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裴越最出色的刺客。
我替他清政敌,排险障,一双手沾了满朝的血。
直到他要娶公主为妻。
为得美人芳心,他把我送给公主当奴隶,将我拿剑的手踩在脚底。
“这样,她就伤不了你了。”
指骨折断的那刻,公主终于笑了。
我也笑了。
我终于可以和一起穿过来的爱人回家了。
1
从牢中押出的一路上,无数的目光打量着我。
我被蒙了眼睛,即便看不见,也猜得到那一张张暗自讥嘲的人面。
讥讽我唯命是从却落得如此回报,嘲笑我卑微之姿妄求僭越之物。
裴越正在厅堂宴客,而我即将被当成宴客的筹码献上。
揭开眼前黑布,他那双黑绸金履映入眼中。
堂前的裕康公主正慢条斯理合着茶盏。
“不知这是裴大人哪番的诚意?”
裴越淡漠扫过我身上遍布的鞭痕,望向公主时重又有了融融笑意。
“臣知道,公主一直在找杀害驸马的人。”
公主品茶的手顿住,落在我身上的目光霎时冰冷。
我被重重推倒在她面前,下一刻,裴越的声音自我身后响起:
“那人便在此处了。”
2
驸马被杀是半年前的事。
那是裴越交给我的又一件任务。
待结束复命之后,他满意道:“阿鸢,你是本王最珍重的宝物。”
我则如每次那般本分答道:“为主人分忧。”
他有时候会盯着我望上好一会儿,似乎我波澜不惊的口吻不能令他满意。
长久的刺客生涯令我无比排斥别人的视线,我问脑海中那个叫系统的声音,该怎么做。
是它说我身处一本小说中,凡目之所及皆是书中世界。
而裴越是主角。
我对于书中剧情一无所知,需要听系统的指引,完成自己在书中的主要部分,才能成功回到原来世界。
系统最知道剧情发展,也最了解裴越,停顿后道:“你只抬头静静看他一会儿就够了。”
不知为何,它语气好似有些不情愿。
我疑惑间照做,果真奏效。
但—-
“他为何耳朵红了?”
无论系统提到的所谓主角人设还是以我对裴越这么多年的了解来看,这都很奇怪。
系统沉默了会儿,简明扼要:“他有病,别理。”
果然,我一直以来的感觉没错,这系统对主角很有些怨念。
3
我那次杀死驸马复命之后,裴越像往常那般静静注视着我的眼睛。
曾经在刺客营训练时,上阶说过我这双眼是作为刺客不可多得的助力。
刺客营有各种各样的训练课程,善用自己的优势达到目再平常不过。
可我跟随裴越这么多年,他从未叫我委身于人行过何事。
他甚至为我打造了一张面具,只有每次向他复命时才可摘下。
“就当是我的私心,阿鸢。”
尚未遇到系统的我听了这话,难免春心悸动。
这样体贴周到,善揽人心,难怪会是系统口中那自一介庶民爬至位极人臣,最终君临天下的天命主角。
待耳后薄红褪去,他重又立誓:“待我拿回应得的一切,必不会亏待了你。”
那是半年前他的原话。
我总会被他那双深邃温柔的眼所吸引,就好像冥冥之中,只要他望过来,我无论什么都心甘情愿。
直到后来系统说,这是主角的特质,是他谋取成王之路惯用的手段。
在书中他就是如此引得无数红粉佳人倾心。
“你对他的好感,都是被剧情控制的结果而已。”
“别傻乎乎交付真心,他不值得。”
“等你回到原来的世界,值得世上最好的人。”
每次多亏它及时提醒,我才从几近失控的倾心里脱离出来。
回忆到此,我抬头看向厅堂之上,裴越望向公主的温柔眼眸。
昨晚,他也是这样望着我,毋庸置疑道:“我必须求娶公主,阿鸢,帮我这最后一件事。”
4
“啪!”
公主摔了茶盏,扬手打在我脸上。
我没有躲开,我早有预料。
裴越求娶公主的手段便是把杀死驸马的我绑到公主面前,任其报复。
他本就要我去受这一巴掌,甚至更多。
口中隐隐翻涌着铁锈味,公主则看向裴越:“你特意把人找来给我撒气?”
裴越神色依旧:“为奴为婢,任凭殿下。”
她扳过我的下巴缓缓抬起我的脸:
“如此尤物,实在美丽,却也危险,能杀掉我的驸马,未免不会杀了我,王爷这礼,本宫恐怕消受不了呢。”
裴越并未多言什么,只动身朝我走过来。
他招招手,几个侍女上前来,将早已备好的汤药灌进我口中。
我不得喘息,几乎窒了气,身后的人将我的右手死按在地上。
黑绸金履覆了上来,重重碾下。
十指连心,灭顶疼痛直教我咬紧牙关,终还是泄了哀声。
“她剑法箭术均卓绝,确实危险。”
“不过机缘巧合落在我手上,眼下已散尽功力,也无法手执利刃。”
“这样,她就伤害不了你了。”
裴越的语调始终平和,就好像他眼下不是在残虐人身,而是拈花礼佛。
公主一时无言,望向裴越的眼神全然变了。
“如此厉害的江湖客,沦落至此,想来也不过是被颗慕艾之心所累。”
“裴大人,当真不怜香惜玉啊?”
