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报仇雪恨

报仇雪恨

禁书中的晚明：《金瓶梅》中的底层人物群像

武松大步流星来到生药铺前，扫一眼周围环境，清楚如果堵住门西门庆肯定出不来。那就好办了，往死里揍。

武松一步迈入，屋内并未看到西门庆。只见柜台里面站一伙计，两鬓斑白，五六十岁模样。那是西门庆的伙计傅自新。

清河县胆子小的人，如果傅伙计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他属于那种你踹他两脚，他不敢动弹的那种。

一动弹，再挨一脚可咋办？

当然，傅伙计活这么大，没人跟他动过手。人实在，给药铺做账十多年，没动过一点歪心思，大伙也对他客客气气的。

傅伙计笑脸迎顾客，正好与武松的目光对上，他下意识地避开武松的直视。

有杀气！

武松有满腔怒火在燃烧，他尽力压制着，面带狠色走到柜台前，「你家大官人在宅子里吗？」

傅伙计见过武松，知道是县衙的都头，答道：「不在家，都头有什么事吗？」

武松心知西门庆防着自己，暗想这老伙计是不是骗我？若是这样，需要逼问。只是药铺人多眼杂，一时间不方便下手。

武松沉着脸道，「且请借一步说话。」

傅伙计听明白了，这是要单独谈话。办案？还是有私仇？我没惹过他？看样子来者不善。

换别人这个势头，傅伙计真不敢出去。县衙武都头问话，傅伙计也不敢出去，但又不敢不出去。

于是，傅伙计小心翼翼跟在武松身后，一步一步走，每一步都好像腿里灌了铅似的，不想挪步啊。

武松带傅伙计走进一个巷子里，那种县城小巷，最是僻静无人，冷清清又窄又长，杀人灭口的好地方。

傅伙计他瘆得慌。

武松突然停住脚步，傅伙计没察觉，心惶惶走上去，脸正撞上武松的后背。

那后背的肌肉坚实有力，颇具弹性，唬得傅伙计忙退后。武松猛转过身，右手一把抓住傅伙计胸前衣领，拎起来摁在墙壁上。这力道突然且具爆发力，傅伙计感觉自己像一张纸，啪一下，被拍墙上了。

武松变了脸，怒目圆睁，眼中尽是血丝，面目狰狞怒声说道，「你要死，还是要活！」

傅伙计在墙上，张口说了几句话，却是难以听清。武松正要下手，突然明白，他说的是「都头请放手，我脖子勒得慌，没法说。」

武松松开了手，傅伙计像一个极软的物件，摔到地上。傅伙计倚着墙，努力站起来，两个腿跟弹琵琶一般抖个不停。

「都头在上，小人又不曾触犯了都头，都头何故发怒？」

武松怕给他好脸，被他钻了空子，继续厉声道：「你要想死，就不要说。若要活时，对我说实话。西门庆那厮如今在哪里！我嫂子被他娶了多久了？你说了，我便罢休。」

傅伙计喘了口气，说道：「都头息怒啊，小人在他家，每月二两银子雇着，小人只管着开铺子，不知道他们的闲账。大官人确实不在家，刚才跟一熟人在药铺见面，去狮子街大酒楼上吃酒去了。」

傅伙计说完，才敢看武松脸色，见他不怒自威的样子，又补了一句，「小人并不敢说谎。」

武松看出这是个老实人，也未多言，转身大步离开。他心里很急，急着弄死西门庆，脚下步伐加快，飞奔一般消失在巷口。

傅伙计半天没敢动地方，后来觉得脚麻了，轻轻抬腿跺一下，嗯？被他一吓，我的腿怎么凉飕飕的，这地上的水又从何来？

狮子街，清河县最繁华的街巷。清河有两个好去处，本司三院有漂亮女人，狮子街有好酒好肉。今天，狮子街大酒楼上，除了好酒肉，还多了两个漂亮女人。她们是西门庆找来的两个粉头（古代对妓女的称谓），包氏和牛氏，负责陪县衙的小皂吏李外传。

