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一个星期,我的未婚夫陈树禹出车祸身亡。
彼时的我正在外省进修,接到电话匆匆赶了回来,却连尸体都没见到。
原以为他的死是一场意外,直到我在他的遗物里发现了一本手账……
1
陈树禹死后不久,我入职了他之前的公司。
职位是总经理助理。
这里没人知道我的身份。
我有时候会听到管理层谈起陈树禹。
无一不是对他工作能力的认可和对他出事的惋惜。
诚然,他们一致认为陈树禹的死是意外。
但我总觉得这件事有很多疑点。
我进公司半个月,什么也没查到。
偏偏这时候我的顶头上司梁总因为不作为被辞退。
公司高薪聘请了一位新的经理——向珩。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在总经办门口徘徊了半天,进去之后仍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向珩,跟公司里的其他人比起来,我们算熟人了。
当年我开花店的时候,他常在我店里转悠。
每次都会买一束山茶花,开始我以为他喜欢的人喜欢山茶花。
直到有一次无意中看到隔壁音像店的窗台上摆满了各种颜色的山茶花。
才知道音像店的老板周野,是向珩朋友。
于是,他每次来找周野,都会去我的花店打个卡。
有一次我实在没忍住,问出了困扰我已久的问题,「你看着也不小了,都不用上班吗?人家周野好歹有个音像店当做摆烂的理由,你每天就这样无所事事?」
向珩说,「我刚回国不久,朋友没几个,而且我从小身体不好,医生说,花店这种地方,有利于我病情的恢复。」
末了,他还加了一句,「如果你觉得我麻烦,我以后就不打扰了。」
这话说完,那个楚楚可怜的劲头就出来了。
向珩本就生得好看,可能是因为从小体弱多病,他的脸比我都白。
那时候他打扮休闲,牛仔裤,T 恤,球鞋,长风衣。
像个没毕业的大学生。
也卖惨在我那蹭过好几次饭。
实在无法跟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人联想到一起。
「海龟?MBA 硕士?所以你之前一直在骗我?」
向珩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见到我,他放下手上的文件,解释道,「我从没骗过你,只是有些事你没问,我就没说。」
我冷哼一声。
向珩接着说:「我后来去花店,店员说你暂时有事不去了,所以你的事情就是来晟煜工作?」
我看着他凝重的神情,心里无端冒出一个想法,反问道,「向珩,你以前,到底认不认识陈树禹?」
向珩定定地看着我,半晌,轻轻点头,「嗯。」
果然。
我转身往外走,却被向珩一把拉住,「所以,你来这里是为了他?」
我甩开他的手,「是,我不相信他的死是意外,怎么,知道了我的目的,要开除我吗?」
「陈树禹之前一直在丽水,那个楼盘的相关负责人都还没回总部,你从何查起?」
我冷笑,「原来向总知道得这么多,不过不劳您费心,该怎么做我自有打算。」
「桑宁!」向珩叫住我,「我从来没有站在你的对立面。」
「向珩,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吗?」
2
我这人,生性散漫,不喜欢被人约束。
所以在大厂工作一年就果断辞职。
自己攒的加上家里的赞助,开了一个花店。
我跟陈树禹是去年认识的。
那时候他被下派到晟煜新开发的楼盘丽水国际,担任总经理。
我的花店离他们那个楼盘不远。
他在我那订过几次花,一来二去也算相熟。
他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帅,浓眉大眼,一身正气。
跟人交流的时候总是把别人的情绪照顾得很好,对我更是有求必应,体贴入微。
所以那时候他追我,我们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幸福地走下去。
他说过等我出差回来他就会娶我,没想到那次机场一别竟成了永别。
陈树禹还告诉我,丽水那个项目结束了,总部会提拔他。
如今觥筹交错,高朋满座的名利场,却跟他没有一点关系。
「桑宁,桑宁?」
向珩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他沉声提醒我,「你脸色很不好,如果不舒服,你可以提前走。」
我抬眼看他,向珩穿着高定西装,衬得他长身玉立。
我与他拉开些距离,小声道,「我没事。」
向珩身体不好,公司上下都知道,没有人强行敬酒。
倒是市场部的张垒,见我寸步不离地守着向珩,把矛头指向了我,「向总喝不了,桑助可以代劳啊!」
「我……」
「桑助一会还要送我回家,她不能喝酒。」
我刚开口,向珩就替我回绝了。
话落,周围的人纷纷附和,「对,向总说的是,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还是向总想得周到。向总你不知道,咱们公司前不久有个员工,叫陈什么来着,醉驾,结果出了车祸,当场死亡。哎呀,现在年轻人啊,真是不爱惜自己的生命!」
陈树禹,我的未婚夫。
才不是他口中不负责任的人。
一口压抑的闷气突然涌上喉咙,我只觉得胸口发堵,近乎窒息。
不自觉地握紧拳头。
眼前已经有几分醉意的张垒还在滔滔不绝,口无遮拦,我感觉自己眼眶发烫,视线也越发模糊。
「对不起,我去下洗手间。」我强忍着寒呕对向珩说,然后不顾旁人诧异的眼光,跌跌撞撞地跑去卫生间。
晚上没吃什么东西,控制不住地干呕。
向珩电话告诉我,他在车库等我。
我整理好自己到了车库,向珩已经坐在驾驶座。
我迟疑了一下,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向珩拧开一瓶水,递给我,「你今天状态很不好。」
「抱歉向总,下次不会了。」
向珩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声音带着几分喑哑,「桑宁,我知道你对我以前隐瞒你的事很介怀,但是晟煜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你执意留在这里,我会帮你,但有一点你记住。」
他语气郑重,「陈树禹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他说得对,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我明白。」我点头应道。
下车时向珩忽然叫住我,「桑宁,你了解陈树禹吗?我是说,他的为人,过去以及一切。」
3
向珩曾说,我是他回国后为数不多的朋友。
那时候的我们只见过几次。
我当时想,把仅有几面之缘的人当做朋友,是有多缺朋友。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向珩。
那天下大雨,他来我店里买花。
见我着急忙慌地往里搬花顾不上他,他二话不说也开始上手帮忙。
为了表示感谢,我送给他一束山茶花。
后来,向珩去我店里的次数越来越多。
时常闲逛,但有时候免费给我当苦力,我就任由他去了。
那段时间陈树禹很忙,有时候一整天都联系不上。
有时候到了大货我免不了请隔壁音像店的周野和向珩帮忙。
周野还好,不爱说话。
向珩话密,老是跟我吹耳旁风。
「姐姐,你男朋友好像很少来。」
「姐姐,你男朋友是做什么工作的那么忙?都没时间接你电话。」
「姐姐,以后这种事直接叫我就好了,我随叫随到。」
诸如此类,茶言茶语。
我拿他当小孩,不理会他。
但是有一次我发烧,正赶上陈树禹出差去外地。
向珩开车送我去一个私人医院挂水。
看他为我忙前忙后,我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暖意。
心里盘算着等我好了一定得请他吃顿大餐。
但是回来的时候他突然严肃地跟我说,「你生病都不在身边,还算什么男朋友。」
我皱了皱眉,解释道,「他出差。」
