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签
下课后告白：时光与他都很甜
15 岁那年，我在江东寺求了一签。
解签的老和尚收了我 50 块钱，笑眯眯地说我将来能嫁状元。
高考结束后，程封扯下我们学校那张祝贺他考上市状元的横幅，招摇过市。
最后停在我家门口，小心翼翼地问我：
「飞飞，你不是得嫁状元吗？我、我现在是状元了。」
1
我让程封陪我去了沅水镇对岸的江东寺，美其名曰求前程。
程封在大殿上虔诚祈祷的时候，我溜到偏殿求了一支签。
程封不知道，江东寺各路神仙里，最灵的是偏殿那位老和尚，
——尤其灵在看姻缘。
「是谓凤凰于飞，和鸣锵锵。」
老和尚笑眯眯地示意我看签文。
「君仰头一看，凤凰于飞。齐飞于天空。由鸣声中。和鸣锵锵见之。犹如视君之令。」
我没听懂。
「能直白一点吗？」
「小姑娘你以后能嫁状元嘞！」
我小脸一红，偷偷往大殿的方向瞟了一眼。
程封成绩那么好，会不会考上状元？
这点旖旎的心思还没转完，一只手掌伸到我面前。
「小姑娘，承惠 50 块。」
50 块？50 块！
「你看我长得像傻子吗？」
我怒气冲冲，指着老和尚旁边的一块小木板。
「这上面不是写着解签 5 块吗？」
老和尚很淡定，示意我仔细看。
我趴在木板前看了好半晌，才看到小小的木板上那个小小的数字 5 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数字 0。
……
程封从大殿出来后找到我，替我解了围。
——老和尚一笔一画地在一个泛黄的本子上写下：癸巳蛇年戊午月乙丑日，程封欠江东寺十二元整。
……
没办法！我和程封两个人都凑不出 50 块钱……
我发誓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欠别人钱！
还是欠寺庙！
太丢脸了！
老和尚本来要写我的名字，被程封拦下了。
程封说他回头也想来求支签，到时候可以顺便把钱还上，让记他的名字。
我愤怒地看着他。
「这么坑的签你还要再求一次？」
程封红着脸，还没说话呢，旁边的老和尚不满意了。
「我说小姑娘，你在我面前说我坑不太好吧？再说了，我可是给你解了个嫁状元的签。多少人花钱都求不到！」
「那是我自己摇的签！就算以后真嫁了状元，那也是我命中注定嫁状元！」
老和尚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程封，嘟囔着「那可不一定。」
我更气了！卷起袖子就要理论。
程封眼疾手快，拦腰推着我往外走，还不忘记和老和尚道歉。
我也就是色厉内荏，走出江东寺就泄了气。
「程封，我这个星期的零花钱都没了！呜呜呜呜呜呜」
「没事，我让我妈给你涨工资。」
我在程封家的馄饨铺帮忙，每个星期有 20 块的工钱。
「不行，赵阿姨已经很照顾我了。呜呜呜呜」
「那我的零花钱给你花！」
「好。」
我睁开哭得朦胧的泪眼看着程封。
程封脸上的红还没完全褪下，在身后江东寺砖红色围墙的映衬下，周身好像散发着柔和的光。
他可真好看。
我忽然有些脸热。
一个声音在心里说：「你才 15 岁！」
另一个声音却说：「放在古代，你已经及笄了。」
2
周一到学校的时候，白仪偷偷问我，那位老和尚的签灵不灵？
我愤愤不平。
「你和我说江东寺偏殿那位老和尚的签灵，没和我说他解一签 50 块啊！我看他就是个大骗子！」
白仪赶紧捂住我的嘴。
「这可不兴说啊！那位老和尚是高僧。轻易不解签的，你撞上他摆解签台是你运气好呢！不过从前我去的时候是 5 块啊，可能物价飞涨，高僧也要吃饭吧。」
感情那个更小的数字 0 是后加上去的？
趁我不开心，白仪告诉了我一个让我更不开心的消息。
语文老师要上公开课，就在今天。
毁灭吧！
……
公开课上讲的是在作文中如何描写人物之间的感情。
以母子情为例。
这个课题我不太愿意听，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还是被提问了。
「你和母亲之间有什么难忘的事可以和大家分享一下吗？」
我站起来，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程封坐在我旁边，在草稿纸上疯狂提醒我。
摘橘子、游乐场、堆雪人、下雨天送我去医院、生病照顾我……
这些我和我妈都没一起经历过。
「老师，我是留守儿童。我妈只有过年的时候才回来几天，没有什么感情，也实在没有什么难忘的事。我跟着外婆长大，可以说说我和外婆之间难忘的事吗？」