裴越温润的声音伴随着我的指骨折断声,一字一句,宛若闲庭漫步于雪地枯枝。
“臣只怜惜公主。”
这两人对视着,暗流涌动,公主娇声打趣,裴越目光宠溺。
唯独我在痛意弥散间意识渐渐模糊。
我撑着,只为了一句话。
终于,系统似有哑意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恭喜宿主,你在《君临》的所有剧情至此结束。”
如释重负晕过去那刻,我听见公主拂袖离开,而裴越俯身低头唤我。
脑海中却是另一个名字。
程清延。
我终于可以带程清延一起回去了。
5
在系统找到我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生来便是要到这世上受尽苦楚的。
无父无母的孤苦之人,自小被江湖培养杀手的刺客营训练长大,后来替裴越卖命。
刀口舔血,见惯了杀戮,最终也要殒命于此。
系统却告诉我,我其实来自一个遥远的世界。
与众多穿越者不同的是,我并没有穿来之前的记忆。
“你是穿进来这本书的,你并不是真正的阿鸢。”
“你脑海中的信息只是阿鸢的初始设定,不是你的。”
“宿主要是不信,可以看看新入裴府那个影蛾,他跟你来自同一个地方。”
影蛾,是大夏许多达官显贵善用之人,他们的模样身形会被刻意隐去,听命于谁,便化作谁的样子,作为替身代主人出现在一些有危险的场合。
影蛾易容作伪的手段登峰造极,就连我做刺客的早年间也被骗过几次。
越是高位之人,影蛾便换得越快,因为一旦遭遇危险,于贵人而言仅是脱一层皮,可对于那些当影蛾的人来说,便是生命的终点。
朝生暮死,若飞蛾扑火。
他们受过的苦楚,比起我们刺客营,也不遑多让。
何况我们共同效忠之人裴越,是天选主角,步步坦途,注定君临天下,毫发无伤。
可陪衬他的身边人,下场只会一个比一个惨。
我起初并不相信这一切,直到那个影蛾主动来见我。
他用着裴越的模样,周身却是与裴越浑然不同的气质。
裴越面上虽慈,心却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而那个和裴越外表一般的影蛾同我初见时却正救起一只从窝里跌断了足的雀儿。
月朗星稀,少年珍重捧起孱弱的羽翼,于夜色中驻足回眸。
那是一双与我,与裴越都截然不同的眼睛。
赤诚,纯净,充满生机与全盘托出的热烈。
对于一个没有以前记忆的我来说,在哪里过这一生都一样。
可看了这双眼睛,我却像困溺许久窥见了一丝天光。
我怔愣着想,是不是见过他。
否则我怎会这般想同他回去呢。
他也分外认真地看着我。
最后在斑驳的树影里,绽开一个青涩的笑。
“找到你了,重新认识一下我吧。”
“程清延,你另一世界的爱人。”
6
一睁眼撞进那双冷锐锋利的眼里,将我彻底从美梦中抽出来。
裴越坐在我床边抚摸我包扎好的手。
他并未显得多愧疚,如同从前每一次,在他眼中,这本就是成事必经的一环。
见我醒来,他略松了口气,告诉我公主已经走了。
“她今日要追随皇上去拜庙祈福,跟我料想的一样,是不敢带上你的。”
“你如今右手已废,纵使我答应过还你自由,你如今再出去只怕会被寻仇。”
“还是留在这里好好养伤吧。”
我看着眼前这个天之骄子。
在我遵他的命变成如今模样之后,他那眼里的深情温柔浸得越发深邃了。
对于书中追随争抢他的姑娘们来说,这就如同奖励。
却尽是我不需要的东西。
我费力从塌上坐起身,作出平日里单膝领命的姿势:
“大人,你之前说过要放我自由,还可答应我一个愿望。”
我的称呼一变,他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的确。”
像是猜到我要说什么,他语气微松:“这些年,你为我吃了不少苦,如今不能持剑,也是因为我。”
“我蛰伏多年,大业将成……阿鸢,你的心意我明白。”
他握着我的手,缓缓道:
“公主那边你无需挂心,我会让她以为你被救走了,把你藏起来,派人好好伺候你,不必再过从前那般艰难的日子,做个被人捧在掌心的姑娘。”
“待我君临天下之日,你便是我第一个迎入宫门的爱妃,我会穷尽天下之力,好好补偿你……”
他悠远的目光似在展望,我已经听不下去。
“大人。”
我挣脱开他的手。
裴越一顿,而后像是意识到什么,叹口气道:“皇后之位,须得留给世家倾力培养的簪缨贵女,你的身份……”
我实在烦他话多,单刀直入:
“民女从未想过这些。”
“民女从头到尾想要的,只有大人的影蛾。”
7
系统一开始便告诉我与程清延各有任务,我们只有得到主角允许,才能抽离剧情,回到原来的世界。
我是主角最得力的刺客,替他扫除成王之路上的障碍。
而程清延作为影蛾,便是要替主角扛下几次替死。
可我不要程清延去替裴越赴死,外来者实践不知结局的剧情,或许将面临巨大的代价。
更何况,系统只说我的角色会活着,却对程清延的去留支支吾吾。
因此我早就有了打算。
既然主角手握世界意志,那我直接跳过尚缺的一环,求裴越允许我带程清延离开,不也一样么?
毕竟这些年,我为裴越付出了这么多,他并不是翻脸无情的人。
裴越比以往更平静,他许久不说话,静静望着我。
“请大人践此一诺,允我们双双归隐。”
我低着头,重复说。
“双双……归隐?”
裴越面无表情地重复着,缓缓抬起我的下颌,逼我正视他。
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个词惹怒了他。
这双素日温情的眼,逐渐显出刀般锐利的锋芒。
“你和他……在我的府邸里,在我眼皮子底下……”他瞳孔微缩,猛然深呼了口气。
良久,他垂下手去,目光凝着我的脸,像是确认什么。
“阿鸢,他只是个低贱的影蛾。”
我忍不住提醒他:
“大人您忘了,我也只是个低贱的刺客罢了。”
8
裴越没有拒绝,更没有答应。
我被他养在京郊的别苑里,成天只见得到两个不说话只顾做事的丫鬟。
可我注意到她们手上有长年练武留下的茧子,走路时静而不喧,内力深不可测。
拿来软禁我有些浪费了。
我这些年累死累活,还以为裴越手下就我一个能打。
嘲讽完想起这是书里的,气不打一处来。
“谁写这么不靠谱,又一个破绽。”
系统在一边装死,而后弱弱开口:
“这里挺好的,宿主不如在这里等着通道打开的那日就好。”
“那程清延怎么办?”
“你们的任务各是各的,并不会相互影响,反正宿主已经完成了——”
“闭嘴,总之我会跟他一起回去。”
系统哎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我手废了,轻功也没了,沦落到区区两楼小顶还要登梯子爬上去。
刚攀过院墙就被两个沉默的丫鬟抓了回去。
这么厉害当初怎么不派她们去杀驸马?
我再三保证不逃跑才说动她们让我自己在房顶上待一会儿。
看着脚下的一切,我又想起了程清延。
关于他说的那个现世,我并不陌生。
无数次午夜梦回,我都会梦见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的场景。
可我起初并不记得程清延。
当时他脸上的神情,更像被我陌生茫然的眼神所刺痛。
他垂眸,执拗又伤神:“我天天都在王府,你有空时可来这里找我。”
我当然知道他天天在裴越府中好吃好喝,作为一个影蛾,养兵千日,在替主家赴死前日子逍遥多了。
不像我,须得东奔西跑,为裴越卖命。
说来我时常会羡慕他。
他听了一噎:“你好像是羡慕主家养的年猪。”
程清延能说会道,作为刺客,我本不爱说话的,因时常秉着身为工具的自觉,可他总会逗得我不得不说。
每次我落伤回府,他都会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发现,默默往我房里送药。
而他做影蛾受伤了,却总是用深色的衣服粉饰太平,直到我闻到血腥味还在勉力说没大碍。
替裴越出席宴会,会将我喜欢的桃云酥掩在袖下,散席后献宝似的捧给我。
他只惋惜桃云酥碎了,对于席上忽现刺客扎破他衣兜只字不提。
似乎不清楚得能让裴越用出影蛾的鸿门宴有多危险。
我怎么吃得下,说不准便是他最后一次飞蛾扑火。
为了让我宽心,他时常提醒我:
“在从前的世界,我们是恋人,在一起很多年,你只需要对我做的一切欣然接受就好。”
虽然记不起他,可我这并不热络的性子对他所做的一切居然都不排斥。
这似乎证明了我和他,曾经建立过亲密关系。
我问他:“你怎么会喜欢我呢?我这样冷性子。”
程清延垂眸笑笑:“你不是。”
什么不是?我从前性格与现在不同么?正打算问,他又说了一句:
“你是世上最好的姑娘。”
直白真挚,时常听得我耳热。
久而久之,我相信了在那个原来的世界里,我和他应当是一对恋人。
像他说的,但凡亲密之人,为对方付出是本能,大概我和他在另一世界时,也是这样对他的。
本是无依无凭,孑然一身的人,原来不属于这个万物皆为主角陪衬的世界,原来有互相珍视的人。
我生怕一切只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有那么一个晚上,我执行任务回来,程清延帮我包扎着伤口,我便静静盯着烛火下的他看。
每一次见我伤痕累累回来,他的神情复杂到我靠学来的辨色技巧都难以看透。
疼惜,隐忍,痛苦……还有一丝不知是不是我看错的愧疚。
“对不起。”程清延说。
我只以为他是因着未曾保护我而愧疚,原本想说反正我们很快就能一起回去了。
话到嘴边却随意道:“这种日子我一直过到现在,难不成我会恨你?”
