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锦衣卫盯上了怎么办
故人往:怎堪红颜悲白发
我穿书时,原主正在熬夜肝话本。
交不了稿,就得卖身还债。
为了保住自由,我乱编了一个结局——
「没有人知道,那不起眼的帮工竟是锦衣卫的卧底。」
是夜,一柄尖刀抵住我的喉咙:
「是谁告诉你,我是锦衣卫的卧底的?」
1
我的眼前,是个绝世美男。
人美,心也「美」。
我是普通钱塘少女,家里穷得叮当响。
母亲死得早,父亲沉迷画画,不务正业,把家产都败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一大早,讨债的混混就砸开我家的门,把我推到了地上:
「二百两银子,那陈老头一辈子也还不起,干脆把这妞儿卖去怡春院,抵个利息算了!」
几只脏手就要上来捆我,一柄清雅的折扇挡住了他们。
执扇的是一只净白的手,我顺着那修长的手臂看过去,不禁心神一漾。
是个绝顶好看的小白脸。
他长身玉立,和混混们站在一起宛如仙人,穿着过分干净的绸缎衣裳,与乡野山村格格不入。站姿优雅,落落大方,周身透着一股书卷气,看向我的眼神,温柔得像含着一汪春水。
我认出他。他叫梁殊,是个商人,年纪轻轻,已是钱塘首富。
梁殊把几串铜钱掂在手里,给混混们投去一个云淡风轻的眼神,他们就瞄着钱变了脸:
「哎呦,梁公子,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早知道这妞……姑娘是您的人,我们就不来了。」
「滚。」梁殊把钱往院外一扔,几个混混就赶紧捡了钱,一溜烟儿地跑没了。
「妍妍,没受伤吧?」梁殊把我扶起来。
他举止轻柔,高贵的松檀香扑了我一身,声音也好听得紧,唤着我的名字,如珠玉般温着耳朵,让人很难不心动。
我却赶紧把他推开:「我今天不舒服,不能招待严公子了。」
梁殊的眸子暗了一瞬,又转回温润的笑容:
「妍妍,我心悦你,你是知道的。以后再有人催债,你就来找我。还有……」他顿了一下,「明天记得把书稿带来。」
我点点头,把他送走,关上门,狠狠斩断心里的色根,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穿书的,梁殊是本书头号渣男。
他人面蛇心,跟着他,我会死。
2
我回到屋里,看着案上的一摞书稿犯愁。
我本是个急诊科医生,尽全力救治的病人没能活下来,家属说我过度医疗,都是为了赚钱,把我从楼梯上推了下去。
滚到一半的时候,我两眼一黑,穿书了……
还是昨晚室友逼我看的渣男狗血文。
这文我还没看几章,但不妨碍我知道情节。
因为它的简介文案有一千八百字。
梁殊就是渣男主角。
我穿的陈妍妍是他渣的第一个女主。
他开书坊,靠白嫖陈妍妍写的话本赚得家大业大。
可娶了陈妍妍不久,梁殊就联合梁母虐待陈妍妍,使她不到一年就死了,以便他顺利渣上第二任女主——一个京中权贵家的小姐。
发财升官换老婆。
是只看文案就能血压升高的渣度。
可惜现在还不是暴打渣男的时候。
原主家欠的银子,眼下只有梁殊能挡着。
明天不把书稿给他,那几个混混还会来的。
问题是,我穿过来的时候,原主的书还有一句没写完:
「没有人知道,那不起眼的帮工竟是……」
竟是什么?
我捏着笔杆子苦思冥想,脑中模糊响起室友的声音:
……反转了,陈妍妍的书是写一个锦衣卫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早就快睡着了,因此声音并不清晰。但这也是我唯一的线索了。
我填上了小说缺失的部分——
「没有人知道,那不起眼的帮工竟是锦衣卫的卧底。」
听天由命吧。
3
我忐忑地送书去书坊,生怕梁殊看出破绽。
谁知他看也没看,就转手递给一个刻工。
我的目光被那个刻工吸引了。
那刻工是个中年人,弯腰驼背,没什么明显的特征,混在人群里都认不太出。
但他左手拿书,右手却娴熟地玩着刻刀。
轻巧的小刀在他指尖跳跃,如起舞的蝴蝶,炫目流彩,千变万化。
宛如高质量抖音转笔大神……
「看什么呢?」梁殊甩开折扇,隔开了我的视线。
「谢小刀啊。」他顺着我刚才的目光看过去。
「他刀功确实了得,尚德坊的书家严英就点名只要他刻的帖。我高价请他,他还跟我谈条件,说要每次都能第一个看到你的稿子才来……你该不会对他感兴趣吧?」
他尾音上扬,一双凤目眯起。
我还得罪不起梁财主,赶紧道:「没有,我只是好奇他的刀。」
梁殊一展眉眼,挽住我的胳膊,带我视察书坊,指点江山:
「这里七个作坊,一百多名工匠,十二个时辰两班倒,一个月可入账上千两白银。」
我在心里给他点了个赞,您就是封建社会的资本主义先锋,已经开创 007 工作制了。
「梁公子,你那么厉害,稿子给了你,不如按市价先折我一些银子?」
梁殊的眼底闪过一抹惊讶,他几乎把我拉进怀里,温润的嗓音贴在耳边:
「妍妍,你何必在乎那点小钱呢?等你嫁给我,这些还不都是你的。」
梁殊笑成了一朵白莲花。而我只想变出一对镰刀和锤头,敲死他。
4
回到家,我摊开一卷纸。
原书里,梁殊有千万资产,却没有帮陈妍妍还过一两银子的债。
他只是帮她挡掉催债的人,假装喜欢她,许诺会娶她,却让她永远深陷贫穷,被催债的人骚扰。陈妍妍还对他感恩戴德,爱得死心塌地,离不开他。
想要远离梁殊的掌控,我得先自己把债还了。没办法,还得继续肝话本。
我在陈妍妍的书案上翻出一些手记和草稿,挑了一篇完成度比较高的,誊写成完整的稿子。
划拉到半夜,我累得睡着了。
直到脖子上的一抹凉意将我唤醒。
我睁开眼,一柄尖刀闪着寒光,正抵着我的喉咙,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是谁告诉你,我是锦衣卫的卧底的?」
5
锦衣卫?
不是写的书吗,怎么还真的有锦衣卫啊!