语文老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程封在桌子底下使劲扯我袖子。
一张纸条从前方递过来，是白仪写的。
她妈妈在高中教书，和语文老师是好友。
纸条上写：语文老师的孩子暑假刚出生，她顾不过来，养在她婆婆家里，也算是留守儿童。你这话正好戳到她痛处，完蛋了。
我把纸条揉成团，没有回她。
公开课结束正好是眼保健操，后面听课的老师大概是走了，语文老师忽然发起攻势。
满脸嫌恶地站到离我最远的地方，眼睛却像毒蛇一样盯着我。
开始说孝道，说工作不易，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句句没提我名字，句句在说我不孝。
3
那天晚自习结束，程封像往常一样骑自行车载我回家。
快到家的时候，我攒住了程封的衣角。
「我还不想回去。」
程封没说什么，只是踩着自行车从我家门口经过的时候，没有停下。
他带我去了烧烤摊。
最后一串羊肉被我吃完的时候，程封递过来一张纸巾。
「我现在是不是该哭一场，才不会浪费这张纸？」
「你想哭吗？」
「不想。」
「奥，那你先把嘴上的油擦一擦吧。」
我梗了一下，接过纸巾，胡乱地擦着嘴巴。
程封忽然又说：「你要是想哭的话，我的衣服可以借给你擦眼泪。刚刚是我最后一张纸了。」
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有些出神。
「程封，你也觉得我不孝吗？我数了数，我今年 15 岁，和我妈见过七面。每一面不超过 10 天。加起来连 100 天都不到。你说我这些年编的有关母亲的作文有多抓瞎。」
程封说了句没有，就不出声了。
像从前那些年一样，摆出一副安静听我倾诉的姿态。
可我忽然又不想说那些陈年旧事了。
我想使坏。
「程封，你想早恋吗？」
程封愣住了，脸一下变得通红。
「符、符飞飞，你说什么呢！我们、我们才初三，你你你别乱说！」
「初三怎么了？古代女子 15 岁及笄，13 岁就开始相看人家了，我们这个年龄岂不是正好？」
程封转身就跑。
跑出好几米了，他又跑回来。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说：「你不要乱说了。我、我先送你回家。」
4
使坏使过头了。
第二天我到学校的时候，课桌上放了一封信。
是程封写的。
「飞飞，我觉得早恋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情。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可以等我们 25 岁的时候再谈这件事情。现在希望我们都能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我又气又笑地看完纸条，难过又心酸。
谁等他到 25 岁？
反正亲都亲过了。
就在他家的馄饨铺子里！
5
程封家的馄饨铺子是从他外婆那会儿开起来的。
程封的外婆当年一个人大着肚子来到沅水镇，从一副炉子、一张桌子、四条长凳做起，竟慢慢盘了铺子，在这里立了足。
她将手艺传给程封的妈妈，又不想辛苦拼下的铺子没人管理，索性给程封妈妈招了个上门女婿。
程封爸爸是个文人，清高得很，偏偏家里也穷得很。
程封外婆许诺让他继续求学，他才放下面子当了这上门女婿。
只是提了一点，第一个孩子得跟他姓程。
于是有了程封。
程封三岁那年，那位清高的文人终于考了出去。
又三年，才再次回到镇上。
一回来，就拉着程封妈妈把婚离了。
程封的外婆咽不下这口气，找他理论，并让他尽数归还那些年资助他的钱财。
扯皮了好一段日子，程封的外婆终于被那位清高的文人气倒，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就此落下病根。
那人一分钱也没还，就慌慌张张地离开了小镇。
镇上流言四起。
最多的竟是这家女人生来克夫，一代两代的都是一个女人独自抚养孩子，丈夫不是跑了就是没了。
甚至有人杜撰出来一个故事：
清高的文人不在身边，独自抚养儿子的馄饨铺老板娘寂寞难耐，在镇上寻了几个姘头，正是常光顾馄饨铺的几个老主顾。
那些人觉得自己「正义」，挽救他们眼里沦丧的道德。
杀人何止有形刀。
那几个老主顾再没来过，馄饨铺门可罗雀。
程封的外婆在流言中倒下了。
再也没起来。
我跟着我二姨去参加程封外婆的葬礼。