他冷哼一声,「你就那么相信他?你怎么知道他是真出差还是去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凭空揣测,简直不可理喻。
那天我也冲向珩发了火,「我们之间的事,用不着你一个外人多话。」
我当然相信陈树禹,那段时间他把自己的小房子卖了,想买一个大一点的当我们的婚房。
正好赶上丽水那个项目,他虽挂着副经理的职位,实际上跑银行贷款,城建局批手续都是他全权负责。
普通人想要往上爬是很难的。
我看在眼里,从心底心疼他,也无条件相信他。
所以那次话说得重了,我以为向珩以后不会再去我的花店了。
没想到过了两天,他又像没事人一样在我眼前转悠。
往事如电影般一帧一帧在眼前闪过。
现在想来,好像向珩从一开始就对陈树禹有偏见。
4
第二天中午向珩有个饭局,我给他安排妥当后直奔公司。
丽水那个楼盘的资料文件,今天负责人送到了总部。
趁着中午公司没人,我溜进董事长办公室。
我前脚刚进去,就听到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直接躲进了后面的隔间。
门开了,进来的是陈秘书,还有向珩。
陈秘书收起桌子上的文件,对向珩说,「董事长让您下班过去一趟。」
向珩靠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知道了。」
我想凑近一点看陈秘书拿的是哪个文件袋,没站稳,头磕在了门上,发出「咚」的一声。
「谁?」陈秘书警惕地看向隔间这边,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往这边走。
吓得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一下。
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眼看陈秘书就要推门而入。
「陈秘书!」向珩突然叫住她,「之前董事长向我讨的茶叶,刚好送过来了,你去车库找我的司机,他在那等你,你一并拿了给董事长送去。」
陈秘书犹豫一下,点头答应:「知道了,向总。」
陈秘书走后,屋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沉寂,针落可闻。
我刚想换口气,向珩突然开口,「还不出来!」
吓得我一口气憋在胸口。
我捂着口鼻往外看,发现沙发上早就没了向珩的身影。
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凑,忽然一股大力把门拉开。
我重心不稳,整个人直接冲了出去。
撞在一个宽厚的怀抱里。
我揉了揉差点撞歪的鼻子,心虚地抬起头。
向珩嘴唇紧抿,眼底掀起薄薄的怒意。
他还没开口,我赶紧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文件解释道,「您拟定的公司年度筹划和投资方案,说让我亲自交给陈秘书,我这不是来送文件嘛!」
闻言向珩瞥了一眼我手上的文件,脸色稍有缓和。
我以为可以糊弄过去了,讪笑一声准备开溜。
谁知向珩突然伸手把我拽了回来,「姐姐,你觉得我信吗?」
我被他叫得一愣,呆呆地看着他忘了回答。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向珩,明明嘴角噙着笑,却压不住他眼底危险的,极具侵略性的精光。
这场无声的对峙,我终究是败下阵来,「好吧,我想看看丽水那边的资料。」
向珩瞥我一眼,「看到了?」
「没有,差一点,被秘书拿走了。」
「我下午去董事长那。」
「我可以帮你,看看那些卷宗能不能查到什么线索。」
「真的!?」我欣喜地望向他。
向珩点点头,「我……」
「不行。」我忽又觉得不妥,「我不想牵连到你,还是算了。」
向珩扬眉,「你担心我?」
「我只是不想欠你的。」
向珩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很快便恢复正常,「没关系,我说过帮你,说到做到。」
正当我不知道怎么回应他的时候,司机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老板,你的药。」
我这才察觉到向珩脸色苍白。
他拿过司机手上的白色小药盒,对我说道,「你先出去。」
我记得向珩之前说过,他从小体弱多病。
我心中有些不忍。
后来我问了小杜,他说向珩刚才是走得太急忘了吃药。
想起他故作轻松的样子,愧疚感油然而生。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再发生,我主动请缨,包揽了这项工作。
5
次日下午,向珩约了一个银行行长朱昌勇。
这个行长我见过,丽水的贷款银行负责人,陈树禹跑手续那会,跟他接触挺多。
但向珩没带我去见他。
还好包间是我定的,我在他们包间旁边,订了一个小包。
奈何这包间隔音效果太好,我趴在墙上听了半天,愣是一个字也没听见。
这时司机小杜给我打电话,让我去饭店接向珩。
我快速结了账,回到车里,过了十几分钟,装作刚到的样子给向珩发了信息。
不一会向珩就下来了,他心情似乎不错,脸上溢着浓浓的笑意,「桑助来得这么快,不堵车吗?」
我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嗯,我刚好在附近。」
向珩微眯了眯双眼,「好巧。」
我心虚地点点头,驱车上路。
「丽水的资料我看了,也找人查了,目前没发现什么疑点。」车子上了高架,向珩突然道。
「您的意思是,不是公司的人?」
「我的意思是,」向珩沉声道,「或许他就是醉驾致死,这样的事情不在少数。」
「不可能!」
向珩声音冷了几分,「怎么,你不信我?」
「不是,」我解释,「我相信他不会醉驾。」
向珩不以为然,「这些都只是你的推测。」
「向总,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陈树禹,但是他是我丈夫,我相信自己的判断,我也会查下去,你帮我几次,我很感激,以后我的事情,您可以不管。」
向珩几乎是瞬间勃然变色,「我不管,任凭你乱来?你以为沁香阁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每个房间都有监控,你又知不知道沁香阁的老板是谁?」
心里咯噔一下,原来,向珩早就发现我了。
我自知理亏,不敢吱声。
「还记得周野吗?」向珩说,「沁香阁也是他的产业。」
我长呼一口气,跟向珩说了我之前见过这个行长的事情。
向珩情绪不高,只告诉我以后不要再轻举妄动。
向珩下车时我叫住了他,「向总,可能你不信,我还是要说,陈树禹工作应酬多,喝酒熬夜是常事,他会随身携带一个小药盒,里面护肝健脾养胃的药一吃就是一大堆,我认识他这么久,他一直自律又谨慎,对自己的身体丝毫不马虎,他是我见过的最惜命的一个人,所以我笃定他不会醉驾。还有,」我顿了顿,又说,「你别忘了吃药。」
向珩静静看着我,月色斜入他眼底,情绪晦涩难懂。
良久,他淡淡开口,「好。」
6
次日在公司楼下碰到蒋凯,我属实意外。
陈树禹曾和他注册过一个装修公司。
确切地说是空壳公司,没有实际经济业务。
现在 A 市在大力严查这些僵尸企业,要尽快注销,否则将面临巨额罚款。
他也是昨天才知道,我和陈树禹领证了。
作为他遗产继承人,蒋凯要我帮他做一份放弃股权的证明。
我咨询了律师,这件事,对我没有坏处,我可以配合他。
从公证处出来,远远就看到了向珩。
他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慵懒地靠在我的车上。
今天的事我没有刻意隐瞒,请假的时候就告诉了向珩。
我没想到他会来。
和蒋凯告别后,我走过去,「向总,你怎么来了?休息时间也监工吗?」
向珩一脸坦然,「还是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
我安慰他,「都咨询律师了,没问题的。」