我强行镇定下来,赶紧辩解:
「巧合,真的是巧合啊大哥!我只是写书的,哪里能知道您是锦衣卫啊!」
刀刃离开我的脖子。身后的人把书稿摔到案上,命令道:「改了。」
他声线嘶哑低沉,如鬼魅一般。我不禁周身颤栗,赶紧把「锦衣卫」三个字厚厚涂了,补了个模糊的「官府」。
然后我乖乖捂上眼睛:「大哥,改好了。规矩我懂,我不看您的脸。」
他轻笑了一声:「睁开眼睛。」
我犹豫地睁眼,他已来到正对我的位置。如我心里所想,是谢小刀。
「你白天就注意到我了,还跟梁殊在一起腻歪了一整天,过后肯定会把我的身份告诉他。看不看我,我都得杀你。」
他指尖寒光一闪,转了个华丽的刀花。
我简直要哭了,匆忙举起两根手指:
「哥,我对天发誓,绝不说出您的身份。我对梁殊也没有感情,我只想离他远点。」
谢小刀眉毛一挑,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良久,他收了刀,指尖点点案上我新誊的书稿:
「写得还不错,继续写,我可以晚一点杀你。」
啊?
等我再回神,屋里早没了谢小刀的影子。
这啥,一千零一夜穿越限定版吗?
等我把原主的书抄完,是不是就可以死了?
我摸了摸还在发冷的脖子,只觉得命苦。
6
发生了那么吓人的事,我反正也睡不着了,干脆把书稿誊完了。
梁殊只谈感情不谈钱,我得还债,陈妍妍的书不能再白给他了。
钱塘又不只他一个书商,我打听到了另一家书坊。
「你是用左手写的吗?」老板嫌弃地问我。
我知道自己的字丑,可也没那么丑吧!
我默默把右手藏到身后:「切菜伤着了,劳驾您看看内容。」
老板看完稿子,紧皱的眉头稍微松了松:「三十两。」
这可是陈妍妍的书啊!按照设定,她的稿子可是能撑起一个书坊的。
我把书稿抢了回来。
「五十两。」
我转身就走。
「一百两。你这文笔太差了我还得找人润色,不能再多了。」
「成交。」
我心里大喜。这样算,只要再从陈妍妍的手记里抄份稿子,就能把债还清了。
眼看白花花的银子就要到我手上,老板旁边一人突然看着我道:
「这不是梁公子身边那个陈姑娘吗?」
一听这话,老板捧着银子的手缩了回去:「陈姑娘,你的书我们可不能买啊。」
「为什么?」
老板叹了口气,往我手里塞了十两:「姑娘且饶了小的吧,梁公子,我们可惹不起啊。」
7
我没拿老板的钱,心事重重地回家,就听见有人在哭嚎。
只见原主的父亲坐在地上,一边喝酒一边哭,铺了一地的画,马上就要吐在画上了!
我一个箭步冲进院里,把那些画挪到一边,堪堪躲过了呕吐物的攻击。
父亲扒着我的腿,大哭不止:「让我撕,让我撕,我再也不画了,我对不起你娘啊!」
「不能撕,这都是好画啊!」我赶紧拦住他。
梁殊费尽心机要娶陈妍妍,一是为了白嫖她的书,二,或者说更重要的是,为了白嫖她父亲的画。
陈妍妍的父亲是个天才,只是一直不被人赏识。
他技法很高,富有灵性,却总喜欢画些蓬勃的乡野意趣,和当今文人清新旷远的装逼审美格格不入。
又出身寒门,挤不进上层的书画圈子。
只有梁殊看出了那些画的价值,他知道有权贵喜欢这种风格。
但他却从不表露,也随着众人一起贬损陈父。等娶了陈妍妍,逼死陈父后,这些画就成了他的。
他就是用这些画得到了京中权贵的赏识,勾搭上京中小姐,弄死陈妍妍,开启京城副本,走上飞黄腾达之路的。
我把父亲的画一张张卷好,绝不允许它们再落到梁殊手里。
父亲深切地看着我,老泪纵横:「妍妍,你真觉得父亲的画好看吗?」
「当然好看,价值连城。」我实话实说。
父亲哭得更厉害了:「有你这句话,父亲死也值了。」
说罢,他用力往树上撞去。我拼尽全身的力气,才把他拉住:「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父亲哭道:「妍妍,爹对不起你,隔壁王强设了个赌局约我,没想到,我把咱家的房子也给赌没了。」
「他明明跟我保证,可以把我欠的钱都赌回来的……」
一瞬间,我并不觉得慌张,只觉得自己无比清醒:「王强,是不是在梁殊手下做事。」
「是呀,他是梁公子的买办呀。」
我,一个从小到大的三好学生,五好青年,第一次起了杀心。
8
傍晚,一群流氓堵在我家门口,让我和父亲搬走。
我淡定地收拾东西,把父亲丢在各处的画一张张找出来,小心叠好,收进盒子。
梁殊来了。
他用折扇挑起一张画作:「没用的东西,还收它做什么?」
我手上动作不停,没有理他。
他只当我难过。凑到近前,几乎贴着我的胳膊,深情款款地道:
「妍妍,赚钱的事不用女人操心。你不用卖书,也不会没地方住,我这就接你们住到我的府上。」
我瞥了他一眼。赌局是他设的,房子输给了他,他接我去他府上住,到头来我还得感谢他?
「梁公子,您如果真喜欢我,不如帮我把房子赎回来。这好歹是陈家的祖宅。」
「妍妍,你糊涂了?梁府才是你未来的家,你何必还在意这房子呢?」
9
虽然不想承认,但梁家的床确实比陈家的舒服……
熬了好几天夜,我熬夜小仙女也撑不住了,沾上被褥就睡了过去。
梦里,有人在摇我的床……
「嘴上说着不喜欢梁殊,身体却住到他家里了?」
那声音嘲讽又阴冷,我睁开眼,一个人影如鬼魅一般,正立在我床边。
我一个激灵爬起来,用被子裹住身体,睡意全无。
来人是谢小刀。看清楚后我才发现,他背对着我,并没有在看我。
我只好辩解:
「我不喜欢梁殊。可我没有钱,梁殊不让我卖书,还骗了我家的房子,我就只能住这里了。」
「哦,那你还不是很蠢啊。」
暗影里,我觉得他的冷意褪去了一些:「有桩差事,事成,二十两银子。」
……
我明明睁着眼睛,却没能捕捉到谢小刀离开的影子。
10
我顶着浓郁的黑眼圈,主动去内院找梁殊。
谢小刀给了我一张纸条,让我去梁殊的房间,寻找有相似笔迹的文件。
本想再多问几句,可他来无影去无踪,若不是我手里还攥着他给的纸条,我甚至怀疑那不过是一场梦。
梁殊不在府里。
我来到他房间门前,果然,这里有十几个家丁把守。
谢小刀可以随意出入我的屋子,却没法探查梁殊的房间,可见梁殊必有防备。
「梁公子让我来拿东西。」
我扯了个谎。
本来还担心他们会拦我,可家丁们见到是我,交换了几个眼神,还是放我进去了。
只不过,一个侍女也跟进来了。
那侍女的眼神一直粘着我。我只好用身体隔开她,翻找案上的文书。
虽然不熟悉古人的笔迹,但谢小刀给我的纸条龙飞凤舞,我翻到的字迹却都是规矩的小楷,实在是一点相似的都没有。
我又挪到柜架旁,发现柜架后面墙缝的落灰,有一处被不自然地截断了。
正要蹲下……
「磨磨叽叽干什么呢?」那侍女走过来,往我脚上一绊。
我重心不稳,一头栽到墙上,额角一股热意流下,竟出血了。
那柜架被我的脚勾到,轰然倒地,精致的陶瓷碎了一地。
侍女猛一跺脚:「瞧你干的好事!等着挨打吧!」
我却在回味刚才那一撞。梁殊房间的这面墙后面,似乎是空的。
11
那个侍女叫阿红,是梁母的贴身侍女。
我被家丁绑起来,压到梁母那里。她一脸嘲讽,要对我用家法。
「一个穷鬼,爬了我儿子的床就想嫁进梁家。那就先学学规矩吧。」
我大为震惊。不是婚后才虐待陈妍妍吗,怎么婚前就开始了?
