响起,紧接着,这双眼睛旁又睁开两双幽绿的眼睛。
淦!
抬手将夜明珠抛了出去,周围大亮。
对面约莫一丈高的石柱上赫然立了一只通体赤色的三首鸟,黄眼睛的那个鸟首因震怒鸟羽高高炸起,另外两个交颈而卧相依相偎,碧色瞳如出一辙的阴森。
六只眼睛皆死死地盯着我。
我:嗨?
嗨个屁。
我的剑还没掏出来,视野一暗,这鸟招呼不打一声便直直地冲下来,展开的翅膀约有三尺,根根赤羽分明尖利淬毒,伴着粗砺的怪叫一同袭了过来。
我向后一退,掌心结印挡住不断刺来的赤羽。
四处都是石壁,这个洞如一口井,出口正开在了头顶上百尺余高的地方,那里黑蒙蒙的一片,数不清的冤魂聚在那里,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下来。
赤羽铺天盖地,实在没办法向上飞。
偏这时掌中结印又裂出一丝白线。
当事人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大好仙力昨晚全用来招呼在陆长临身上了。
三首鸟见结印松动,当下敛了赤羽,直接便扑了过来,尖嘴利爪近在眼前,一股浓重的腥臭扑面而来,熏得我差点没厥过去。
我旋身避开挥来的一爪子,扬手将袖中符纸向那三个鸟头砸去,火符、闪电符…各式各样的符咒炸开,三头鸟一惊,翅膀左右乱扑伴着声声更愤怒的怪叫,连石壁也跟着抖了三抖,头顶上的冤魂更是给震得七零八落。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我避开砸下来的石块,借力石壁向上飞去,符纸更是不要钱似地撒下去。
三首鸟先被闯了老巢,后折了赤羽又受了皮肉之苦,眼见着『肇事者』要走,当下大怒,鸟羽抖擞,广翅一展,急急地便要追上来,可符纸虽然杀伤力不行,但耐不住数量奇多,劈头盖脸地砸下去,倒使那鸟的速度慢了不少。
我几个闪跳,顺利地到了出口前,然后,便发现了个大问题——这出口被层薄薄的光板覆盖得严严实实。
难怪那么多冤魂聚在这不下来。
见我飞到了出口,三首鸟怒气更甚,三只鸟喙放声长啼,全身上下骤然亮起赤色火焰,散下的符纸顷刻被烧得连渣都不剩,我看见一只大火球直直地仰冲过来。
我:呆滞.jpg
滚滚热浪就要烧到脚底板了,我心一横,抬手向光板拍去——可光板纹丝未动,我却被一股反弹的力打了正着,脚底一呲溜,四仰八叉地直坠了下去,与那火球中三双懵逼的鸟眼对视而过,掉入犄角旮旯一个两面大石围成的缝隙中,卡得分毫不差。
我:……
没来得及刹车的三头鸟:……
我的背我的腰我的屁股,好疼……
我手扶石壁龇牙咧嘴地爬起来,轻轻活动一下颈椎,却有一团银光蓦然闯入余光中。
好家伙,巧了不是。
伸手轻轻一拨,银色的小果子便落到了手心,我将白连果收好,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开裂声。
我抬头望去,方才坚硬如石的光板此刻布满裂纹,刹那轰然瓦解,数不清的冤魂如铺天盖地的浪潮一涌而入,狂风骤起,呜咽声响彻整个石洞。
一息之间,洞内黑雾缭绕,雾中有怨念化成的利刃,擦身而过便立见数道血痕。
这鬼地方不能久待,是时候给那把刚刚没来得及掏出来的剑找些存在感了。
我倚剑向上飞去,无数冤魂迎面扑来,挥剑的动作纯粹是生存本能驱动,但好在剑是把蛮不错的剑,就算是瞎挥一通,倒也让那些冤魂很忌惮。
飞至半空,雾色愈加浓重,视野极暗,我一面拿剑左右乱砍,一面思考飞的方向是不是正确,还未想出个所以然,眼前忽然有几道红光破空划来,眨眼间便至身前,我下意识拿剑一抵,三四道红光应声折断,另两道却直接穿肩而过,随之一阵刺痛传遍全身,我一个趔趄,差点从空中摔下去。
鲜血从肩头的伤口喷涌而出,四周呜咽声忽化成尖利的啸声。
我把手中断成几截的赤羽扔下去,随手在伤口贴了个止血符,忍着骂鸟的冲动,深吸一口气,打了十二分的精神看着这群明显兴奋躁动的冤魂。
剑身被仙力涤得寒光凛冽,映出面前重重黑雾,生路就在其后。
尖峰抬起,却没等我执剑开道,耳边传来一声长啼,面前的冤魂喋喋乱叫纷纷闪避,赤羽乱飞的三首鸟球一样地从黑雾中滚了进来,堪堪停在剑尖的顶端。
我躲开几个刺来的赤羽,黑雾中被撕开的那道口子尚未合上,我灵台一亮,眼疾手快地将剑向通道一递,旋身飞了出去。
(咱就是说,为什么觉得这鸟憨憨蠢蠢的?)
13、
从石洞出去,只觉光线亮得刺眼,我下意识闭上眼睛,抬手还未覆上眼皮,身后突然掠来一阵阴风,旁边响起个轻飘飘的声音:「呀,章姑娘小心。」
讲着小心,语气里却满满都是调笑。
我闪过身,剑气劈过一只冤魂,站定后,睁眼看了过去。
视线还有些模糊,但尚能看清前方不远处立了个男人。
灼灼天光中,一袭红衣愈发鲜艳,手中还拿了把扇被那人不紧不慢地摇着,颇有种游山玩水的闲适。
这扑面而来却让人一点也不想面对的熟悉感。
我木然地劈开又一只扑来的冤魂。
下劈的力道没收住,肩上的伤口传来一阵刺痛,我转头一看,才发现止血符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白衣上两个窟窿正不断地向外冒着血珠,瞧着比方才还要狰狞几分。
「啧,章姑娘受伤了呀。」
楚夷笑得比天光还要晃眼几分,他闲闲地拿扇柄敲了敲掌心:「章姑娘还不止血,不多时就可以见到这儿的一大奇观。」
奇观?
我抬手在伤口上贴了张止血符,刚想开口,楚夷骨扇遥遥向身后一点,笑道:「这不就来了。」
话音刚落,天色肉眼可见的暗了下来,身后狂风乍起,四面八方汇来一股嘈杂的喋喋之声尖利地刺入耳中。
楚夷慢悠悠地向后退两步,倚着一株枯树,饶有兴致地撑起下巴:「章姑娘,小心哦。」
身后黑雾弥散,如劈头盖脸罩下一张大网,让人无处遁逃。
我没忍住打了个激灵。
这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密集恐惧症都犯了!!
「真美。」楚夷的声音幽幽传来,「章姑娘不觉得吗?」
美你个大头鬼!
「不觉得。」我随手把糊脸的头发撩到一边,侧眼瞥过去,「你管这叫美?马上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美。」
楚夷扬起唇角:「拭目以待。」
下一刻,他的笑意凝滞在唇边。
一片昏暗里,泛着柔柔光晕的重光石现在掌心,映出此时我那二分惋惜三分不屑五分狂狷的眼神。
「听说毁了一个上古神器释放出来的力量足以倾山覆海。」
「既然今日不是这些冤魂死就是我亡,如此——」
我一字一句缓缓道,「那就毁了重光石罢。」
「扶泠尔敢!」
楚夷立直身体,面色极其难看。
「有什么不敢的。」我满不在乎地答道,「都要死了,还留着它干什么?陪葬吗?」
「更何况。」我笑得极其欠揍,「我毁自己的东西,干你屁事,魔尊殿下?」
」你可以试试。「
楚夷眯了眯眸子,杀意毫不掩饰,「我保证你会死得更早。」
「你也可以试试。」我避开扑来的冤魂,抬手用最后那点仙力在周身设了个暂时的剑阵,坦然道,「重光石上被我下了禁制,我死了它就是一块普通得只剩下丑的石头。」
楚夷眯着眼,沉默地盯着我。我迎着他的目光,立得笔直,不避不让。
这种比气场的时候,绝对不能怂!
几息之间,玉色扇骨蔓上几丝血色,旋即又褪了下去。
楚夷靠回树干上,再抬头时已是换了幅表情,他笑吟吟道:「适才开个玩笑,章姑娘不会介意吧?」
这是什么屁话,当然介意。
「当然,不介意。」我也笑吟吟地回道。
楚夷欣慰地点点头。
他身形未动,只随意将骨扇转了半圈,围着我的冤魂却接连裂开,化成一缕缕烟尘落到脚下焦土中。
我笑了笑。
楚夷,早年间上位时曾遭部下暗算,一身旧疾,只有重光石可以化解。
「多谢。」
「章姑娘太客气。」
我同楚夷做了一项交易。
陆长临踪迹全无,我在这个鬼地方绕了三圈,有楚夷这个万魔头子跟着,一路上畅通无阻,可结果总是毫无例外地,回到原点。
「楚公子,你腿脚真好。」
第三次回到原点,楚夷一丝疲态也无,我默默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楚夷闲闲地打着扇,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凤眸。
我叹了口气。
这人实在严丝合缝,有用的话是一丝也橇不出来。
罢了。
丝丝银光从手心涌出,如同一株逐渐生长的树苗,深深向地下扎根。
「你在干什么?」
楚夷踱步过来,表情有些不解。
「你在?」
「哦,我在释放气息。」
气息如树根不断向外延伸,只要陆长临脚踩这一片土地,我总是能感应到他的。
楚夷默了半晌,突然缓缓收了骨扇,「扶泠仙尊,有兴趣和本座做个交易吗。」
「有兴趣啊!」
楚夷诧异:「这么直接?」
我点点头。
没有比现在更糟糕的情况了好吗?
