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后
人间千百味:生活的酸甜苦辣咸
丢失二十年的姐姐忽然回家了。
还带回一个乖巧懂事的外甥。
苦寻数年的爸妈喜极而泣,对她无微不至,却故意冷落我。
一时间,我仿佛是个鸠占鹊巢的局外人。
后来,我发高烧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他们开心地给姐姐庆祝生日,完全不管我一天没吃东西。
只有外甥走到我的床前,一脸天真地说。
「既然眼睛难受,不如直接挖了!」
1
我那丢失二十年的姐姐忽然回家了。
警察送回来的。
据说警方刚端掉了一个偏远山区的拐卖村,拯救了很多妇女儿童,包括我的姐姐。
已经做过 dna 对比,确认没有弄错。
我和姐姐是双胞胎,长得很像,面对面看着,却又很不一样。
她很瘦很瘦,比我稍矮一些,皮肤黄而干燥,显然从没保养过。
她的头发剪得很短,乱糟糟的,遮不住额头上那个一看就很多年了的旧伤疤。
明明和我同岁,却像是比我老十岁不止。
她的眸光晦暗,没有光亮,却又异常的锐利。
快速打量着爸妈,打量着我,打量着家里的一切。
爸妈又惊又喜。
妈妈心疼极了,抓着姐姐的手,控制不住地流下了泪水。
分别了二十年,心里有许多许多的话。
嘴唇动了半天,却只问了几句,穿的够不够暖,晚上想吃什么。
姐姐还带回来一个五岁大的男孩。
长得比姐姐要白净许多,乖巧懂事,很是听姐姐的话。
让他喊什么就喊什么,让他不说话就安静地靠在姐姐的身旁。
爸妈显然很想知道孩子的爸爸是谁。
但犹豫再三,怎么也问不出口。
看见姐姐身上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棉衣,妈妈叫我去衣柜里拿件衣服给她。
指名要最好的,前几天新买的那件羽绒服。
那是我为下个月去东北旅行特地准备的,也是我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不过犹豫了一秒,妈妈就急得催促道:「快去,不要那么小气。」
我确实有些舍不得,但,只得照做。
晚上,爸妈在厨房里做饭。
姐姐坐在客厅的椅子上,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妈妈看不下去,冲我命令道:「你是傻子吗?不会给你姐倒杯热水喝吗?」
我急忙倒了水递给姐姐。
姐姐小心翼翼地伸手来接,却在碰到水杯的一刹那,惊恐地向后倒去。
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我也吓了一跳,手一松,水杯掉落在地。
小外甥见状,惊慌失措,当即跪倒在姐姐身旁的地上,低下头,想哭却强忍着。
爸妈听见声响,从厨房走出来。
也没问具体是怎么回事,直接扶起姐姐,看着我冷冷地说:「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晚饭后,妈妈让我把房间让给姐姐先休息,拉我到阳台上谈话。
她深深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习惯,心里不舒服……可是,你姐姐在外面苦了那么多年,是我们对不起她……」
2
后来的日子,姐姐自然是在家里住了下来。
我和姐姐日日相见,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疏远如陌生人。
好在,也没有发生任何冲突。
姐姐早睡早起,一切行事正常。
那天摔碎水杯的事,仿佛完全是个意外。
但我明显感觉到,爸妈对我的态度变了。
不再关心我照顾我,而把所有的关注都给了姐姐。
我刚刚大学毕业一年,找了一份还不错的工作。
每日早出晚归,每晚推开家门,看见他们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我仿佛是个鸠占鹊巢的局外人。
我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去计较那么多。
直到那天,姐姐身上那件原本属于我的羽绒服被不小心弄破了,扔在角落里。
妈妈立刻给她买了件新的。
我躺在书房的折叠床上,终于忍不住抱头哭了出来。
我可以理解,他们想要尽可能地补偿姐姐。
但不能理解,他们为什么要故意冷落我、责备我?
他们心疼姐姐在外漂泊二十年,吃了很多我没吃过的苦。
而我在家享福二十年,得到了姐姐从未感受过的爱。
所以,他们恨不得把一切我曾拥有的东西,都献给她。
甚至觉得只要表现出一点对我的好,就会刺激到姐姐,就是对姐姐的不公平。
可他们不知道,这二十年,我又何曾过过多少好日子。
姐姐走丢后,爸妈满世界地寻人。
家里经济条件本就一般,因为常年奔走,更是一团糟。
我被丢给年迈的爷爷奶奶,每天早起干活,一日两餐,勉强吃饱。
后来上了学,我是班上穿的最差吃的最差的学生。
班上同学都说我是乞丐,把我按在厕所里嘲笑。
他们说我这么丑这么笨,连人贩子都看不上我。
苦寻姐姐多年无果,爸妈时常因为琐事争吵,也时常骂我。
他们从不辅导我的作业,却希望我成绩优异。
他们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气,却希望我温柔懂事。
他们总说,要不是人贩子把我留下了,他们早就离婚了。
可被留下的我,真的幸运吗?
