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心失火
他是星河与月光
楼下失火,我在家门口看见男朋友和女同事裹着被子逃出来。
消防员在灭火的同时,顺便打了 110,理由是有人擅闯民居嫖娼。
我扛着摄像机拍下了一切。
很好,大家各司其职,分工明确。
01
C 市出现极端天气,我作为现场记者,为演播室介绍 CA 区的山火情况。
说到应急管理局紧急响应,消防员正大力开展抢救工作时,我猝不及防地被绊倒在地。
一年轻的橙衣消防员连忙放下水管将我扶起来。
另一位抱着水管的消防员看过来,他高大肃穆,黑灰不掩他英俊的脸庞,特别是他的那双眼睛沉静却有光。
我和他匆匆对视一眼,他抱着水管飞奔向火红炼狱……
我淡定地起身,转移到安全处,跟主持人说明刚才的情况,然后继续现场报道。
我在网上的风评不好,起因是一个网传被教授性侵的女大学生在网上发了控诉我的小作文。
再加上这次的直播事故,领导决定让我暂时离开台前,退居幕后暂避锋芒。
唉。
02
田导是我师哥,前段时间火出圈的《警察纪实》就是他拍的。
他正在筹备一部关于消防的纪录片,不知道在哪儿听到了风声,想邀请我加入他的团队。
我拒绝了他。
但领导替我答应了他。
一是在哪里跌倒就要在哪里站起来。
二是要我沉到基层中去体验生活,反思自己到底错哪儿了。
03
开机那天,一水的白衣牛仔裤,我都不知道那个男孩是怎么认出我的。
毕竟我没从一水的蓝色训练服中认出他。
他跑到我面前九十度鞠躬道歉,嘴里直说对不起,那天撞到了我,让我丢掉了记者的岗位。
但我被调岗本来也不是因为他。
我蹲在地上,能够看到他的大眼睛。
「对不起,是我耽误你们的工作了。」
他愣住,而后立即挺直腰杆,一股傻子的味道。
「王亲和。」
是那天抱水管的帅气小哥在喊他。
衣服薄了更能突出他的身材,他有着倒三角的健硕肌肉。
「到。」
「归队。」他很快转移了视线。
我不会忘记那天第一次看见他时,他眼里的茫茫沙漠。
04
田导分配我去跟一个叫景霁的人。
我不想去,我看中了队里一个沉默寡言的老骨干。
田导用纸筒指了指正在爬绳子的年轻男子。
他的长腿盘在绳子上,手臂上的肌肉如同雄鹰的翅膀般强壮有力,他剃着一头利落的陆军头,汗水打湿了他蓝色的训练服。
又是那个惊鸿一瞥的帅哥。
我能想象靠近他时,他身上迷人的荷尔蒙味道。
「成交。」
05
我和小树同是天涯沦落人,被分到跟拍景霁这个大冤种。
别人面对镜头时最多是羞涩,只要熟悉了恨不得将平生最好的一面全部展现出来。
他倒好,绝对真实,钻车、爬梯、训人,每天都是灰头土脸的。
除此之外就是沉默,问他什么都不理人,当我们不存在。
有时候烦了,他会故意躲在我们找不到的地方睡觉,永远不会直视镜头。
我也是个硬脾气,穷追不舍。
他突然停下了,指了指墙上的男小人,「这是男厕所。」
「哦哦,」我小手一挥,示意小树跟上。
小树将摄像机小心地放进我怀里。
「我也方便一下。」他笑道。
我无奈,只能抱着摄像机在门口等他们。
06
景霁被站长叫到办公室罚站,说他不配合宣传工作,太自我主义。
出来时,我和小树在走廊上抽烟,小树立马熄灭烟,扛起摄像机。
他迈开一双大长腿径直走向我。
「这里不许吸烟。」他抽掉我指尖的烟头。
说完,他照例径直去楼下检查装备。
我跟上他,「被站长教育,心里有什么感受吗?」
他脚步不停。我和小树对视一眼,然后快步跟上他。
他突然转过身来,低头看我。
「嗷。」我撞到他身上。
「你在幸灾乐祸?」
「为什么这么想?」
他指了指小树和我的脸,「非常明显。」
「一般一般。」我微笑道。
刹时,警报在站内响起。
07
警情提示:东都小区 2 栋 17 层起火,火势有蔓延的趋势,被困人员约 10~15 人,请尽快到达现场,祝愿平安。
我扛着摄像机挤在一旁,消防员们穿着黑黄色的灭火作战服,面色凝重。
小树坐在战士腿上,「宋导,你家不就住在东都小区吗?」
「是的,我住 2 栋 19 层。」
他们吃惊地看过来。
「放心,我们一定能抑制住火情,不让它烧到宋导家。」
我笑着回应他们,内心却悬在了嗓子眼。
这段时间我男朋友在休假,我担心他被困在家。
景霁浅浅的琥珀色眼瞳望过来,如匕首插进大动脉,一针见血。
他眉间微蹙,抿着嘴没说话。
还没有到目的地,就见一阵黑烟直耸云间,周围的群众差点挡住了消防通道。
消防员们进入警戒线,景霁拿着对讲机冷静地安排着现场人员。
「你站远一点。」这是每次我在现场时,他对我说的话。
我象征性地退后几步,镜头还是对着他阴沉的脸拍。