程封妈妈和二姨是好友，一见面，她就抱着二姨哭。
「二芳，我妈走了，我没有妈了。」
没有妈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吗？
那年我八岁，记忆里没有见过我妈。
看着程封妈妈那么难受，我拍拍她的肩，安慰。
「没关系的，赵阿姨，我也没有妈妈。你看我也没什么事的。」
程封妈妈叫赵丽娟。
「别瞎说！」二姨赶紧制止我。
赵阿姨也抬头看着我。
她说：「飞飞，你妈妈只是打工去了，会回来的。阿姨的妈妈去天上了，再也回不来了。」
我没有办法理解，毕竟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妈妈。
赵阿姨没忍住又落了几行泪，才领着我去了馄饨铺子。
「家里办白事，你和程封就在铺子玩吧。」
那不是我第一次看见程封，却是我第一次看见他那么让人心疼的样子。
小小一团，穿着丧服，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我像从前看到他外婆对他做的那样，摸了摸他的头。
「不要哭了，刚刚赵阿姨说，你外婆在天上呢，你一哭她就看见了。」
程封抬起头看我：「我哭，外婆真的能看见吗？」
我说是。
程封哭得更大声了。
我手忙脚乱哄了好半晌，没哄好。
程封红着眼睛控诉我。
「飞飞你太坏了！你骗人！我外婆看见我哭，肯定会抱着我亲亲我！我都哭这么久了，她都没有从天上下来，呜呜呜呜呜呜骗子！」
我没有办法。
只好抱着八岁的程封亲了亲。
6
那些流言似乎随着程封外婆的过世彻底止住了。
馄饨铺的客人又多了起来。
那些客人中也许就有从前口伐笔诛程封一家人的「正义之士」。
只是没有人再提起了，人类的记忆总是很短暂。
馄饨铺渐渐恢复了忙碌。
赵阿姨一个人忙不过来，便打算招工。
托二姨的福，赵阿姨同意让我去馄饨铺帮忙。
早上起来去馄饨铺把地扫了，接着吃上一碗免费的馄饨，临走把铺子里的垃圾倒掉。
这就是我一天的工作。
后来我长大了一些，明白这是赵阿姨在变相地帮助我，我便一有时间就去馄饨铺帮忙。
赵阿姨要给我涨工钱，我拒绝了。
我已经接受她很多恩惠了。
现在居然还要肖想她儿子。
7
因为那封信，我和程封陷入了冷战。
放在古代，我就是程封家雇佣的丫鬟。
丫鬟和少爷之间，本就存在天堑。
前段时间听我二姨说，赵阿姨在县城买了一套新房，将来也许会带着程封离开这个小镇。
我和几个姨上山挖野菜的时候，程封在家里请了家教一对一辅导。谈起未来的时候，很难想象出我们一起怎么怎么样。
趁早打消一些念头也好。
……
思绪纷飞一整天。
以至于那天晚自习结束的时候，我看着推着自行车站在我面前的程封一时嘴瓢。
「少爷。您找我？」
「少爷？」
看着程封疑惑的眼神，我这才把脑子转过来。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让我好好学习吗？」
程封的耳后飞起一片红。
「好好学习是好好学习，送你回家是送你回家。这两件事不冲突。」
可是我刚刚和你表白失败哎？
哦，我没说和我早恋。
「但我不想和你一起回去？」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不想就是不想。」
「哦，可是最近有很多混混晚上在大街小巷游窜。我听说高中部有个女生，自己一个人回家」
「不要说了！」
那件事我听说了。
女生最后在学校垃圾场的老槐树上被放下来，未着存缕，遍体鳞伤，早就没有了生命体征。
凶手，在逃。
我跨上程封的自行车后座，催促他赶紧回家。
反正，程封说得也没错。
这两件事确实不冲突。
我和程封的这场冷战持续了一天，宣布告终。
8
作文公开课后，语文老师应该是对我有了意见。
我好几个作文比赛的名额陆续被换。有隔壁班的好友告诉我语文老师拿我做反面例子讲有关亲情的作文。
我的语文课代表职务也最终被撤掉，换成了白仪。
白仪为此觉得很对不起我。
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只是可惜没能参加那几个想了很久的作文比赛。
有一回白仪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气愤地说语文老师在办公室吐槽我。
其实无非就是那些。
家长辛辛苦苦挣钱供我上学，我不知道感恩，将来肯定是个不孝的东西。
我不在意。
真的有人八岁第一次见到父母，此后一年见几天，还能感情深厚？
就算有，那也不是我。
9
我的事情太微不足道了。