程清延闻言手抖了一下,脸上愧疚之色更重。
他垂着头,声音弱不可闻:“你会吗?”
大概是他的反应叫我起了逗弄的心思。
“会。”
他却敛下眉眼,沉默着往我的剑鞘上挂好一串平安结。
“也好,比起……你总不会忘了我。”
9
夙夜难寐,我熬到后半夜,终于坐起身来。
一个遭过极端训练的刺客,纵使没了功力,出一个禁足的院子也不难。
当我出现在裴越的书房,他仅仅诧异片刻,那双看谁都深情的桃花眼打量着我。
“阿鸢,你……”
“裴大人,你我的主仆关系已解,希望你信守诺言。”
“难道你要告诉我,你这时候出现在这里,就为了这个?”
裴越负手朝我走近,挑眉轻笑:“你分明就是找借口来——”
“我想程清延了,裴大人。”
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说:“你若是还不想践诺,总能允许我见他一面吧?”
凉透的茶盏被重重砸在地上,在夜深人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
连同我被打断,但是仍被执拗说出来的两句。
“大人,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我已经许久没见过程清延了。”
10
裴越第一次这样癫狂,失去理智。
他将我的肩膀捏得发疼,往后将我压在博古架前,整个人覆在我耳边,气息阴冷。
“你怎么不可怜我呢?阿鸢。”
他将同我的距离缩短到咫尺,素日里端持的那副温润谦和早已不知踪影。
“我本以为你是因为我忙于谋事顾不上你才会去找我的影蛾。”
“我以为,你是为了那张脸。”
“可你口口声声喊的却不是我!]
“那贱人忘了自己身为影蛾的职责,竟连名字也告诉你。”
蓦地,他停顿片刻,将我耳边一缕碎发捡起。
“真想不到,我的阿鸢为他人受了相思苦。”
“你这些年只顾着做事,不解人心,被引诱也不是你的错……”
他轻声说着朝我靠近,即将触碰的瞬间我转过了头。
又被发狠地扳过去。
裴越褪去了眼中的温情,嘲弄地盯着我的唇,满是戏谑:
“若我说,你这天亮前的两个时辰不再如方才那般躲开,我就让你见程清延,允许你们一起离开,怎么样?”
我眨了眨眼,这就是正派主角吗?
然而,我无法拒绝。
系统所说的开启回家通道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必须握住那个人的手一起走。
我从来不觉得我和程清延能对付得了一个被设定得如此善谋的主角。
我们来到这里,作为底层吃尽了苦头,对这样天道和命数加诸一人的世界早就不存什么幻想。
除却裴越,众生渺如沧海一粟。
其实从来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
我睁开了眼,迎着裴越的视线:“如果你这次是真的说话算话。”
他顺了意,却抿紧了唇,脸色很差地将我一把推开。
“出去!”
11
我同意了他的条件,却反而触怒了他。
其实我早就知道,对于裴越这样自负的人来说,我那样说,才是真会叫他气急。
主角的怒火可以将他眼中温情焚烧殆尽,天还没亮,我被押进了公主府。
裕康作为皇帝膝下唯一的公主,受尽疼爱,没什么是她得不到的。
大概是因为裴越两次替公主抓到杀夫凶手,她很是欣喜,直接求来了和裴越的赐婚。
我被抓进来三日,只听得到门外忙着筹办公主的大喜。
也许在裴越看来,让我看着他同他人成亲,是对我的惩罚。
而公主更是乐得折磨一个从前的仇人,如今的情敌,借以炫耀裴越心上的归属。
我在闭塞狭窄的屋子里想念着程清延。
想起他在我发间簪上一茬木兰,想起他给我讲述我们在原来世界相识相知的过程。
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把对方视作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并愿意为对方付出一切。
每当我问他后来发生了什么,问他为何我们会困在这里。
他沉默了许久,神情复杂。
始终没有回答我。
可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想起他总对我说抱歉。
我又换了个问题。
“程清延,我能看看你的脸吗?”
他既然是影蛾,那么除了这张裴越的面目,真正的程清延长什么样子?
能否为我提供恢复记忆的契机呢?
其实是我想看一看他。
但他只轻笑着:“以后吧。”
每个人都有秘密,除非像我一样没有过去。
我相信,等挑一个好时候告诉他失去记忆的我又再次喜欢上他了,程清延那些坚硬而隐秘的壳就会为我打开。
然而那之后,直到如今,我没再见过他了。
屋外张灯结彩,半日已过。
檐下喜笼中隐现烛火跳跃,助长我心底的不安。
磨人的思念迅速在我脑海中催生出一个想法。
既然裴越不让我见程清延,那我就让他自己把人送来我面前。
12
要逼迫裴越的影蛾现身,其实不难。
场面足够盛大,境况足够危险——
便是他会用影蛾的时候。
于是喜宴前,裴越收到了由他身边亲信呈上的威胁血书。
“属下巡院时,于大人书房前的假山上发现的。”
裴越拿着血书,即便想不起来是找他寻仇的哪一个,心也提了起来。
大男主遇神杀神,得了天助,却树下不少仇敌,他自己最清楚不过。
裕康公主大婚,那位疼她的父皇必然会到场,在皇帝面前,裴越还不敢用影蛾。
等皇帝一走,惜命如他定然会换。
果然,以我对裴越的熟悉,一眼便从人群之后看出了跟公主拜堂的人不是他,而是他的影蛾。
程清延连堂都替人拜吗?
突然我想起来公主让人带我出来观礼时说,要叫我眼睁睁看着,妒忌死才行。
我确实一刻都看不下去,从一个公主府侍卫手上抢来一把剑,冲了上去。
裴越废了我的右手,可他却不知道,一个被当做杀人机器训练长大的刺客,须得左手也无懈可击。
我与程清延之间从未对打过。
影蛾并不需要会武功,他们的存在便是为了替主家欣然赴死而无怨言。
从前多是他待我完成任务回来,面对我的突然袭击,也不过是拢拢袖子,笑着停在距离我的刀尖半尺的地方。
“你为何不躲?你就不怕……”
“无论何时何地,我总认得你的气息。”
思至此,我在满堂逃窜之下朝着正中着新郎喜服的人冲过去。
公主嫁冠都歪了,惨白着脸倒在了一边。
她看起来似乎觉得我是被刺激狠了,专程冲出来杀了她抢婚的。
见我冲过来,吓得尖叫着闭紧了双目。
却在抱头逃窜的瞬间与我擦身而过。
望着那道立在原地波澜不惊的人,我有些欣喜,已经算到他会如何纵容我将剑尖抵住他的喉咙,又无奈对我笑说:“我不是好好在这吗?”