向珩眼眸黑沉沉的,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你不懂。」
蒋凯硬塞给我两万现金。
我本想先送向珩回家,再把钱给陈树禹的父母送去。
奈何向珩执意要跟我一起去。
到了陈家,他等在车里,我自己进了屋。
关于陈树禹的事情,我多问了两句,陈母含糊其辞。
她不想我对这件事耿耿于怀,还劝我往前走。
回去的路上,向珩开车,我主动跟他说起了自己的疑虑,「我总觉得陈母怪怪的,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向珩目视前方,少有的沉默。
良久才淡淡开口,「你不要想太多,我觉得你在这件事上太敏感了,压力太大,才会草木皆兵。」
「是吗?」我皱眉。
向珩语气肯定,「她是陈树禹的亲生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难过到精神反常,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还想再说什么,忽然一道刺眼的白光晃了我的眼,我回头,就看到一辆大货车直直朝我们这边开过来。
眼看就要撞上。
「小心!」
为避开货车,向珩猛地向右打方向盘,车速太快来不及刹车,直接撞上了路边的护栏。
闭上眼睛之前,我看到向珩义无反顾地向我扑来,双手护住了我的头。
因为向珩的保护,我毫发无损。
而那块可能划伤我的玻璃,扎进了向珩的手背。
向珩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脑袋里好像有一万根针扎一样,耳朵里是刺耳的啸叫。
后来我晕了过去。
7
向珩身上多处受伤,虽然脱离生命危险,却一直昏迷不醒。
我也是听了医生跟小杜的对话才知道,向珩前段时间,刚刚做过心脏移植手术。
他每天都在吃抗排异的药,不能做剧烈运动,任何可能刺激情绪的事情都对他有致命的危害。
脑海里不断重复着车祸时他扑向我的场景,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把我淹没,无法喘息。
我理不清向珩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代表着什么,也不敢想。
心里某个地方被熨得发烫,我好像,欠向珩太多了。
董事长不知道从哪知道这个消息,次日下午匆匆忙忙赶到了医院。
看完向珩,他认为我没有做好助理工作,有意给我调岗。
我心里虽不痛快,也不好表现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我们的谈话声吵醒了向珩,他支撑着身体起来,「董事长,我的助理我来管就好,当初您让我来,承诺过我,不干涉我的决定。」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向珩身体虚弱,撑着床边的手臂已然微微颤抖,薄唇紧抿,墨眸中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最终还是董事长妥协,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摔门而去。
几乎是关门的瞬间,向珩就体力不支地躺了下去。
医生过来做完一系列的检查,已是暮色时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向珩。
想想这些天发生的事,我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向珩,」我语气郑重,「你以后,别管我的事了吧!董事长说得对,回去之后我就申请调岗。」
向珩扯了扯嘴角,举起缠满绷带的右手,「姐姐,那么狠心?我都这样了,你说走就走?」
我低头不敢看他,「你这样,也是拜我所赐。」
向珩一脸委屈,「所以,你更要负责到底。」
我摇摇头,「向珩,每次想起出事那天,我就后怕。其实我挺自私的,不听劝阻非要调查一个没人在意的真相,我不知道你做过那么大的手术,把你牵涉其中不说,还害你受伤,更承受不起你豁出性命护住我。」
向珩安慰我,「我这不是在端端的在这,如果你真的自责,以后照顾我这个残疾人的工作就交给你好不好?」
我苦笑,「向珩,我没跟你开玩笑,你的命比什么都珍贵,以后,如果再遇到这样的情况,要先自救,知道吗?」
向珩略一迟疑,「以后,我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调岗的事……」
「桑宁,」向珩打断我,语气也冷了几分,「你应该清楚,我是你的直属上司,可以决定你的去留,你想留在公司,只能是在我身边,或者你告诉我,他的事,你不想查了,你现在辞职,我可以马上放人。」
「我……」
向珩倾身靠近,一字一顿地说,「走,还是留,你自己决定。」
窗外霞色渐深,半明半灭地笼罩在向珩的眉眼间,他的脸如同白皙透明的玉,墨眸深处释放出摄人心魄的蛊惑。
有一种沉静,安定的力量。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又坚定,「好,我留下。」
8
吃过晚饭,向珩说想洗脸。
我看了眼他的右手,「你的手还没好,忍忍吧。」
向珩撇撇嘴,「我的意思是,你给我洗。」
「……」
看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到底是不忍,起身去打水。
给他擦完脸,他又说,「身上也擦擦好不好,黏糊糊的,难受。」
我把毛巾扔在一边,「我去找小杜。」
向珩一把拉住我,「小杜下班了。」
「我去给你找个护工。」
「不用,只擦上面。」向珩面不改色地说。
「你……」我感觉浑身的血液迅速涌上头顶。
向珩轻声哼笑,「桑助,你别误会,我上衣都湿了,我只是想擦擦汗,换件衣服。」
见我不动弹,他又说,「你之前都说了,我这样都是拜你所赐,你得负责。」
「好。」我咬牙切齿地答应了。
向珩没骗我,他出了很多汗,病号服都黏在了身上。
我把他上衣脱掉,温水沾湿毛巾,轻轻擦拭。
向珩有一米八六,身形高大,宽肩窄腰,从认识他时我就觉得他是个行走的衣服架子。
我没想到的是,他居然这么瘦。
没有线条匀称的肌肉,也不似常人的健康肤色。
白皙的脖颈下面锁骨分明,连着青色的筋络,一直延伸到清晰可见的胸骨。
那里有一条长长的,红褐色的凸起疤痕,蜿蜒,狰狞。
我倒吸一口凉气,小心翼翼地问,「还,疼吗?」
「不疼。」
向珩眸光动了动,他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放到他心脏的位置。
温热的体温,有力的心跳,一股奇异的触感蔓延到我的四肢百骸,这一刻,仿佛生命都变得热烈真切起来。
「它现在很健康,也很兴奋。」向珩抬头看着我,目光灼灼。
我猛地收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桑宁!」
向珩目光殷切,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开口时声音也哑了几分,「在我出院之前,你能不能先忘了陈树禹,调查的事暂时搁置,一切以后再查,可以吗?」
许是向珩的眼神太过炙热,我无法拒绝,嘴先脑子一步做出了回答,「好。」
或许我只是想让他安心养伤,不想他再为这些事劳心伤神。
所以一些没有头绪的事,我没有告诉向珩。
9
向珩不久出院。
丽水项目完美收官,相关人员回总部续职。
整理相关人员调职材料时,一个熟悉的字体吸引了我的视线。
丽水总负责人安茜,没想到她会写瘦金体。
我忽然就想到那天开会,有人说安茜的字好看,她当时怎么说的来着,「那是,我前男友教的,我可是练了好久。」
众所周知,安茜风流成性。
她有两任前夫,数不过来的前男友。
我认识的人里,陈树禹,就是写瘦金体。
我忽然想到,安茜和陈树禹都在丽水工作。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心里滋生,又不敢确定,或许只是巧合呢。
