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清代旅蒙商述略》下：内蒙古商战风云录

《清代旅蒙商述略》下：内蒙古商战风云录

马伯庸 | 鬼才马伯庸：解读 22 本被你错过的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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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蒙商

咱们今天继续讲《清代旅蒙商述略》，上回我们讲的是清代商人怎么做生意的生活细节，其实作者并不只是停留在细节本身的挖掘，他把视角放得更高远。最关键的是，他澄清了很多我们所熟知的一些历史事件、历史人物、历史组织的误区。

一、商号的演变和内斗

清末近代有一个著名的商号叫大盛魁。大盛魁有三个创始人，王相卿、张杰、史大学。他们都是山西的，穷苦出身，在康熙年间给清军去运粮，做生意。慢慢地做大了，最后变成了一个著名的商号，大盛魁。

大盛魁算是一个大公司了，公司的股份分得很有意思。股东和伙计都分股，有的是银股，有的是身股，还有的是干股。但是里边有一本总帐，叫万金帐，这个帐大家是平等的。

换到现在来理解，股东就像是董事会，伙计或掌柜的相当于 CEO，职业经理人。它在那时就已经股制分离，有经营权和所有权分离的倾向了。这个说法在书里有所贬斥，其实并没有这么高级的概念。

大盛魁必须要依靠掌柜的，所以只能用特别的分股手段来笼络他们。早期没什么问题，让掌柜的觉得大盛魁有我一份，我会认真地干。但是他们去世后，后人慢慢就变成股东了。股东是不愿意吃苦的，受不了这份罪——跑一次商队，光走路要三个月，天天晚上都是宿营，特别苦。

股东就把这些事情交给职业经理人 —— 掌柜的去管。这些掌柜本身也有股，这种笼络手段就会造成一个问题：他们慢慢地把股东给架空了。

这些掌柜的其实很不容易，有些甚至特别惨。他们从十到十三岁的就开始加入大盛魁，跟着商队当学徒，叫「三年出徒，七年考核，十年不许回家」。要经历很久。

当学徒的时候要学蒙语、满语、哈萨克语、俄语等等，还要学算帐、写字，还要去蒙古营里实习，学怎么赶骆驼、怎么找水井、怎么挑皮、怎么捋羊。捋羊就是羊不上秤，伸手从羊脖子顺着脊梁、顺着肚子往上摸一圈，就能知道羊多沉，能出多少肉。这些都属于非常考验经验的商业技巧。

等在大盛魁里干了十一年之后，才能允许回家探亲三个半月，探完亲之后马上要回到商号。如果觉得这个人合格了，再授予就是人力股，有点像股权一样，给学徒一个奖励。到三年一评，每次表现好的话，再加一点。

换句话说，一个学徒十三岁加入大盛魁，差不多要到二十三岁才能第一次回家，三十岁了才能够有一点股份，变成一个高级经理人。

有些人操劳一辈子都没结婚，对他们来说，这个大盛魁就是自己的，股东什么都不干就坐收渔利，对他来说不公平。他们对股东非常不客气，凑到一起，把股东给架空了。

有一次他们把大盛魁总号迁回归化城，跟王家，张家，史家摊牌，要求把性质改一下，原来股东是股东，现在还是，给三家永远身股，每三年发一次，每一股分一万两银子，每家一共是三股五里，合计三万五千两银子。但是股东不能参与到经营里面去，经营只归掌柜的管。

大盛魁的经营结构，只有一部分归股东，而掌柜的是一代接一代。这种情况之下，三家股东也不乐意，觉得分钱少，然后又闹。结果被这帮掌柜的轻轻一玩，全玩死了。

原因很简单的，掌柜的手里有万花帐。这个帐本是只有掌柜的能看，而且掌柜的在这个帐里又写了好多切口。比如他们里面有一堆数字，「逆河古多特决到那意恶」，就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这个黑话只有大盛魁的掌柜才懂，没人能明白。股东过来查帐，查不出来。因为这是他们独有的。

就靠这种办法，掌柜的一系跟股东的一系斗了好多年，最后生生把几个股东挤出去了，大盛魁就变成了职业经理人把持的地方。

二、商号的斗争与兴衰

前面讲的是商号内部的争斗。外部更有意思，大盛魁还曾经跟其他一些竞争对手打过。

大盛魁的对手是谁呢，当时有一个号叫复盛公。

复盛公来历非常大，看过《乔家大院》就知道了，它的幕后掌门人是乔致庸 —— 陈建斌演的乔致庸，是乔家大院的主角 —— 这也是著名的晋商代表。复盛公在他手里雄踞一时，可以跟大盛魁相媲美。大盛魁、复盛公这两家著名的大公司，为了旅蒙商界这一代，打得天翻地覆。

书里记载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小事。就是每年三节，年关、腊月和正月，大盛魁都要给复盛公在归化城（现在的呼和浩特）的分号送食盒。食盒里七碟八碗，全是好吃的，意思是，咱们两家和气生财，你这么忙太辛苦了，我们给你准备点吃的，慰劳一下。

大盛魁的食盒送到之后，复盛公的掌柜也是满脸堆笑，千恩万谢。一关门，转身就把店铺里养的猫唤过来，让猫先尝尝，这菜里有没有下毒。就算是猫吃完以后，发现没毒，家里人也不吃。他们把这些菜扔到簸箩里去，烤一烤，扔给叫花子吃。复盛公对大盛魁也一样，也送吃的，大盛魁也不吃，直接都喂狗了。