我归心似箭,我心急如焚。
程清延,我的任务完成了,你不要替主角死。
走吧,跟我走吧。
我们说好要一起回家的。
却见距他一步之外时,恍神间他蓦地转过身来,喜服宽大的袖口垂下一把不知何时藏好的长剑。
那剑毫不犹豫刺进我胸膛,没入好长的一段。
撕心裂肺的痛意叫我知道,他是做足了准备。
“程清延?”
三个字我说得艰难,口中不断涌出血来。
我看他良久,最后才倒在身后来人怀中。
13
我又一次在裴越注视下醒过来。
他每到这种时候,都说一大堆似是而非的话。
“阿鸢,你可知道何为影蛾?”
“便是从他成为的那一刻起不再有自己的姓名、过往、面貌……甚至思想。你为见他一面不惜设计我用上影蛾,可他呢,纵使你站在他面前又如何,指令里只有保护裴越这一条,石头不会开花的。”
“可他不是程清延。”
裴越表情僵住一瞬,目光又回到我脸上来。
我把玩着手里的剑穗。
“人纵是有一样的脸孔,一样的身量动作,可气息终归不同,裴大人与方才那个影蛾,与程清延皆不同。”
“方才那个影蛾,可以一剑刺进我胸口,而裴大人,可以为求登高,废我一身功力与持剑的手,这些种种,程清延不会做的。”
裴越闻言冷嗤:“在你看来,我曾让你做的事,无一不是伤害你,你就因为这样的理由,为这低贱的影蛾离开我是么?”
我只觉得好笑,不愧是天选主角,对于别人为他付出的一切理所当然惯了。
可是,若能选择,我为之付出的人怎么会是他?
“裴大人这种语气,倒像是说我该感激大人对我做的一切。”
“在你眼里,我这些年对你全是伤害,而无偏爱?”
“大人的指令一到,我总是带伤,可程清延从来最怕见到我身上有伤,只有他才会问我痛不痛。你说,何为偏爱?”
裴越缓缓闭上了眼:“我本以为别人不懂我,可你不一样,看来是我错了。”
“看看我这满身的新旧伤痕,大人叫我如何懂?”
“为了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这些年我如履薄冰,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我吃过的苦楚,可比你多千倍万倍,可那又如何,我还不是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阿鸢,自你为我做事以来,你此生的命运便已和我绑在一起了,我们是比挚友盟友更亲密的关系。你助我成功,所做种种,我了然于胸,你的地位无可替代,这些还不够吗?”
“大人为着自己所谓宏图大业,可曾问过我想要什么?”
下一瞬间,我被他的话惊在原地:
“异世之人,想回家,不是么?”
14
“为何见鬼一般瞧着我?我说的不是事实?你与那个影蛾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影蛾每日经历的一切,都会在专门的控制之下复述出来,记录在册,我直到今日才翻看那个姓程的录簿,看了之后,你道我发现了什么?我的裴府竟养着两个异世之人。”
“阿鸢,你可知我是如何咬着牙看完你与他在那个异世种种的,这些天我思来想去,不过是前世牵绊罢了,想来你也不知道姓程的贱人曾经那般伤你,若是知道也说不出方才的话了。”
我因为他知道了我们的来历打乱了思绪,正想着如何应对,却莫名听了他这样一番话。
“你在胡说什么?”
程清延怎么可能伤害我,他做这么多都只是先跟我一起回去。
裴越被我维护的语气一激,冷笑道:
“程清延的复述里,你穿来这里,是因为他让你遍体鳞伤,知道你忘记了从前,无比愧疚又贪心不足,想着重新得到你的心,这才自私地拖你进来,于你原本是无妄之灾。”
“这些,你可知道?”
“不可能。”
我说得苍白无力,脑海中依然一片模糊,却浮现出程清延平日里的些许怪异之处。
他总是会说对不起。
他总是愧疚地静静望我许久。
他说起从前时,提及过往记忆总是岔开话题。
他说我不记得也好。
难道……
我呼唤着系统,想从它这样获得一些支撑。
它却似乎已经观望许久了,叹气。
“宿主,原来世界里,你确实和程清延青梅竹马,少年爱人,可后来他移情别恋,害得你失去一切,幡然醒悟后又拖着已经对他失望的你进入这个世界,企图挽回你。”
“你的任务诉求是回家,而他的,是让你再也不要想起来。”
15
系统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
一幕幕闪回,虽望不真切,却是和系统和裴越口中大致的走向。
可我总觉得,这些遥远得不像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像是满池的浮萍,阴郁幽绿,偶然露出一隙水面凝波,也不过是片刻浮光而已。
而我对程清延也难以生出汹涌的爱恨,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熄灭了。
悲哀的是,原来从没有人一直坚定选择我。
裴越始终注意着我脸上的变化,大概是某一刻的脆弱击中了他,令他放柔了声音。
“你想见他,倘若我告诉你,我未曾杀他,是他自己凭空消失了,我只好用新的影蛾,你可会信我?我若说这回你被伤,并非我授意,方才我已让人将那影蛾换下,你可会信我?”
“你都能给他机会,为何不肯对我宽容一些?”
其实事到如今,不难猜测程清延为什么要躲着我了。
他怕我想起从前,害怕到连任务奖励也希望我永远失忆。
可如今我的任务完成,只待通道开启就能离开,回去以后我就能想起过往。
他躲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这样就能牵绊住我的脚步,毕竟他清楚我不会留他一个人在这里。
今天之前,我确实这么想。
思绪万千,耳边是裴越沉沉的叹息:
“阿鸢,我不在意你的过往,也不再追问你来自何处,是我错了,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学会该如何对待自己喜欢的姑娘,好不好?”
16
裴越开始每日花大把的时间在我身上,让人搜罗天下稀奇古怪的小玩意逗我开心,让名医为我调理身体。
只有一点,他不允许我独自出门,出门也只允许我在院落里活动。
转了,又没完全转。
实际上我如今对一切都很无所谓,知道程清延和我过往之后,连最后一点压力都卸尽了。
唯一遗憾的,大概是见不到他,无法问个明白。
我本以为我会这样舒心懒散等来回家通道开启的那天。
却先等来了裕康公主。
早晚会有这样一天的,无论裴越将我软禁在哪里,对她而言都不是难事。
裕康一把扯下我嘴里的布条,吩咐人将我绑得更紧些,冷笑着朝我靠近。
“真不巧,你又落回我手里了。”
考虑到我要是被她弄死就不能回家,我很识时务地陈情:
“驸马是我所杀不假,但在此之前他已经逼死了十来个妙龄少女,这种人不配公主为他报仇,更是无恨可雪。”
“谁说我要为他雪恨了?”