而且好意思吗,你们家的财产四舍五入都是靠陈妍妍赚的啊。
我当众跪在地上,家丁扬起鞭子抽我。
我是个独生女,爸妈都没打过我,只挨了一鞭,眼泪就疼出来了。
可能是梁殊的人把事情告诉他了。我才被打了几鞭,梁殊就跑回来了。
「是哪个奴才不长眼睛?」他用扇子指着打我的家丁,「给我绑起来。」
「妍妍,别怕,欺负你的人,我都会责罚的。」他给我松绑,语气温柔,我甚至有些感动。
如果他母亲不是依然一脸傲气的话。
看到我额角的伤时,梁殊眼里突然闪过极重的厌恶,把我推开,让人去喊郎中。
离开梁府时,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赶紧跑。
嫁进来,我指定活不过两天。
12
「你说梁殊房间的西墙是空的?」
谢小刀倚在桌子边上,一边翻我写的东西,一边懒散地说。
他身体虽然放松,倚在桌角的腰身却被卡出一道劲挺的曲线。
我专精骨科,爱看人的骨线肌线,不禁咽了下口水,这就是锦衣卫的身材吗?
「问你话呢。」 谢小刀用书稿轻敲了一下我的脑袋,我伤口一疼。
「嘶——」我倒吸一口凉气,掀开刘海给他看我的伤,「千真万确,这可是用我脑门子的伤换来的情报。」
他凑近看了看,嫌弃道:「用的什么破药?」
「你这消息还有点用处。」
他把二十两银子和一瓶药放在我的桌上,一截胳膊露在外面,精瘦的手腕和小臂骨线优美,肌肉紧致年轻。
年轻?我愣了下神。
「梁殊从来不看你的书。」 谢小刀放下书稿,「但是我都看了。」
嗯……所以呢?
刚想问他,他又消失不见了。
13
我起床后,看见父亲又在画画。
按原书的设定,他就是个画痴。
本来他身边没有一人支持他画画,见他提笔就骂他不务正业,才使他心灰意冷,在酒里发泄情绪的。
为了让他不再出去惹祸,我看到他画画就使劲夸他。
他果然沉迷进去,从早画到晚,根本无暇关心别的事了。
我跟他打了个招呼,又说了几句好听的。
他痴痴地笑着,落笔成线,只几个提按就勾出个活泼的小鸟。
我虽不懂艺术,却也觉得钦佩。
确定他不会乱跑。我拿出十两银子去买急需品,顺便给他买画具。
考虑到他的画是能传世的,我还是尽量挑好的买。
正在主街溜达,迎面看见了阿红。
真是冤家路窄,我赶紧转身,领子却被人从后面扯住了。
「呦,就凭你,也买得起雪月轩的辰砂了?」
我回过头,感觉真是醉了。
梁殊那日还说会责罚他们。可阿红满面春风,哪像是受过责罚?真是连戏都不演全乎了!
我转身就走,她猛一推我,我一个趔趄,手里的东西撒了一地。
啊!我的银子!
阿红一脚踩在我的东西上:
「一个穷鬼,能买这些东西,不是偷了少爷的钱,就是爬了别的男人的床。还不跟我回去,和夫人好好解释清楚。」
她肮脏的话污了我的耳朵。
我想走,但阿红还带了两个家丁,他们一人一边挡住了我。
她拽住我的衣服。我拼命扯她的手,可她到底是干活的人,力气竟比我大很多。
我们一时僵持不下。
突然,阿红的手松开了。
她双脚离地,飘在了空中。
街上很安静,那两个家丁不知何时已跪在了地上。
我看向阿红身后。一柄长刀正戳进她的后领,刀背向上,将她挑在空中。
执刀的人很年轻。他坐在马上,眉眼深邃,头顶描金乌纱,一身玄色劲装,在阳光下流着鱼鳞暗纹,劲瘦的身形被衣带束起,一枚「北镇抚司」腰牌悬在衣带之下。
是锦衣卫。
「她毁了你多少东西?」声音清澈悦耳,饱含威严。
「一百两。」我脱口而出。
「你……」阿红刚想反驳,那刀尖又向上挑了几寸,把她拎得更高。阿红两眼通红,吓哭了。
「赔给她。」锦衣卫命令道。
阿红颤颤巍巍掏出钱袋,手一抖,干脆全抛给了我。
锦衣卫骤然收刀,锋锐的刀锋划出一道碎光,铿锵入鞘。
阿红被摔在地上,已吓得瘫软。
「走。」他一声令下,一队兵马带着囚车往远处行去。
他身姿挺拔,威风凛凛。虽已走远,余威却久久不散。
我听见身后的人小声议论:「那是御赐的绣春刀,只有被天子器重的锦衣卫才能佩戴。」
我回味他刚才看我的眼神,锐利的目光里透着熟稔。
我心里笃定,他就是谢小刀。
14
我绕路去书坊,只听见管事的在发飙:
「谢小刀呢?今天该他当值啊!严大人的书童在外面等着呢!」
「快去找啊,这帖除了他也没人能刻啊!永王府的人你们得罪得起吗?」
我怀着莫名的欣悦回家。
数了数银子,阿红的钱袋里有一百七十多两。
我把父亲找来:「不如我们搬去苏州吧。」
同样是书画圣地,我和父亲在那里也能谋生。
梁殊在钱塘一手遮天,却还管不到苏州。
这一百七十多两,也足够在那边买一栋宅子安家了。
自从我认同父亲的画,他就对我十分信任。
我把在梁府的遭遇告诉他后,他也支持我不嫁给梁殊,打算和我另谋出路。
我们商量好,他明天先搭船去苏州看看,若有合适的地方,便接我过去。
第二日一早,他就出发了。
被梁殊压制多日,我终于看到了一点逃脱的希望。
晌午,我哼着歌在临街的台子上弄花,邻居李婶却突然喊我:
「妍妍?你怎么还在这里,渡口被倭寇袭击了,我看见你父亲也在啊。」
15
我奔向渡口。
炽烈的阳光下,血腥味浓得像滚动的岩浆。
污泥和血水混在一起,现场一片狼藉。
地上躺了很多受伤的人,四下里哀嚎阵阵,有不少人已经成了尸体。
我找到父亲。他跑得快,没受什么伤。
「还好有个高手冲出来,一刀砍了那个倭寇首领的头。要是等官府的兵来,你爹我早就死透了。」
渡口的茶馆被临时用来安置平民。我扶父亲过去,看到几个人正在抬伤员。
「不要这样抬,他脖子会断的。」没有思考很多,我加入了救治的队伍。