后来被大家不断提起的是那个老槐树上的女生。
时隔一个学期，凶手终于就法。
是发现她，并把她从槐树上放下来的，她的地理老师。
这件事被封锁了消息，但在学校内部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尤其是那个地理老师带的年级和我们年级。
听说这几年的受害者不计其数，但没有人敢说出来。
直到那个女生的事情发生以后，她的妹妹通过她的日记，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转去了那个女生的班级。
经历相同的事情后，留下了证据。这才把凶手绳之以法。
令我们年级唏嘘的是，那个地理老师，正是我们语文老师的爱人。
这件事后，语文老师颓丧了一段时间，后来就请了长假。再后来，我们班来了一位新的语文老师。
那已经是初中最后一个学期了。
距离中考 82 天。
10
好在有程封给我补习。
中考结束，我顺利进了高中的尖子班。
托白仪妈妈的福，我、程封、白仪三个人上了高中以后被分在了一个班。
班上还有一个熟人，孙岩。
孙岩是白仪初中的同桌，听说他原本没考上高中，奈何家里有钱有关系，走门路让他进了尖子班，又怕孙岩跟不上，给他请了家教。
我们四个坐前后桌，感情不错。
只是高中课程紧了很多，大家都不像初中那么胡闹。
白仪妈妈是我们班主任。
在她的看管下，白仪慢慢崭露头角，显示了理科上的天赋。
程封一如既往名列前茅。
只有我上了高中之后，学习变得越来越费劲。
孙岩要把他的家教介绍给我。
我赶紧拒绝了，那么高的家教费我出不起。
程封、白仪轮番给我讲题，让我的成绩不至于太难看。
但不过是泯然众人。
我已经想好了，到时候就算考一个普通的本科，我也很满足。
13
高一快结束的时候，我们面临分班。
那是 2014 年，文理分科没有那么细，只有政史地和物化生两种排列组合。
我猜程封肯定是要选理科的，但到了填分科意愿那天，他什么都没有填。
我问程封原因，他支支吾吾，一脸的纠结。
还是白仪告诉我，高二开学，她和程封都要转去县一中了。
白仪哭丧着脸。
「我一点都不想和你们分开。可是我妈说那边的学习环境更好，还是寄宿制。寄宿制有什么好的！到时候我只能一个月回来一次了，飞飞你可千万不能把我给我忘了啊！」
我说当然不会了。
然后看向程封。
他没有说话，眼睛里有欲言又止，也有默认。
我想起来了，二姨说过，程封他们家在县城买了房子，要搬去县城住了。
我从初中就知道的事。
没什么好难过的。
我定定地看着程封，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
最后艰涩地挤出一句：「那你去了那边也要好好学习啊。」
11
我去找赵阿姨提辞职。
我想，馄饨铺应该要关门了吧，或者搬到县城去。
赵阿姨和程封都会去县城的新家。
赵阿姨听我要辞职，笑着说是该好好学习了，他们家程封下学期就去县一中上学了。
赵阿姨隐晦地建议我也去县一中。
我没接话。
如果我真的能去的话，就不会在程封已经办好手续后才知道这件事。
告辞的时候，她让我早上还在她那里吃馄饨，不收钱。
我笑着应了。
心里却想着，她们都要走了，我以后还去哪里吃馄饨呢？
走出好几步，我停了下来，回头看向程记馄饨铺的招牌。
黑底蓝字，真好看。
12
不知道为什么，赵阿姨并没有搬去县城。
馄饨铺也没有关门，依然红红火火地开着。
只是我没再去馄饨铺帮忙，
也没去馄饨铺吃过馄饨。
13
那年暑假二姨生了个妹妹，婆家一大家子人竟找不出一个好好伺候她坐月子。
我和小姨过去帮忙，一个暑假没有回来。
回来的时候，只剩两天就正式开学了。
外婆说暑假的时候程封几乎每天都来找我。
我没说话。
二姨虽说只是嫁到隔壁村，但山路崎岖，很不好走。
我又没有手机。
程封找不到我才是正常的。
「程封说，他放月假就回来，让你等他，他有话和你说。」
外婆将程封的话转告给我。
我坐在外婆旁边，心不在焉地择野菜。
有意躲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被找到。
程封想和我说什么，我也能猜个大概。
他没有错。
是我自卑心作祟。
整个高二上学期，我没有和程封见过面。
14
再碰上的时候是寒假。
大过年的，程封守在我家门口。
堵个正着。
明明才大半年没见，我却感觉我好像不认识程封了。
高一那会我们还差不多高，如今他站在我面前，我竟需要仰头去看他。
看他细碎的黑发，清澈的眼睛，挺拔的鼻子……
我低下头。