寻不到陆长临也走不出这鬼地方,方才那几丝气息放出去,不过是从已经榨干的仙力中拼命再挤出几滴罢了,即便这样,我也不确定能不能找到他。
这个人,虽然脉象次次都是好的,但我总觉得他的身体远不如看上去那样。
「魔尊想要重光石,可以。」我站起身,「本尊的条件是找到我的弟子,然后带着我们出去。」
楚夷慢条斯理地摇了摇扇,「扶泠仙尊,你只有一块重光石。」
我弯起嘴角:「怎么?魔尊千金贵体还抵不上这两个小条件?」
楚夷将我带到一处枯树林,确切地说,是一处被烧焦的枯树林。
残枝狰狞地向一个方向生长,末端还分出数条细细的像兽爪一样的分支,想抓住什么的那种感觉。
楚夷折了一支焦黑的树枝,微微挑眉:「你这弟子也是个狠人。」
「那必然不及魔尊。」
「这便是偏见了。我这个人虽生在魔域,可最是心善了。」
「是。」我点点头,「心善的楚公子,我弟子呢?」
「……树枝指的方向就是。」
陆长临昏在枯树林的边上。
玄衣散乱,面色苍白如纸,整个人斜靠在树上,眉头微微还皱着。
「啧,你这小弟子不会已经没命了吧?」
当然不会,这可是男主。
我上前蹲在陆长临身边,发现他腕上颈上都有被紧勒过后留下的青紫淤痕。
「枯树林里面有一种藤枝,最喜缚人吸人精血。」楚夷停在三步开外,不紧不慢道,「你这小弟子应是被吸食了精血才昏过去的。」
「不过也不算什么,毕竟他把这满林子全给烧了。」
(就是说,眼神很到位哈)
14、
「烧便烧了,这些枯枝藤条伤人性命,挺该……」
凉风忽穿林而过,吹开了陆长临颈侧的头发。
我一抬眼,声音戛然止住。
眼神停住,思绪也混乱起来,周围场景慢慢倒退变成一片混沌,我恍惚看到那个梦中的陆长临……
「怎么?」
「没事。」我回过神,移开视线,淡定回道,「风大,吹得我头有点凉。」
话音方落,一只手突然覆了上来,放在我的发顶上。
轻柔的,温凉的。
我猛然意识到刚刚问我话的人不是楚夷,是陆长临。
「你醒了!」
我猛得抬头,「有没有受伤?感觉怎么样?」
「你呢?」
他问道。
覆在发顶的手没拿下,陆长临眸色深深如一泓潭,这样认真地看着我,我心跳没由来地漏了一拍。
「有没有受伤?感觉怎么样?」
「嗯?」
面前这人笑了笑,低声道,「怎么突然傻了?」
是啊,怎么傻了呢?
枯藤朽木,阴风四起,哀号之声始终未散。这里危机四伏,实在不是个能犯傻走神的地方。
可我真的在那一瞬间觉得天光大亮,那股猛然袭至心头的感觉让我全然忽略了自己所处何时何地。
好在还有一个楚夷。
他立在身后,语气淡淡地提醒:「章姑娘,天色不早了,再晚可就没那么容易出去了。」
我瞬间清醒,「哎好嘞,这就走!」
「还能站起来吗?」
陆长临点点头,他很自然地握住我的手又将另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大半身子倚在我身上微微借力站了起来。
这本没什么,关键他这一使劲却正好按在了我肩上的伤口——好,疼!
我满目慈祥地转过头看着他。
楚夷大半张脸掩在扇子后,憋笑憋得很是辛苦。
陆长临:「?」
我咬牙,「那什么,你要不要看看你的手?不是……搭在我肩上的那只。」
陆长临收了手,看着满掌心的血,面色不大好。
我的面色更不好,但考虑到他刚刚经历的应该要比我惨些,所以我善解人意道:「没事,你换个地方按就可以。」
」在哪受……「
话未说完,四周呜咽声渐起。
我四下扫过,快速道:「出了阵再细说。你现在自己能走吗?」
陆长临平静地摇摇头,「腿还有些软。」
「行吧。」我点点头,「那我扶你。」
「我来扶陆公子吧。」楚夷笑吟吟地凑过来,」章姑娘毕竟是女子,多有不便。」
我:?
陆长临:??
突然想起来那日在酒楼,楚夷貌似对陆长临就很是觊觎来着……
好吧,我悟了。
我放下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陆长临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我以为,你至少会问一下我的意思。」
「那你的意思是?」
陆长临淡定道:」我的意思是我觉着我的腿已经好了。「
「……」
「……」
楚夷拖着我和陆长临两个病号在阵中七拐八拐,一炷香后,我们已重新站在了那个天蓝海碧景致宜人的岛上了,整个过程之流畅,让我简直要怀疑这个阵本就是楚夷设下的。
「扶泠仙尊,本座要的重光石呢?」
害,这句话听着还怪耳熟的。
我抬手将袖中的重光石抛了过去。
楚夷将玉石拿在掌心,摩挲了两下,面无波澜地抬眼看过来。
陆长临不明所以,幽幽地瞥了我一眼,然后上前一小步,将我挡在身后。
「没事。」我拍拍陆长临的肩,「只是我同魔尊做了个交易罢了。」
我探了个脑袋出来,看向楚夷:「魔尊,在确保本尊和本尊弟子真正安全后,我会把禁制解开的。」
「况且,一个禁制而已,不影响使用的。」
楚夷微微挑了长眉,叹息道:「原来在章姑娘心中我竟是这种背信弃义之人。」
不…..好吧我承认,但还不是因为你的名声太臭。
「也不是。」我尽量委婉道,「但这做交易还是得慎重些对吧……」
楚夷摇着骨扇,又一声叹息。
我赶忙特别真诚地补了一句:「你人挺好的,心善,真的。」
楚夷弯了弯凤眸:「我知道呀。」
「衣服脱了。」
「?」
陆长临正盘腿坐在塌上调息,闻言睁开眼,无语地看过来。
我懂。
他绝对以为我还在馋他身子。
但我是那种只会贪图美色不正经的人吗?
「别多想啊。」我挺了挺腰背,表示自己很正经,「你体质有些古怪,我只是想彻底检查一下。」
其实何止古怪,简直无敌了好吗。
哪有人受了那么多次伤还一点事都没有的?
陆长临又重新闭了眼,毫不犹豫地吐出两个字:「不行。」
我梗了一下,只得换个话题。
「那,那你解释一下你脖颈上的伤口怎么回事?」
「枯树林里藤枝缚出的痕迹。」
「我问得不是这个。」
陆长临眼睫微动,「没别的伤口了。」
「你……」
我有些无力。
无力不在于陆长临的隐瞒,而在于那个梦。
梦里的那个被尖牙贯通的咬痕,与我方才蹲在陆长临身边一眼瞥见那个在青紫淤痕下的两点伤口一模一样。
连位置都分毫不差。
「我曾做过一个梦。」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梦中也是这样的伤口——微小的两点,却从里面涌出重重魔气包裹、缠蚀了你。」
陆长临睁开眼睛,眸光复杂。
「你告诉我你时日无多,让我帮你照顾……」
「只是个梦罢了。」陆长临平静地打断,「那个人不是我。」
「当时我也这样以为,但今天我在你颈上看见了一模一样的伤口。」
天光暗淡,枯枝重影下,在看到那个伤口的时候我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淦,男主好像真的会死啊。
陆长临却不再解释,他垂眸掩住其中情绪翻滚。再无话说。
内心的不安愈演愈烈,终于在尚未得知那两点伤口从何而来、在不久之后,从突发的一件事得到了印证。
浀海之滨,传送器的残骸散落在一旁的礁石上。
本应远在仙门待客的奉君仙尊此时却立在海边,海风吹得他白衣纷飞,他手中执一把长剑,剑上血迹淋漓。
他长指轻抚过剑身,声音还是那般温和,「这剑,喜欢吗?」
剑身轻灵精致,剑光寒冽纯粹,刺人皮肉如入无物,流畅丝滑。
好剑。
当然喜欢。
如果刺的人不是我,我会更喜欢。
「我也觉得阿泠会喜欢的。」奉君满意地点点头,注视剑的眼神愈发温柔缱绻,「这把剑是我亲自为阿泠设计、选择、锻造的。我寻了世间最好的玄铁、鼎炉、磨石,为铸一把剑花费了十多年时间。」
「不过十年也好,百年也罢,不过弹指一瞬,只要阿泠高兴,我什么都愿意为她做的。」
此时我的面色应是与身后陆长临的面色一样苍白无力,但我平静地看着这样的奉君仙尊,突然觉得很可惜。
可惜真的扶泠仙尊再听不到了。
「奉君仙尊深情至极。」
「是啊,自小喜欢到如今。」奉君温和地看着我,「托姑娘的福,这还是第一次本尊同阿泠分离那么长时间。」
「不过没关系,本尊已经寻到再见阿泠的方法了。」
陆长临猛然攥紧我的手。
小剧场:
陆长临(委屈巴巴):小歌,你梦里那个人真的不是我。
章余歌:哦?
陆长临(正儿八经):那么危险的东西我怎么可能让你帮我照看?!
章余歌:那为啥一开始你眼神那么复杂?