几天后公司聚餐,安茜被灌了很多酒,我扶着她去洗手间。
在她进去狂吐的时候,打开了她的手机,一阵翻查。
她果然和陈树禹有着超越普通同事的暧昧关系。
我还发现里面有个私密相册,我刚想打开,安茜就摇摇晃晃走了出来。
我赶紧关上手机,趁她不注意塞回包里。
向珩在办公室找到我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他双手箍住我的肩膀,眉头紧皱,「桑宁,你怎么了?不舒服?」
我摇摇头,哽咽道,「陈树禹和安茜以前好像交往过。」
向珩的身体僵了僵,「你……」
「陈树禹的死,会不会跟安茜有关?」
「你怀疑情杀?」
我点点头,眼泪簌簌掉下来,「我看见了她给陈树禹发的威胁短信,她说会让陈树禹付出代价。」
向珩不以为然,「安茜虽然风评不好,但是她不缺男人,犯不着为一个抓不住的人做违法的事情。」
「你怎么这么肯定?」
「我之前查过她,陈树禹出事那天,她没在 A 市,她的前夫跟她在财产分配上有歧义,她分身乏术,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害别人。」
「等等,」我好像忽略了一些细节,「你之前查过她?你早就知道?」
向珩愣住,半晌,沉声道,「是。」
「什么时候?」
「半年前,在花店。」向珩平静道。
我想到那时候陈树禹偶尔的反常,好像一切都有迹可循了。
「陈树禹在和我交往的时候,一直跟她藕断丝连,是吗?」
「……」
「呵,」我自嘲道,「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是不是很可笑?」
「我不是故意隐瞒你……」
「我知道,」我打断他,「我想起来了,其实你提醒过我好几次,是我不听,自以为是。」
我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想起和陈树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他明明对我那么好,事事为我着想,无条件地纵容我,几乎把他的一切都给了我,就连婚房都是写的我一个人的名字。
我曾以为他就是我的此生挚爱,我不顾父母反对坚定地选择他,对他无条件的信任,孤注一掷调查车祸的真相,此刻,这份执着好像成了一个笑话。
「他为什么这么对我?」我喃喃自语。
向珩说,「他以前就是安茜的情人,后来遇到你,可能是真的喜欢吧,想要结束那种生活,和安茜做个了断。」
向珩苦笑一声,「可是人啊,哪能既要又要,他选择了这条捷径,就要付出代价,安茜岂会让他轻易脱身?」
「桑宁,」向珩顿了顿,「清楚了陈树禹的为人,真相对你,还是那么重要吗?」
我呆呆地转过头,猝不及防跌进他盛满希冀的目光里,那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迅速蔓延。
却又在这一分一秒的沉寂里,逐渐黯淡。
10
陈树禹的父亲有精神疾病,母亲做杂工把他和大哥拉扯大。
大哥虽已成家生子,日子也算不上宽裕。
陈树禹一直在补贴家里,他几乎是家里的经济支柱。
我父母不喜欢陈树禹,他们觉得陈家是个无底洞。
陈树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受尽了我妈的冷眼。
我曾跟我妈彻夜畅谈,跟她解释陈树禹是怎么努力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地走到今天。
我不知道的是,他早就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里迷了路。
想到这里,心里一阵烦躁,伸手跟侍者要了一杯酒。
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带来的极致苦涩,瞬间侵蚀了所有感官。
我缓了缓,又要了一杯。
喝到第四杯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把酒杯夺了过去,「三杯,够了。」
我没回头,冲服务生招招手,「他这杯算我的,再给我来一杯。」
服务生看看向珩,又看看我,然后把酒推到我面前。
我刚要伸手,「啪」的一声,连酒带杯都被向珩摔在了地上。
我瞪他,「你发什么疯?」
「你有完没完?」向珩胸腔起伏,极力压抑着情绪。
「跟你有什么关系!」
话落,向珩突然伸手按住我的后脑,把我带到跟前,「怎么,伤心?无法接受?还是说你现在依然忘不了他?」
向珩鼻尖贴着我的,粗重的呼吸打在脸上,他身上清冷的气息包裹住我,我顿时恢复了几分理智。
我清晰地看见他手臂上因为用力而偾张的血管,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眉目间陇上一层寒霜。
喉咙一涩,我压着嗓子说,「忘得了忘不了,都不用你管!」
「他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糟蹋自己!你就那么爱是吗?」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我不是机器,说忘就忘,说不爱就不爱。我不像你那么善于伪装,感情收放自如,明明就是利益至上,却还要表现出一副深情的样子。」
向珩神色空了一瞬,缓缓放开手,「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你就这么想我?」
我冷笑,「我说错了吗?你今天和董事长的谈话,我都听到了,你一直在调查集团的贪腐问题,丽水那个项目就是你开的第一刀吧,你明知陈树禹的死一定和这件事有关,也明知陈树禹一定留下了线索,所以才会纵容我留在总部,好顺藤摸瓜,推进自己的调查。这盘棋,一年前在花店就开始布局了,对吗?向总?」
「我做的一切在你看来都是别有用心,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
「我以为我可以相信你的,我还因为自己无法回应你的感情愧疚得难以自持,我以为是我把你牵扯进来的,可是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向珩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
沉默良久,他自嘲一笑,「所以我出院那天,你背着我找人调查蒋凯和陈树禹公司的款项往来。」
「我给你打电话,你骗我说你去了你父母家。」
我一怔,「你跟踪我?」
「跟踪,利用,机关算尽,步步为营,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卑劣的一个人。相反陈树禹不管做过什么,都有他的苦衷,你总会为他开脱。」
「这跟陈树禹有什么关系,我在说你。」
向珩视线掠过我,渐渐失焦,「桑宁,你有心吗?」
11
向珩走后,我一个人喝到凌晨三点。
结果导致第二天差点迟到。
向珩来得晚,直接去大会议室开会。
我站在他身后,他眉头紧皱,自始至终没有给我一个眼神。
今天向珩约了朱行长到一个私人温泉会所。
到会所下车时,小杜特意叮嘱我,向珩昨天晚上心脏不舒服,一宿没睡,但是今天和朱行长的见面他执意要来。
我知道向珩必须来的理由,朱行长最近很反常,向珩五次约他,他有三次都是推脱。
这次好不容易约上,当然不能爽约。
朱行长还没到,向珩靠在休息室的沙发上,闭目养神。
他的右手搭在眉骨上,手背上一条不浅的疤痕,是上次车祸留下的。
一想到他从小做过那么多次手术,还要因为我受伤。
我到底是不忍,厚着脸皮上前,「向总,你该吃药了。」
向珩这才睁眼,他睨了一眼我手上的水和药,又转过脸去,「怎么,怕我说你办事不力开除你?毕竟我这么卑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胸口一窒,又有些哭笑不得,这么记仇?