程封什么时候这么好看了？
「飞飞，为什么躲我？」
程封低着头看我，我竟从他的声音中听出来一丝委屈。
有什么好委屈的？
他奔他的前程，我做我的选择。
有什么相干的。
谁也不要怪谁。
我抬头看他，微笑。
「没有躲你啊，你在县城读书，我在镇上读书，见不到是自然的。」
程封的眼眶肉眼可见泛起了红。
「你撒谎。我来找你那么多次，都没有找到。你还说不是故意躲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暗暗唾了自己一口。
我可真没出息！
我就知道不见面才是最好的！
见了面就要心软。
我递给程封一张纸巾，哄他。
「没撒谎，是真的忙。」
程封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没接这个话茬，把手上一直提着的一个帆布袋递给我。
我打开看了看，是熟悉的笔记本和错题集。
「飞飞，我希望我们能一起向前走。」
我心头一热，什么也没说。
15
程封带我去他家吃馄饨。
赵阿姨看到我很惊喜。
「飞飞啊，好久都没见你来了，是不是高中学习太忙了？瞧你都瘦了，好久没吃上阿姨做的馄饨了吧？今天阿姨给你好好下一碗，让你吃个饱。」
我鼻子一酸，心虚地说学习确实忙。一定神，看见赵阿姨那要把馄饨匣子掏空的架势，连忙说：「够了，够了。」
程封在旁边偷笑，我作势往他小腿上踢了一脚。
一切都好像和从前一样。
我和程封面对面坐着吃馄饨，赵阿姨招呼上门的客人。
只是馄饨快被我霍霍光了，赵阿姨就坐在那里现包。
我吃着赵阿姨包的馄饨看赵阿姨包馄饨。
只觉得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16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知道的时候，我妈已经和那边打点好了。虽然我妈说最终去不去都在我。但我想了想，我还要……就同意了。」
「还要什么？」
我看着程封说着说着就红了的脸，好奇地问。
程封的脸更红了。
我想了想，没继续逼问。
「程封，我没有怪你，是我自己的问题。你不要有负担。」
「那你还会躲着我吗？我来找你，你还会理我吗？」
「你自己看你这两个问题，我该点头还是摇头？」
程封抿着唇笑。
两个梨涡若隐若现。
「那飞飞，我们还是朋友吗？」
「是！」
17
转眼到了高三，我和程封没时间再见面。
他是住宿生，放假也待在学校。
赵阿姨去县城看他，给他送东西，他就让赵阿姨把他的笔记带回来给我。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月假，赵阿姨有事情脱不开身。我怀揣着私心和赵阿姨说我得去县城办事，可以顺便帮她给程封送东西。
赵阿姨十分感激地送我上了去县城的车。
18
那时候我和程封已经很久没见了，以至于在县一中门口见到对方的时候，竟恍如隔世。
程封看起来很开心，非拉着我在县城逛逛。
我看着他眼下的乌黑，摇头拒绝。
程封就用他那双虽然疲惫但仍然闪烁着光芒的眼睛委屈地看着我。
「飞飞，上一次南城市联考我是第一名。就当陪我放松一天，奖励我好不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软了。
程封对县城并不熟悉，在我们第 N 次走进死胡同的时候，他尴尬地向我解释，这两年一直埋头学习，很少出去玩。
我知道。
程封并不是天才。
但他的目标很清晰——中国政法大学，那是他知道的以法学见长的中国最好的法律大学。
他走到今天，付出了很多很多的努力。
我们索性又原路返回，在一中门口站着聊了一天。
临走的时候，程封指着县一中门口上一届的高考光荣榜，坚定地告诉我。
「飞飞，你相信我，我的名字一定会出现在这张榜上！我会是我们县的状元！」
那时我不明白为什么程封强调状元两个字的时候脸红了一瞬，但我同样坚定地回应了他。
「我相信你！」
19
程封做到了。
高考的时候他超常发挥，拿下了市状元。
赵阿姨很开心，在镇上最好的酒楼给程封摆了升学宴。
邀请了我。
我没有去。
程家摆升学宴那天，我正在和我妈吵架。
外婆先劝的我。
「飞飞啊，你这个成绩，我问过你们班主任了。他建议读三本，说好歹是个本科。但是你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三本院校学费一年要一万多……你自己给你妈打个电话问问吧，看是读专科还是……哎呀，我做不来你的主，听你妈的吧。」