陆长临:那还不是因为只有小歌梦到了人家太激动!!
15、
我不知道奉君找到了什么法子,他话音未落,下一个剑招已逼至面前。
我扯着陆长临向旁边一闪,剑锋擦身而过,剑气却毫不留情地从脸上划过。
右颊一阵刺痛。
一道口子从面中划至耳前,鲜血喷涌而出。
奉君猛然收了下一步剑招,定定地盯着伤口。
确切地说,是盯着这张脸。
眼神幽深,数种情绪纠集在瞳孔深处,复杂又矛盾,恨意、嫌恶、悲伤……仿若一张网将他笼在其中。
半晌无话,奉君也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沉默地盯着这副扶泠仙尊的皮囊。
我头皮发麻,僵硬地站着,却突然感到身后腰封处被轻轻地扯了一下,耳边传来陆长临的密音:「瞬移符。」
声音极轻极淡。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玄袖翻滚下寒光一闪。
陆长临还是虚弱至极的样子,可广袖下苍白修长的手指却有力地握住了一柄短刀。
他的意思是——
以他一命换我逃生的机会。
瞬移符一人只能用一次,这符功用鸡肋偏制作繁复,产量极低。别在我腰封内的这张不知道是花了陆长临多大力气才搞来的。
一条男主的命一道难寻的符。
我何德何能。
「奉君仙尊。」我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按住陆长临的衣袖,不顾他猝然抬头惊诧的目光,慢慢道,「这张脸是扶泠仙尊的。」
我本意是想提醒奉君,最好可以勾起些他的不舍心软之类,然后趁此机会和他谈谈条件,看能不能谈出一条生路来。
面前这位温润如玉的白衣仙尊点点头,「姑娘说得没错,这是阿泠的面容。」
然后,他温柔地隔空寸寸抚过这张皮囊,慢声道,「容你用着阿泠的面孔去死实在是侮辱她,所以这脸,还是毁去罢。」
陆长临袖中短刀杀气毕现。
我默默叹了口气。
既然这样,能活一个是一个吧。穿书而来,虽非我意,可这事却是我引起的,总不好让别人陪我一起死。
况且,这是陆长临哎。
多好一人啊。
还是好好地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吧。
「奉君仙尊。」我平静道,「你要取我命灭我魂,可以,但我有一个请求。」
奉君温和地看着我:「姑娘好像没有谈请求的资格。」
「怎么没有?」我缓缓向前一步,「扶泠仙尊一身骨血皮肉来换一个请求足够吗?」
只要答应放陆长临离开,无需劳旁人动手,我自己去找那什么摄魂镜把这副躯壳完整地还回去。
我觉得这个条件还是很有份量的,但话音方落,奉君轻轻地叹了口气。
一个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奉君慢慢地抚过剑身,连声音也带上了凛冽的寒意,「没有占了旁人的东西还拿这东西做交易的道理。」
「阿泠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可她的骨血皮肉却沾染上了另一个人的气息,于她而言,这副躯壳留着倒不如毁去。」
其实吧,我觉得这话说得是有道理的。
可,也仅仅是有道理而已。
在奉君眼里,我应该只是一介不入流的孤魂,阴暗且肮脏,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鸠占鹊巢,不知天高地厚地享受着扶泠仙尊的一切。
但我不认为这是享受。
没有人愿意被困在一个别人的躯壳中。
况且扶泠仙尊,我知道她的为人,知道她的结局。她生性残忍做尽坏事,被挑断手筋脚筋被连刺七剑被一群魔啃食殆尽。
这是小说中最大快人心的片段,也是我最害怕再现的场景。
所以一直以来,我努力地想改变扶泠的设定和剧情走向,可接连而来的是陆长临的试探,怀璃的猜忌和奉君一次次的痛下杀手。
别人穿书是体验新生活,我穿书就是来连环夺命闯关的。
想保住一条命怎么就那么难呢?
我利索地从袖中掏出那把剑。
话说得很有道理,但于我而言并不对。
奉君手上长剑灼灼生辉,愈发衬得我手上这把黯淡粗糙,他目带怜悯地摇了摇头。
是那种居高临下者施舍给一个死到临头却还在苦苦挣扎的猎物的怜悯。
「何必如此。」
一声叹息飘来,还未被风吹散,凌厉剑气已划风破海,直劈而至。
海浪汹涌,狂风哀号。
我将陆长临向身后一推,旋身将剑了递出去。
双剑相接,一瞬间光芒大盛比肩日月,目之所及是浓重的杀意,纷飞的白袍,不远处翻滚的乌云,然后我听见——
「锵—」
清脆而绝望,是刀剑断裂的声音。
我叹了口气,缓缓地闭上双眼。
罢了,人固有一死,早死晚死都得死。
虽然我正值花样年华还没有领到上个月的工资还没有吃到心心念念的锅包肉还没有…….呜呜呜我还不想死…..
闭目碎碎念了半天,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倒是耳边忽传来一声闷哼,我睁开眼睛,入目竟是一把支离破碎的短刀。
我倏地转头,「陆长临!」
身后的男子面色愈发苍白,眼神却愈发柔和,他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头。
奉君冷冷地看着,「你们师徒二人感情倒是好。」
陆长临拭去唇边残血,慢慢走到我的身前,墨色衣摆被风吹得扬起,像是此刻横在我与奉君之间一道不可跨越的天堑。
清冽的声音透过海风字字落入耳中,「我从没有师父,她就是她,莫要混淆了。」
奉君冷笑,「她?不过是一介见不得人的东西罢了。」
「见不得人?见不得人的从不是她。」陆长临目光讽刺,「见不得人的是扶泠掩在这副躯壳之下丑恶的嘴脸。」
「说到底,该是这般腐朽污浊的躯壳侮辱了她。」
天幕低垂,乌云之间不时有刺眼的一线白光闪过,海天被浓厚的血色笼罩,处处皆是压抑和杀气。
可面前这个人将这一切都隔绝在外,扶着长剑的指尖分明苍白透青,却依旧立在那里淡漠地看着千百道炫目的剑影直直袭来。
本不应如此的。
没有扶泠,他不必在年少时再受凌虐,合该过上大男主的生活——修仙术,成大事,觉醒战神之位,有声望有尊崇有……云岫相伴在侧。而不是现今在这种腥风血雨的地方,满身是伤,虚弱至极却还得在身前替我挡下这剑雨。
我虽不想死,却也不怕死。
身影一闪,再出现已在陆长临面前,手心中白光尽数拢在他的周身,化成一道暂时的结界,仙力稀薄,不足以挡住所有剑影,以此肉身,尚可弥补。
陆长临一贯冷淡的眸子中此时终于盛满惊慌,「回去!」
「嘘。」一指轻轻点在他的唇上,我咧了咧嘴角,笑得颇为肆意,「大美人,脸蛋这么好看,可别伤着了。」
在陆大美人骤然睁大的瞳孔中,我看到数道白光破风而至。
16、
破空声直逼入耳,我以为下一秒就要被剑雨插成只刺猬,耳边却突传来一声轻笑。
抬眼便看见天地萧索中立着一抹浓烈张扬的红,楚夷摇着扇,凤眸里满是调笑:「怕成这样?出息。」
再没有哪一回比现在的楚夷看起来更顺眼了,就连眉梢眼角几分促狭也令人倍感亲切。
我仰头望天,热泪盈眶。
陆长临艰难地抬手拍了拍我,声音嘶哑,「好了,没事了。且松手罢。」
「……哦。」
我默默地松了手,瞥到陆长临紧绷的下颌和染上薄红的耳垂,又默默地向外移了几步,还未站定,手腕一紧又被扯了回去。
「走那么远做什么?站这儿。」
陆长临站在我身前,转过头来,眼神有些意味不明,「莫要再乱走,待在这儿待好了。」
我小鸡啄米式飞快点头。
就,就那什么有点羞耻。
本以为小命将休,想着临死之前放纵一把,然而什么大美人也叫了,脸也上手摸过了,抱也抱过了,肆无忌惮地调戏了人家一番,结果、结果没死成。就,整一大写的尴尬。
我安静如鸡,一动不动。
别问,问就是不敢动。
奉君眼神微微一凝,却仍旧温声道:「魔尊这是什么意思?是——」目光陡然犀利,「打算与我九清仙门作对吗?」
「作对?」楚夷嗤笑一声,慢悠悠地摇了摇扇,「算不上。毕竟我魔族本就与你仙门不合已久。」
风雨欲来,浪潮接连翻涌而上,又重重拍落在岸上发出巨大的轰鸣。
楚夷恍若未觉,悠然降在一处礁石上,垂眸随手将衣摆上的水珠弹开,慢声道:「前两天,魔族与仙界交界之处走丢了几个魔,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其中有个女子是本座一个得力手下的女儿,这便不能草草了事。」
楚夷抬起头,笑意盈盈,「今日得见奉君仙尊,不知仙尊怎么看?」
奉君面色未变,只淡淡道,「本尊尚且不知此事,若有消息,一定使人知会魔尊一声。」
「唔,如此甚好。那本座等着仙尊的消息。」
楚夷敷衍至极地拱个手,「告辞。」
大雨将倾,奉君站在一片雾色空朦之中,背倚汹涌连天的浪潮,面容冷漠至极。
陆长临侧过身挡住奉君投来的视线,正对着我的一张侧脸,却面色如纸,鬓角如墨,其上大汗淋漓。
「你怎么了?」
未等回话,视野一暗一明,瞬息万里,再回神时满眼浓翠苍竹,碧色逼人,耳边传来阵阵啾鸣,不远处天光照耀下正好有一只山雀掠过。
我左右一看,默默地掬一把羡慕的泪水。
却突然肩头一重,我下意识扶住,这才发现陆长临双目紧闭,已是昏了过去。
楚夷「啧」了一声,「你这小弟子看着不大好啊。」
是不大好。
陆长临的额发已被汗浸湿,皮下隐隐发乌,脖颈上的两点伤口正涌出丝丝缕缕的黑气,慢慢地缭绕在周围。
和梦里的魔气一模一样。
「不是魔气,是阴气入体。」楚夷垂眸细细地看过,「他应随身带了阴灵。」
阴灵?