望着她唇角的不屑,我又说:
“如果是为了裴越,公主不必如此,我只想做完任务赶快离开,绝不会留下来——”
公主不耐烦地打断我:“我与你之间,老提男人做什么?”
我抬起头细细打量她,几天前那个抱头鼠窜的狼狈身影,和面前的女子好似不是同一人。
而当她遣走了身边所有人再度开口,我才知道为什么。
“驸马死后,我做过一个梦,梦见我是一本话本中的人,这话本名叫《君临》。”
我猛然抬头看向她。
“书里,裴越踩着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一步步登上了我父皇的位置,而我背负助乱臣贼子弑父之名,被吊在城墙上七天七夜,饮恨而终。”
她说到此处,垂眸望着自己鲜红如血的蔻丹,笑得几乎没有温度:
“你说,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吗?”
17
公主要与我进行一个交易。
比起没看过原书,连自己来处都后知后觉的我,做完这个梦的公主倒是比我更了解剧情发展。
她让我去找一个归隐的故人,并未说明原由。
可我已然望见她双眼中的灼灼野心。
是了,得知自己与生俱来的尊贵身份只是他人垫脚石,哪会甘心呢。
恐怕她从很久之前就开始筹谋了。
若是裴越知道自己视为愚蠢高傲的公主到头来只是刻意如此,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我为何要帮你?”我懒懒地欠了欠身。
知晓程清延欺骗我之后,我几乎可以毫无眷恋地等待离开。
何况我就没过过现在这么好的日子,又何必多此一举自讨苦吃。
公主直截了当:“我送你去那个地方,你就不用被裴越锁在这方寸间。”
“没人能锁住我,公主所说的那个地方对我并没有好处,我找不到为公主跑这一趟的理由。”
“你倒是坦诚,或者你若是为我从前打你一掌怀恨在心,你也可以打回来。”
我摆摆手:“算了吧,没什么意思。”
我话音刚落,她就扬手朝自己左右各打了一巴掌。
我提起口气来,赶忙叫停:“你们都是狠人,行了吧?我答应。”
那样重的力道和掌痕,公主仿佛对自己脸上的痛感毫无察觉。
眉眼带笑,婉转间思索着:“听说你一直在找一个人,说不定我的线索能助你找到他呢。”
她不知道我与程清延过往种种,只是根据自己掌握的东西来分析时局。
而裴越知道我与程清延的从前,却始终不知道自己身在一本书里。
这两人的对弈我无心掺和,再次拒绝。
“我现在不想找他了。”
公主并没有多问,目光却似了然了什么,意味深长望我片刻,又飘往遥远的地方:
“若我是你,无论如何都要见他一面,毕竟你一旦脱离如今世界,此生便是再想见也见不到了。”
18
大概是我始终觉得与程清延之间差一个道别,鬼使神差下还是答应了公主。
她让人将我从裴越的偏院带了出去,醒来时,深处大夏偏南边的一个村落。
从海边救起我的人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见了她,才知道什么叫做岁月偏爱美人。
她一个人住在此处,很少开口,只在我醒来时告诉过我她的名字芜娘。
正是公主要找的那位隐居故人。
公主托我转交的信件我也递给她,可她看完,没什么表情,跟看了一张白纸无异。
而面对我感谢她救了我,她的神情也很淡。
“我也救猫狗的,这是我的兴趣爱好。”
她并非言语刻薄,而是实话。
那些被她救起的动物大都归了隔壁那个俊朗男子。
只因她不习惯被亲昵接近。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夫妻,但那男子总是爱同她谈笑,目光从来不会从她身上移到旁处。
即便她待他与我这个陌生人没什么两样,他也全然不会生气。
公主如此看重这个女子,说这是助她能成功与裴越相抗衡的工具。
加之她数次提到当今皇上与这女子的关系,料想是一段过往。
可她看起来真的无欲无求,更不可能被公主的什么条件打动。
公主让我来这一趟,难道是觉得我可以请得动她?
我想得出神,芜娘却突然在我身边落座。
这还是这么多天以来,她头一次朝我主动开口。
“你昏睡时,我听到你梦呓,你也有系统吗?”
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听得我如临大敌。
“也?”
“和之前跟随我的是同一个,你睡着的时候我感知到了它的气息,很微弱,不过你醒来后,它就彻底消失了。”
公主说过,这位曾经因着说话做事与常人不同,还被称作好一段时间的京城怪人。
之后,她再没说出什么来。
我不理解她的意思,可她也不是愿意为人解惑的,更别提谈她自己的故事。
或许她只是胡言乱语罢了,亦真亦假,对我没有不重要。
我在她这里住了好几天,已经适应了这悠然自得的海岛小城生活。
直到裴越带人闯进来。
19
见了我,裴越只敛了视线,毕恭毕敬地朝着芜娘喊了声:“姨母。”
芜娘面无表情地看向他:“谁是你姨母?”
裴越开始讲述自己的身世:
“故去的三皇子是我的父亲,您的姐姐是我的母亲,当年她去了北疆之后,将我托给一户农家,直到十岁那年,娘身故,她的副将来寻了我。”
芜娘听了似乎想到了什么:
“所以你就将你娘千辛万苦经营的一切据为己有,她希望你过寻常日子,你却与谋害你娘的凶手称兄道弟。”
裴越朝我这边望了一眼,抿嘴一言不发。
“原来你知道那个副将杀死了你娘。”
芜娘像是发觉了什么有趣的事,竟然从冰霜一般的脸上扯出抹笑来。
“我自有一番抱负,凭什么就该听她的做一个本分的农夫?是娘把我放错了位置,她嫁进侯府,却与身为三皇子的我爹生下了我,贪恋权利,又自己掌不住兵权,如此荒唐自私的女子,袁副将目光长远,何错之有?”
若不是我跟随裴越多年,早已习惯,恐怕要骂一句狼心狗肺。
虽然我这么了解他,也还是想骂。
生下这么个天降大男主荣幸与否我不知道,但定然会后悔。
“请姨母跟我回京,好言劝下我那叔叔让位。”
我都听笑了,这不就是想把人攥成筹码。
“我若不呢,你要送我去见我姐吗?”
“权看姨母自己了。”
“我可不喜欢我姐姐。”
裴越面上一喜:“那姨母是愿随我进京了?”
“我不喜欢她,你是她儿子,我更不喜欢。”
20
裴越本该是心思缜密之人,可一涉及身世,他就易怒得很。
芜娘又极不通透,懒得与他周旋。
他这一趟浩浩荡荡带了人马来,说了一番请不动,便开始动武。
隔壁的男子闻声赶来,视线凝在芜娘身上,看着一屋子的人动了怒。
“平白污了阿芜的地方,你们是不想活了?”