我有时会想,如果当年被拐走的是我,那个活在他们回忆中,乖巧可爱,聪明伶俐,让人日日思念的女孩,是不是就是我呢?
我一直努力,试图改变自己的生活。
我考上了心仪的大学。
我找到了心仪的工作。
我用工资买了从小到大从未穿过的羽绒服,早早规划好了人生第一次旅行。
可姐姐的突然归来,打破了我所有的计划。
那被姐姐弄破的,不单单是一件羽绒服。
更是我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希望。
周末,我迷迷糊糊醒来,感觉自己浑身无力,忽冷忽热。
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显然是发了高烧。
在书房的折叠床上躺了一天,只觉越来越难受,一动不能动。
爸妈在客厅里忙碌着,见我不起床,只当我是懒。
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
也是姐姐的生日。
爸妈特地买了蛋糕,唱着生日歌,让姐姐许愿。
还告诉她,以后的每一个生日都会陪着她。
他们似乎完全忘记了我。
没人想到进来问一问我,一天没吃东西,饿不饿,渴不渴,是不是不舒服。
不知又昏睡了多久,书房的门忽然开了。
紧接着,刺眼的灯光亮起。
我艰难地睁开眼,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走进来。
是我的小外甥。
我虽然对他没什么感情,但总归不希望他因为我而感染,尽可能用温柔的声音劝他:「快出去吧,小姨眼睛不舒服,帮忙把灯关上。」
他却没有听,走到我的面前直直看着我,眼神很是诡异。
稚嫩的童声,冷冷地说。
「眼睛不舒服,不如直接挖了。」
3
我下意识问:「你说什么?」
我并非没有听清,而是对于他的话太过震惊,不敢相信。
把眼睛挖了?
他才五岁呀,怎么会说出这么狠毒的话?
小外甥却没有回答,反而更加靠近,将两只手伸向我。
伸向我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只是心里升起了莫名的恐惧。
挣扎着起身,慌乱中,用尽全力推开了他。
他踉跄着向后摔去,撞到了不远处的凳子。
「砰——」「啪啪啪啪——」
我堆放在凳子上的东西散落一地。
他立时蹲在地上,抱着头,蜷缩成一团,放声痛哭。
边哭边模糊地大喊着:「不要打我,不要打我,我会乖乖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爸妈听见房间里的动静,推开门走了进来。
见状,急忙抱起地上的小外甥,拍他的肩膀,擦拭他的眼泪,安慰他不要害怕。
姐姐也冲进来,一把夺过小外甥抱在怀里,匆匆地离开了书房。
爸妈终于转头看向我,开口第一句便是责备。
怪我怎么欺负小孩子,怎么那么不懂事。
他们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在乎,只想让事态平息。
让姐姐和小外甥不受伤害。
而我呢,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
爸妈出去后,安抚好小外甥的姐姐在客厅里和他们说了些什么。
我依稀听见「不是妹妹的错」「不要说她」之类的。
过了几分钟,妈妈端了一块蛋糕和一杯水再次进房,说是姐姐要给我的。
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准备认真和我谈谈姐姐的事。
可说了没几句,我就读出了她话里话外对我的失望。
我怎么让他们失望了呢?
他们对我的期望又是什么呢?