「生前受尽凌虐,含怨而死之人,若死后魂魄仍受折磨,不得入轮回者便成阴灵。」楚夷淡淡道,「阴气极重,喜吸人精血,还可趁寄主气虚体弱时占据其体。」
我轻轻一叹。生前受尽凌虐,死后不得入轮回者,想必也只有她了。
陆长临自小尝尽人世不公,被困于黑暗之中,沾染了满身沉沉死气。他把自己裹进了凉薄和淡漠的壳子来阻隔外界的恶意,可靠近些就可以看到在这副外壳下,向来都有一片清明。
所以当日在囡囡阁,哪怕需要割裂神魂,他也会进入摄魂镜,更会在镜中自耗其身,忍受胜于剖心剔骨之痛,将那人魂魄带出来。
这样才是陆长临。
我定了定神,抬手将仙力注入陆长临体内。
可何止气虚体弱?如今手下这副躯壳支离破碎,神魂撕裂,残躯一副,堪堪剩一口气而已。
「听闻仙界有一种禁药,服下可遮掩一切病症,怎样诊察都不会露出破绽,只是反噬极重。」
楚夷惋惜地摇了摇头,「可惜天生一副绝佳的人鼎,再难以启用了。」
我已顾不上人不人鼎了,只是抬头问道:「有救他的办法吗?」
楚夷微笑地看着我。
我默默捏了个诀,将重光石的禁制解开。
楚夷点点头,不紧不慢地开口:「救他倒也简单,只要让阴灵离体,其余便不足为患。」
而让阴灵离体,取来摄魂镜即可。
楚夷很贴心地提供给我一套魔域的侍女服并告诉我,今天幽阴不在家,摄魂镜就在他家地宫里。
什么幽魔宫是整个魔域防守最薄弱的地方,什么摄魂镜就摆在地宫最显眼的位置,什么给你的侍女服内嵌有可抵刀剑侵袭的薄丝银甲……
我虽没有全然相信,但实际情况同他说的那些屁话完全对不上就离谱!
我捂着腰,将染满血迹的侍女服扔在楚夷面前。
楚夷慢悠悠地瞥了我一眼,又慢悠悠地用骨扇挑起那件侍女服,慢悠悠地展开来上下打量。
黑丝薄纱的侍女服,腰背上大朵大朵的蔷薇暗纹被长刀划得零碎,刀是魔界独有的月刀,大开大合又锋利异常,划入皮肉之间,能生生地剜下一块肉来。
更逞论幽魔宫中守卫一波接着一波,其中不乏高手,我几乎去了半条命才将摄魂镜带出来。
楚夷终于敛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沉默地垂眸看着手中七零八落的蔷薇纹路,不知道在想什么。
男人心,实在是海底针。
当日亦是这人悠悠然将侍女服递来,眸光清亮半丝调笑也无。
「扶泠仙尊且放心去取,本座亦需此镜。只待你取来用好再予我,余下一切本座会帮你打点好的。」
打点好个屁啊!
我咬牙,装模作样一拂袖转身走向陆长临的房间。
刚将门栓拴上,旁边突传来一声轻笑,我转过头,陆长临半靠在床头,眉眼含笑地看着我。束发的簪子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一头墨发随意散落在面颊两侧,衣领也松垮地敞着,露出了大片极白的皮肤,喉结滚动锁骨分明,再向下……
再向下就是少儿不宜的场景了,我一脸肃然,义正言辞:「把衣服穿好!」
生病就该有生病的样子,衣领拉得那么低搞什么?
陆长临轻轻一扬眉,没有去管衣服,只是懒散地换了个姿势,屈肘支着额角,慢条斯理地摇头:「不要。」
手顿在门拴上,我当场呆住,在陆长临定定的、含笑的眸光下,老脸不争气地一点一点红了起来——骨肉匀称又线条精炼的腰腹,随着呼吸轻轻地上下摆动……救命,是让你穿好衣服,不是把衣领扯得更低啊喂!
17、
单知道阴灵入体能让人气虚体弱,却没想到还会让人神志不清。
在我努力控制自己的眼神不乱瞟并打算上前把人摁回被窝里时,陆长临面色突然变了,他站起身来,随手将衣领拢上,快步走了过来。
眸子乌沉沉的,唇角紧绷着,整个人从刚刚的闲散中醒过来,面上含霜挂雪。他步步走来,无风翻飞的衣摆下竟有一派杀伐冷肃之气。
是久居高位浸到骨子中的,是金戈铁马剑甲饮血下的。
这不像陆长临,更像是万年之前、或血脉觉醒后的那位战神。
我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却被人揽住腰又给捞了回去。
揽在腰间的手心很凉,力度却放得很轻,指尖描过那些伤口时也是轻轻的。
「是月刀啊。」声音也轻,「楚夷伤的你?」
称得上是平静地发问,但总给人一种极危险的感觉。
「不,不是。」我努力地向后退,可那双手就那么轻松地放在腰间,却让我分寸不得动。
我老实了,「是意外。」
「意外?」这人垂着眼轻轻地重复了一遍。
我一直觉得敷衍人是个脑力活,但好在他没说别的,只道:「去躺好,我来给你上药。」
更要命了。
我纵身向后一跳,毫不夸张,真的是跳。
陆长临又恢复那副闲散的模样,眉梢压了点笑,「怎么?」
我又退了两步,「这不大好吧。」
陆长临展眉一笑。
「吧」字哽在喉中,一股力突然袭来紧密地箍上我的腰,额头被泛凉的掌心覆住,一瞬天旋地转,然后我已经趴在软软的棉花被上面了。
陆长临站在床边。
救命!
死到临头我还想再挣扎一下,「其实我自己来就可以!」
「不可以。」陆长临淡声打断,他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头,「乖,躺好。」
我清晰地感觉到缚在腰间的那股力紧了两紧。
「……」躺好就躺好。
「上药需要褪下师尊的衣服呢。」
「……」我破罐子破摔地把头埋进被子里开始躺尸,行吧,爱咋咋地。
偏陆长临不放过我,他弯下腰,温热的鼻息扑在耳侧,「弟子第一次为人处理伤口,会有些痛,师尊若是受不住可以告诉我。」
我紧闭双眼,完全不想理他。
宽大的袍袖垂在脸侧,微凉的指尖轻轻地划过后颈,衣服被层层褪下,随后是钻心的痛从脊背细密地传来,撕扯的感觉像有无数根小针一起快准狠地插入皮肉中,然后还会不老实地在里面蹦跶几下的那种。
我在心中又将楚夷从头到脚骂了一通。
陆长临额角上覆了层薄汗,眉眼冷得吓人。他看着手下道道红得刺眼的刀伤和每每痛极便浑身颤抖不止的躯体,眸色一凝,俯身下去。
痛到极处,唇瓣被咬得血肉淋漓,口腔被浓重的血腥味充斥,就在我忍不住要叫出来时,后颈突然覆上来个物什,温热的、柔软的,珍而重之地落下,停在那里。
我花费了十秒钟从大脑一片空白到清晰地认识到这是陆长临的嘴唇。在我颤颤巍巍地转头看去时,眉眼突然被掩住了,喑哑的声音落入耳中:「别看。」
大脑重归一片空白,酥麻的感觉随着这声「别看」从那个亲吻的落点开始传遍四肢百骸。
下一瞬,刺啦——
瘦削苍白的长指利落一撕,脊背上与皮肉粘连的衣服应声而落,伤缘翻飞,凝固没多久的血液又重新涌了出来。
这波冲击实在有些大,我心中一梗,连声痛都没来得及叫出来,便非常、非常没有出息地昏了过去。
落日余晖,天地昏黄。
楚夷窝在一把老旧的竹藤摇椅里,这椅子摇起来吱呀吱呀得响个不停,他也不在意,慢悠悠地晃着,又拿手指慢慢地描着骨扇上的纹路。
他动作很缓,容色平淡,昏昏暗暗的光影衬得人遗世而独立。
咱就说气质这一块,把公园老大爷的精髓拿捏得真的是非常到位了。
我在他身后站定,就听到这位大爷不咸不淡地开口:「人还活着?」
「……」
还能不能好好地说话了?
我磨了磨后槽牙,「劳烦魔尊挂念,人活得好好的。」
楚夷慢悠悠地站起身,凤眸斜斜地瞥过来,「挂念算不上,摄魂镜用好了便给我。」
「给你。」我没有一丝犹豫地掏出摄魂镜递过去,「我知道,没忘。」
楚夷微微一滞。
「接着。」
缓缓伸过来的五指指尖上沾染着不正常的血色。
我垂眸扫过,在心底叹了口气。
这是旧疾残毒所致,是被背叛时猝不及防的一掌留下的。
楚夷不相信任何人。
他向来觉着人妖仙魔身上一张笑面皮不过是为了遮掩其心险恶,喧嚣尘世熙熙攘攘之下尽是攒动的大凶大邪。
重光石的封印未解,所以他随手救了人,而后封印一解,这个人便没什么用了。至于去取摄魂镜……镇宫邪物,取得来是好事,取不来死在那里也省得他动手了,更何况这种说不定的事情,那里比得上活生生的一副人鼎来得实在呢。
让这位再去相信世间本美好实在是难为人,更何况我也不信。我拍了拍楚夷的肩,苦口婆心道:「重光石和摄魂镜拿好,就别惦记我那倒霉徒弟了啊,好好养伤争取早日康复。」
「……」
楚夷唇瓣张张合合,到底没说出来话,木着脸转身就走。
我挥挥手:拜拜嘞您!