他又过去拉住芜娘的手:“这次都还没住满一年,又要搬家了。”
芜娘似是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打了个哈欠:“你快些,我乏了。”
裴越带来的人都是京城身手最好的侍卫,却与这男子过不了三招。
节节败退之下,裴越被左右护着离开,临走还带上了我。
“阿鸢,同我回去,我要你做我的皇后。”
我诧异这男主怎会转了性子,谈及他此前说过的话:“大人不是说我的身份不配么?”
“我从未如现在这般清醒,只有你配得上与我走上高台,那个位置也只有你能坐。”
他竟然不追究我这次出逃,还说出这样的话,我心中已然没有从前被轻易感动的情悸,只剩好奇。
若当真情动,他肯为了我做到哪一步?
“大人说过我不解人心,日后你的后宫定然不会安生。”
裴越忽然抬起头来,从前看不真切的眼中,毫无保留地望向我:“倘若我说,终此一生,只你一人呢?”
桃花眼,冠玉面,这样一个得造物主厚爱的天之骄子,眼中浑不似作假地望着你,这样同你言语。
我一恍失了神。
心里却想,程清延来到这个世界成为影蛾之前,是否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他到底在哪里?我始终无法与他见面了么?
销声匿迹了许久的系统也在这时突然出声:“宿主,三天之后,通道将开启,这是你回家唯一的机会。”
21
而京城已经换了天地。
皇帝的病来势汹汹,太医院束手无策,他却始终撑着。
不知是为了皇权不甘心,还是为了等人不肯解脱。
直到我回京,替裕康公主带去了芜娘近况。
她进宫一趟,出来不久,鸣钟便响彻了整个大夏。
“虽有遗憾,总算瞑目了。”
公主是被本宗抱来养在皇帝膝下的,皇帝空设后宫,也无子女,一生教养出一个裕康。
她如今顾不得伤怀太过,只紧盯着裴越一举一动。
裴越暗中蛰伏十年,积累了举事资本,得朝廷江湖各路相助,几乎只是看他何时想。
裕康极为心惊,她到如今才真正了解梦中那个举天下之力的天道宠儿究竟多难对付。
哪怕只是膈应梦中所见,她也不肯让裴越坐上那个位置。
思来想去,她把突破口放在了我身上。
我虽然烦躁于掺和他们之间所谓夺权,但想到今天就要回去了,也不是不可卖她这个人情。
再也收不回来的人情。
就凭裴越对他母亲那番论断,我倒是有心帮裕康公主。
公主带着我率先杀入了大殿,以微薄的兵力对抗一个将早已人心所向的裴越。
这无论怎么看,都是死局。
“那又如何,成败生死,我已做好了准备。”
梦中她为裴越而死,如今她只为自己。
裴越冷眼看着被裕康挟持的我:
“公主,夫妻一场,你若肯,我也可保你公主府平安。”
“若我要你为奴为婢为臣,可愿?”
“这是最无用的挣扎。”
“无用么?”
她示意身边的御林军递剑过来,横在我颈前。
裴越嗤笑,眼神冰凉如夜:“你养尊处优惯了,交易讲究以一换一,何必贪多。”
“都这时候了还权衡利弊。”,公主突然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所以裴越,你的感情,在他面前才显得不堪一击,你比不上的。”
裴越脸色一变,忽像被戳破了什么,松弛的神色瞬间紧张起来:“你住口!”
公主抚掌大笑,笑完了才对我正色:
“回去了可要顺遂平安,否则,这次没人救你了,世上可没那么多情痴。”
说完,她将我往后一推,正好推到了系统所说通道开启的地方。
“不!”裴越目眦欲裂奔来,却只及抓住我的一片裙角。
22
我在医院醒来,据说昏迷了很久很久。
病床边抹泪的亲友我一一认出,大家因为我的醒来欣喜得落泪。
可唯独,关于程清延的记忆依然没有。
“说什么傻话,你才二十二,哪里来的前夫?”
我爸一口否认。
可我还不死心。
“我有一个喜欢很多年的人,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把对方视作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并愿意为对方付出一切。”
“可后来他喜欢上了别人,伤我很深,也许现在躺在这里也是因为他……你们不认识这样一个人吗?”
说完我不放过他们脸上任何的表情。
却见他们全都无一例外地凝重起来,我妈更是急着跑去让医生检查我的后遗症。
“这孩子躺半年都神志不清了,一会儿前夫,一会儿竹马的,也不知道脑子里想了些什么。”
“还不是赖你,管这么严,到现在没谈个恋爱,不是说缺什么想什么,可不就天天梦帅小伙吗?”
“囡囡别怕,要是真有这种人,胆敢负心伤你,爸爸绝对让他付出代价!”
“怪小时候妈妈没给你物色个竹马,现在来得及不?”
听得我笑中带泪,久违地与他们拥在一起。
23
我一次又一次回想经历的一切。
我清楚记得身边每一位亲友。
可再怎么确认,他们依然不认识一个叫程清延的人。
我甚至在网上发了帖子寻找他,依然毫无所获。
时日一久我都以为是我神经错乱了。
可有一个晚上我做梦,梦见了在大殿争锋相对的裴越和裕康。
裴越输了。
裕康像她梦中裴越曾对她做的那样,抬脚踩在他天灵盖上,俯身告诉他:“天命主角又如何,白费了这么多助力,到头来,不也败给我了?”
她转头吩咐人将裴越挂上城墙,回头的时候,忽然与正上帝视角看着这一切的我目光相对。
我心急如焚,问她关于程清延他们到底知道多少?
但是她终究扭过了头。
恢宏宽敞的大殿很快就空了,就像我缺失了什么的心。
24
后来我再没梦到过他们。
不忍让父母担忧,不再去探求没有答案的事情。
失忆期间照顾我的周医生是很好的人,年轻有为,谦逊温和,我出院后也一直挂心我的身体。
我爸妈很喜欢他,总是借口撮合我们。
“你一次车祸,爸妈到现在都还缓不过来,就希望看到你平安健康。”
“我会考虑的。”
就在我准备答应和周医生在一起的那天,出门前收到了一个快递。
收件人是我的名字,沈鸢。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学姐你好,我是他舍友,几年前看到了那个帖子,想了好久还是替他把这个东西寄给你。”
除此之外,就只有一本日记。
看着那个蓝色的素皮封面,我的心跳得厉害,像是预感到一直缺失的空洞即将丰盈。
我深呼吸,翻开了它。
25
xx21 年 9 月 1 日
今天开学,我在人群里一眼看到了她。
她拿着一个喇叭,卖力宣传着自己的社团。
我只看了一眼,海报上零落写着武侠社团几个字,门客更是凋零。
大概是见我停驻很久,她随手递给我一张宣传海报。
“同学你好,我叫沈鸢,你的学姐,有兴趣了解一下我们社团吗?”