我耐着性子哄他,「小杜说你昨天晚上一宿没睡,再生气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如果你因为昨天的事情生气,我向你道歉。」
向珩这才转过脸看我,「你有什么错,为什么要道歉。」
我语气诚恳,「我不该不分青红皂白恶意揣度你,公司的事情,你有你的责任,至于陈树禹和安茜,你有你的苦衷,我一时口无遮拦,你别跟我计较。」
向珩并不领情,他冷笑一声,「你这么能屈能伸,到底是真知错了,还是为了能留下才对我虚与委蛇,桑宁,你前后反差太大,我该听哪一个?」
我心烦意乱,手心出了汗,索性把药往桌上一放,站起身说道,「向总,您信不信都不要紧,药我给您放下,我就不在这碍您的眼了。」
我刚走到门口,朱行长就进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朱行长看到我愣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正常。
向珩和朱行长去了假山后面,我去前台给他们准备吃的。
打点好一切折返时,不小心和迎面走来的一个女人撞了个满怀。
她明显心不在焉,像是在找什么人,和我一撞,直接倒在了地上。
我上去扶她,谁知道她反手扇了我一个耳光。
我躲避不及,结结实实地挨了她这一巴掌。
左脸迅速肿了起来,火辣辣的疼。
我还没说话,她先不满了,厉声尖叫着,「你是个什么东西,不长眼睛啊,你知道我这一身多贵吗,撞坏了你赔得起吗?」
见她如此蛮不讲理,我火气也上来了,抓起她就要教育她一番。
前台服务员过来拉住我,低声告诉我,这人是朱行长的情人,让我别跟她一般见识。
这个温泉会所我常来,跟服务员都混了个脸熟,他们知道我是向珩的助理,如今向珩和朱行长在里面谈事,我做下属的自然不能驳了他的面子。
服务员跟着说了两句好话,那人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12
向珩出来后一眼看出我的异样,瞬间沉了脸,「怎么回事?」
碍着有外人在,我不想声张,「没事,不小心磕的。」
向珩明显不信,抬起我的下巴仔细打量。
我抬手抻了抻他的衣袖,示意他朱行长还在。
朱行长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们,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向总,我都懂,您先忙着,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
向珩点头,「回见,朱行长。」
我看着朱行长进了一个包房,然后拉着向珩进了休息室。
我锁上门,对向珩说,「我刚才看见朱行长的情人了,天,不是说朱行长一向洁身自好公正清廉吗,他的情人看着年纪跟我差不多大。」
向珩对此并不感兴趣,他上前,单手抬起我的下巴,眼皮一掀,「让她打的?」
我后退了一步,「你怎么知道?」
向珩走到一边拨通内线,「送一袋冰块进来。」
继而转身看我,「朱行长那么不好约,你以为这次他为什么来。」
「我也是听说,他的姘头,是这儿的高级会员,三天两台来这里泡温泉。」
我恍然大悟,「所以你早就知道。」
向珩点点头,「只是猜测,朱行长最近有点低调,大有退下来的意思。」
我不解,「他到年龄了?」
向珩说,「没有,说是身体原因,总之提前退休是提上日程了。」
服务员把冰块送进来,向珩拿过,自然地敷在我脸上。
我想躲开,被他一把按住,「跟我脾气挺大,还手了吗?」
我摇摇头,「我想还手来着,服务员说她是朱行长的情人,你现在有求于他,我不是怕对你有影响吗?要是以前,我绝对把她扇得她找不着北。」
向珩嗤笑出声,「这么一说还是为了我?」
我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退,「我是为了公司。」
「谁说我有求于他了?」向珩反问道。
「啊?你天天约他,他都那么拒绝你了,你还这么锲而不舍,不是有求于他难不成是想见他?」
向珩瞪我一眼,「丽水贪腐严重,朱行长和几个负责人交往频繁,再加上这几次他对我的刻意避而不见,你觉得这件事他能独善其身?」
「所以你见他只是为了探虚实?」
向珩点点头,又说,「我觉得朱行长看你的眼神不对劲,刚才还跟我旁敲侧击地打听你。」
「他认识我?以前我跟……不对,他没见过我。」
向珩看着我,若有所思,「你确定?」
「最起码没有碰过面,他那种大人物,不可能对八竿子打不着的我感兴趣吧?」
向珩颇为认可地点点头,突然他话锋一转,「你那天调查的蒋凯公司的款项,最后都流到了哪里。」
「分别打给了十几个不同的私人账户,难道跟朱行长有关?」
向珩不确定地摇摇头,「我查了他和他妻子名下的所有账户,没有非正常的大额进款。」
向珩问我,「你怎么会突然想到查这些。」
我说,「这笔记录被陈树禹详细地记在一个手账里,前几天蒋凯找到我,我跟他去公司拿资料的时候才知道汇款方是他们公司的公户。」
「那时候我也完全没有头绪,加上你住院,我就没告诉你。」
「真的只是因为我住院?」向珩明显还在计较。
我撇撇嘴,「我不告诉你,你不也知道了?」
向珩愣了一下,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的确找人跟着你了,我总觉这次车祸不是意外,心里不踏实。」
「你的意思是?」
向珩眼神幽暗,「还记得陈树禹的车祸事故现场吗?也是因躲避大货车而撞向旁边,车速太快,没有刹住,车毁人亡。」
「你的意思是,这两次事故是同一个人?」
向珩点点头,「不是没这个可能。」
「所以你找人跟着我,是不放心怕我出事?」
向珩低声嗯了一声,「这次不说我跟踪你了?」
我悻悻道,「向总,这事还不能翻篇吗?」
向珩笑,「你再哄哄我,兴许就翻篇了,现在我还在生气。」
我站起身,「那您且先气着,我去结账了。」
「你回来!」向珩一把拉住我的手,轻轻一带,我一个踉跄,趴在了他身上。
向珩头微微向后仰着,呼吸渐渐变深,「你的耐心从来都不用在我身上,是吃定我拿你没办法吗?」
此刻我与他的距离不过十公分,我看到他清澈的眼底逐渐变得幽深。
我感觉左脸又开始发烫了,惊慌失措地推开他,站起身往外跑,「我真的要去结账了。」
13
回去的时候向珩在后座睡着了。
我看着向珩的侧颜,想起他在会所跟我说的话,「以前我希望你看清陈树禹的真面目,你可以唾弃他,打骂他,离开他。但是现在,我更希望他能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我宁愿你永远也不知道这些肮脏的事情。」
那一刻,我忽然就理解了向珩的无力。
我们无法指责一个死人,因为你不能把他拉出坟墓质问他为什么。
是我无法面对这个事实,直视那段感情,不愿承认自己遇人不淑。
于是我把错全部归咎到向珩身上。
昨天晚上他是有多委屈,转身的时候才会又落寞又决绝。
我把陈树禹的手账给了向珩,他动用了一些关系去查。
几天后,还真查出点什么。
向珩说当初这个装修公司是以承包地下车库的名义接收到了一笔汇款,然而以分包的名义转给十几个私户。
这十几个户头只有一个是真正的承包商,剩下的钱,几经周折,有三百万汇到了安茜第二任老公的户头,还有一千万全部转移到了一个叫尤莉的海外账户。
这个尤莉我见过,就是温泉会所扇我耳光的女人,朱行长的情人。
与此同时,上次差点撞到我们的大货车司机,也被向珩找到。
开始他一口咬死自己只是疲劳驾驶,直到向珩甩出一份银行转账记录,他才承认,他是受人指使。
那个指使他的人,正是朱行长的司机。
一切矛头都指向了朱昌勇,向珩的建议是报警,他会同时把朱昌勇贪污的证据上交。