然而这人走两步却又停了下来。
我看着停驻在门前的人,笑得端端正正:「您老还有什么指示?」
无人应答。
在我快要维持不住嘴角的笑时,门前那人终于出了声,头也没回,声音倒是含了丝笑意:「放心,本座不惦记那小弟子。」
我:哦,好的。
「本座惦记他师父。」
我:哦,好……等下,惦记谁?!
楚夷侧首,眸中笑意浓浓,悠悠一瞥而后闲庭信步走了出去。只留我在风中独自凌乱、一脸惊恐。
章余歌(惊恐):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我也有什么类似人鼎的体质属性吧
18、
我,失眠了。
主要是臊的。
脑海里喉结锁骨还有一片白花花的腹肌飘来荡去,扰得我实在心烦意乱,看得着却摸不着,没有比这更令人生气的了。
我只好咬牙切齿满面通红地爬起来去吹了半宿的冷风。
第二天,我顶着昏昏沉沉的脑瓜,刚一出门,便很不巧地看见那个扰得自己不得好眠的人。
那人一袭玄衣立在门前,身姿玉挺如门外的墨竹一般,他捏着张薄薄的符纸,正看得极为认真,唇边还隐约带了几分笑意。
一时手比脑子还快,我「哐」地一声把门给关上了,还关得贼大声。
我真的,我想去撞豆腐。
这做派看起来不是心虚吗?
但我心虚什么,他又不知道我昨晚满脑子黄色废料被他的那啥那啥扰得睡不着!
心虚个屁!我手一摆又要把门打开,却突然听到门口传来一声笑,那种一听就很温和,很不陆长临的笑。
「这些符纸是你贴的?」
「嗯。」我闷闷地应了声。
那是昨晚我去吹风的时候贴的,陆长临身体尚虚弱,我怕有什么意外,便在他屋子的门上床上墙角房顶都贴了不少符。
但我明明记得最后把符纸都隐住了,他是怎么发现的?
门外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陆长临突然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传来:「这后面画得什么?」
欸?
我一顿,突然囧住了。
在九清仙门的时候,我闲来自个比着书上学了画符,书上说学符需得多练习,我有时间便拿符纸画两笔,有次画着画着无聊了,就随手将符纸翻过来,在背面拿墨笔勾了几笔。
哪里知道画了上千张符纸,最后竟然只有这张背面勾了小画的可以用,其余全部报废。昨晚上这符没剩多少,我一抓一把贴过去,用得一张不剩,这张估计被我一起糊在门上了。
只是,那么多张符,这人为什么偏偏拿到了这一张?!
我捂住脸,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什么……」
「一树桃花,一身玄衣,一捧书卷。」陆长临缓缓道,「怎么那么熟悉呢?我来想想这是谁啊。」
「……」
装,你就装吧。
当时窗边正好伸进几支桃花,我便想起那日在西阁,玉墙墨瓦,桃色灼灼,陆长临着玄衣在树下看书,那时他脸上有伤,却不减其华,倒是又添几分妖冶。
就觉得这人自成一景,真是好看极了。
心里这样想,笔下就勾画了出来。
「行啦,别想了,画得是你。」
「嗯。」
哼!别以为你只嗯了声,我就没听出来你语气中的笑意!
笑什么笑!
「我告诉你啊,可不只你一个我画了好多人,翠花、怀璃……我画了好多人!」
「嗯。画得真好。」
「……」
好吧,咱也不晓得这有什么值得那么高兴的。
我打了个哈欠。
好困。
「你忙你的吧,不说了,我要去补会觉。」
我往床上一趴。
「嗯。」陆长临和缓道,「去吧。」
这一觉睡得好,俩眼一睁时,窗外天已经转暗了。走出去,见到房檐下悬着一颗夜明珠,珠光洒在立在桌后的人身上,柔柔和和的。
陆长临一手执笔,正垂首勾画,余光瞥见我,便将笔搁下,向我招手:「醒了?来。」
「你送了我一副小画,无以为报……」
「惟有以身相许?」我摆摆手,「大可不必。」
他奇怪地瞥了我一眼:「你倒是想得美。」
「……」
真的,我只是刚睡醒还有点迷糊下意识接上这一句,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修长如玉的手指间卷着几张画纸递过来,陆长临道:「我也画了几张,你看看。」
他指尖还染有墨迹,我数了数画纸,惊诧道:「你不会画了一天吧?」
「嗯。」他眉眼带笑地看着我,「看在我画了一天的份上,劳你一张一张都看看吧。」
我将画纸摊开,入目是一身白衣之人斜卧榻间,五官只是勾勒几笔,神态却很清楚——两眼望天,满脸绝望。
我嘴角一抽。
好家伙,属于是很生动形象了。
下一张是白衣人坐在大殿高处,神色冷冽地看着下面跪着的一群人。我数了一下,嗯,貌似少画了翠花和怀璃。
再下一张是白衣人立在玉墙朱门之间,边儿上斜过来一枝桃花,她手一摆,正好扑了满手桃香。我指尖点了点,装模作样道:「一扇朱门,一袭白衣,一枝桃花,哎这人谁呀?怎么看起来就那么好看那么漂亮呢?」
陆长临斜靠在门柱上,微微挑了眉,眼中笑意同珠光一同洒在我身上,「嗯,我也觉得很好看很漂亮。」
这笑意盈盈的眼神实在太柔和又太专注,深深的瞳中只盛得我一人,耳根难以控制地发烫发热,我慌忙低头,不敢再看。咱就是说,感觉陆长临今天怪怪的,还、还怪温柔的?
张张纸上画得全是『我』,翻来像是个回忆册,每次与他见面,一同去浀海……慢慢翻到最后一张,我一看,耳根那点子热意刷地再窜上来,直直地烧到脸上。
这这这……我腾地将画卷合上。
陆长临还是那样立着,只是眼中笑意更浓。
笑个屁!你自个看看你画了什么!!
一床被褥凌乱,白衣散落,女子玉背光裸躺在上面,墨发被拢至一边,盈盈一握的腰肢,点点的血红。
关键是背上都没画出伤痕,这点点血迹就很引人误会的好吗!!
我手捧画卷,一脸木然。
陆长临轻笑出声:「你过来的时候还没画完,但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好个鬼哦。
「所以,」我犹犹豫豫地抬头,「昨天的事你是记得的?」
「嗯。」
捏着画纸的指尖不自觉地紧了紧。我以为那时他被阴灵袭体,神志不清,后来为我处理了伤口就陷入昏迷,所有的事都不记得了。
「那,所有事儿你都记得?」
陆长临抬眼认真地看着我,好一会儿他无奈地叹气:「我只是身体不好,脑子还尚可,不至于昨天发生的事情都不记得。」
「那你不生气?」
「我?生气?」陆长临微微拧眉,「你是说,你去取摄魂镜来吸纳我体内的阴灵这件事?」
「是啊。」我小声道,「那是你阿姐来着。」
陆长临的眉头拧得更深:「当然生气。」
我在心底叹了口气,不过也是人之常情,陆长临在陆家,人人皆欺他辱他,只有阿姐待他好,他费尽心力将她带在身边,我却又把她吸回摄魂镜中,换我我也要生气的。
「我当然生气。」陆长临淡声重复了一遍,「你知不知道幽魔宫何等凶险之地,你怎么能自己一个人去取摄魂镜?!」
我惊诧地抬头。
「那时我看见你背上伤口纵横,满身是血,我气得都想咬一口来试试你这一身骨肉是不是铜铁浇铸的,怎么能只身去闯魔宫。」
我小声地反驳:「当时你都要挂了我哪里想得了那么多。」
「……」陆长临被气笑了,他走到我身边,却是轻轻地拍拍我的头:「是,是我错了。」
他微微俯身,直视着我的眼睛:「骗你的,没生气,我只是担心,又怪自己拖累了你。」
「没没没。」我连声否认,实在不好意思听眼前人说出拖累二字,毕竟如果不是我,作为男主的陆长临此时此刻何至于此。
「至于我阿姐,」陆长临站直身体,眼神飘向远处,「是我无能,这么久都找不到恢复她的方法。其实那时就算你不将她吸回镜中,我也是打算引仙火来燃魂的,你不必自责。」
少时至亲,受了撕裂神魂之痛将她带出来,又自耗心血将她带在身边,怎么可能轻巧一句「引仙火来燃魂」便就此揭过了呢?只是想让我少点自责罢了。
我扯住陆长临的衣袖,轻声道:「你阿姐肯定也不希望她伤害到你。」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们立在檐下,温润的珠光映出地面上两人相携的影子,微风由竹间穿过,携着竹叶的清香扑面而来。
「真是好奇你到底是什么身份。」陆长临看着远处突然道,「你知道很多事情对吧。」
我心头一跳。
好在他感叹一句,并不追问,只是转过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真的是章哥?」
我摇摇头,「我叫章余歌。」
19、
「章余歌。」陆长临慢慢地重复一遍,三个字从他的唇齿之间缠绵而出,听得我脸上一热。
我轻咳一声,连忙岔开话题:「养好伤……你打算去哪里?」
陆长临前世是战神,小说中期时他在九清仙门得了机缘,再度成神,这是剧情中最重要的一节,也是男主成长最关键的一步。
可现在小说主线已然偏得连它亲妈都不认识了,陆长临不仅没在仙门修炼,反而身在魔界还被奉君追杀,我在想——要怎么办他才能再度成神?