看着外婆唉声叹气的样子，我踌躇再三，才鼓足勇气说出我的打算。
「我已经看好了，我要报湘大的一个三本学院。分数够。」
然后外婆就给我妈打了电话。
「飞飞啊，妈妈问过了，你的成绩是能上三本，但是学费……你觉得我们市里那个师范院校怎么样？虽然是专科，但是师范出来以后好找工作，也好找对象。而且你小姨也在那个学校。」
可是我不想。
哪怕只考了三本，但依然是我努力了很久的结果。
我并不歧视专科，也不觉得师范不好。
我就是，想获得和努力成正比的结果。
也想，和程封更近一点。
电话那边我妈还在苦心劝说，我突然觉得很烦躁。
「之前小姑家二表哥装修的时候，不是问你借了 5 万块吗？你要回来，给我交学费吧。」
我妈忽然没了声音，好久才嗫嚅着开口：「飞飞啊，你小姑家也不容易，这么多年，很照顾我们家」
「照顾？照顾你还是照顾你儿子？」内心深处那头潜伏已久的恶魔忽然被释放了出来：「奶奶重男轻女，不愿意带我。你就把我弟放在奶奶家养，把我送到外婆家。除了每个月寄回来的 500 块钱，我有得到你们符家半点照顾吗？别说我的生活费学费不够。我长这么大了，你给我买过一件衣服吗？你知道我是需要穿衣服的吗？没事，反正我这些年穿小姨的旧衣服也过来了。
我知道你这些年打工是很辛苦，奶奶养我弟也辛苦，所以你一个劲地补贴那边。只有我外婆养我不辛苦！
从小就是这样，我弟烫伤你回来照顾他，我奶摔伤你回来照顾她，我大伯搬家，二表哥装修，霞霞表姐结婚，哪次你不是出钱又出力？！这些事你都可以回来。到我这呢？我出水痘你回不来，我高烧到 40 度你也回不来！学校每次布置作文，写我的爸爸，我的妈妈。我连生病照顾我这种事都需要编！现在我成年了，我要读书，你连这个钱都不愿意给我出吗？！
妈，就当我求你了。这些钱就当我向你借的。以后一一还给你。」
电话那头溢出一丝哽咽。
我恍若未闻。
直到我妈终于松口。
「飞飞，是妈对不起你，是妈对不起你。飞飞啊，你想上什么学校就去上吧。不用担心学费，有妈在呢。」
20
我陷入新一轮的自卑。
这几年反反复复，我都觉得自己矫情。
偏程封要来贴我的冷脸。
「尽人事，听天命。我看了你们学校的本科率，飞飞，你已经很厉害了！」
我不想理他，转身就要走。
他拉住了我的手。
「一个家里，要那么多学习厉害的做什么。」
我不知道程封是什么意思。
我转头看他，他把一直攥在手里的横幅打开让我看。
「你不是得嫁状元吗？我、我现在是状元了。」
我看着横幅上「庆祝我校程封同学考取南城市市状元」几个大字，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你、你哪来的？」
「学校里面拉了好几幅，我随便扯了一幅。」
我不敢相信这是程封干出来的事。
定定地看了他几秒，他就招了。
「孙岩说，这样能让你直面地感受到我是状元。他搬了梯子，我给他放风。」
……
我从前是想过癞蛤蟆吃天鹅肉，没想到孙岩这厮直接把天鹅拉下水了。
可是癞蛤蟆就是癞蛤蟆，天鹅就是天鹅啊。
我嫁给程封？
怎么可能？
这些年，他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
而且，他还拒绝过我。
再说，赵阿姨会同意吗？
程封是市状元，前途无量。
我刚过本科线，如果不是和家里抗争，连本科都读不了。
赵阿姨能接受这样的儿媳妇吗？
我看了程封一眼。
跑了。
21
不知道程封是在什么精神状况下说的那句话，反正第二天他又像没事人一样约我爬山。
就像初中那年拒绝我的告白，又载我回家。
按照他的逻辑，爬山和告白也不冲突。
我想拒绝。
他说白仪和孙岩也去，而且孙岩打算在山上和白仪表白，让我们去给他壮胆。
孙岩一直喜欢白仪。
初中那会儿流行用圆规在手臂上刻字，他就把白仪的名字刻在了手腕上。
孙岩之心，路人皆知。
白仪装不知。
她妈妈在我们学校有些声望，学校里大半老师都认识白仪。白仪有什么风吹草动，不出半天，就传到她妈妈的耳朵里。
白仪必须不知道。
孙岩也一直没把那层纸捅破。
如今终于高中毕业，孙岩这是要出手了？
考虑到几个人这么多年的友谊，我答应了。
22
沅水镇东临沅水，一江春水南来北去，其中山脉纵横。
由北往南走，最高峰叫做代朝山。
代朝山的来由很有意思。
原是岳飞偏将谭子兴镇压钟相杨幺农民军胜利后，奉命驻扎在沅水镇。朝廷奖赏其镇压农民军有功，豁免其去临安的朝拜之劳，允许其在沅水镇最高峰设坛，遥拜皇上。这座峰由此得名代朝山。
白仪是岳飞的铁粉。
爱屋及乌，就想来代朝山看看。
「难怪想到要来爬山。」
我和程封气喘吁吁，在后面小声地咬耳朵。