我不明白。
我只觉很难过,很委屈,很不甘,甚至气恼。
或许我应该当场激烈地和她争论,大声地哭诉,不管不顾地说出心中所想。
可我没有。
我实在烧得厉害,根本没有力气。
妈妈絮絮叨叨了许久,见我不怎么回应,摇了摇头又离开了。
看着关门的背影。
我只觉整颗心凉到了冰点。
第二天,我的病好了一些,直接收拾行李离开了家。
我有一个交往了三年的男友。
我们大一认识,大三交往。
我大学毕业后直接找了工作,而他考上了研究生。
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一面继续学习,一面接点私活维生。
他曾明里暗里和我提过许多次,让我搬过去和他一起住。
我一直没同意。
我从小渴望和爸妈住在一起,留恋家里的味道,舍不得离开。
到今天,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向公司请了病假,直接去了男友租住的房子。
他正好在家,惊喜地将我迎进门。
他很快发现了我身体不舒服,脸色苍白,手脚无力,问我怎么了。
关切地摸了摸我的额头,又给我端来了温水,将我抱到沙发上揉肩捏背。
我看着他为我忙前忙后,心里终于暖了一些。
我告诉他,我从家里搬出来了,以后和他一起住。
他自然是高兴的。
晚上,我们紧挨着躺在一张床上。
我看着泛黄的天花板,说出了心中所想:「我想结婚了。」
4
男友来自一个小县城,父母离异,家里并不富裕,手上没有任何积蓄。
他曾对我说,等他毕业工作了,攒够了钱,我们就结婚。
听得我的话,他不可避免地有些惊讶。
他直接告诉我,如果现在就结婚的话,他肯定是拿不出彩礼的。
我所在的城市,彩礼一般在八到十万。
相应的,女方也要出嫁妆。
一般是一辆车,价格看彩礼的数量和女方的经济实力。
爸妈曾经说过,我的婚事,是全家的大事,别人家有的,我一定都会有。
我毫不顾忌地和男友透露过。
彩礼加上家里的积蓄,一辆十几万的车也就有了。
我抱住他的手臂,直直地看着他,郑重其事地说:「我不需要彩礼,我只要你爱我,对我好就够了。我想要和你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
男友点了点头,语中满是认真:「我爱你,我会一直对你好。」
在男友家住了一个多星期后,我渐渐地知道了他的真实生活状况。
那个每次约会总是光鲜亮丽、神采飞扬的他,其实课业成绩并不好,经常受到教授的批评,很多重要的研究都轮不上他参与。
他接的私活,也是细小而零碎的,根本赚不到什么钱。
原本他一个人,随便混混也就过去了。
可我来了,我想要家一样温馨的生活。
买家具、买电器,重新布置房间,买锅买碗,买菜做饭,添置新的衣物,和其他各种东西,不断地投入自己的金钱和精力,甚至帮他支付了房租。
很快就花光了工作一年没攒多少的存款。
有一天晚上,男友去参加了同学聚会,喝了点酒。
回到家时,迷迷糊糊,半醉半醒。
他的嘴里不断地念叨着,他的某某同学继承了家业成为了大老板,某某同学考上了公务员,家里还拆迁了,某某同学公司给他年薪百万,而他,什么也没有。
他妈骂他没出息,和他爸一样没出息。
他忽然问我借钱,抓着我的手不肯放。
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我没有钱了。
他却不信。
争执之中,他出手打了我。
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狠厉,是我从未见过的。
仿佛我是他的仇敌,根本不是他所爱的人。
我曾问过他,他的父母为什么会离婚。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一个字都没有透露。
他怒瞪着双眼,巴掌狠狠落在我脸上的那一刻,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在我的尖叫声中,他渐渐清醒过来。
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他立刻抱住我,一个劲儿地向我道歉。
他说他不是故意的,只是喝醉了,一时无法自控。
他说他很爱很爱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以后会加倍地对我好。
他说尽了所有道歉的话和甜言蜜语。
我想起过往他对我的细心照顾。
想起我离开家时冰凉的心被他所温暖。
一时心软,相信了他。
过了没几天,他主动向我求婚。
求我忘记那天他的一时冲动,求我给他一个补偿的机会,他一定会给我一个温馨的家。
我再次相信了他。
我也说不清楚,究竟有多爱他。
只是,离开家,离开爸妈之后,能够给予我爱的人,只剩下他了。
我舍不得放开他。
温馨的家?
我从小便渴望着,渴望了二十年。
真的能够实现吗?