她突然凑近,我骤然失了心神,传单也没握住,被风吹走了。
“不、不好意思,学姐。”我无措着扯了扯口罩。
她并没有生气,重新递了一张传单过来。
“要是有兴趣就填好来找我。”
“这次可要握紧了,别让风吹跑了。”
xx21 年 9 月 3 日
沈鸢长得漂亮,性格也好,作为校花追求者众多。
今天舍友又在谈论她。
“学姐怎么想的,那么多热门的社团不去,自己创了个武侠社团,哪里能招到人啊。”
“这么中二?不过突然感觉挺特别的。”
“你们知道什么,听说沈鸢小时候被绑架过,那还是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不知道怎么跑出来的,当年还上了新闻,八成是心理阴影了,那之后就热衷学习各种武打防身。”
“清延,你家好像是本地的,没听过吗?”
“没有。”
我手里的社团报名表填了一半,还是压进了抽屉里。
xx21 年 9 月 31 日
我接到了监狱的电话。
他说他要出来了,让我带一套像样的衣服去接他。
我拒绝了,但他说:“你当你老子不知道外面的事是吧?不是刚读大学吗?你要是不来,我就去你们学校找你。”
挂了电话,我的身体突然无可抑制地发起抖来。
想起十岁那年,他叼着烟磨刀,磨完让我脱鞋。
“说吧,剁哪个脚趾,爸爸最听你的意见了。”
我很害怕,但看着谷仓里被捆起来的小小人影,颤抖着声音:“你说话算话,不动她。”
……
后来她睡醒了,谢谢我喂她吃包子和水。
“他是你爸爸吗?他好可怕,没有打你吧,对不起,我不该让你自己逃跑的。”
我忍痛咬着牙,在黑暗里握住了她软软的手。
“没事,他不是我爸爸。”
“那就好。”她揪着的眉一瞬间松懈下来,被灰尘抹脏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笑:“等我出去了,一定学好多功夫,到时候我变成侠女,就能保护你了。”
她的声音像是能止住我的痛苦,我不由笑出来:“是我保护你才对。”
“侠女很厉害,不需要人保护哦。”
xx21 年 10 月 17 日
我给他找了住处,给了他钱。
要走的时候,他从背后重重踢了我一脚。
“一千块就想打发你老子?”
“我没钱了,已经给你交了半年的租金。”
“是吗?”
他看我一眼,眼皮熟悉翻了翻:“你知道那丫头在哪里吗?”
我浑身僵住,握紧了拳头:“不知道。”
他又踢了我一脚:“废物。”
我转身离开,身后他开始骂沈鸢,骂沈鸢的爸妈,骂当年擒住他的警察。
xx21 年 10 月 30 日
我要在《君临》加两个角色。
一个是侠女,敢爱敢恨,洒脱肆意,江湖之中顺遂一生。
一个是影蛾,不属于为所有角色赴死,唯独在侠女需要的时候及时出现。
唯独,只为了她。
我连载这本小说已经一年了,也是靠它从舅舅家搬了出来,交得上学费。
如果有一天,她看到了,会认出这个我以她为原型创造的角色吗?
xx22 年 1 月 31 日
那个人很久没有联系我。
我过了一学期轻松的大学生活。
在街上散步的时候,我看见了沈鸢和她妈妈。
他们手里拎着菜,散了一地。
豪门沈家在学校是出了名的,可过年他们会给保姆和司机放假,自己来做这些事。
母女两也没有丝毫抱怨,反倒是看着破洞的袋子相视笑起来,画面美好而温馨。
这条路上没多少人,我正打算戴上口罩去帮她们,却忽然看见他们身后不远处的人。
只一眼,我就四肢冰冷,僵立原地。
晚上我接到了电话,他语气里透着一股病态的兴奋。
“儿子,你猜怎么着,我找到那个臭丫头了。”
“还有她妈,居然这么年轻。”
xx22 年 2 月 1 日
我在沈家门外守了一天,他没出现。
幸好。
xx22 年 2 月 2 日
今天也没来。
沈鸢收压岁钱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真可爱。
xx22 年 2 月 3 日
今天也安全。
A 城天气怎么越来越凉。
我好像感冒了。
xx22 年 2 月 10 日
这几天一直在发烧。
可我实在没时间去医院。
到晚上的时候已经撑不住了,靠着沈家的栏杆一步步把自己拖出去了。
要是在这里晕倒,会吓到沈鸢的。
xx22 年 2 月 11 日
早上在医院醒来,是房东送我来的。
说我一个人晕倒在他门口。
天都亮了,我急忙坐起身扯掉手背上的针头,想赶过去沈家,却接到了舅舅的电话。
舅舅说那个人回老家去了,可能要待好几个月。
我确认完消息,承受着护士劈头盖脸的责骂。
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xx22 年 6 月 9 日
今天是学校的联欢晚会。
沈鸢身形高挑,一曲剑舞仙气飘飘,恣意大气。
舅舅说那个人从老家回来了。
我在台下,看着台上的沈鸢,还要时时盯着那个人有没有可能出现。
被舍友拉去后台搬器械的时候,我看到了他。
裹得严严实实,正往女生化妆间那边走去。
我跟上去,在他即将推开门的一瞬间拽住了他,拖到隔壁的空教室里。
“小畜生,跟臭丫头一个学校,瞒我这么久?”
“你要是敢对她怎么样,我对你不客气。”
“就你?”
他把手里的折叠刀塞给我,眼里的嘲弄几乎溢出来:
“知道怎么用吗?知道捅人的时候血温着流在手上什么感觉吗?”
“死读书的窝囊废,也敢威胁老子?”
我握紧了刀柄,胸口像是有团火欲燃愈烈。
他走近两步,恶心的酒气和口臭几乎打到我面上:
“你喜欢她?”
“她知道你是个连跑都跑不快,被老子割了三个脚趾的残疾怪物吗?”
“她知道,当年绑架她的,正是你老子吗?”
xx23 年 6 月 10 日
他两只手都被我割到了经脉,以后再也使不出力气,也提不了重物。
躺在医院里骂骂咧咧,却只敢说是自己不小心被切割机伤到了。
哪有什么可笑的亲情,不过是怕我不管他,不给他钱了。
我让他放心。
“我会好好照顾您的,一步都不离开。”
他看我的眼神第一次透出了恐惧。
xx 年 7 月 3 日
办理退学手续回来,我看见沈鸢了。
她和一个计算机系的学长走在一起,听说那个学长追求她很久了,两人还是世交。
我拖着行李箱,看着两个人登对的背影,忽然有些眼热。
沈鸢,我要从你生命里走开了。
虽然也不曾真的踏足过。
不过,这样才是对的。
我买了车票,今晚就离开 A 城了。
也许再也不会回来。
xx23 年 11 月 1 日
下雪了。
早上起来就心悸得不行。
我觉得很怪,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沈鸢的朋友圈。
退学回来之后,我已经很久不关注她的消息了,我现在守着那个人,她应该很安全。
而且,一直这么默默看着她,会显得我更像是阴沟老鼠,这样的我,连念她的名字都不配。
她朋友圈最近更新停在了上周。
“掩情您好,我们约定的时间可以更改一下吗?”
是曾经追过沈鸢那位计算机系的学长,他并不知道我和他一个学校,只知道我的笔名。
几个月前联系上我,说追更后有意与我合作,用《君临》为底色开发出一款武侠风的游戏。
约好今天见面详谈的。
“可以,”我自然不在意,出于礼貌问了一句:“您那边有什么急事吗?”