现实比我想象得残酷。
倭寇凶狠。平民没有还手之力,许多人被生生贯穿胸膛,斩断四肢。
我越是认真查验他们的伤,就越觉得心痛。
而在如此落后的医疗条件下,我几乎无能为力,只能尽我所能,救回一个是一个。
烈日晒得血腥味越来越浓郁,我口干舌燥,一个起身太猛,两眼一黑,向后面倒去。
一个结实的臂膀接住了我。
清冽的凉水灌入喉咙,我恢复清明,看到那天帮我解围的锦衣卫。
他没穿官服,一身浓重的血气,挂着七零八落的伤痕。
「谢小刀?」
他笑了一下,表示默认:「我兄弟受伤了,来帮个忙。」
我跟他走入一条暗巷。
「抗倭是官府的事,没有皇命,我们不能插手。今天的事,你要替我保密。」
我看看他腿上翻出鲜肉的刀伤,搞不懂他为什么还笑得出来。
他有三个兄弟。
十五、十七和小十九。
这三个人都叫他「三爷」。
伤得最重的是十五,他被刀贯穿了腹部,已经昏迷,刀刃还留在腹腔,不能轻易拔出来。
我给他绑了止血带:「得找个干净的地方。」
16
我跟他们回到卫所,炖煮刀具,用桑白线缝合伤口。
谢小刀收拾完自己的伤,说担心十五,就在一边陪我。
我专心处理病患,可每每瞥到他时,总觉得他在看我。
他换了一身黑色常服,轻薄的料子贴在腰上,勾出完美的腰线,让人很难不多看几眼。
我顶着色心,艰难把手上的事情做完,打最后一个线结的时候,鬓角的头发掉了下来。
我暗道一声不好。
谢小刀接住我的头发,手指在空中停着,等我打完了结,才小心将那几枚发丝绕过我的耳后。
指尖掠过鬓角和耳廓,指腹的薄茧撩起一片烧烫,我耳根发麻,又觉得他的指尖也泛着相似的热度。
突然,他把手拿走,侧开身子。
十五醒了,他坐起来,看看谢小刀,又看看我,声音洪亮道:
「谢谢三爷,谢谢嫂子!」
我简直要烧起来了,尴尬地瞥向谢小刀。
他却像没听见一样:「天黑了,我送你回去。」
可我记得他的腿伤得很重,实在不该再行走了,就死活没有同意。
出门后,我使劲拍了拍烧红的脸颊。
晚间的风给我降了温,吹平了我心里的潮汐。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离开钱塘。在此之前,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17
我回到梁府,院子里只剩黯淡的月光。
一股松檀香袭来。
我身子一斜,被人扣在墙上。
梁殊的眼睛垂了下来:
「这么晚,去哪里了?」
他月光下的身形依然优雅。可不知怎的,我在他精致的脸上却再看不出半点俊美,只觉得厌恶。
「这和你没有关系。」我躲开他。
他嗤笑一声,倾身过来,拦住我的去路,一只手勾起我的下巴,语气一层比一层冰冷:
「你不说,我也知道。」
「这些天,你又是卖书又要去苏州,不就听了某个野男人的。」
「离开他,我可以原谅你最后一次。」
「再跑,来的可就不只是倭寇了。」
倭寇?
我心头剧震,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那些倭寇与你有关?」
梁殊扬起下巴,一脸嘲讽地看着我:「是啊,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朋友?
「哪里登岸,哪里劫货,他们都听我的。我不过是让他们顺路去了一趟渡口,怎么,终于知道怕了?」
他得意的声音是那么刺耳。
渡口的血腥和那些伤痕涌上心头,我心里一股怒意冲起,身体比意识先动了……
我抬手扇了他一个响亮的巴掌:
「所以,你还是个汉奸?」
梁殊怔了一瞬,然后一拳击在我的腰上:
「陈妍妍,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他把我打得眼前一黑。我想叫父亲,他却用力捂住我的嘴。
我被他拖回他的房间。
他把门踹上,将我压在地上,终于不复斯文,卸下了所有伪装:
「这么缺男人,不如我们今晚就成亲。明天你大可以去找他,看他还要不要你!」
他伸手撕我的衣服。我拼尽全力滚向墙边,胡乱抓起一个花瓶。
梁殊追过来把我狠狠一踢,我的身子撞在墙上,背上传来异样的触感。
他突然面色一变,又把我拉起来甩到地板中央,扯我的衣带。
我把花瓶一摔,将破碎的瓷片狠狠扎进左肩,鲜血一下子染红我半边身子。
梁殊往后一撤,脸上浮起厌恶,和那日看到我额头的血时一样。
果然,他晕血。
我一身的血,他不会再动我。
梁殊蹲下来。他用折扇勾起我的下巴,逼我看着他。
眯起的凤眼透出我从未见过的狠戾:
「妍妍,你逃不掉的。」
18
我被迫在梁府处理伤口,被留到第二天中午才回家。
一进家,就看见堆了满院的礼箱,缝隙里还能看到白花花的银子。
院外锣鼓喧天。成群的人过来拿喜钱,说梁公子昭告钱塘,下个月娶陈家女儿过门,请全街的人喝喜酒。
父亲把我领进屋里:「妍妍,梁殊要我明天去书坊商议婚礼,你怎么想?」
我叹了口气:「答应他。」
父亲大吃一惊:「妍妍,你糊涂了,你不是不愿意嫁他吗?你娘在天有灵,爹也不会为了这些彩礼就把你卖了的。」
我感觉自己非常清醒:「父亲,你跟他在书坊细细商议,拖住他半天,我自有办法。」
19
我把父亲的画锁进一个盒子,去找谢小刀。在卫所前遇到了小十九:「陈姑娘,三爷喝醉了,可能不方便见你了。」
我执意要见,十五从门后冒了头:「你放姑娘进来,见不见,三爷自己说了算。」