离开家后,爸妈打给我的电话,我通通没有接,只偶尔回复几句他们发来的消息。
男友求婚后,我主动给他们打去了电话。
没有提这几天发生的事,只挑了个日子带男友回家见他们,商量结婚的事。
回家那天,姐姐和小外甥都不在,不知是去了哪里。
我直接告诉爸妈,我不要彩礼。
爸妈的脸色变得有些怪怪的,但终究没说什么,同意了。
男友提起嫁妆。
爸妈将我拉到一边说,爸最近身体不好,可能要做个手术,拿不出那么多钱来买车,既然我们家不收彩礼,那嫁妆也正好一起免了。
离开家后,男友闷着头往前走,显然不太高兴。
回到出租屋,他一把摔上了门,毫不掩饰面上的怒容。
他说我们家出尔反尔,没有诚意。
说和我在一起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到头来连个嫁妆都拿不出。
说我爸一把年纪了还做什么手术,一定是不喜欢我,想把家里的钱都留给我姐姐。
还说我那个赔钱货的姐姐怎么有脸回来,怎么有脸活着,应该直接死在外面。
……
他抓着我的肩膀,将我狠狠按在墙上,说了很多恶毒的话。
比我和他认识五年来听过的所有都要多。
那些我小心翼翼向他揭开的伤口,都成为了他伤害我的武器。
我才意识到,这可能才是真正的他。
我想要挣脱开他。
他却越发气恼,再次动手打了我。
打完后,他蹲在我的身前,抚摸着我青紫的脸,像从前一样温声细语地向我道歉。
说那些我最爱听的甜言蜜语。
可我已经知道了,那都是骗人的梦幻泡影。
我起身想要冲出出租屋,远离他。
他却冷冷地笑着,直接将我关了起来。
还用绳子绑住我的手,不让我走出卧室半步。
他用我的手机给爸妈打电话,胡乱诌了一个结婚的日子,让他们拿着嫁妆钱到这里来参加我的婚礼,不然我以后就再也不回去了,他们再也休想见到我。
我被关在卧室一日又一日。
他没收了我的手机。
我听着不断响起的熟悉的电话铃声,却怎么也接不到。
慢慢地,终于没有电话了。
我知道,因为连日旷工,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工作,大约是要丢了。
我蜷缩在卧室的角落里。
从他和他妈的通话中我得知,他爸好赌嗜酒,从小就家暴他妈和他。
他妈虽然忍受不住他爸的家暴,虽然千难万难离了婚,却始终和他爸纠缠不休。
他爸为了去赌借了高利贷。
她妈一面骂他没出息赚不到钱,一面又勒令他一定拿出钱来救他爸爸。
他指望着我的嫁妆能够帮他还上高利贷的利息。
或许他曾经真的爱过我。
但从他求婚那天起,一切都只是他骗钱的阴谋。
约定当日,男友又给我爸妈打去了电话,催促他们赶紧拿钱来。
我在一旁哭着喊着,让他们报警救我,却被男友捂住了嘴。
5
爸妈没有来。
可天快黑的时候,我的姐姐来了。
男友开门后,她不由分说地闯进出租屋,四处寻找我。
听见异样的动静,一脚就踢开了困住我的卧室木门。
立刻上前帮蜷缩在角落里的我解开手上的绳子。
男友,不,现在不是男友了,是渣男,上前阻止。
她转身直接和渣男扭打了起来。
渣男一开始气势汹汹,口吐恶言,却在半分钟后连连求饶。
没想到,一个身材娇小,瘦骨嶙峋的,没有学过任何搏斗技能的女人,竟将一个身型比她高大许多的成年男人完全压在地上暴打。
她紧抿着唇,不说话,也不喊疼。
手脚毫无章法,却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
我控制不住地去想象,是怎样的环境,造就了她的狠厉,她的果决,她的不要命。
等我反应过来时,姐姐的状态已近乎疯狂,将渣男打得不省人事。
嘴里还说着很多我听不懂的话。
我急忙上前劝阻,想拉着姐姐离开,却没能成功。
又急忙出门求助邻居。
左邻右舍三个大哥,才终于拉住了失控的姐姐。
邻居报了警,警察很快来了,把我们带到了警局。
我和姐姐被带到了不同的询问室做笔录。
我做完出来时,姐姐还没有结束。
我有些担心她的状况,等在大厅里坐立不安。
警察局里竟有个女警察认识姐姐,主动上前和我搭话。
从她的描述中我才知道,姐姐有很严重的精神疾病,虽然经过治疗,已经好了很多,才被准许回家,却还是不能受太大刺激。