“是我喜欢的女孩,昨晚出车祸了,我刚收到消息,情况不太好。”
他是言辞很理智的人,可是这样还是泄露了心焦。
我心跳得很快,一直打错字,过了好久才按出来那个烂熟于心的名字:“沈鸢?”
“你怎么知道?你认识她?”
我的手一抖,手机滑落在地。
xx23 年 11 月 2 日
那个人昨天一直和我待在一起,跟我要了钱,买了几瓶酒睡了一天。
不是他。
我坐最早班的车赶到了 A 市,透过医院玻璃,看到了她。
惨白的面色,滴滴作响的仪器。
我感觉自己的心都揪成一团。
我到了不久,学长也到了。
他安慰着沈鸢的爸妈,向医生询问沈鸢的情况。
“做好心理准备。”
沈鸢的爸妈闻言捂嘴哭得压抑而痛苦。
如果我能替沈鸢躺在那里就好了。
那样就没有人会感到痛苦了。
xx23 年 2 月 7 日
沈鸢妈妈上楼的时候,神思不属,差点摔了。
我及时扶了她一把,看到她头顶的几根银发。
“昨天没休息好,谢谢你啊孩子。”
她朝我笑了一下:“怎么天天见你戴个口罩在医院里,你也有重要的人在住院吗?”
我点了点头。
她看我穿得单薄,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任我推辞也非要给我围上。
“冻坏了,爸妈该多心疼啊。”
“我女儿跟你差不多大,昏迷三个月了,不过我觉得她会醒的。”
她说完压抑不住哭腔:“你说是吧?”
xx23 年 2 月 8 日
我答应了它。
进入那个可以把沈鸢救回来的世界。
“你想清楚了,一旦进入,你就回不来了。”
“那沈鸢呢?”
“有你作为她的祭品,她会健康地醒过来。”
她的……祭品?这词暧昧得让我轻笑。
“那就开始吧。”
26
日记到这里就完了,可后面那张空白的纸上,我的眼泪滴上去,就好像瞬间有画面显示在脑海中。
一幕是程清延作为影蛾,顶着和裴越一样的脸,愤怒质问那个跟他做交易的系统。
“这不是我写的剧情!设定全乱了!”
“阿鸢是潇洒恣意的江湖侠女,不是刺客,也不是主角可以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这样磋磨的!”
“你凭什么随意篡改,凭什么让她遭受这些!”
……
一幕是系统颤抖着声音问程清延:“你疯了?你想吞噬我?”
“这是我创造的世界,你畏惧我这个造物主。”
“你就靠这样一点点和我拉扯厮杀……你想取代我?”
“我只是突然发觉,连主角的光环都是我赋予的,你却擅自改动想让我替他死,擅自磋磨我护的人,还出尔反尔不打算让她回去……那么,我也可以把你代替掉,不是么?”
“你不敢的!你替代我了,作为影蛾的实体就会消失,就算你打开通道让她回去,她找不到你不肯罢休,怎么肯独自回去?”
程清延沉默片刻,笑得自信而又悲凉:
“我可以让她相信我,也可以让她厌恶我。”
“这本书都是我编造出来的,我擅长这个。”
……
一幕是程清延刻意对裴越说:“只要我躲起来,她就回不了家,也就想不起来我曾经伤害过她。”
裴越如看败者,十分不屑:“你与她既有从前,又不珍惜,怨得了谁?更何况在这里,她是伴我数载的阿鸢,不是你的沈鸢,我可不会跟你一样蠢。”
裴越取过一旁的剑,缓缓抽出剑鞘:
“不过我也不希望她回去,既然你说你死了她就会留在这里……我倒是可以送你一程。”
……
一幕是公主再次梦中惊醒,看见站在她床边的程清延,一瞬间尽数懂了。
她抓住程清延的衣角,愤恨不甘:
“造物为何不垂怜于我,难道我就要走向您早已写就的那个结局吗?”
“实在抱歉,如今的发展非我本意,”他往后退了一步,“我会助你,只求必要的时候,你相助于她。”
“你连最后一面都不见,她怎么记得你?”
“她本就不该记得我。”
27
我疯狂寻找着有关程清延的一切。
我找到了寄给我日记的人,他的舍友。
“他那段时间神神叨叨的,明明已经离开 A
市了又回来,好像天天去医院守着,这日记还是后来他帮我忙的时候不小心落在我这里了,想还给他,但这小子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就看了第一页没敢多看,有你的名字,就想着寄给学姐你了。”
“照片?他这人很奇怪, 明明很帅却天天把自己那张脸遮起来, 很排斥拍照,而且早早就退学回去了, 毕业照上也没有他。”
关于提到的医院,我也去了,正是当年我住院那个。
周医生仔细回忆着:
“半年前, 你刚住院的时候,确实有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天天在你病房外这条走廊上, 我还问过他为什么总戴着口罩,
他说因为自己脸上有疤痕,后来外科的同事说,之前这个男生的爸爸喝醉了跑到学校闹事,他夺刀的时候右脸被划了一下, 挺深的口子, 我那位同事颜控,
一直说这么帅的男孩子,可惜了。”
“有监控吗?”
“应该有……我给你找找。”
清晰度不高, 但我看到了那个身影。
他大多数时间都是在走廊长椅上坐着, 人少的时候会穿过走廊, 路过我病房的时候停下几秒。
但也只是那几秒,被口罩挡住的半张脸上, 那双眼中的暗潮起伏,鲜明真切怕是没人看不出。
连周医生都转过来小心看我的表情:“这个男生,是你的什么人?”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只好笑说:“什么也不是,我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周医生沉默了片刻, 递给我一张纸巾:
“可你笑得像哭一样。”
28
《君临》开服之前, 学长邀请我内测。
“当年被你拒绝, 可我们还算朋友吧?这个游戏风格是你会喜欢的,你玩一下, 给点建议,就当帮我个小忙。”
他强调道:“我们都是深度还原了原著的,就连原作者唯一要求的不能削弱侠女职业的武力值,我们也做到了。”
进入游戏, 看到那些曾亲眼见过的角色,我失神了片刻。
然后就看到了待选择角色列表里一身初始红衣的阿鸢。
旁边的注解不是刺客,而是侠女。
每次玩家选择以阿鸢的身份进入游戏, 胜利在望的时候就会自动召唤出一个影蛾, 在一旁助威嘚瑟:
“无敌侠女, 天下第一!”
遇到难打的副本掉了大半血条,影蛾也会及时出现发动技能,回涨生命值。
那影蛾是真的有一双翅膀,奶玩家回血的时候,扑棱着翅膀,头上会出来一行对话框。
“一扇痛痛飞走, 二扇福禄安康,
不哭不哭,咱们可是江湖第一侠女!”
我久久望着这个黑布蒙面的 Q 版小人,泪如雨下。
29
程清延。
不知道你的脸, 所以都梦不到你。
那你可以自己来我梦里吗?
要是不来,你会后悔的。
因为我会告诉你,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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