程封说是县一中的历史老师介绍我们县的人文时讲到了这段故事，白仪当时就上了心，一毕业就要来看看。
我就说我们四个都是不爱运动的人，怎么会出现爬山这个提议……
走到半道，我实在是走不动了，索性就地坐下。
然后冲着前头快看不见人影的白仪和孙岩喊了一声，让他们先上去。
也该给主角留点空间让他们自由发展。
「喝口水。」
程封在我身边坐下。
我从他手上接过怡宝，狠狠灌了一大口。
「孙岩怎么想的，在山上告白。等爬到山顶，大家都累成狗了，谁还有心思听告白啊！」
「那你觉得在哪里告白合适？」
程封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慌乱地别开视线。
「我又不是白仪，我怎么知道？」
程封不说话了。
气氛有些微妙，我忽然觉得自己又有力气继续爬了。
刚站起来，程封一把拉住我。
我一个没站稳，摔了。
疼死我了！
我龇牙咧嘴，都没顾上骂程封，只能一个劲地瞪着他。
程封手忙脚乱地把我扶起来，不住念叨：「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想告诉你，孙岩刚刚给我发消息说他有别的想法，让我们别上去捣乱，在这里等着就可以了。」
「那你刚刚不会说啊！」
好不容易缓了过来，我看着程封有些来气。
他自知理亏，摸着鼻子小声辩解：「我那不是太着急了嘛。」
我翻了个白眼。
暗暗揉了揉屁股，那股疼也缓了过来。
于是我又一屁股坐了下来。
程封贴着我坐下。
我没管他。
代朝山上荒草遍布，一眼望去，除了稀疏的几棵老树，再没什么可看的。
两个人静静坐了一会儿，我便觉得无聊。
程封适时递过一只耳机。
「听歌吗？」
23
是《爱江山更爱美人》。
有一段时间我很喜欢这首歌，程封就偷偷把 MP3 带到学校。
大家午休的时候，程封把它拿出来。我们两凑在一块，用校服遮着半边脸听歌。
那时候用有线耳机，稍微动一动，就牵扯到对方。
我看着程封耳朵里那只蓝牙耳机，忽然有些遗憾。
「红花当然配绿叶
这一辈子谁来陪
渺渺茫茫来又回
……」
「飞飞，我们在一起吧。」
程封的话和音乐声混在一起，我没有听清。
我摘下耳机疑惑地看着程封。
「你说什么？」
程封定定地看着我。
「我说，我们在一起吧。」
24 程封视角
孙岩和白仪早就在一起了。
只是两个人在白仪妈妈的眼皮底下谈恋爱，谁也没敢告诉。
我也是不小心看见两人在码头牵着手，才大概知道这件事。
那年在代朝山上，要告白的人本来就是我。
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符飞飞的。
我只知道我八岁的时候，早就已经记事了。
男女七岁不同席。
我妈很早就教育我不能欺负女孩子，不能扯女孩子的辫子，不能随便抱女孩子，不能随便亲女孩子。
符飞飞是女孩子，她不仅抱了我，还亲我。
我很是担忧，不敢让我妈知道。
似乎从那之后，我就一直围着飞飞转。
那年我生物学上的父亲来家里闹过之后，我的胆子就变得很小。
飞飞的胆子大，有什么事情总是拦在我前面。
可我没想到她胆子能大到这种地步。
我们才初三呢，她居然问我要不要早恋！
我吓得转身就跑。
跑了好久才想起得先把飞飞送回去。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想飞飞应该是喜欢我。
虽然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飞飞，但我喜欢和她在一起。
于是我仔细算了我妈结婚时的年纪，认真给飞飞回了一张纸条。
25 岁就可以结婚了，我愿意和飞飞结婚。
可是解签的老僧人说飞飞会嫁状元。
我有些发愁，我很担心自己考不上状元，娶不了飞飞。
后来我妈让我去县一中的时候，我只犹豫了一会儿就同意了。
沅水镇上的学校没出过状元。
县一中出过。
我没想到因为这件事，飞飞大半年没理我。
我每天等在她家门口，每天都是一场空。
我真怕我和飞飞之间是一场空。
那年我去给老和尚还钱时，也求了一签。
签文是「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老和尚笑眯眯地对我说：「道阻且长啊。」
我当时心里就紧了一瞬。
后来我在代朝山上和飞飞告白，她用我的话堵我，让我 25 岁再来找她聊这件事。我忽然就明白了道阻且长的含义。
那天回去的时候，孙岩和白仪牵着手腻腻歪歪。
我像只斗败的公鸡，不远不近地跟在飞飞后面。
早知道不拿孙岩做借口了。
在外人面前告白失败，丢人！