他没再管我,很快拉开水枪往火点喷去。
「天咯,这烧起来不得了哦。」
「是啊,楼上的人怎么办呀。」
「这些消防员也厉害,敢往楼里冲。」
「那是,不然你去?」
「那里还有人在求救?」
「哪儿啊?」
「那里挥红丝巾的那个啊,好像是在 19 层。」
凑热闹的邻居大声讨论,指指点点。
小树立即看过去,「宋导那是不是你家?」
「是。」
「有两个人在挥手,好像是……一男一女。」
景霁淡淡地扫了我一眼,转而翻身上了云梯。
被困人员见云梯上来,挥舞得更加用力,喊声越发撕心裂肺。
景霁对准起火层,开水喷射,黑烟开始被吞没,混沌的烟雾中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
很快,大火被扑灭,他的黑色身影重现,云梯缓缓降落。
他身上的水珠滴答,俊脸被黑灰抹黑,水珠顺着刀削般的下颌线滑下来。
08
受困群众全部被解救出来,最严重的 17 层居民也被抬上担架,紧急送往医院。
我男朋友和他的女性好朋友,卷着我买的被子缩在花台边。
我将摄像机扛过去,对着他们的脸拍。
「梁明先生,解释一下?」
他站起来,被子滑下去,女子惊呼一声紧紧裹住自己。
「哦,原来是余小西女士,好久不见。」我将镜头转向她,「怎么播音室容不下您,也出外业了?」
她吓得瑟瑟发抖,用被子把自己的脸罩得严严实实的。
梁明上前抱住我,「别这样。」
我的膝盖狠狠踢向他的重要部位。
我盯着他,不说话。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之前,我曾窝在他怀里,畅想过我们的未来,看了这么多年的世态炎凉。
我告诉他,如果有一天被我发现他出轨,我绝对不会闹,我会一言不发地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因为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不值得,没必要。
他笑着掐住我的嘴,情真意切地说:「不会有这一天的。」
「您好,请问是您报的警吗?」一警察同志打断了我们之间的交流。
我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我转头,景霁抱着头盔立在身后。
「我是 19-2 的业主,他们俩擅闯民宅,涉嫌嫖娼。」
「宋晶晶!」梁明和余小西同时奓毛。
「我在。」我的态度像羽毛一样轻飘。
「可以走了吗?宋导。」景霁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如大江流过战火疮痍之地,所到之处冒出嗞嗞的声响,而后沉稳地淹没一切。
「走。」我把摄像机对准他,往消防车上走,一次也没有回头。
上车后,他的心情似乎不错,斜靠在车窗上,微风吹过他黑鹅绒似的头发。
他坐在左边开车,我坐在右角,中间隔着王亲和。
「这才是摄像机真正的用途嘛。」
「什么?」王亲和没听清他景班长说的话。
「这才是 110 真正的拨打方式嘛。」
「什么?」小树从后排探出头来。
我将摄像机还给小树,靠在车窗上勾起嘴角。
他人还不错。
09
好不容易到景霁休假那天,我们也可以休息了。
我为了哄他,专门扛着摄像机跟他出门。
他蹙起眉,应该是想说:下班了,别烦我。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就是知道。
他把鸭舌帽往上稍稍掀起,越过我往后面看去。
又是梁明,平日整整齐齐扎在裤腰里的白衬衫,今天被抽了出来随意散着,他脸上的胡楂也冒了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字条。
前几天我随着消防车出警,时常能看到他站在消防站门口,就这样站着。
「你等我一下。」我对景霁说。
他果然没等我,径直往前走。
我倒回去拉住他,将他的手臂挽在电线杆上,顺便把摄像机递给他,防止他逃跑。
他黑眉舒展,一脸无奈。
「我想你已经收到字条了。」
最近我被他烦得不耐烦,直接将录像刻盘寄给了领导,顺便附上了那张字条:别烦我。
领导一看,直接将字条给了梁明。
「晶晶,别这样对我。」他近乎祈求地说。
我冷冷地看着他。
他突然伸手想要抱我,用了死命的力气,我躲避不及,被他生生圈在怀里。
我感觉反胃。
「想想我们这三年,这幸福的三年,它不能不作数的。」
我想强硬地推开他,可他的手臂如同钢筋一般。
是啊,这三年在他眼里算什么呢?