「去哪?」
陆长临没答,反而来问我:「你想去哪?」
唉,其实我想回家来着。
但回不去,我也不能撇下陆长临一个人在这里。于情,于理,都不能只留他一人。
或许,既然主线已经偏成这样了,那再偏一点也无所谓了。
「陆长临。」我抬头,小声但很认真地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
大概没想到我突然就这样问了出来,面前这人耳根迅速染上薄红,但唇角没忍住,微微扬起,好一会儿他凑近,无奈地低声道:「我以为表现得已经很明显了。」
他身上特有的幽幽香气缓慢将我包裹住,我听见陆长临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对啊,章余歌,我喜欢你。」
低低柔柔,盛满了情意。
我手抵在他的胸口,手下的心跳尤其的快,「你是不是很紧张?」
「还行。」他顿了一下,「主要是怕你会拒绝。」
我:?
我要是拒绝,那就是连片衣角都不会让你碰着的!(叉腰)
「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你说。」
「如果啊,」我犹犹豫豫道,「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个机会可以回到我的世界,你愿意同我一起吗?」
「你的,世界?」
我点点头,解释道:「就你知道的,我现在呢是一缕魂魄,但是吧,我是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魂魄,我横跨了两个世界,我那个世界是没有这个地方,你这个世界呢也没有……」
「总之,就我亲身经历来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应该也可以过去的。」
我掰着指头同陆长临解释了好半天,末了我抬头问他:「你明白我意思吗?」
陆长临容色平静,「嗯,你说第一句话时我就明白了。」
「……」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一直说话那么累!!
他弯了弯唇,「你数着指头解释的样子太专注,我没机、没舍得打断你。」
「没机会?」
「是没舍得。」他面不改色地转开话题,「我当然愿意同你一起,只是横跨两个世界绝非易事,你可还记得,当时你从那里而来时有没有什么异象?」
欸?我开始努力地回想。
但那一整天好像很稀疏平常,同往日没有大差别,非要说有那点不一样的,那可能是我睡前几分钟我那亲爱的部门总监张姐发来消息说,过几天公司会给我们部门涨薪……嗯,这应该和为什么我会来这里没有太大关系吧。
我老老实实地摇头:「真没啥异象。」
就,就是单纯地睡一觉,然后俩眼一睁就到这里了。
陆长临默了一下。
我没忍住,也叹了口气。
「没事。」陆长临抬手揉了揉我的头,慢慢道:「总会有办法的。」
我倒也想过好些法子,九清仙门仙书浩繁、法器众多,我翻过不少仙书,也试过一些法器,可都以失败结束。这次出来,我原也是打算再试一个法子的——有仙书道,蓬莱有天梯,可以通往任何地方。
但现下倒不急于这件事了。
奉君杀心不减,魔界亦不是长久之所,我闯幽魔宫取摄魂镜,此事幽阴不会放过我。当务之急是陆长临养好身体,出了魔界再做对策。
于是第二天我又摆出一大桌的瓶瓶罐罐放在陆长临面前。
陆长临看起来很无奈:「你哪里来那么多丹药?」
我指了指腰间的玉佩:「翠花帮忙准备的,别的不提,这护身疗养的符和药备得是最多。」
陆长临眼中浮起淡淡的嘲讽。
「不用白不用嘛。」
我挑了几瓶放在他手中,「也不能用太多,是药三分毒,这些你拿着,放在身边,图个安心。」
陆长临反手将药瓶和我的手都包入掌心中,把我拉得近些,笑着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吧,我恢复得差不多了,想离开,不必顾忌我,什么时候都可以。」
「那,明天?」
陆长临颔首:「可以。」
「那你先去调息,我去试试画几张符,没准能用得上!」
我抱着剩下没送出去的药,转身就向外跑,还没走两步,手上突然一紧,陆长临又把我拉了回去,半拥在怀中。
「那么急做什么,」陆长临的眉头微拧,手指轻轻拂过我的后背,「你倒只想着让我去调息,你自己呢?月刀划出的伤口,都带着魔气,可不是那么容易好的。」
「啊,这个,」我下意识地背手摸了摸,「其实还好啦,也不疼,我今早看了一下,恢复得还挺好的。」
陆长临语气淡淡:「是啊,也不枉这两天我每每等到你睡着的时候去给你换药。」
什、么??
我难以置信地转头看他。
陆长临弯了弯唇角。
「让我想想啊,」他稍微昂起头,露出一段清晰流畅的下颌线,「我怎么记得在凉城客栈时,有个人半夜跑到我房间里,要偷摸给我换药来着?」
「那最后不也没、换、上、吗!怎么能一样?!」
「本质上是一样的。」
「……」我瞪了他一眼,然后扭头就走。
「等等。」
这次脚抬起还没落下,又被陆长临扯回怀中。
嗯?!
我刚想抬头吐槽,却看见陆长临眉头微拧,一手抬起,五指展开,将一团飘至窗前的纸吸入掌心。
20、
是一张传音符,上面拓了楚大魔尊专有的图纹。
陆长临神色淡淡,随手打开了。
随即楚夷懒洋洋慢悠悠的声音从符中传来:「镜生异样,幽阴已死。」
话音方落,符纸便化成了一缕烟飘散入空中。
隔着那缕烟,我同陆长临对视了一眼。
就还、挺突然,挺蹊跷的。
仙魔两界能无声无息地杀死幽阴的人一手都数得过来,且幽阴为恶多年却活到现在,足见他保命的本事还是很可以的。
在这个时间,死得悄无声息——我有一个不大好的预感。
「你说,」我清了清嗓,「我们对上奉君,赢的几率有多大?」
陆长临沉思片刻,慢慢道:「五成。」
他抬眼看过来,「你觉得是奉君杀了幽阴?」
「五成可能吧。」我琢磨着道,「奉君和幽阴应该是合作的关系,如今我藏身在魔界,他定然会去问幽阴我们的下落。」
我顿了顿,低声道:「你可还记得奉君曾说过,他已经找到再见到扶泠的法子了?」
陆长临颔首:「嗯,记得。」
「奉君要复活扶泠仙尊,首先必来杀我——我是『罪魁祸首』嘛,其次,」我叹了口气,「他那么喜欢扶泠,必然不可能让这种不光彩的事流出去,其次要杀得便是知道这件事的人,幽阴是,翠花也是。」
我:「幽阴虽狡诈,可在九清仙门的地盘上,奉君想杀了他,倒也不难。」
陆长临眉头微拧,默了好一会,突然道:「收拾东西,你先走。」
我:?
他上前,掌心翻转拿出那张瞬移符,「你用瞬移符去人界,找个去处,好好待在那里。凡界乃人妖仙魔混杂之地,奉君仙身又不得随意干涉,轻易找不到你……」
「等等!」我越听越觉着不对,「那你呢?我去人界,你呢?」
他扯来我的手腕,将符纸放入我的掌心,笑了笑道:「我去九清仙门。」
啊?
「你以为奉君会用什么办法去复活扶泠?」他耐心地解释,「一直以来,招魂、复生之法都是禁术,需得以命换命才可以。」
「浀海之滨,楚夷曾问奉君他魔界族人走丢一事,我当时觉得奇怪,现在想来,这怕是与他复活扶泠有关系。」
「若真如此,」我微微拧眉,「连魔界女子都不放过,那奉君他在仙界又杀过多少人?」
陆长临摇了摇头,「施展禁术,一条命是远不够的。」
想了想,我问道:「那你去九清仙门打算怎么做?」
陆长临语气平静:「只是去给怀璃递个信而已。」
他将我扯入怀中,下颌正抵在我的发顶,温柔道:「你乖一点,先去人界找个地方住下,等我传完信就去找你好不好?」
「不好。」我毫不犹豫地开口,「你骗人。」
陆长临:?
「你才不会来找我,或者说,你根本就没打算活着从九清仙门回来对吧?」
我抬头瞪了他一眼,陆长临不自然地抿了抿唇。
「我和你一起去九清仙门。」
陆长临刚要开口,我抢先又道:「你自己一人轻易进不去仙门,我有仙尊令,可随意进出,不用惊动旁人。」
陆长临静静地看着我,眸光隐隐带上无奈。
我不避不让:「只身去拖住奉君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
「……」
「我同你一起去给怀璃传信,传完信就离开,然后由人界入蓬莱——蓬莱天梯可通往任何地方,我们去试试。」
我扯住陆长临的衣袖,软声道:「你看这样可行?」
陆长临犹豫了多久,我便扯着他的袖子眼巴巴地看了他多久,终于,他点了点头。
我与陆长临由后山入仙门,那里有一条小道可避开仙门中人直通怀璃的离清宫。
「直通离清宫?」陆长临站在那条路上,目光复杂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这有条小道?」
「因为扶泠啊。」我随口道,「她有一张仙门地图,这条小道被她特意标出来了,所以我知道嘛。」
「这样。」陆长临点点头,唇角微扬,「那走吧。」
欸?哪里怪怪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后知后觉——这人方才不会是脑补什么吃醋了吧?