我一进院子,就看见谢小刀斜靠在廊下,眼神迷离,手里还拎着一坛酒。
他斜瞥了我一眼,又灌了一口:
「都要嫁人了,还跑到这儿来,也不怕人议论?」
我忽略他的阴阳怪气,把盒子放到他身前:「我来是求你帮我保管这个盒子的。」
谢小刀冷冷地看着我:「保管盒子你找我干什么?不会去找你丈夫吗?」
我心里一阵酸涩,说出的话已带了哭腔:「就是为了不嫁给他,我才来找你的啊!」
他面露惊愕。
我不管不顾,揪住他的衣服:「你告诉我,你们是不是在调查他?他和倭寇勾结,这样的罪能不能搞死他?」
我话没说完,泪水已涌了出来,仿佛这些天的难过和委屈都在这一刻决了口。
谢小刀站起来,有点不知所措地把袖子递给我:「你……你别哭了,你擦擦眼泪……」
我报复性地把鼻涕眼泪都擦到他衣服上。
他突然抓住我的胳膊:「你怎么又受伤了,是他干的吗?」
20
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谢小刀。
他也跟我透了底。
原来,勾结倭寇的是永王。梁殊投靠永王,获得了大量资金。
他们用丝绸白银交换兵器,放开关口让倭寇登岸劫掠,再以抗倭的名义向朝廷索要兵马。
但这些还只是推测,锦衣卫并没有拿到任何实证,因此才派他们四个先来调查。
「根据情报,梁殊与倭寇应该有书信来往。梁府内,只有梁殊的房间把守严格,那些书信恐怕就藏在里面。但看门的人太多,我还没找到机会进去。」
「我可以进去。他明天和我父亲商议婚礼不在家,我正好可以去找。」
谢小刀眉头一皱,目光看向我的肩膀。
我知道他想阻止我,便打断他:
「被发现了是死,嫁给他也是死,你就不许我拼一把吗?」
「不会让你死的。」谢小刀垂下眼睛,「我守在外面。谁敢动你,我就杀了谁。」
21
第二天,我又进了梁殊的房间。
都订婚了,家丁很自然地放我进去了。
那天我被梁殊踢到墙上,强烈的撞击下,我感觉压到了弯曲的木板。
我找到那天撞到的位置,在墙缝处 细细摸索,摸到了一个暗扣。
打开隐藏的门板,是一排暗格,暗格里有几摞约书,下面压着一叠信笺。
我把信笺拿出来想要翻看,却听见门外传来阿红的声音:「你们看见陈妍妍了吗?夫人正找她呢。」
我干脆把信笺全收进怀里,将门板归位,从后门溜了出去。
谢小刀从暗处现身,我要把信笺给他,他却拽住我的手:
「走。梁殊随时可能发现东西没了,跟我回卫所,不要再回来了。」
我们在卫所一页页翻看,有几张纸上出现了和那纸条上相同的字迹。
谢小刀满意地笑了:「这是倭寇的字。」
22
傍晚,父亲从书坊出来后,被十七扮成的车夫接回了卫所,顺便还把我们的银子送来了。
「永王今晚会给倭寇传信。」谢小刀已经看完了信。
「十七跟我去埋伏,把送信的截了。小十九,你盯着梁府,别让梁殊跑了。十五去驿站备马,我拿到东西就给你送去,然后你日夜兼程,送回京师。」
「妍妍……」谢小刀冲我一笑,「你们跟十五去驿站,让我们的人送你们去苏州。等这件差事办完,我去找你。」
不知怎的,我的心头涌上一阵强烈的不安:「真的要这么急吗?」
「今晚是最好的机会。等梁殊发现东西丢了,这条线就又要断了。」
我看着谢小刀丢在桌上的「北镇抚司」腰牌,脑中又想起室友的话:
「陈妍妍的书是写给一个锦衣卫的。」
我为什么会想起这句话?
23
晚上下了大雨。
十五带我们去驿站,安排同僚带我和父亲走。
我心里不安,执意要见到谢小刀再走。
可早过了约定的时间,我们仍没有等到他。
雨越来越大,我这些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竟靠在门板上睡着了。
梦里我又回到了穿过来之前的那个晚上。
我把室友推荐的书看了几章,觉得无聊就吐槽了一句:「你怎么让我看这种恋爱脑啊!」
室友笑道:「你往下看嘛。这本书后来反转了,陈妍妍的书是写给一个锦衣卫的。」
室友的话第一次完整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突然惊醒,终于明白了这阵子的不安来自何处。
原书里,陈妍妍和谢小刀就是认识的。
我没能看到书的后面。
因此我一直以为,陈妍妍和谢小刀是因为我的到来才有了联系,而我也因此走出了原书的剧情。
但虽然我穿过来时,陈妍妍和谢小刀还不认识。
可谢小刀是陈妍妍的书迷。
即使没有我的存在,原书的陈妍妍也因为种种机缘和谢小刀相识了,甚至开始为他一人写书。
而谢小刀身负使命,他们很有可能也联手调查了梁殊和永王。
但梁殊还是强娶了陈妍妍,永王也谋反成功了。
而这一切的前提只有一个:在调查的过程中,谢小刀死了。
我自以为早已走出了剧情,却其实仍磕磕绊绊地走在既定的主线上。
我冲出去找到十五:「谢小刀有危险。他们埋伏的地方在哪儿?我们去找他!」
十五也感觉事情有变,但他不能擅离职守。
「我还是在这里等三爷。」他牵出一匹黑亮的骏马,「三爷应该从漕河口来,你们骑这匹马去,它认识路。」
父亲还在犹豫,我急急催他带我上马:「快走,谢小刀要是出事了,咱俩都活不成!」
24
谢小刀只要还活着,就一定会想办法去驿馆。
我们沿着漕河往上游走,顺着他可能来的路寻找。
暴雨里,景物和人声都变得模糊。
我知道希望渺茫,但就是不甘心。
我宁愿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就是死在今晚,也不想接受命定的结局。