这时,我身后的男人一手拎起梁明的手臂,把我扯过去。
景霁真是个解围的小可爱。
「你算个什么东西?」梁明撕下温柔的面具,双眼发红。
「哦,原来你不是个东西?」景霁丝毫不退让,居高临下地瞪他,像伺机而动的野狮。
「救你和余小西命的东西。」我双臂环胸,毫不客气地道。
梁明的视线在我们之间流转,蓦然发怒。
「你们是不是早就勾搭上了?难怪你这么绝情。」
他上前想要抓住我的手,但被景霁狠狠捏住。
我笑了,「我以为,按照你的素质应该不会这么愚蠢。」
我接过摄像机,没再理梁明,跟着景霁走了。
背后灼热的视线似要刺穿我。
10
结果我们还没有走出 10 米。
叮叮叮的警报声刺耳地响起。
景霁掉头就往里面冲,像只猎豹一样。
我在后面扛着摄像机根本跑不快,两三步之后他掉头来扛我的摄像机。
「快!」
我怀疑如果我再跟不上,他会过来扛我。
不过几十米的距离,等我们跑到车前,王亲和将衣服头盔递给景霁,猴儿一样上了车。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出来时,梁明已经不在了。
我想也是,他身世不俗,工作能力强,天涯何处无芳草。
有时候比较现实的是,能够无限包容你的人,难免有求于你。
而什么都和你一样或者更甚于你的人,就不要奢求他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你。
11
警情提示:东茂家属楼二单元五栋有女子欲跳楼,请尽快到达,祝愿平安。
「你们一个月平均能接到多少起自杀的警情?」
「大概十多起吧。」王亲和叹道,「有次碰到个大叔,问他为什么要跳楼,他说早就想了,好不容易等到儿子结婚,好像没什么牵挂了。」
「其实我是不太懂他们,我觉得这个世界总是有阳光的。」
「有阳光就会有影子。」景霁闭眼休息,调整状态,睫毛在眼睑处落下小小的阴影,酒窝藏在高领里面。
他像在草丛里休息的慵懒狮子,时不时打打虫子,刨刨土。
如果这时有人擅闯他的领地,他最多耷拉一下眼皮,不会理人。
他伸手推开镜头,我锲而不舍。
开玩笑,这样无瑕疵的皮肤,端正的五官,是可以刷爆播放量的。
他面无表情地将镜头往外推,车子急停,我牙齿磕到了他脸颊上,好像亲到了果冻。
胸上还传来了他肩膀的温度。
车上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他衣服上有消防队统一发的香皂的味道,在他身上就是一股香甜的橙子味道。
「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脸变成了水蜜桃味儿的果冻。
橙色的衣袖罩住半只白净的手,他轻轻擦掉脸上的口水,没有说什么。
他一脚踹向开车的队员。
「好好开车,搞什么搞。」
开车的队员摸摸屁股,十分委屈。
12
这栋有 7 层,20 多米高,天台四面被约 40 公分高的混凝土墙挡住,外面还伸出去了半米宽的屋檐挡雨。
人可以轻易跨过去,坐到外沿的屋檐上面。
灰云笼罩上方的天空,女孩在用力哭泣。看来只是一时想不开。
社区民警说,她因为整容失败,男友抛弃了她,她一时激动就想要一了百了。
女孩戴着帽子,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跟化了脓一样。鼻子异常挺拔,在她脸上非常突兀。
王亲和是这方面的谈判专家,景霁显然并不擅长。
这次不需要景霁提醒,我站得远远的。
王亲和说她并不丑,还是非常漂亮的,劝她其实外表不重要,生活幸福就足够了,更不必要为了一个渣男放弃生命,想想爱自己的人……
他最后被逼得实在没办法,指着景霁说:「你说,她丑吗?」
景霁向她伸手,「很漂亮。」
女孩有瞬间的愣神,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你们骗我,都在骗我!明明这就是看脸的世界,从小我爸妈就不管我,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好。
「我现在连脸都被毁了,他一看到我就跑,跑了!跑了!这个世界没有人管我……」