姐姐是他们能够端掉拐卖村最大的功臣。
我的姐姐很聪明,早在半年前就想到了办法离开拐卖村,还联系上了警察。可为了解救村子里更多的女孩,她又重新回去,潜伏了半年,给警察提供线索。
但后期,她的身份被发现了。
原本因为她的乖巧而改善一些的生活,顿时回到了地狱,买她的人将她囚禁折磨,日夜不断变着法地伤害,以致她精神遭受重创,频频失去控制。
好在后来,警察的行动还是成功了,一举端掉了整个拐卖村,和它的整条利益链。
女警察还给我看了一些当时的报道。
那里的环境,那里发生的事,那里被拐卖去的女孩遭受的非人待遇。
我的姐姐所遭受的,远比那文字中描述的残酷千倍万倍。
难怪姐姐的手上身上甚至额头上都有伤。
难怪姐姐总会在莫名的时间莫名的地点毫无预兆地表现出警觉的模样。
难怪姐姐瘦小的身躯,却能够一瞬间爆发出压制住成年男人的力量。
她是从苦难中摸爬滚打活下来的。
和姐姐相比,我确实是享了二十年的福。
我竟还不知足。
一直到六个小时后,姐姐终于从询问室出来了。
她的精神状态已经完全恢复正常,平静地和我打招呼,看不出一点异样。
并排坐着。
她没有细问我和渣男之间发生的事,没有安慰,也没有责备。
我也没有提及她情绪失控时的事,动了动嘴,犹豫再三,最后只轻声说了两个字:「谢谢。」
办理好一系列手续,我们离开警察局时,已是第二天的清晨。
鉴于渣男的所作所为,和姐姐的精神状况,姐姐没有受到处罚。
至于渣男怎么样了,我没有去关心,以后都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的关系。
姐姐带我回了家。
在我离开的日子里,家里有了一些变化。
书房进行了简单装修,添置了床铺、书桌和衣柜,正式成为了姐姐的房间。
而我的房间,已经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依旧属于我。
看着那熟悉的一寸一寸,闻着空气中我最喜欢的新鲜花香,我的心不可避免地被触了一下。
这个家,是有我的位置的。
明明是白天,爸妈房间的门却关着,里面没有任何的动静。
他们好像不在家。
我直觉有些不对劲,立刻询问姐姐。
姐姐又带我去了医院。
三天前,爸爸住院了。
妈妈每天频繁往返于医院,现在正在医院照顾爸爸。
先前他们和我说爸爸要做手术,并没有骗我。
大约是怕我太过担心,爸爸一直装得健朗,没有露出一点生病的模样,把手术的事说得轻飘飘的。
好在手术很成功,爸爸身体无碍。
连日在医院忙碌着,渣男发的消息打的电话,他们通通不知道。
都是姐姐接的。
她用尽所有办法查到渣男的地址,不顾危险孤身来救我。
并救下了我。
我走进病房时,爸爸苍白着脸,虚弱地躺在病床上。
妈妈正小心翼翼地给不能动弹的爸爸擦脚。
小外甥在一旁的椅子自顾自吃着水果。
我一步一步走向病床,趴倒在爸爸的床边,自责和委屈,交织着在心中翻涌,低下头,哭着道歉。
我错了。
我不该任性地离开他们。
我不该固执地不接电话。
我不该……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女儿。
也没有保护好自己。
妈妈不知道我和渣男的事,只以为我在为爸爸的病情担忧,摸了摸我的头,安抚道:「没事的,我们挺好的。」
小外甥看见走进病房的姐姐,立刻跳下椅子扑向她,将没吃完的水果献宝似的递到她的面前。
他一下留意到了姐姐因打渣男而受伤的手,轻松的神情瞬间变得难过极了。
他的眼中满是关切,说出来的话却是:「妈妈,你的手流血了,要不要砍了?」
姐姐没有惊讶,也没有生气,只是蹲下身来,轻轻抓住他的双手,柔声地纠正他。
「如果你关心的人手受伤了,你应该问他,你痛不痛,需不需要找医生,有什么我能帮你做的……」
看着小外甥认真听讲,似懂非懂的样子,我忽然想起生病那天他对我说的话。
「既然眼睛难受,不如直接挖了!」
或许他想要表达的,也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他不懂得怎么去正确地说。
是什么样的语言环境,什么样的成长经历,造就了他如果畸形的语言表达?