一道惊雷劈落,天地白了一瞬,父亲戳戳我的背:「你看水边,是不是有个人?」
「谢小刀!」我下马冲过去,看清那个人影。
他没有意识了,还有脉搏,但是呛了很多水。
我把他放平,托起他的下巴,含住他的唇,把气息送进去,直到看见他的胸腔有规律地起伏。
我又俯身,耳朵贴着他的胸膛,听他的心音,父亲一边扒拉我一边喊:
「干……干什么呢?你还没出阁呢,又搂又抱又亲的,清白都不要了啊!」
我简直没法跟他解释。
突然,父亲不说话了。
我抬起头。几米开外,二十来个人围了过来,雨声里,我竟半点也没听到他们的脚步声。
他们都拿着倭刀,小心翼翼地靠过来,看到昏迷的谢小刀,都同时松了一口气。
为首的那个用刀指着我,乐出了声:「没想到,还多了个妞儿。带走!哥儿几个今晚有好玩的了。」
我下意识推开来捉我的倭寇。
他翻手落刀,直刺我的眼睛,刀尖却在我眼前生生停住了。
一只手扣在刀背上,刀刃因双方的较量剧烈地震动着,却是再也不能前进半分。
那只手突然一转。刀刃崩裂,断裂的刀尖戳入那倭寇的肚子,向下一划。
鲜血和内脏如泥沙泻涌。
谢小刀砍掉敌人的头颅,挡在我身前:
「走!」
25
他趔趄着冲向敌人,肩膀被刀光碾过,血花四溅,手中翻飞的刀影却不见一丝迟滞。
我已吓得完全动不了了。
父亲背起我就跑。
我们在一块巨石后躲起来,听着远处传来厮杀与惨烈的叫喊,隔着雨幕都能闻到逐渐浓郁的血腥味。
片刻后,那边安静了。
我偷偷望回去,视野里已没有站着的人。
我冲回现场,找到谢小刀。他倒在地上,但还有意识。
「爹,把他背到马上,赶紧回去,我还能救他!」
谢小刀挣开我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样黑布包裹的东西:「把它送给十五,骑马去。」
「那你怎么办?」我急道。
谢小刀呕出一口血,没有看我,眼睛盯着父亲:「拜托了,这是十七用命换来的。」
父亲把东西揣进怀里:「好,我去。但是你一定要保护好妍妍!」
26
谢小刀卸了力气,瘫在地上:「你走吧,小十九会来找我的。」
「十五都不敢离开驿馆。小十九盯着梁府,怎么可能过来?」
「我动不了了,他们人很多,还会来的……」
我不理他。
在他诧异的目光里,我在尸体和肉块中搜刮了几条腰带,绑紧他大腿和肩膀的动脉。
打了个消防结,把他背到身上。
「你放开我……」
「你不许说话了。」我打断他,「谢小刀,除非你现在就把我打晕。否则救不了你,我一辈子都不会心安的。」
他看起来精瘦,实则真的是很沉。
我拖着步子往城内走,他温热的血顺着我的脊背流下。我加快脚步,心跳得飞快,剧痛的喉间已泛起血味。
「我叫谢远。」他轻声说,「字君行,嘉兴平湖人,排行老三,你也可以叫我谢三。」
他的头靠在我的肩上,温热的气息在耳窝处流转,低哑的声音在暴雨中也听得清晰:
「妍妍,我会对你负责的。」
27
我在城墙边遇见了巡夜的官兵。
他们认得谢远。
我们被送回卫所,又有军医来给谢远疗伤。
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躺了五天之后,竟可以下床了。
梁殊利用了我,那天我带出的信是伪造的。
他们中了埋伏,可他和十七还是杀了倭寇的首领,从他身上搜走了永王的信物。
信物送去京城,虽不至于给永王定罪,却足以撬开一道关口,使皇帝派出更多人调查永王。
我陪谢远在卫所养伤。他一个劲地喊疼,赶走军医,非要我给他换药。
午后,他粘在我身上,就着夏日的暖阳睡得舒服,朝局却已在暗中掀了天。
几天后,十五策马归来:「三爷,有上谕!」
皇帝念他负伤,让他去缉捕梁殊。十五和小十九则去协助围捕永王。
谢远牵起我的手,指节轻巧地溜进我的指缝,与我十指相扣。
深邃的眸子漏出些许得意:「要不要一起去?」
28
我们到的时候,梁府已被官兵围了。
抄家的事由官府负责,只是梁殊与永王关系密切,知道太多内情,要由锦衣卫押回京城讯问。
我在院里看到梁殊。他被缚在地上,精致的脸上沾了些灰尘,发丝凌乱,姿态却依然优雅。
看见我们,他身子向后一仰,凤目眯起,眼里俱是嘲讽:
「一个被我玩剩下的女人,锦衣卫大人居然也不嫌弃?」
话音刚落,梁殊净白的脸上凭空出现一道伤痕,从嘴角直到耳根,鲜血淋漓。
他疼得瞬间缩到地上。
谢远的指尖寒光一闪,路过他时,狠狠踢了他一脚:「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分。有什么话,去诏狱里说吧。」
谢远进屋搜查梁殊的房间。
梁殊抬起头来,看着我笑了。
他眯着眼睛,下巴上沾满了血,骇人的嘴角勾起病态的冷笑,吐出滚着血腥的气音:
「妍妍,你逃不掉的。」
29
我被他搞得脊背生寒,干脆去了外面。
远远地,我听见阿红疯癫的喊声:「夫人投井了!」
我心里并不舒服,坐在梁府外面的石阶上等谢远。
十五策马从远处奔来:「快带我去见三爷。倭寇和官兵打起来了,永王跑了,小十九落水了!」
放下梁殊的事,我们赶快去了海边。
小十九已被人捞上来,军医把着他的脉搏,摇了摇头。
我跪在小十九身侧,提起下颌清出他口鼻中的海水,俯身贴住他的唇。
十五在一旁拽我:「姑娘,使不得……」
谢远猛地把十五拎到一边:「你懂个屁,那是在救人!」
30
傍晚的卫所流动着诡异的气氛。
小十九不敢见我,十五躲去梁府搜查了。
谢远看我的眼神闪烁不定,还屡屡避开我的视线。
我无语。
古人都这么小心眼吗?