她说着,手臂钩住屋檐上的红砖,红砖是用砂石黏住的,看起来并不牢固。
景霁跟王亲和打手势,示意准备好绳子,以防万一。
13
「确实,这是个看脸的世界,脸在这个时代非常重要。男人说不看外表也都是骗人的。」
我忍不住开口道:「我男朋友和我的同事上床了。趁我在外面工作,在我买的床单上,他们做了,不巧还被我看见了。」
我放下摄像机试图靠近她,「不信你看,视频还在我手机里。」
「为什么会有马赛克?」她停下了哭泣。
「还是要保护隐私,不然他会告我。」
「你不伤心吗?」
「为什么要伤心?我们每个人生下来都是在逆旅,身边的人会如流水一样一一跟我们告别。
「没有人会帮我,没有桨,我只能努力抓住竹竿,竹竿被水冲走,那我只能用手刨。没办法,船上只有我一人。
「当然我也可以放任自流,自生自灭。
「看你选择哪条路。」
「可我现在很丑。」她望向我。
「只是一时的,我看过很多像你的女孩,也认识几个专业的整容修复专家。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介绍给你。
「要不要打个翻身仗?」我蹲在屋檐上面对她,看似平静,其实腿在抽筋。
她答应了,结果屁股坐在了青苔上,一动直接落了下去。
我为了抓住她也落了下去,只剩一只手扒在青褐色的外延上。
手指抓得苍白,没有血色,指甲抠着碎石面层。
我靠,太倒霉了。
14
一个消防员的手指怎么会这么整洁好看?
指甲修得贴近指腹肉,像一个个方形小贝壳圆润可爱。
最可爱的是,这只手紧紧握着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抠着并不牢固的红砖。
导演组的同事急忙跑上来,他们在下面看到楼顶挂着两个人,定睛一看其中一人就是我。
他们还以为我想不开,想要和这个女孩买一送一。
他们一上来,就看到一向冷静的景霁气得脸发红,一直在数落我,手套被他捏在手里,拳头抵在墙上,他像是要把我活吃了。
「知道自己恐高还乱来!」
我蹲在墙角,脸色青白,也是被吓傻了。
田导松了口气,指挥人散了,让小树守着。
许久,景霁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也是为了救人嘛。」
「你不在的时候,我们就不救人了?」景霁气极冷笑。
「你别骂我了,我难受。」
我的腿现在还是麻的,没有知觉,头晕眼花,看人都是恍惚的。
「你还知道难受!」
还没等到田导来救我,他们竟然毫不留情地走了。
本来在生气的景霁蹲下来,面对我露出一个宽阔的背。
「上来。」
我一愣。
「腿不麻了?」
我赶紧爬上去,他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没费什么力气。
他的背很硬,我双臂圈住他的脖子,脑袋贴住他耳后,双腿环住他的细腰。他的手臂向后钩住我的大腿,让人很踏实。
他顺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下,他的热气扑到我脸上,自他胸腔传来的心跳一起一伏。
他身体的温度也传递给我,让我的手脚不再那么冰冷。
「别乱动。」他把我往上一提,声音磁性。
「哦。」
15
小树神秘兮兮地将我拉到坝子上。
我正休养生息呢。
操场上,队员中间围着一男人。
那人背上的肌肉随着手臂的弯曲而暴起,头发被汗水打湿,性感的下颌线下面还铺着一指厚的报纸。
景霁在做俯卧撑。
站长让我坐到上面去。
「坐哪儿?」我吃惊道。
隔壁班长将我按到他腰上。
柔软的屁股与硬腰只隔着一层布,我能感受到他运动的张力。
我坐立难安,他倒像个没事人一样,呼吸平稳。
「重吗?」站长问他。
「重。」他闷声道。
什么?我气得牙痒,手掌压住他的肩胛骨。
他没在怕的,用蛮力突然撑起来,我没坐稳,差点一踉跄摔倒。
笑声自他胸膛发出,一抖一抖好像散落的星星。
「你就浪吧!好好感受人命的力量。」站长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不笑了,调整呼吸一下一上,甚至比之前更快了。
「我起来咯。」
站长都走了。