我觉得这不是万全之策,「万一他让司机顶罪呢?」
向珩深深看着我,「你的意思是?」
「朱行长现在最在意的事情就是顺利退休,你猜如果这时候他知道自己的肮脏事败露了,会不会自乱阵脚?」
14
听周野说,朱行长的一些拥戴者,以提前庆祝生日为由,为他举办了一个光荣宴。
地点在私密性很高的沁香阁,包了一个三十人的大包。
我挽着向珩的手臂出现在包间门口时,朱行长的脸顿时像吃了一万只苍蝇一样晦气。
向珩递给他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笑得坦荡,「刚从杭州空运过来的明前茶,知道您爱喝茶,我不请自来朱行长不会怪我吧?」
朱行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向总能来是我的荣幸。」
我和向珩挨着门口坐,正对着朱行长的位置。
我半个身子靠在向珩身上,还时不时在他耳边低语,行为亲密,举止暧昧。
向珩也很配合地揽住我的肩膀,体贴地给我夹菜。
我能感到朱行长探究的目光时不时看过来。
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了醉意。
我起身去了卫生间,出来后摇摇晃晃地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向珩大手箍住我的腰,我顺势搂住他的脖子,仰着头,眼神迷离地看着他。
我带着几分醉意问,「你不会让朱行长顺利退休的,是吗?」
向珩四下看了看,食指覆在我的嘴上,「嘘,别在这说。」
我随着向珩进了一个拐角处的包间,刚进门他作势就要吻上来,我伸手制止他,佯装生气地说,「你还没回答我。」
向珩低声笑着,声音却清晰,「我当然不会让他退休,U 盘在我手里,今天就当他最后的晚餐了。」
「证据齐全吗?够他判几年的?」
向珩想了想,「牢底坐穿。」
我手指缠住向珩的领带,轻轻一用力,向珩就俯下身来。
「向珩,你真好,我就知道你最厉害了,只要你想,没有你办不到的事情。」
向珩低头凝我,黑白分明的眼里闪过一丝动容,他喉结微微滚动,声音喑哑,「那你喜欢吗?」
我一怔,向珩不按剧本走戏,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手在我腰上轻轻一掐,我闷哼一声,伸手打他,「那你喜欢我吗?」
向珩呼吸渐深,「我爱你,桑宁。」
我笑得娇俏,「有多爱?」
向珩动情地说,「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
「那我也喜欢……」
话还没说完,腰上的手一用力,我被迫向前,吻上了向珩的唇。
向珩的嘴唇很软,像一朵轻柔的羽毛,带着几分清凉,几分醉意。
我下意识要推开,顾忌到门口的灼热视线,只能一只手轻轻抵在他的胸膛处,以此来提示他不要太过火。
向珩单手钳制住我的手,禁锢在胸前,另一只手托着我往后退,我被他的步伐带着走,直到撞上后面的桌子,退无可退。
他轻轻向上一提,我就坐在了桌子上。
这暧昧的姿势,让我瞬间清醒,「你……」
向珩双手撑在桌檐上,气场煊赫。
我伸手推他,纹丝不动。
我不知道他要干嘛,急了,「向珩!」
刚一张口,他便欺身向前吻住我。
不同于刚才的温柔试探,带着几分强势索取。
我本就有点上头,被他吻得逐渐缺氧,最后瘫软在他怀里,他才放开我。
余光看到门口的黑影闪过,我哀怨抬起头,「向总,你戏过了。」
向珩扬了扬眉,一脸得意,「是吗?我觉得刚刚好。」
我伸手打他,被他一把攥住,「重要的是看戏的人信了。」
15
这个计划很冒险,向珩本不同意,挨不住我软磨硬泡。
我没想到朱行长那么沉不住气,隔天就把我绑了。
他们把我带到城郊一个废旧的仓库。
朱昌勇为首,还有三个跟班。
我佯装害怕,「朱行长?我们无冤无仇,你这是做什么?」
朱昌勇一巴掌扇过来,「少跟我装,今天我拿不到 U 盘,你别想活着出去。」
我心里咒骂,一个两个的,都扇我耳光!
表面上却不动声色,「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U 盘不在我这。」
朱昌勇一脸阴笑,他拿着一把小刀,在我脸上比划,「这你不用担心,我已经通知你的小情人,他马上就会来救你。」
「向珩才不会中你的计!」
「中不中不是你说了算的,我警告他了,如果敢报警,第一个弄死你,他那么喜欢你,不会不管你的。」
我冷笑,「你可能要失望了,我对向珩来说可没那么重要。」
朱昌勇一把捏住我的下巴,「自信一点,你就是有这个狐媚本事,让这些男人一个又一个的甘愿为你赴死。」
我扭脸甩开他的手,「你不也没打算让我活着出去吗?」
朱昌勇笑得阴森,「没错,你知道得太多了。」
「陈树禹也是因为知道的太多被你灭口吗?」
「他本可以安安分分地当一个副手,一年几十万的年薪,谁知道他不知足,也想拿地做项目,不自量力,还想让我给他搭线。他算个什么货色,也配跟我谈条件!」
朱昌勇一点一点地逼近我,整个人也逐渐变得癫狂,「我没理他,他居然拿那些所谓的证据威胁我,你说,他不是找死吗?」
「所以你就找人撞死他?」
「撞死他多不高级。要说这么顺利地解决他,我还得感谢你。」
我附和着,「原来我这么重要。」
朱昌勇自顾说着,「我以为他只是跟安茜那个婊子有染,没想到还是个大情种。」
「我早就找人在他车上动了手脚,他跟设计院的人吃饭的时候,我给他发了一张你的照片,告诉他,半个小时不来,就等着给你收尸。」
「你猜怎么着,他喝了酒,不知道是醉了还是吓傻了,直接就开车过来了。」
「城郊大车多啊,你说他喝酒开车,还开那么快,不是找死吗?」
「最后车撞得那叫一个惨啊,警方在他的血液中检测到酒精,死无对证,没人知道我在刹车上动了手脚,」
我冷笑,「朱行长好计谋,上次我差点撞车,也是拜你所赐吧。」
朱昌勇面露凶光,咬牙切齿地说,「人都死了,他父母都不管,你揪着不放干嘛,我就是想让你消停消停,没想到你命大。」
「噹」的一声,随着一声巨响,仓库门被踹开,残破的大门应声倒地。
光影中,向珩长身玉立。
一只手高高举起,夕阳下一步一步走近,「U 盘在这,按照你说的,没有报警,另外,五千万已经汇入你的海外账户。」
朱昌勇拿出手机检查余额,向珩站定到他面前,「把她放了,我可以随你出境。」
朱昌勇把手机揣兜里,「我怎么确定你手里有没有备份,她不能放,跟我一起走,如果你留后手,我死也会拉着她垫背。」
向珩没动,脸色冷峻着又重复了一遍,「你放人,我给你 U 盘,你拿钱走人,朱行长,我信守了承诺,你不能临时变卦吧。」
朱行长笑笑,示意手下的人给我解绑。
长时间不动我腿脚发麻,站起来刚走两步就重重朝前面栽去。
向珩上前扶住我,朱昌勇的一个手下趁其不备,一脚踹在向珩的腰上。
「向珩小心!」
向珩没有防备,直直摔倒在地上,
朱昌勇迅速过去单腿踩在向珩的背上,用力碾压,「小子,我出来混的时候,你毛还没长齐呢!」
「你不是喜欢英雄救美吗?」朱昌勇示意其他两个人把他架起来,拖到我面前,「你看好了。」
突然他挥拳而出,猛然抡过去,狠厉地砸在向珩的胸口。
「不要!」
向珩被打得呼吸一窒,面色涨红,剧烈地咳嗽起来。
「怎么,心疼了?」朱昌勇又一拳打在向珩的肚子上,「我挺好奇,陈树禹要是还活着,他俩之间,你选谁?」
朱昌勇摆明了不想让我们活,他出手狠厉,直击要害,这样下去,向珩的身体肯定吃不消。
我迅速转移话题,把势头对准 U 盘,「朱行长,这个 U 盘的真假,你不亲自查验一下?」
朱昌勇深深看了我一眼,把 U 盘插进电脑里。
他吩咐他的跟班,「把他俩绑在这个凳子上。」
我和向珩背靠背被绑在一起,我感觉向珩像虚脱了一样,整个人往下滑。