晚上,我主动去找谢远。
他喝了酒,整个人半瘫在椅子上,故意转头不看我,声音也闷闷地:
「我明天就派人送你们去苏州。」
我把他的脸转过来,逼他直视我的眼睛,认真地问他:「你就那么在意我救了小十九?」
「不是……」他又想挪开视线。
「谢远,你到底在闹什么别扭?有话直说,别磨磨叽叽的!」
他垂下眼睛,含糊的嗓音藏在喉咙里,还泛着委屈:
「其实,我今天才明白,你那天……不是因为喜欢我,只是为了救我。」
「寻常人都怕锦衣卫,你又想离开梁殊,更不会拒绝我。」
「但是,如果你不喜欢我,我也不想……」
他剩下的话被我堵在了嘴里。
唇齿相接,他呆住了,齿关轻易就被我撬开。
我在他口中游走了一圈,狠狠勾走了一抹清甜的酒香,笑着问他:
「这也是为了救你吗?」
「你听仔细了,谢远,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谢远愣了一瞬。他满脸通红,目光灼灼地看了我好久,然后把我拥进怀里。
臂膀坚实,力道却克制又温柔:
「跟我回京城。」
31
我们收拾了几日,准备回京。
谢远接到军报,永王逃往辽东,皇帝下旨,点名让他去追截。
他领命北上。
我和父亲跟着押解梁殊的队伍进京,寻了个宅院先住着。
十五常有公差,小十九休假养伤,倒时常来家里做客,给我们送些东西。
「姑娘放心,三爷这次立了大功,回来就能升任镇抚使了。」
我并不为他担心。
奔赴皇命是锦衣卫的职责,就是担心也无济于事,便安心在家里等他。
谁知梁殊已堕地狱,却仍不忘拉我下黄泉。
32
一日,小十九在帮我种花。
十五匆匆忙忙地冲了进来:
「糟了,那个梁殊说姑娘是他安在锦衣卫的卧底,他供出了姑娘的亲笔信件,诏狱已派人过来了。」
「怎么可能?我从来没写过信啊?」
我还没反应过来。
小十九噌地站了起来:「诏狱的王八蛋干什么吃的?不知道姑娘是三爷的人吗?我这就去把事情压下来!」
「压不下来。」十五拦住小十九,「审梁殊的是杨千户,他可也盯着镇抚使的位子呢!」
「那我现在就带姑娘出京。」小十九拉着我就走,可门外已传来兵马声。
眼见院子被围住,小十九对我说:「进了诏狱,一个字也不要说,我去找指挥使,他们不敢对你用刑!」
33
「你敢说这字不是你写的?」
主审官把三页纸摊在我面前,我只瞧一眼,便出了一身冷汗。
这太像我的字了。
我用毛笔也跟钢笔一样执笔,写出来的笔画和古人完全不同,甚至简体繁体混着写,旁人能看懂意思已是难得,更别说模仿了。
梁殊是怎么做到的?
他被捕之前就伪造了物证。
更关键的是,他一个晕血的人,在诏狱非人的拷打之下,竟还能死死咬住供词,把我们的关系讲得伉俪情深,编出的所有细节都和物证配合得滴水不漏。
由不得人不信。
好在锦衣卫指挥使是谢远的师父。
我入狱当天,小十九就被他调到诏狱。
审讯我时,小十九就倚在墙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主审。
主审虽不甘心,却终究没有对我用刑。
但面对那样的证据,我已是百口莫辩。
34
指挥使不许任何人把我的事告诉谢远。
我只被提审了一次,就被关进地牢。因为身负嫌疑,就是小十九也不能见我。
诏狱无天窗,没有灯火便是一片漆黑。
我得不到一丝外界的消息,只能在黑暗里想着他度日。
案子很快就审结了。
主审很聪明。
他没有给我定罪,但把所有证据都呈给了皇帝。
果然,我被列为同谋,与三百多个同党被处斩立决。
处刑日。
狱卒架着梁殊停在我门前。
他受尽刑责,已不能行走,松散的囚衣下是残破的肢体,即使刚被清洗过,血线依然顺着空荡的下摆拖曳在身后。
似有感应,他抬了一下头。
那双好看的凤眼已经没了,他扭曲的脸上,两个血窟窿正对着我,撕裂的嘴角泛起诡异的弧度,像是在笑……
我被他吓得后退了几步,狱卒把我扯出来,戴上镣铐,让我跟在后面。
将上台阶时,小十九高喊着从上面冲了下来:
「有上谕!刀下留人!」
我听见梁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仿佛用不着上断头台,在这一瞬间,他已神魂俱灭。
35
我被押回牢里。
小十九告诉我,十五外派监军,在给谢远的军报里夹带了我的事,被指挥使罚了八十军杖。
谢远上疏皇帝,说我绝不是同谋,并愿以永王的人头和一世功名换我一命。
皇上大怒,指挥使亲自进宫替他请罪,才平息了圣怒,但皇上还是下旨留了我的命。
小十九安慰我道:「你放心,皇上还是信三爷的。等他回来,就能放你出来了。」
我按下翻江倒海的情绪,向小十九索要了梁殊一案的全部案卷。
我一定要证明那封信是伪造的。
谋逆是大罪。如果不能洗清我的嫌疑,他越是保我的性命,就越容易被皇帝猜忌,被对手抓住把柄。
同时,我让小十九帮我寄了一封信,说我会努力自救,让他不要为了我,误了前程。
他竟用八百里急递送来回信,字写得匆忙,却铿锵有力:
「吾之前程,忠君爱民而已。护不住你,枉论前程。」
36
我捧着他的信大哭了一场。
昏暗的烛影下,我无日无夜地翻着案卷,眼睛已疼到难以聚焦。
梁殊身边,一定有个仿造笔迹的高手。
他至少伪造了两封信件。一封倭寇的,一封是我的。
无论是倭寇的字还是我的字,都极难模仿。
此人技艺纯熟,又深入机密大事,应该与梁殊和永王都走得很近。
我不肯错过任何一个细节,把案卷翻来覆去地读了好几遍,最后连梁殊的账册都没有放过。
在账册上,我找到一个有印象的名字:严英。
账册记载,今年八月,梁殊支付严英三千两白银。
可我记得,严英是那个指定谢小刀刻帖子的书家,就算给钱,也应该是严英付给梁殊,怎么会反过来呢?
我想起谢远帮我解围那天,他没去书坊,管事的到处找他,说严英的书童就等在外面。那时他还说了一句:
「永王府的人你们得罪得起吗?」
支离的线索汇到了一处:严英擅长书法,他是永王的人,梁殊曾给过他巨额的白银。
我捂上眼睛,酸涩的眼里涌出泪水。
我告诉小十九,那个伪造字迹的人就是尚德坊严英。
37
「处决名单里没有这个人。」小十九道,「他不是跑了,就是被杀了。我现在就去钱塘,掘地三尺,也把这个人翻出来!」
小十九走了,我又陷入了没有日夜的等待。只有那一纸书信贴着胸口,能给我带来一丝温暖。
我开始回忆过去,把两辈子的事都在脑海里走过,终于等回了十九。
严英没死,被他抓了回来,不出一日就招供了。
他向皇上陈奏了案情,但皇上没有放我,只说等谢远回来再定夺。
我觉出一丝不详:「谢远怎么样了?我还能写信给他吗?」
小十九沉默了片刻,吞吞吐吐地告诉我:
「锦衣卫,已经一个月没收到三爷的音讯了。」
38
真相不足以使皇帝赦免我。
如果谢远回来,他不介意把我当恩情送与功臣。
如果谢远回不来,他也不介意诏狱里死掉一个有嫌疑的蝼蚁。
诏狱的地面越来越冷。我在夏日入狱,到如今已是深秋。
我早就用完了所有抵抗黑暗的招数,开始频繁地做梦。
我梦见他回来了,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威风凛凛地来接我,领我走出牢房,回过头来的却是梁殊血淋淋的眼眶,他露出白骨的五指戳进我的心脏,嘶哑着嗓子,要带我去地狱。
我无数次一身冷汗地醒来,把他的信死死贴在心脏的位置,才不至于陷入疯狂。
谢远生还的希望越来越渺茫。找他的队伍派去了三波,却全都一无所获。
我能看出来,连小十九都不相信他能回来了。
可我还是不死心。
我做了一切可以做的努力,撑着一口气在诏狱里等他好几个月。
他口口声声要对我负责,凭什么不回来?