「坐着。」他咬着牙,声音好像穿过千山万水来到我耳边。
16
「小王,找女朋友了吗?」趁消防们吃饭休息,我跟他们聊天。
米饭差点卡在王亲和的喉咙管里,他有些不好意思,「没有」
「有意中人吗?」
他脸更红了,「在队里很难找的。」
他们平时休息时间极少,与亲朋好友见面的机会也是屈指可数,圈子很小,自然难找女朋友。
这时,景霁领着个乖女孩进了食堂。
女孩梳着双马尾,白白净净的,站在景霁身边很般配。
队员们都不稀奇。
小树的镜头对着景霁和那女孩,女孩端着餐盘发现了我们,对我们微微一笑。
「那是景霁的女朋友吗?」
王亲和说:「没听班长说过。」
景霁的生活很单调,生活中 95% 的时间都是和站里的兄弟在一起,身边一只母蚊子都看不见。
听人说,站里安排联谊他也是不去的,除非站长压着他去,目的当然是为了吸引更多单身女孩。
每次去了,他也是安安静静坐在一隅,没有欲望。
送到站里的礼物,绝大多数也是给他的。
被守在站外的女孩子捉到了,他都是抿着嘴,淡淡地说没空。
他活得像个和尚。
17
和尚带了个小精灵回来,激起了我们导演组极大的兴趣。
他和女孩向我们走来。
他扫我一眼,「不吃饭?」
所有人都看向我,我们向来是拍完他们之后,轮流吃饭的。
「再等一会。」我扯扯嘴角。
今天很奇怪,他不时瞟过来看我,我和他一对视,他又悠悠地转开。
景霁的新 PD 问他:「这位是你的女朋友吗?」
女孩笑起来很甜美,眉眼弯弯。
景霁脸一沉,「不是的,是我妹妹。」
女孩的明眸有些黯淡,但笑容未减,「景霁哥从小对我就很照顾,大家不要乱猜啦。」
有队友解释:「李玉妹妹,是我们站已故老战友李大玮的女儿。」
李玉低下头,唇角更加僵硬。
「不说了,吃饭。」景霁说。
李玉看向我,「这个姐姐看起来很眼熟。」
「我是宋晶晶,你好。」
「宋……晶晶」她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就是之前逼得女学生自杀的那个记者吗?」她指尖轻悠悠地拿起筷子。
消防员们不常上网,听到这个都直直望向我。
场面非常安静。
我站在原处,淡定地微笑,「如果我有这个本事,我早就改行当杀手了。」
同事出来打圆场:「一线记者嘛,常常和当事人会有一些误会的。」
队员们也说:「宋导前几天还救了人,肯定不会的。」
「那宋导为什么不做记者了呢?」她单手撑着下巴,一双大眼睛很是无辜。
景霁放下筷子,筷子落在钢盘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捞起蓝色制服外套,拉住我往外走。
「前几天,你不是在念这片出名的姜鸭面吗?走。」他目光灼灼,自然上挑的丹凤眼明亮深沉。
我甩开他的手,与他保持距离。
「记者的存在就是为了向大众揭露真相,鲜肉、腐肉都亮堂地摆出来,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选择。」
我直视李玉,「至于我为什么不当记者,我想,大概有很多人愿意当腐肉上面的臭虫吧。」
「你!」李玉腾地一下站起来,白净的小脸通红,眼神像迷路的蝌蚪在观察周围人的脸色。
18
「宋晶晶!」
我走出来,景霁跟在我身后,一直喊我。
之前我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他身后,现在倒是调了个头。
「你有什么事情吗?」我转过来问他。
阳光直射在他身上,落下一大片阴影。
他有些无措,「为什么不当我的 PD 了?」
「我有了新任务。」我面无表情。
站了一会,我额头上都开始冒汗了,想结束这场对话。
他嗫嚅一下,「你还想去吃姜鸭面吗?」
「不用了,我抽个空自己去吧。」
我的视线落到站在二楼窗口的双马尾女孩上。
我径直走了。
景霁在阳光下站了很久,高大挺拔的身影如柏树屹立不倒,他伸手探了探阴影,一时无言。
直到警铃声响起,扎根的树奋力将自己拔出来,没有迟疑,闪电般奔向更衣室。
小树问我:「你还去吗?宋导。」
「我坐导演组的车,先走了。」我习惯性地跑上车,新摄像师还没反应过来。
「快啊。」我把头从车窗中探出来。
「哦哦。」他赶紧上车。