两家这种面和心不和，在呼和浩特商界还被专门编成了歇后语，「复盛公的猫，大盛魁的狗——三辈子积德不短口」，意思是他们两家猫和狗比人吃的都好，就因为两家不和。

他们两家甚至有好几次都打得天翻地覆。光绪二十五年，大盛魁旗下有一个卖粮食的叫大义魁。当时大盛魁的总经理叫李顺廷，决心要插手做粮食的生意。一般来说做粮食生意是复盛公的专业领域，大盛魁这次把手伸过来，两家就斗起来了。

李顺廷在后面指挥，大义魁的掌柜杨道忠在前头收粮食。收完粮食之后在包头、呼和浩特疯狂地抛出去。抛售的时间，秋粮和夏粮马上就要上市，一上市价格就会变得特别低。说白了，他们玩的叫做空，做空粮食之后就能赚到大利。

结果复盛公一看：好，你不是抛粮食吗，你抛我就买。你们抛多少粮食我就买多少粮食！这样的话，两边其实在赌，赌粮价到底是涨还是跌。如果涨了的话，复盛公就赢了；如果跌了，那大盛魁就赢了。

没想到那一年黄河发水，鲁西鲁中遭遇洪灾，紧着着又转了旱灾，持续到 1900 年，整个灾情变成了号称叫「直鲁大旱」的程度。直鲁地区就是现在的河北、山东一带，这年大旱，导致了一件震惊中外的大事，义和团起义。

旱灾一重必然要从外面买粮食，从蒙古地区来买。当年来的粮食要大量地运到灾区，粮价暴涨。大义魁和它背后大盛魁，一下子把本钱全给蚀光了，输了一场。

因为大盛魁没有那么多现金，借了好多的银子来周转，这么一赔全赔进去了。债主就就纷纷上门，要找大盛魁还钱。李顺廷跟杨道忠把帐一算，发现把大盛魁整个都卖了，最后还欠着 12 万 8 千两银子。

12 万 8 千两银子什么概念呢？之前北洋水师曾经造过一艘大舰致远号，这笔银子正好等于军舰造价的六分之一，和现在差不多是一亿多人民币了。就因为这场旱灾，粮价涨了，复盛公大获全胜，大盛魁满盘皆输。

最后李顺廷就想了一个损招，负责卖粮的店，叫大义魁，是大盛魁的一个下属分公司。他找到这个分公司的法人杨道忠，写了一张「转让契约」，把分公司转给杨道忠。

为什么这么做呢？比如那 12 万 8 千两银子外债，是分公司欠的，分公司欠的还不上没关系，可以找总公司要；但现在总公司法人说了，这个分公司已经转让给杨道忠了，它是独立经营，它欠的钱跟总公司没关系。分公司所有的债务都压在杨道忠名下，他一个人死扛。杨道忠说：「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

这样的话，大盛魁跟这笔债务就区分开了。本来这招还挺神的，但是，他们的对手是复盛公，一个老奸巨滑的商人。

他一看这事就知道不对了，于是立刻联系债主们，一纸告到了北京的总理事务衙门。

当时北京还被八国联军占着，总理事务衙门不怎么管事，回了封信，让归化城，就是呼和浩特的当地府衙亲自处理。

这些债主把杨道忠抓到公堂，把李顺廷也拽过去，两个人在公堂上撒泼打滚，就是死活不认帐。把李顺廷抓到监牢里，他仍然说：「要不你也把我打死，反正这个钱我是还不上。」

他甚至还找人捎了一封信给老佛爷，慈禧太后。因为慈禧以前是大盛魁的后台，他指望老佛爷能够帮他一下。慈禧太后当时躲在西安，自己都顾不上，还会管这些破事吗？老佛爷也没管。

事情的结果是把李顺廷押过来，又揉搓了一顿，最后他实在是扛不住了，把钱还上。大盛魁从此以后是一蹶不振，伤亡很大。复盛公算是赢了这一阵。

但是很快，到了 1921 年，那时候李顺廷都已经去世了，大盛魁在呼和浩特，又玩了一次，抛售铜元。复盛公得知，又用银子买铜钱，想把铜钱吃进来。

大盛魁买通了当时的绥远都统，叫马福祥，从官府宣布不许包头的铜钱进出。结果没想到攒了一大堆铜钱，复盛公一下子全砸手里了。商号的掌柜胡镇业活活儿给气死了。

大盛魁和复盛公这两局打起来精彩纷呈。比小说都好看，因为它们都是历史上的真实事件。

我们能看到这本《清代旅蒙商述略》中不只是精彩轶事，它讲了从明代开始，内地跟蒙古地区怎么做生意，清代怎样讨伐准噶尔；晋商怎样借机会兴起，他们怎样做生意，怎样运驼队，怎样到蒙古，慢慢演化成几大商号之间互相攻击，直到最后他们衰落。梳理出了一条清晰的发展脉络。

这本书最大的价值，在于它提供了很多细节，比如，万花帐分成什么样的种类，什么样的股份；骆队怎么运输，怎么吃饭，怎么守夜。

它给读者提供这些细节，能够让我们更加深刻地理解晋商到底是怎么发达的，甚至对现在的生活都有很大的借鉴经验。包括商号的管理经验，出行的小小的手段，商人与政府之间的关系到底是怎样处理的……我们都能从中看到一些现代的影子，并能够应用到生活中来。

这本书你当八卦看，会觉得很好看，但是你看完之后必有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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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旅蒙商述略》

作者：秋原 |出版发行：新星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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