我用力顶住他,「向珩,你还好吗?」
向珩还笑,「死不了。」
「不是说了不让你进来,干嘛进来白白受这个苦?」
向珩有气无力地吐出几个字,「想见你,确认你是安全的。」
我埋怨他,「自己身体什么样没点数吗?万一你……」
「都录好了吗?」向珩打断我的话。
我看了一眼胸前的项链,那是一个微型相机,「嗯,录好了。」
「那就好。」
我感觉向珩越来越沉,整个人都靠在我身上才不会倒下。
「向珩你坚持住。」
「桑宁,」向珩唤我,「等我们出去,等一切尘埃落定,我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我现在都快死了,你就不能先答应我吗?」
「呸呸呸,别胡说八道,你不会有事的。」
「你先答应我。」
「好,你说,我答应你。」
「不管发生什么事,相信我,好吗?」
16
连绵不绝的警笛声逼近,几辆警车呼啸而来,瞬间把整个仓库包围。
朱昌勇这才知道中了计,他顾不上我们往后门跑,哪知后门早就被堵上。
穷途末路,朱昌勇想同归于尽,他刚拿起刀冲我们扑来,接二连三的枪声回荡在仓库里。
他被打中腿,当场跪地,动弹不得。
我把微型相机和 U 盘一并交给警察,朱昌勇几人被抓。
医院里,我看着向珩面无血色地躺在病床上,感叹道,「你都跑过几次医院了,成了这儿的常客了。」
向珩无力地勾了勾唇角,「这就常客了?我小时候是在医院长大的。」
我心头一紧,「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向珩看着我,目光灼灼,「桑宁,我不要对不起。」
他的眼神太过炽热,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
「我在沁香阁说的,都是心里话。」
我故作镇定,「从什么时候?」
向珩很认真地想了想,狡黠地笑了,「如果我说一见钟情呢?」
我切了一声,「哦,原来你是见色起意。」
向珩伸手握住我的手,放在心脏的位置,「我就是这么肤浅,但是桑宁,我只对你肤浅。」
「我从小就觉得自己运气不好,生下来就有心脏病,不能跑不能跳,不能正常入学,我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站在别人面前,都已经经历了数不过来的手术。」
「我妈常说,我的幸运在后头。」
「所以我一直被呵护,但是我从未爱人,我也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直到我遇到你。」
我努力组织着语言,「是不是你之前接触的人太少,所以对我就是一时新鲜,说不定你以后还会遇到更多好的女孩……」
「我只喜欢你,桑宁。」
「你答应吗?」
「我……」
「哐当」一声,门被推开,董事长一脸铁青地走进来。
「董事长。」我下意识起身,向珩手一紧,拉住我的手不让我动。
我小声提醒他放手,他看着我一脸委屈,「你还没回答我。」
「像什么样子!」董事长终于看不下去,厉声呵斥。
吓得我一下子甩开。
「我让你回国,不是让你胡闹的。」
向珩不满道,「爸,你让我查的我都查清楚了,还顺手解决了一桩贪腐案,你甩着脸给谁看啊,小心我跟你媳妇告状。」
「你敢!」董事长伸手就要打人。
「董事长!」我下意识上前护住向珩,「他还病着呢。」
「是,我还病着呢,爸。」
我一怔,等等,他刚才在跟谁叫爸?
好像叫了不止一声。
我看看向珩,又看看董事长,「你们……」
董事长傲娇甩头,「我不是你爸!」
……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向珩。
他坐起身,小心翼翼地拉着我的手,「在城郊仓库,你答应我的,没忘吧。」
我毫不留情地甩开,「忘了。」
向珩也不恼,自己凑了过来,「你忘了没关系,我记着,我可以帮你回忆回忆。」
「滚!」我一把推开他,「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嘶!」向珩被推得蜷缩着侧躺在床上,龇牙咧嘴。
我以为弄疼他了,紧张地探过身,试探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臂,「你怎么了,是心脏不舒服吗?」
刚才还一脸痛苦的人忽然睁眼,粲然一笑,顺势抓住我的手。
我没反应过来,一阵天旋地转后,被他压在了身下。
向珩只是轻轻攥着我的手腕,我便动弹不了。
我也不反抗,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好玩吗?」
向珩摇摇头,他眉心微低,略带委屈道,「我随母姓,因为身体原因一直在国外,不是刻意隐瞒你,而是所有人都不知道。」
「我不想别人认识我是因为我是晟煜集团董事长的儿子。」
「只有家人和几个朋友知情。」
他越说越委屈,越说离我越近,眼看就要趴我身上。
「停!」
闻言,向珩听话地直起腰。
我半带轻笑道,「这么说,我不算向总的朋友。」
向珩嬉皮笑脸,「我不想要女性朋友,我只要女朋友。」
「我比你大。」
向珩俯下身,「我喜欢姐姐。」
「我脾气不好。」
向珩又靠近一分,「我喜欢野蛮的姐姐。」
「我结过婚。」
「……」
向珩怔住。
凉风轻轻拂过向珩额前的碎发,他寂寥的眸光里像是隔了一层淡淡的雾。
明明咫尺之遥,却又触不可及。
心底悄然燃起的火焰被兜头覆灭,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趁向珩怔愣的空挡,我用力推开他,起身坐了起来。
几乎是同时,向珩单手按住我的肩膀,「我不在意。」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别告诉我你就喜欢结过婚的姐姐。」
肩膀上的手指微微用力,向珩眯了眯眼,「故意说这些难听的话推开我?桑宁,我说过,不管你有没有结过婚,跟谁,结了几次,我都不在意,我要你,只要你。」
「你告诉我,」向珩眼睛往下,看着我心脏的位置,「这里,还有没有别人。」
他炽热的眼神像是把我烤化,我撇开脸,不让他看见我的慌乱。
向珩扳过我的脸,不依不饶,「回答我。」
我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能不能给我点时间。」
17
我递交了辞呈,向珩签字很痛快。
他不知是喜是悲,送我走的时候还不忘揶揄我,「你真是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多一天都不留。」
我笑而不语,冲他挥挥手,上了车。
这段时间花店一直是朋友帮忙照看,生意不温不火,勉强维持。
交接的时候,进来一个人。
她递给我一个礼盒,是半年前陈树禹定制的戒指,预订款,在我生日这天送到。
我看到上面的卡片,几个手写字,瘦金体,〈吾生至爱〉。
她说,定制款已经付款钱了,不能退。
与此同时,中介告诉我,婚房卖出去了,对方可以一次性付清。
下午签了合同,我驱车去了陈家。
我把这几个月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陈母,把卡和戒指交给她,「密码是陈树禹的生日。」
我一直叫她「阿姨」,尤其是陈树禹死后她的态度让我始终无法喊出那声「妈」。
我告诉她,一切都过去了,现在,我们都该向前看了。