此刻的李外传，是名副其实的座上宾。西门庆陪他饮酒，言行语气，客客气气。从表面看，当年的伯牙子期，高山流水，也难与这二人的情感争锋。

其实，西门庆恶心死了这个底层小瘪三，没办法，他实在太难了。

熬过昨晚，西门庆有了黑眼圈，他淫荡荡看粉头包氏的表情，活脱一个熊猫中的流氓。

昨夜安排完行贿的事，西门庆去了潘金莲房间，将事情原委告知了她。二人计议一番，均是心慌得可怕，感觉没有主心骨。但是再慌，也不能耽误正事！

二人脱衣上床，滚在一起。只是明日衙门的处置、武松的报复行动，始终占据西门庆的脑海。这不是两个人的缠绵，这更像武松扼住他命运的小咽喉，西门大官人好悬没阳痿喽。

房事过后，西门庆想从潘金莲那得到些慰藉，毕竟她处事有些胆色。他躺了一会儿，侧头看潘金莲。

潘金莲脸略微现出青色，眼神死一般的恐惧，察觉西门庆在看她，小潘强自镇定，明显看出装出来的。西门庆差点以为自己日了个鬼。

尽管西门庆与潘金莲在对付武松方面，商量了很多，但有一件事，他们没提及。他们似有默契地回避着那件事。

武松真的会避开衙门，来杀死他们。

小潘与武松几次交锋，早摸清武松的底线。而西门庆久与衙门打交道，也知晓武松的为人。

武松是个很刚的人，银子、女人、职位、人情都困不住他的心。他到不了为国为民的高度，但碰了他的红线，他会以命去争。

而西门庆最怕的就是拼命，他的命里有一个花花世界，银子、女人、威望全在里面，没有命，就没有了一切。这种残忍，这种恐惧，西门庆想都不愿想，更何况要面对！

被武松逼进了死路，西门庆只剩下恐惧。

其实每个人身上都有龙虎气象，只不过跟西门庆一样，心里装了多余的东西，就成了懦弱之人。装得越多，害怕失去，怕得越厉害（表面上会狰狞、张牙舞爪，所谓色厉内荏）。所以古人说「为学日增，为道日损」，要损啊，要减少啊，那才有天高海阔的壮丽心灵，才有虎啸龙吟的英雄气魄！而且有了这个，钱财事业上只会增加更多。相处的男人或女人也会更好，没人喜欢装逼犯。

那为啥要为学日增呢？增的这个知识，是教人如何去损。这个属于秘传的，极其专业的知识。不是扯几句，我要看破红尘，不贪图富贵荣华，喊完口号，整一身古装，跟个溜达鸡似，在一鸟不拉屎的地方晃悠两天，那你就淡泊了？你就扯蛋了。

西门庆就被扯着蛋了，李外传一早就向他报告了好消息，但他知道这事没完，李外传有大用处。

西门庆掏出五两白银，放在李外传的面前。李外传美死了，他这种小人物，有酒有女人，还有银子花，死了也够啦！

李外传端起酒来，连声称谢。西门庆心不在焉地应承着，小饮一口，觉心情沉闷，下意识看向窗外。

西门庆选的位置是二楼雅座，临窗，酒楼外有小河流过。河两岸人来人往，还有一座石桥连通两岸。西门庆看向热闹处，见桥下一人如凶神般直奔酒楼而来。

西门庆心里扑通一声，仔细观看，放下心来。西门庆暗道，还以为是武二，看走眼了，这个人长得——我滴个娘，就是武二！该死，我啥眼神啊！

西门大官人第一反应就是跑，就在他要起身冲向楼梯时，突然想到，跑不了！以武松的速度，等他下了楼正好与武松撞上。

那大官人心里的银子、女人、耍威风要灰飞烟灭啦！西门庆心里暗自啊呀一声，腿肚子开始转筋，他双手撑着桌子，勉强站起来，对着李外传强笑一声，有气无力道：「我去更衣（古代指上厕所）。」

李外传美滋滋道：「大官人请便。」

西门庆站起来，摇摇晃晃朝后楼走去。

后楼有路吗？

没有。

那也比在这里等死强！

李外传目送西门庆走入后楼，调笑一声，「给憋成这样，哈-」

李外传只哈了一声，就哈不出来了，因为他看见了武松。

那个魁梧的汉子，顶天立地，怒火冲天，气势骇人！

李外传不自觉吞了口唾沫，眼睛直愣愣看着武松。

武松认出了皂吏李外传。只见李外传坐在正面，明显是有人请客，而他身边左右各有一个粉头。

武松何等心思，登时猜出了原委。怒从心起，走到酒桌前，指着李外传骂道：「你这厮，把西门庆藏在哪里去了？快说！饶你一顿拳头！」

李外传深知武松性情，虽暗地里阴他，但也知是见不得人的勾当。突然间，这个活阎王站在他的面前逼问，李外传吓住了。

他不是不说话。他是吓得不会说话了。

武松见他不做声，认定他要替西门庆隐瞒，前仇旧恨所受的委屈一起涌上心头，抬脚砰的一声踢翻了桌子。那碟儿盏儿四散出去，摔了个稀碎。

做陪的包氏、牛氏，两位失足妇女一直玩哥哥妹妹的调调，哪见过这场面，吓得尖叫一声，起身立在当地。身体就如筛糠一样，抖个不停，不仔细看，这俩人像在共跳肚皮舞，节奏出奇地一致。

这气氛愈发加重了李外传的恐惧，现场只剩下他坐在一个孤零零的凳子上。几秒钟后，李外传缓过神来，突然强挣着起身，奔向楼梯口。

只是李外传由于害怕腿软，动作僵硬，跟个笨鸭子似的，又尽力迈着大步逃。从武松身边过时，武松一把将他拉到身前，怒吼道：「你这厮，问着不说，待要往哪里去？且吃我一拳！」

飕的一拳，飞到李外传脸上。李外传听到鼻梁、门牙处咔咔两声，脸上剧痛，一时间鼻孔、嘴里淌出鲜血。

李外传啊啊惨叫着，疼得心直抽抽，手掩着脸，干嚎着说道：「西门庆刚去后楼更衣去了，不干我事，饶我走罢！」

武松情知不能耽搁，一边迈步，一边趁势双手抓起李外传，说道：「既然要走，就饶你走罢！」

李外传正要称谢开溜，武松抓着他嗖一声扔向窗外。

李外传脑袋朝下，接着扑通一声响，伴随着李外传的惨叫。

后楼的西门庆距此不远，听见叫声吓得心胆俱碎。

武松直冲后楼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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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1-24 15:0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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