19
我现在负责拍全景。
着火的现场是个百货商场,商场上面是十几层的居民楼。
商场底楼是餐馆和儿童游乐场所,地下一层全是衣服店,最下面就是停车场了,
浓烟从地下通道冒出来,底楼的人很快被疏散开,围在外围,有的担心亲友、有的担心自己的老本……人生百态就在此刻。
红色的大型消防车穿过绿色的林道快速驶来。这世上所有的伤口都能被他们缝起,所有的疮痍都能被抚平。
这次警情严重,站长亲自坐镇现场做总指挥。
车门打开,景霁长腿一跃,平稳落地。他在外围扫视一圈,在内围捉到了我。
这次他没跟我商量,上来就将我扛起来,扛到很远的花台处。
我站在花台上,与他平视。
他声音沙哑地说:「你站远一点。」
对讲机发出声音:「景霁,带着你的人从 B1 入口进去搜救。」
「是。」他很快转身离开,向黑烟深处跑去。
他的行为在说,他是有脾气的。
而他的耳尖出卖了他。
他像头年轻的狮子,在外面凶性十足,身形矫健,战斗力爆棚。
他回到营地面对母狮时,威风凛凛的耳朵被悄悄藏起来。什么好话都不会说,只会围着母狮绕圈,勾勾尾巴蹭蹭脸。
20
我无法形容这是一种什么感受。
数十斤的水管被人抬上抬下,里面的人不断地被消防员救出。
十几斤的衣服与装备穿在他们身上,景霁他们一趟又一趟地跑进跑出,超越身体的极限。
周围的警车、急救车时刻待命。
队员们个个灰头土脸,黑色的衣服全部裹上了白灰。
这就是现代战场。
有个孕妇情绪激动,说她老公和孩子还在地下车库没有出来。
堆积的衣服让火越烧越大,停车场的车辆更是炸弹。
景霁将一个女孩从火场中解救出来,戴上氧气面罩又冲了进去。
「景霁。」
隔着很远,他竟然听到了,驻足看过来,很快义无反顾地跑了进去。
停车场内传出巨大的轰隆爆炸声。
孕妇泣不成声,晕了过去。
老天爷,以命换命也不成吗?
我心绞痛,蹲在了地上。
导演组的镜头被放下,悲伤如同潮水涌上所有人的脸。
21
站长手里的检测仪滴滴作响,红灯刺痛了队员的眼睛。
那是消防员的报警器,如果呼吸消失 30 秒,身上的报警器就会报警,显示位置。
景霁出来的时候,站长愣在了原地。
景霁和另外一名战士相互扶持着走了出来,王亲和已经陷入了昏迷,景霁拉着他背后的救生绳,生生把他拖了出来。
他怀里还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背后的无名之火从他们身后喷涌而出,黄色的火焰能够照亮在场所有人的脸。
景霁扑倒,将孩子护住。
「景霁……」
这次我向他跑去。
他立马脱下手套,单手抵住我的额头。
「身上烫,离我远一点。但别太远。」
22
站内队员和导演组的人不知道我和景霁什么时候和好了。
反正他们看见我俩一起吃姜鸭面了。
23
景霁还是那副德行,不爱搭理人,躲镜头。
这是他的 PD 第 N 次向我抱怨。
我在背后偷笑。
「宋导!」
「好啦,我来帮你。」
队员们在下面分队进行体能比赛,不见景霁。
我扛着摄像机上楼,熟练地穿过两排运动机械。
景霁刚刚锻炼完,穿着黑色的四角底裤,裤子还在膝盖处没有完全拉上来。
入镜的是匀称的成块腹肌,线条分明,上面覆着透明的薄汗,看起来性感硬朗。
闯入者让他的浓眉蹙成一座小山,「宋晶晶,你又这样!」
他一秒拉起裤子,单手罩住镜头,裸着上身将我往外推。
「朱 PD 说拍你的镜头太难了,不过如此嘛。」我得意地笑。
突然我的肩头被人扳过来,脊背抵在墙上。他微躬身,虎口捏住我的下巴。
「不过如此?」
浓烈的男性荷尔蒙笼罩我,他的额头上还有些汗水,黑鹅绒似的短发妥帖地黏在额前。
我丝毫不惧,「不过如此。」
他挺拔的鼻梁慢慢靠近我,浅琥珀色的眼瞳里有漩涡,我能看见里面有个小小的我。
「我觉得你还是先穿上衣服,外面下雨了。」
他盯了我一会儿,薄唇离我不足半公分,很快离开,败下阵来。
我们并肩往楼下走。
「我知道有家爆米花很好吃,你想试一下吗?」他单手握拳放在唇边,「明天我休假」
我好笑地看向他。
他突然停下脚步,平视前方。
李玉站在雨中,雨水打湿了她的白色衣裙,身后有战士小跑过来给她递伞。
她一把推开,只是偏执地看着我们。
「我想,或许你应该跟她谈一谈。」
他偏过头看我,大概是在说:有什么好谈的?