几步之外,陆长临停下,转过身来,「怎么不走了?」他向我伸出手来,轻笑道:「过来。」
我小跑着上前将手放入他的掌心中。
「陆长临,你刚刚是不是吃醋了?」
「没有。」
「真的吗?」
「真的。」
「你骗人!你就是吃醋了!」
「对。」
「啊?」
「就是骗你的。」
「……」
21、
耀耀天光,倾洒而下。
亭中少女正趴在石桌上熟睡,怀璃立于侧,唇畔溢出浅浅的笑,正温柔地拂过女子的发梢。
这幕美得如画一样,我与陆长临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不该直接进去。
「既然到了,怎么不进来?」
怀璃将少女发梢上的花瓣拂下,转过身来,他面色淡淡,毫无异样,视线落在我与陆长临交握的手上,也无半分波澜。
他向屋内走去,「进来说罢,莫要吵到她了。」
她?我下意识向亭中看去,睡梦中的人无意识地偏过头,我正好看到她娇俏的侧颜。
我瞥了眼陆长临,可他正看着怀璃的背影若有所思。
「请坐。」怀璃坐在上首,淡声道,「找我什么事?」
有些事情直接说出来反倒让人不大相信,我故作为难地开口:「是关于奉君师兄的事情。」
怀璃:「与你有关?」
我:?
「有吧。」
怀璃摇摇头:「此事我不管。」
嗯?拒绝得如此干脆利落,扶泠是给你留下了多深的心理阴影?
我刚想开口,怀璃平静道:「你、扶泠与奉君之间的事,我并不想沾染上这场因果。」
什、什么?
你、扶泠与奉君……怀璃知道?!
我几乎要脱口而出。
怀璃淡淡地看着我:「你与扶泠差别很大。」
我默了默,因果循环,沾染上便甩不掉,这种事情,不想管也是人之常情。
「怀璃仙尊真不听听是什么事情吗?」陆长临平静的声音响起。
我转头看去,他安抚地冲我笑了笑,「此事牵连甚广,可不只是三个人的事情。」
怀璃拧眉,但未出言阻止。
「奉君仙尊施禁术,杀同门,甚至将手伸到了魔族。」
「怀璃仙尊你要置身事外吗?」
怀璃眼神莫测:「你是怎么知道的?」
「自然是奉君仙尊亲口所言。」陆长临起身,淡声道,「我们只是来给怀璃仙尊递个信而已,信不信由您定。」
他拉着我的手,毫不犹豫地转身出去。
我小声问道:「他会信吗?」
「会。」陆长临道,「此事点到为止,不可多说,怀璃心中有数。且这事又关乎人命、仙门,他不会袖手旁观的。」
陆长临揉了揉我的发顶,笑道:「走吧,我们去蓬莱。」
烟火繁盛,人潮涌动。
这里是离蓬莱最近的人间大城,昆城。
我瞥了眼陆长临。入城以来,这已是我第八次偷偷看他了。
这次被抓了正着,陆长临微微挑眉,「我脸上是有脏东西?」
「没。」我真诚地道,「你好看。」
陆长临耳根染上薄红。
他轻咳一声,伸手将我的头摆正,「看路。」
路两旁店肆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陆长临牵着我慢慢行走在这热闹之中,他声音轻轻淡淡的,「这条街叫中府街,是昆城最繁华的地方。」
「前面有家老字号糕点铺,很不错。旁边巷子里有家面馆,我小时常去吃,等下带你尝尝。」
他一路边走边说边买,看我一样样吃过去,为我拭去唇边残渣,眉梢眼角挂着笑,毫无再回到这里的忿恨或是难过。
我松了口气。
「别买了。」眼见着陆长临还要去买,我捂着肚子,「真吃不下了。」
我扯住他的衣袖,「这边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你带我去看看,正好消消食。」
陆长临放下手中要买的东西,想了想,「昆山有处琉璃栈道,想去看看吗?」
「走!」
昆山不远,也不高,琉璃栈道建在山顶上,栈道尽头是一座小小的平安寺。
「这栈道建得时间久了,小时阿姐常带我来。」栈道上人不多,陆长临就牵着我慢慢地走,「前面那方小寺里,长了棵百年银杏,我带你去看看。」
小寺庙红墙金瓦,寺中庭一棵参天的银杏树,金黄的枝叶之间挂满了红色的平安符。
树下跪着一个妇人,她双手合十,对着银杏树喃喃祈福。
我与陆长临走到树边买平安符的摊子前,刚拿起一根,耳边忽传来那妇人的祈福语:「老天在上,保佑我儿陆长临平安顺遂。」
我拿着红绳的手一顿。
陆长临面不改色地捏住我的指尖,淡淡道:「不必理会。」
我本就不打算理会。仙身六识敏锐确远在普通人之上,可,这位妇人祈福的声音着实大得生怕旁人听不见。
未免太刻意了。
陆长临看也不看她一眼,我们取来红绳,在银杏树的另一边捡了高枝挂上去便要离开,那人大约是急了,「那位公子!」
陆长临脚步不停。
「长临!」声音里带了哭腔。
陆长临一顿,我感觉得到他掩在袍袖下的手微微颤抖。
他转过身,面色却依旧淡淡然。
他默不作声地看着那个妇人。
她揩了揩眼角,走上前来。我这才看清楚她的模样——与陆长临有三五分相似,只是脸上扑了厚厚的脂粉,眉眼之间风尘气十足。
22、
妇人泪眼婆娑地扯住陆长临的衣袖,「长临,你可还认识娘?娘十月怀胎生下了你,历经千辛万苦……」
她从怀孕的艰辛开始,直讲到这些年来她的悔恨和自责——声泪俱下,很是情深意切。
可陆长临始终面无表情。
终于,在妇人说出你随娘回家看看娘想亲自为你烧一次饭的时候,他眉毛微微拧起。
我扫过那双拽着陆长临衣袖的手。
白皙光滑,丰润细腻,指甲上凤仙花染的红还没褪去。
不像一双会烧饭的手。
陆长临垂下眸,似在思量,好一会他突然道:「谁告诉你我会来这里的?」
「仙人,」妇人擦泪的手一顿,赶紧改口,「不,娘与你血脉相连,自有所感。」
我笑了笑:「白玉冠月纹广袖、长相甚温润的仙人?」
妇人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那看来十有八九是奉君了。
陆长临眉头拧得更深,他抬手将袖子扯出,拉着我便要向外走。
「陆长临!」妇人急喊,「我费心怀你生你,你就这样对待娘吗?」
陆长临脚步一顿,冷冷地回头道,「你该知道,自那日你将我弃在陆府门口时,你与我便再无干系!」
他手心冰凉,这山间艳阳明晃晃地照在身上,却依然觉得冷得刺骨。
我紧握住他的手。
「那我倒想问问您。」我抬眼看向那妇人,道,「您应知道,来找您的那位仙人动机不善吧?可如此,您却还要推着陆长临入火坑,甚至不惜以生恩来逼他。」
「可生而不养,何以为母?何以为恩??」
我是气极了,说出的话毫不客气。妇人面色有几分尴尬,她缓缓低下头。
陆长临指尖攥得发白,转身欲走。
妇人却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凄喊道:「长临你若不去,那仙人他……娘怕是活不了啊!」
天道之下,仙者不可在人界随意施法,奉君要对付我们,应会借助仙器或阵法。
仙器倒还好,怕的是阵法。
于是陆长临牵着我在门前站定,再不向前一步。
身后传来妇人的声音:「不进来坐坐喝杯茶吗?」
陆长临未回头,淡淡道:「不了。」
话音方落,余光里一片衣角闪过,我心头一跳,刚想避开,腰间却一股大力袭来,将我与陆长临直接推入屋内。
屋内金丝光线纵横交错,门开的一瞬间,浪潮般奔涌而来,将我们拢入其中,分寸不得动。
奉君在这满目金光之中缓步走来。
「仙人!」妇人冲到奉君面前,眼中流露出几丝疯狂,「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他们带回来了!您答应给我的驻颜方和万两金呢?」
驻颜方、万两金,原来只是这样。可仅仅只是这样,比起来,骨肉亲缘却是连个渣都不值。
我有些担心,但陆长临看起来很平静。
妇人没有再向这边看过一眼,那张方子那箱金子才是最重要的东西,她紧紧抱在怀中,兴奋至极地向外面跌撞而去。
然后我便看见,一道光锥自奉君掌心急射而出,直刺向妇人跌撞的背影。
我下意识将袖中的剑使出,想要拦下这光锥,但有人比我更快——在光锥将要刺入、在妇人猝然回首双目惊恐瞪大之时,一张符,那张辗转出场多次的瞬移符抵在光锥之前,带着妇人消失在此。
「生恩已报,你我再无干系。」
23、
我握紧陆长临的手。
他安抚地对我笑了笑:「不必担心,我没事。」
他转头看向满屋金丝交错,轻声道:「余歌,有些麻烦。」
他说得是这个阵,是很麻烦。
此阵名唤锁灵阵,是个禁阵,正儿八经的仙书上关于它只寥寥几笔,言其阵形如金丝浪涌,可吸收入阵者的仙力,且此阵无解。
陆长临知道的应该只有这些,而得益于扶泠宫内类型齐全的书,孤本古籍有、八卦小话本也有,融会之下,我知道的多些。
这阵呢,锁灵二字我觉得都不大适合,它应该叫索命阵——布下此阵需要布阵者一半的寿元,凡入阵者被吸纳阳元至魂消魄散,不余活口。
但仙书上说的无解,我倒觉得不一定。
如果,杀了布阵人,阵法失去了寿元的支撑,该如何继续维持?