39
入冬,隔壁牢房的老人在剧烈的咳嗽中走掉了。
却把肺炎留给了我。
在黑暗与噩梦中挣扎太久,我的抵抗力已是强弩之末,一时间,病如山倒。
高烧了几日,我开始咳血,身体频繁地出冷汗,连呼吸也变得剧痛。
我知道,我快撑不住了。
我倒在地上,能听见小十九大声地喊我,可我已睁不开眼。
大量的鲜血从喉咙里涌出,我不能呼吸了,意识也一点点沉入水底。
有人抱住了我。
强势的气流涌进咽喉,冲破那些粘腻腥甜的泡沫,灌入肺腑。
他锲而不舍,简直要把我的胸腔灌满。
我抓住他的衣服。
他把我拥进怀里。身上满是风雪的味道,可我却觉得温暖。
40
原来永王在辽东落败,又逃去了高丽。
谢远竟只身追出国境,潜伏数月,千里寻杀,到底提回了永王的人头,跟皇帝换回了我。
出了诏狱,我休养了很久。
他不知用什么法子讨好了父亲,竟在我家住下了。
我无数次跟他说,我只是染了风寒,只要躺一段时间就能好起来。
他每次都说知道了,眉间却仍有抹不平的愁容。
我只要醒着,就总能看见他陪在我身边,用小刀给我刻各种奇形怪状的小动物,堆了满满一屋子……
后来,我养得无聊,说想看医书,他竟从太医院拎回来一个哆哆嗦嗦的小太医,还盯在一边,让他一本一本给我讲。
天暖后,我身体好了许多。他抱我去院里晒太阳,一出门,就看见开了满园的鲜花。
他用刀剪着花枝,洋洋得意地给我讲解各花的品种:
「看,我也会种花,以后不许找小十九帮忙了。」
41
这副身体到底年轻。八月份,我彻底好了。
谢远找他的师父——锦衣卫指挥使做媒人,跟我父亲提亲。
在谢远的引荐下,父亲做了宫廷画师,得了御赐笔墨,春风得意。
父亲鬼鬼祟祟来到我的房间,打开一个盒子,里面满满当当码了一千两银子:
「这都是皇上赏的。你别看谢远那小子官做得挺大,俸禄却没多少银子。爹把这些钱都给你做嫁妆,叫他不敢小瞧我们陈家。」
接下来几日,父亲走街串巷,把嫁妆礼单堆得老长,回来看着满屋子的金银却哭了:
「爹对不起你娘啊。要是她还活着,爹真想再娶她一次。」
42
新婚夜,我在屋里等他,听见外面小十九和十五疯狂起哄的声音。
他被兄弟们灌了许多酒。
掀开我的盖头时,他脸颊泛着红晕,一只手扣住我的后颈,一向澄明的眼里浮出了前所未见的温度。
我下意识推了推他:「你还有伤呢。」
他手指上传来灼热的温度,轻松就把我的手挪开,把我拉进怀里:「夫人是在小看我吗?」
折腾到半夜。我睡到日上三竿,仍觉腰酸背疼,再也不敢小看习武之人了。
一转头,他竟还躺在我身边。
见我醒了,他又贴过来,不安分的手指游移到我的颈侧。
「你不上朝的吗?」我无奈地问。
他贴着我吻过来,清澈的声音从相贴的唇缝散溢出来:
「这个月我休沐。」
【番外】
我在诏狱当过三年值,那是个什么地方,我再清楚不过。
诏狱只有地牢,经年不见阳光,犯人随意死在里面,就是腐成白骨也不见得有人打扫。
潮湿阴冷,病役横行,恶臭难当。连我们这些锦衣卫,不到提拿犯人的时候,也不愿意下去。
封疆大吏也好,硬骨头的御史也好,从诏狱存活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她被关在里面,竟然还说要自救。我不觉得她幼稚,只觉得敬佩。
我在高丽耽误了太久。得手之后,连换了十几匹马奔回京城,提着永王的人头直接进了宫,跟皇上要她,惹得龙颜大怒。
事后我递了辞呈,却被驳了回来。
师父语重心长地跟我说,皇上还是喜欢忠臣的,有软肋的忠臣更好。我以前总是孤行无束,这下可算有了牵绊。
师父对我极好,知道我想照顾她,给我派了好几个月的闲差。
她病得很重,枯瘦如柴,我想多喂几勺粥米都喂不进,她却跟我说只是染了风寒?
她总在梦里流泪,我知道她又做噩梦了,可怎么都叫不醒她。只能抱着她,用体温让她平静下来。
二月里,她突然陷入昏睡,太医让我做好准备,可我信她。
她身上从来都有一种与天争命的气魄,争别人的,也争自己的。
她把我从黄泉路上背回了人间,也该给我一个机会,背负起她的余生。
后来她好了许多,时常在院里弄花,跟我说这种不用上班的日子真好。
眉眼弯弯,把花色都笑尽,撩得我一次又一次心动。
她总是这样。认真起来令人敬服,闲下来又那么可爱。我真是爱惨了她。
她身上也有神秘的地方。比如那神鬼莫测的医术,总能救人于危亡。她骗我说是母亲教的,可她母亲分明在她五岁时就走了。不过这点神秘,倒让我更喜欢她了。
后来她开了个医馆,除了给上门的人治病,京里谁家生孩子她也要打听,过去守着。她说女人命苦,能保一个是一个。
皇上总是问我,一个乡野出来的小家碧玉有什么好。
这种事,身边围满了大家闺秀的皇上自然不会懂。
哦对了,那个满脑子发泡的梁殊也不会懂,他也没机会懂了。
(完)
作者署名:夜栖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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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22 14:1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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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往:怎堪红颜悲白发
夜栖栖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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