24
在影院,我吃了那家好吃的爆米花。
我们看的是一部恐怖片,他难得穿常服,大街上随意可见的白衬衫、牛仔裤。
看得出他并不常来,只有他坐在椅子上会挺直腰板,双手搭在膝盖上。
我观察到,每个从下面楼梯上来找位置的女孩,视线会不自主地黏在他身上一会,而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然后又瞄一眼。
「你应该去做杂志上的模特。」我靠近他耳边说。
他耳尖发烫。
「我拒绝了。」他坐在我左边,单手撑在我们之间的扶手上,身上的橙子味道好像是晚熟的柑橘清香。
「确实,你超龄了。」
「超龄?」他转过脸来,热气打在我脸上。
「毕竟没有 26 岁的儿童了。」我摊手,谁让他一副跩样。
侧脸被人蓦地亲了一口。
我转过脸来,他的眼瞳里有点点星光。
「你……」我的唇边又被亲了一口,「现在还没有关灯,你知道吧?」
他回正身体,唇边带笑,「知道。」
25
景霁没想到这一次常规出警,遇到的是李玉。
李玉吞了过量安眠药企图自杀。
朱 PD 回来将片段发给我看,消防站的队员们都认识李玉,一阵兵荒马乱。
景霁抱李玉上了救护车。
队员们回来了,却不见景霁。
王亲和想要说些什么。
我拍拍他的肩膀,面色如常,「这就是他的工作。」
采访站长时,这个一向坚毅威严的中年人,眼角溢出了点点泪光。
「我是那次的指挥官,活生生的人被我带了出去,却没有活着回来……
「他是我们站里脾气最好的人,景霁那时候刚刚入队,是个刺头,只有李大玮愿意带他。
「要是我带景霁,他估计早跑了,」他粲然一笑,「哪会后来得了两次三等功,一次一等功,成了优秀消防兵。
「那次的火势其实并不大,李大玮领班搜救起火房屋的男主人,他还训练景霁怎么正确将人拖出来。结果景霁刚刚出门,煤气爆炸,李大玮就永远留在了里面。」
我递上纸巾给站长,而后站在屏幕后面陷入沉思。
26
田导想去医院采访李玉。我答应了。
李玉的病房外,坐着一对双鬓斑白的老人,看得出他们对景霁很依赖。
老婆婆双手抓住他,双眼通红。
李大玮的妻子生李玉的时候难产去世了,李大玮之后一直未娶,独自抚养她长大。
李大玮去世后,李玉还是个初中生,只剩下她年迈的奶奶和爷爷。靠李大玮抚恤金过活。
「你来了?」景霁走向我。
「嗯。」
景霁牵着我往外走。
这时,病房里的警铃开始响起。
老婆婆拦住我,「我们玉玉从小到大都很喜欢小景,对不住,乖女儿,你不能进去。」
景霁抓着我的手不放,「那我们改天再来拜访。」
老妇人面露尴尬。
我推推他,「我在楼下等你。」
27
景霁很快下来了,我和他在花园里散步。
我看着廊架上的紫藤花,问他:「你有没有想过,依李大玮的训练素质与经验,他生还的概率很大。」
「悲剧往往是意想不到的。」
他侧过身来看我,俊朗阳光的脸上难得出现了阴影。
「我看过现场的照片。」
「谁给你看的?」
「这不是重点,他死之前,手里紧握着一只蝴蝶结发卡。」
他倾听的时候很可爱,眼神直盯着我,头微微靠前,好像个呆头大狗。
李玉穿着病号服,站在窗前,头发散下来,随意地披着,目光迷离。
「那只发卡,或许不是李大玮随身带在身上的。」
28
我不是警察,但做了 7 年的记者。
我不会查案,但善于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大学时,我跟着导师实习,接触过这个案子。
我蹙着眉,将那篇报道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场火只烧了一户人家,据我所知,消防员进入火场,首先要排查火源,煤气罐这种危险物品一定会被关掉。
所以,这场事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火灾调查员说,火源是书房的蜡烛。
后来,我深入调查那户人家的背景,发现那户人家的户主是位老师,还是李玉的班主任。
导师点点头,「这可以作为你的课题。」
「算了,我和师兄准备着手另一个大新闻了。」我摆摆手。
而这位班主任被救出几年之后,就被爆出猥亵少女,进了监狱。
时隔多年,我爆出女大学生因爱生恨,栽赃教授性侵她,想来刺激到了李玉的神经。
她才会那样对我。
29
景霁静静地听完,然后起身往李玉的病房走去。
「谢谢你。」
「谢谢我?」我跟在他身后。
「嗯,」他语气坚定,「谢谢你保护了她最后的自尊。」
我没有将她被侵害的事实曝光出来,但我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她最喜欢的人。
我突然想起了导师写给我的评语:慎静慎恶,多望人间。
我确实没有资格见李玉。
30
李玉保持坐在窗边的姿势已经很久了。
窗台前的小雏菊被人扯下极细的花瓣,散落一地。
「我爸从小就夸我聪明,逼我背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消防知识,教我认识各种易燃物品。」
她抬头望向走进来的景霁。
「所以,在那个家伙的脏手摸上我大腿的时候,我想炸死他、烧死他。」
「好吧,」她勾勾唇角,「我其实更想割下他的东西,然后一刀一刀地凌迟他。