陈母看着手里的卡,「哇」的一声哀嚎,坐在了地上,「宁宁啊,你别怨我啊,他是我的儿,我养了二十几年的儿啊,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我怎么会不难过,我也想死啊,我想随着他走啊。但是我死不了,孩子们劝我啊,人已经死了,我得活着啊,让我签字我就签,他们说给我赔偿,我拿到钱了,但是我睡不好啊,我梦见我儿晚上来找我,我也不好过啊,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养着这群烂泥,他爸不中用,老大儿子不务正业,大孙子要上学啊,我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了,我不能让陈家断了后啊!」
她越说越激动,不解气似的伸出手「啪啪」扇自己嘴巴,「我该死,把我儿的心脏也给别人了,没给他全尸,我……」
我心头一窒,像被无数双手攥住心脏,扼住了脉搏,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我使劲全身力气按住她乱动的手臂,「阿姨,你刚才说他的心脏给了谁?什么意思,有人强迫你吗?」
陈母呜呜哭着,「他出车祸那天,有个先天性心脏病患者也被抢救,说我儿的心脏配型一致,他告诉我,人已经死了,如果肯捐献心脏,可以给我一大笔钱。」
「你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吗?」
陈母掩面摇头,「我啥也不知道。」
我松开手,支撑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可能,不会这么巧。」
铺天盖地的眩晕感袭来,我失去重心摔在地上。
闭上眼睛,我仿佛听到向珩在我耳边呢喃,「我生下来就有先天性心脏病。」
「我是在医院长大的。」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桑宁,我只要你。」
……
「向总前不久在人民医院做的心脏移植手术。他一直在吃抗排异的药。」
……
两个小时后,我把车开到向珩的公寓楼下面。
等他走出单元门口,我拨通了他的电话。
向珩疑惑地看了看手机,又望望我,接了电话,「今天要给我答案了吗?」
「向珩,」我按下车窗,遥遥看他,「如果你能预见陈树禹的死,你会不会救他?」
他想了想,「当然,如果可以的话。」
「那如果他活着你就得死呢?」
向珩突然停下,饶是隔着不远的距离,我依然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震颤。
他直直地看着我,气场压抑,「我不会把自己的生命寄托在任何人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你心脏的捐赠者是谁吗?」
向珩哑然失笑,没有谎言被戳穿的慌乱,甚至是一种终于被审判的解脱。
他挂断电话,缓缓走到我面前,「如果我知道是陈树禹,我不会接受。」
「如果我不接受就会死,我可能会接受,毕竟我也想活着。」
「相较于前两种,我觉得第三种更残忍。」
向珩勾了勾唇角,脸上却没有笑意,「那就是我没有选择权,我醒来后医生告诉我,我可以活下去了,心脏移植手术很成功。但是我爸告诉我,这个心脏,是陈树禹的。」
向珩往前走了一步,眼里是深不见底的绝望,「桑宁,医生说我不能再做第二次心脏移植手术了。」
一瞬间,痛意撕扯着神经,眼泪簌簌掉下来,我缓缓升起车窗,「对不起,向珩。」
向珩突然伸手扣住上升的玻璃,眼底是无法掩饰的落寞和痛楚,「这就是你的答案。」
我哽咽着,「对不起。」
向珩终于无力地垂下手,喃喃道,「好。」
18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陈树禹,一身白衣站在我面前。
他说,「宁宁。我的一生都生活在沼泽里,我一直仰望蓝天,但是我从不奢望。」
「直到我遇到你,你是那么美好,恬静,我想要靠近你。」
「但是很抱歉,我是这样一个污浊不堪的人。」
「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能早一点遇到你。」
「这样,即使前路布满荆棘,我也会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向你。」
「对不起,宁宁。」
「再见,宁宁。」
我冲他摆摆手,是时候说再见了,陈树禹,再见。
花店的生意逐渐好转。
我又招了两个花艺师,把二楼也租了下来,做花艺沙龙。
每天都有各种漂亮女生来店里学习插花。
时间和脑袋都被各种事情填满,我忙得不亦乐乎。
一天晚上我关门打烊,路过旁边音像店,看到周野正在关门。
落地的玻璃窗上写着大大的转租。
我惊讶道,「你不做了?」
周野「嗯」了一声,「本来做这个店,是为了等一个人。」
「哪个人等到了?」
周野释然一笑,「没有,我决定去找一找,我被动了这么多年,也想主动一次。」
「那祝你好运!」
「桑宁!」周野叫住我,「向珩去了美国。」
「哦,是吗?」我没有回头。
「他的身体出现了强烈的排斥反应。」
我呼吸一滞,手里的干花掉在地上,扭头问他,「会怎么样?」
周野走到我面前,一脸凝重,「不知道,最坏的结果就是……」
「别说了,」我打断他,自说自话,「他不会有事的。」
「万一他要博一个结果呢?」
我一把抓住周野的手,「我不会让他这么做的,你带我去见他。」
周野面无表情地掰开我的手,「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找到向珩的电话,拨过去,一阵忙音。
我又打电话给小杜,仍然是没人接。
我慌了,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周野身上,「他爸爸你认识吗,晟煜的董事长,我要找他,他一定知道向珩在哪。」
我揪着他的衣服,把手机递到他手里,「你打电话,现在打,我现在订机票。」
「你不知道他的电话吗?你们不是朋友吗?你不是他最好的朋友吗!」
「你说话啊,你为什么……」
「桑宁!」
扯着周野的手一滞,我寻着声源回头,看到花店门口一个颀长的身影。
夜幕笼罩下,熟悉的轮廓渐渐清晰。
路灯被树影晃得细碎,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眉目,柔和了他眼底汹涌的暗流。
是向珩!
他歪着头冲我笑,肆意又张扬。
我飞奔过去,扑向他的怀抱,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他。
他深深呼吸着,唇瓣贴在我耳边,「我一直在你身后,等着你回头。」
一时间泪意翻涌,我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对不起,对不起。」
向珩脸埋进我的发丝,轻轻地战栗,「还要我吗?」
我含糊不清地抽噎,「要,我要!」
向珩闷声笑了,伸手把我搂得更紧。
周野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你俩差不多得了。」
原来,这段时间向珩每天都会来花店,只是远远地看着我,从不靠近。
周野说,再这样下去,我这么决绝的性格,很快就会忘了向珩。
向珩急了,才和周野演了这出戏。
我一拳捶在向珩的肩膀,「看我出丑好玩是吗?就喜欢骗我。」
向珩攥住我的手,十指相扣,「不然你怎么看清自己的心。」
他捡起地上的花,「山茶花的花语是什么?」
我想了想,「每个颜色都不一样啊,理想的爱?」
向珩摇摇头,「我最爱白色,是我对你一见钟情的颜色。」
「你怎能轻视我的爱情!」
「你怎能轻视我的爱情!」
我和向珩异口同声,然后相视而笑。
(全文完)
作者:岁太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