杀了奉君。
我捏了捏指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我传音给陆长临:「我知道这阵怎么解,我拖住奉君,你去找阵眼。」
陆长临诧异地看过来。
我飞快地解释:「扶泠那里有这个阵的解法。但这阵我看不懂,只能你来找阵眼,我来拖住奉君——放心,只拖一小会儿,我不会让自己受伤的。」
仙力在不断流失,来不及多说,陆长临抿唇:「那你小心。」
说完他盘膝而坐,低头闭上眼,将所有注意力放在寻找阵眼上。
我慢慢站起身,直视对面的奉君。
他看了眼正垂首闭目的陆长临,嘲讽地扯了扯嘴角,「本尊倒是小瞧了你们。」
我悄然运转仙力,面色不动道:「奉君仙尊这话是什么意思?」
「怀璃——」奉君冷冷一笑,「你以为怀璃拦得了我?」
巨大的古剑从他身后吟啸而出,铺陈开来的银色剑光寒冽逼人,满屋金丝浪涌都被压下几分。
他背倚古剑,腾空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谁也拦不了我找回阿泠。」
神魔仙佛,谁敢阻我,我便杀谁。
我心猛得一沉,面色愈发苍白,连唇也不见一丝血色。
奉君难得温和地笑了笑:「被吸纳阳元的感受如何?」
我心神微定,好在他没怀疑别的。
我面色苍白,却不是因为被阵吸纳了阳元。
锁灵阵可吸收人的仙力,却不会吸收物的仙力。我将大部分仙力灌于缩匿在掌心的剑中,剑尖刺破了皮肤,嵌在骨血中,正吸纳血肉本体之力。
奉君抚过古剑,道:「姑娘也不必害怕,怀璃素来清和,有他作伴黄泉路,想必也不孤单。」
古剑遥遥一指,携浓重杀气劈开道道金丝,向我心口刺来。
我抬起头,看向立在半空中的奉君。
他大概以为我是动不了的,在古剑化作一束光将要刺入我身体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我突然笑了笑。
下一瞬,我身形动了。
一直以来,我从没能完全利用起这具身体所有的仙力,可在这一瞬间,我拼了命榨取所能及的每一点、每一滴的仙力,将其凝聚成这具身体能达到的最快的速度。
我迎着古剑,任由它贯穿我的心口,化做一个残影向奉君掠去。
速度快到让我尚未感觉到心口被贯穿的痛楚时,我已然掠至奉君面前,原本缩嵌在掌心骨血之中的剑被我牢牢握住,在他尚未反应过来时,刺入了他的心脏。
奉君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低头看没入体内的长剑,这是沾染了仙身骨血的一剑,刺入心脏,必死无疑。
我看着他喷出一口血,眼中的快意被惊异、不甘、仿若还有一丝释然取代,他仰面倒下,从半空坠落下去。
阿泠,我来找你了。
……
我终于感到难言的疼痛从心口传来,大股大股血液从心口涌出,四肢百骸灌了铅一样沉重,我连回头看一眼陆长临都做不到,直直地落了下去。
周围锁灵阵的金光慢慢黯淡,一如在慢慢流失的生命力,我突然想到,我死后扶泠可以再回来吗?
也许可以的。
我闭上眼,感受到魂魄被缓缓抽离出来,浮于半空中,逐渐消散于天地之间……
「余歌!」
我猝然睁开双眼。
铺天盖地的魔气,陆长临跪在扶泠的身边,双手颤抖着想将她抱入怀中,却猛然意识到什么,只是将她悬在身侧的玉取了下来。
是定魂玉。
他紧握住定魂玉,半仰起头,定定地看向半空中,墨发在身后暴涨,飞扬散开,他双眸赤红几欲滴血,却是轻轻地笑了:「你要回去了是吗?」
「等我去找你好不好?」
「等等我好不好……」
他再也说不下去,眼中滚出泪来。
我想伸手拭去他的眼泪,可双手已经消失了,我想对他说一声好,可锁灵阵已吸纳了我的阳元,我逐渐消散于这天地之间,再也回不去了。
于是我飘过去,轻柔地吻过他的唇,然后风吹魂魄散。
在这个世界里,消散得干干净净。
24、
「叮叮叮——」
我随手将手机闹钟按掉,仰面朝上继续躺尸。
目之所及是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吊灯、熟悉的空调……啊,没错,我回来了。
但整个人是完全不清醒的。
当时我俩眼一睁,发现自己正睡在自家熟悉的大床上,下意识地将手伸向枕边去拿手机。
手机界面还停留在张姐的那条信息,上面显示时间:昨天 23:38。
我人都傻了。
整个人沉浸在『老娘感情都到位了结果发现这好像只是一个梦』的悲伤中无法自拔。
手机又响起,这次是电话,我木然地接听了。
张姐的声音传来:「起床没?」
我有气无力地「嗯」了声。
「声音怎么这么闷啊?昨晚知道要加薪,高兴得没睡好?」
她继续道:「等下早点来公司,你昨天交的周年庆策划方案不错,过来咱俩讨论一下细节。」
我迟钝的脑袋终于慢慢转动起来。
周年庆?策划方案?
啊,这多久之前的事了,你现在要跟我讨论细节???
但我还是去了,并且打算搞完策划方案就去请两天假,来犒劳一下自己现在受创的身心。
「对了,」我把最后敲定的策划方案交给张姐,随口问道,「为什么突然涨工资?」
她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小声道:「偷偷告诉你哦,据说这是新来的那位总经理的意思。」
我一脸懵:「啊?啥时候新来的总经理?在哪儿?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张姐看傻子一样看着我:「人家还没来。」
「那,他什么时候来啊?」
「还得个三五天吧。」
「哦。」我长吁一口气,提起精神,「那我要请假!两天!」
我美滋滋地抱着我的假条回家了。
可人一旦闲下来,脑子就开始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我窝在沙发里,满脑子是陆长临魔化后赤红的双眸,暴涨的墨发和声声泣血的悲鸣。
「余歌,等我去找你好不好?」
「等等我好不好……」
心脏一阵抽痛。
这到底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只是一场梦呢?
我起身向卧室走去,就算只是一场梦,我也要再回到梦境中去看看他。
我换上了昨天的睡衣,将手机界面调到张姐发的那条涨工资信息的界面,再以和昨晚差不多的睡姿躺在床上。
可过了好久好久都没睡着。
我入不了梦,见不到陆长临,只有他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枕头被浸湿了好大一片。
后来总算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经下午六点了。
我抱着被子慢慢地坐起来。
其实我是那种经常会做梦的人,可刚刚睡了那么久,我竟然罕见地连梦都没做一个。
更别说再见到他了。
我第一次觉得,原来做个梦这么难啊。
我知道我回不去,可我只是想做个梦,做个有他的梦而已,我只是想见见他,同他说说话而已。
可是好难啊。
我把头埋进被子里,没忍住哭了出来。
这时,手机突然响了。
我只好硬生生地憋回我的眼泪,接起电话。
「啊!祖宗!你可算接电话了!!」
我:「啊?」
张姐声音压得很低却很急促:「欸,你怎么了?哭了?先忍着!等下有你哭的!」
我:「嗯???」
张姐飞快地解释:「上午跟你说的那位新来的总经理,今天下午突然提前来了!来了就开始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开会,然后发现全公司只有你不在岗,你懂吗?」
「额,」我弱弱地说道,「可是我请假了……」
张姐语气很同情:「总经理希望你能当面跟他解释一下请假的理由——什么叫身心俱受创。」
「……」我看了时间,「可是现在六点多了,已经下班了……」
「总经理还在公司等你。」张姐抓狂,「别磨叽了!快点来!你来了,老娘才能下班!!」
说完,她小声骂了一句:「没人性。」
我以生平最快的速度赶到公司。
见到张姐后,她指了指二楼唯一亮灯的办公室,「那间,总经理刚刚去了卫生间,他让你来了直接去他办公室等他。」
今天好像没人加班,工位上灯几乎全是熄的,我有些怂,扑过去抱住张姐:「你走了之后,公司不会只剩下我和总经理两人了吧?」
张姐目光很同情:「是的呢。」
她同情地拍了拍我的肩,然后背上包,干脆利落地走了。
我只好慢慢腾腾地向总经理办公室挪动,挪到门口时,总经理还没回,我只好硬着头皮推门走进去。
很常规的办公室,大约因为刚来,办公桌上没有太多东西,只寥寥几样散在那里。
我没敢坐下,在办公桌前站定,一眼就能看见上面放的东西。
一个保温杯,几叠文件夹,文件旁边还有个玉质小物件,貌似是个挂坠。
这小挂坠看起来有些眼熟,我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整个人心神巨震。
这个薄薄的一片玉甲,这是定魂玉!
我两步并成一步上前,颤抖着将玉拿在手里。真的是,一模一样的形状,一模一样的的手感,连背后的两道划痕也是一模一样!
我捏紧定魂玉,心跳快得仿佛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全身上下忍不住颤抖。
这个总经理……我转身向外跑去。
一把将办公室门拉开,我急急地向外冲,却直接撞入一个人的怀抱,这个怀抱的气息熟悉而又温暖,淡淡桃香扑面而来。
我眼泪唰地流了下来,抬头看向来人。
透过朦胧水光,来人那双过分好看的桃花眼轻轻地弯了起来,他语气带笑:「你这是,要去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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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3 13:0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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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书女主她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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