好在飞飞虽然没同意，但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的氛围不一样了。
不是孙岩和白仪那样冒着粉红色泡泡。
而是像用有线耳机一起听同一首歌，还要拿衣服盖住半边脸。
我心里痒痒的。
只是我们没在一座城市读大学。
飞飞留在了省内，我去了首都。
我如愿以偿考进了中国政法大学法律专业，要背诵的东西特别多。偶尔闲下来就和飞飞视频，这才有继续下去的动力。
大一开学第一个月的时候，我和飞飞视频，她正好从食堂打完饭回来——只打了饭。
我再三逼问，她才交代。
她不想欠她妈太多钱，打算自己做兼职赚点钱，开学不久就在一个兼职机构交了 500 块钱，那几乎是她一个月全部的生活费。
后来才知道被骗了。
我急得不行，给她转账。
又被转了回来。
飞飞说我不知道心疼我妈，我花的钱都是我妈一个馄饨一个馄饨包来的。
她说下个月她妈就会给她打生活费了。
我没有办法，只好给她寄了许多吃的。
我觉得飞飞说得不对。
我妈那么喜欢飞飞，高中的时候我就告诉她飞飞是她未来儿媳妇。她还特意制造机会让飞飞去县城和我见了一面。钱花在飞飞身上，她开心都来不及。
后面又有一回撞见飞飞打白饭，只是那回她拿出了她妈给她寄的腊肉下饭。
腊肉用罐子仔细密封着，飞飞提起她妈的时候也不再那么尖锐。
母女俩的感情看起来缓和了不少。
飞飞也捡起了她的兴趣，写作。
自从初三被换掉了好几个心心念念的作文比赛名额后，飞飞一直萎靡不振。
她从前很喜欢写作的。
幸好，她又开始做这件事情。
她参加各种征文比赛，写散文，写诗歌，写论文，后面也开始写小说。
挣了一些钱后，我们终于都不像刚来城市那样局促。只要有时间，我们就在两个城市间跑来跑去。
四年下来，车票攒了一大沓。
大四毕业，我打算再次向飞飞表白。
偏偏一场疫情席卷全国。
飞飞的妈妈跳楼了。
飞飞处理她妈妈后事的时候一直很冷静，谁也没能想到几个月之后她忽然昏厥过去。
飞飞在医院住了两天，医生说是伤心过度。
那两天飞飞闭着眼睛也一直在流眼泪，我握着她的手，整夜整夜睡不着。
飞飞肯定梦见她的妈妈了。
直到飞飞醒来后不久，我陪她去给她的妈妈上坟，才知道飞飞在梦里走马观花般观看了她妈妈的一生。
压抑且凄苦的一生。
我看得出来飞飞很自责，但这是她的心结。
解铃人已逝，我能做的，只有陪着她。
又过了一年，飞飞慢慢走了出来，我也终于找到了我生物学上的父亲，向他递交了诉讼书。
他欠了那么多债，总是要还的。
我的外婆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作为原告，也作为律师，我终于让我那位父亲付出了代价。
所有事情尘埃落定后，我和飞飞作为伴郎伴娘参加孙岩和白仪的婚礼。
大环境使然，婚礼办得简单但精致。
没有三大姑六大姨，大家在婚礼也更加自由。
自由到孙岩在台上讲完话，忽然 cue 到我，硬把话筒塞到我手里的时候，我都没反应过来。
白仪跟着孙岩跑下台，临走还不忘把她身边的飞飞往我这边推了一把。
最好的朋友在台下举着手机记录，最爱的人在身边笑意轻浅。
我充满了勇气。
「亲爱的符飞飞女士，你愿意嫁给我吗？」
25
我和程封订婚了。
婚礼定在了明年的 6 月 28 日。
当年老僧人记下「癸巳蛇年戊午月乙丑日」那一日的债，却也在那一日给了我一个「嫁状元」的彩头。
如今我真的嫁给了状元。
在十年后的同一天办婚礼也算是还了愿。
对了，
明年我和程封正好 25 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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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22 10:4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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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后告白：时光与他都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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