「我特地送了他一支蜡烛,让他放到书房架子上。
「可我没想到,救他的人是我爸。
「我爸还在书房里发现了那个畜生收藏的各种私人小物品,其中就有他送我的发卡。
「我没杀掉那家伙,反而害死了我爸。」
她走向景霁,一件一件脱掉自己的衣服,展现自己如玉的胴体。
「所以景霁哥,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一直嫌我脏?」
景霁扯过被子将她裹住,视线一直盯着天花板。
「我见到那个贱人的第一眼,就知道你一定会知道。」
「李玉,不许这样说她。」
她像一只扭曲的虫子,「你到底喜欢她什么?她逼死了一个受到侵犯的女大学生!」
景霁隔着被子单手将她圈住,不让她逃走,一手按响警铃。
李玉的爷爷奶奶都瞪大了眼,他们从未见过文静乖巧的孙女发疯。
「大概因为她冷静理智,总会偏向真相的那一方。」这是景霁今天第一次直视李玉。
31
这边的拍摄很快就要结束,转向北方的消防。
我被调回台里,成为旅行节目的主持人。
离别之际,景霁忙着为李玉办理精神病院的手续。
我的不告而别,为了自己。
32
《火焰蓝》播出之后,呼声很高,一度霸占了各个视频平台的榜单。
景霁成为炙手可热的素人明星,微博、豆瓣甚至有他的粉丝组。
有人挖出,其中一个导演是我,小作文开始甚嚣尘上。
网友说我没有专业素养,当小三,插足景霁和李玉的感情,逼得李玉进精神病院。
还有所谓的网络证据,说得跟真的似的。
我的微博顿时沦陷了。
这一切我都不知道,因为我还在国外旅行。
不过当时高层已经在考虑停掉我的工作。
这一切都是小树告诉我的。
他说,景霁那几个山顶洞人本来也不知道,还是他打电话提醒的。
当天晚上景霁就注册了微博。
微博名:景霁
认证:普通的消防员
第一条微博:
大家好,我是景霁。
是我先喜欢上宋晶晶的,她是我的第一个女朋友,也是此生唯一一个。
我们这行不好找女朋友,请大家不要吓跑她。@白宋都不要
时隔半月,我上线@景霁@火焰蓝官方微博。
白宋都不要:这世上不缺盲从随流的人,但缺理智冷静的人;不缺冷漠薄幸的人,但缺热血孤勇的人。
33
过年,C 市 CA 区消防救援站的队员们,为了避开午夜警情高峰期。大中午就开始吃「年夜饭」了。
食堂正中央的屏幕上开始播放家人的视频。
轮到景班长的家属时,屏幕里出现了常在新闻上看见的一幕。
那时我正在国外旅游,工作组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怀里正抱着受惊吓的黑人小女孩。
背后炮声炸响,尘土飞扬。
「新年到了,有什么想对景班长说的吗?」
「什么?我听不清。」
对方又重复了一遍,我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录新年视频。
我能够想象到景班长的脸黑程度了。
我连忙补救道:「好久不见,景霁。祝愿新的一年你能平安快乐。」
景霁的脸果然黑了,当初我是说要去国外,但没说是战乱国。
34
我回国的时候没敢告诉景霁,想给他个惊喜,好让他消消气。
等我出了航站楼,见到一高大俊朗的男子靠在栏杆上。他剃着干净利索的平头,黑色浓眉之下是一双坚毅明亮的眼睛。
他穿着普通的黑色 T 恤,只站在那里就足够吸人眼球。
我十分心虚,放下行李向他跑去,他张开双臂环住我。
身体真硬。
他俯首用力呼吸,嗅着我耳边发丝的味道。
「不听话。」他说。
我抱紧他,「我错了。」
他似乎又壮了一些,单手提起我的行李,肌肉鼓起来,好看有力。
在车里,他就没有像在外面那样大方了。
他低头问我:「有没有受伤?」
「没有。」我眨眼,「不过回家之后,你可以仔细检查一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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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2 14:4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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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咪上司有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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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星河与月光
沈栀野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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