我不敢深想。
中午,坐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园里,我和姐姐聊了聊天。
这是我们第一次坦诚地交谈。
她告诉我,小外甥并不是她亲生的。
他是拐卖村里另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的孩子。
那个女孩忍受不了日复一日的折磨,没等到警察的救援,杀光了买她的全家人,然后自杀了。
只留下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以姐姐的状态,是不能收养孩子的。
可小外甥受了很大的刺激,精神方面也出现了一些问题,不信任任何人。
把曾经和他友好相处过的她,认成了他的妈妈,只信任她。
警察只能破例拜托她暂时照料。
她还说,她也生过两个孩子。
都是女儿。
都死了。
说到这里,她低下头望向远处嬉闹的人群,眸光平静,语气自然。
眼中却涌出了排山倒海的悲伤。
6
姐姐的两个女儿。
一个一出生就被摔死了。
一个出生后,她小心地保护着,片刻不敢远离。却在两个月时,一次她实在扛不住的昏迷后,被溺死在了冬天冰冷的河水中。
她看着那么小那么小的身躯,在水中离她越来越远,在梦中越来越远,她却怎么也抓不住……
我听得出了一身冷汗。
三言两语,那个可怕的拐卖村,仿佛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一阵微风吹过,吹起姐姐的发梢和衣角。
她悲凄的话语散落在风中。
「那一整个村的男人,都娶不到老婆,要靠偷靠抢靠拐……」
「却毫不犹豫地杀死女婴……」
她问我:「为什么呢?到底是为什么?」
我当然无法回答。
只是心里一片苍凉。
这世上为什么有那么多恶毒,那么多愚昧,那么多不公,那么多可怕的人和事。
为什么呢?
谁也无法回答。
三天后,爸爸出院。
我和姐姐一起去接他。
一家五口整齐地回到了家里。
妈妈见我一路不说话,主动过来拉我的手,带我参观姐姐的房间和我的房间。
她看向我的眼中,不再有责备和失望,反而带着满满的愧疚。
她说,我离开家后,她和爸爸想了很久很久。
丢失二十年的女儿回来了,他们欣喜若狂,也手足无措。
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她,只能想尽办法对她好。
想到她那些悲惨的经历,更觉对不起她,无论怎么做都不够。
他们将自己困在姐姐的事情中,精神紧绷不敢松懈,以至于忽略了我的感受。
我也是那时才意识到,不习惯的何止我一个呢?
他们也一样。
他们原本有两个女儿,原本有很多很多时间慢慢学习如何公平地对待两个女儿,可二十年前的意外,夺走了他们的权利。
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面对姐姐的突然归来,谁能立刻做到完美?
妈妈走进厨房,从冰箱的冷冻层取出一个蛋糕。
蛋糕不大,包装完整,未动一块,最上层铺着我最爱吃的巧克力豆。
和买给姐姐的那个明显不同。
是我离开家那天,爸妈特地为我买的。
原来,我和姐姐的生日并不在同一天。
我们恰好出生在午夜,姐姐比我早出来几分钟,便比我早了一天。
那天我躺在书房里,头脑昏昏沉沉,心情更是烦乱,竟看错了日期。
爸妈知道我睡懒觉时不喜欢有人打扰,只将饭菜盛好放在门边的柜子上,我却完全没有注意到。
第二天,他们精心准备,打算给我过生日,却发现我离家出走了。
打给我的电话通通无人接听。
只看见我留在房间里,表明要和男友一起生活的只言片语。
端着妈妈递来的蛋糕,手心凉凉的。
一时间,说不出有多少种感受。
只是心里渐渐开始变得温暖起来。
我知道了,我的爸妈没有抛弃我,从来没有想过抛弃我。
时隔多月,我终于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在了自己的小床上。
闻着熟悉的属于自己的味道,睡得格外安心。
第二天一早,我急忙回公司,将遭遇的一切和老板说明,还出具了警察给的证明。
然而我无故旷工太久,我负责的项目早已有新的同事接替。
我还是失去了这份工作。
老板看我可怜,给我多批了一个月的工资。
我没有多纠缠,告别老板和同事,重新寻找工作。
一个多星期后,我成功找到了一份还算合适的新工作。
工资待遇虽没有原来那份好,但公司氛围轻松,离家也近,我知足了。
如果不是姐姐救出了我,现在的我还不知会过着怎样的生活。
或许是因为姐姐的经历太过凄惨太过震撼,渣男给我造成的伤害竟变得有些微不足道,没有给我留下太久的悲伤。
渣男因非法拘禁被关了几个月,出来后,还试图联系我。
我早已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当陌生号码里传出他的声音,我毫不留情地挂断了。
他又来到我家楼下蹲守。
我下班回家,还没来得及骂他几句。
他先看见了姐姐,吓得脸色一白,仓皇跑路,再也没敢出现。
姐姐被警察送回家前,曾在医院里治疗过一个多月。
现在她的精神状况已基本稳定,只需要每个月复查一次,但还不适合参加工作。
她的手很巧,喜欢且擅长做一些精美的手工艺品。
偶尔会拿到夜市的地摊上售卖。
虽然赚不到太多钱,但能够让她更好地融入山外的世界。
小外甥也在警察的帮助下进入了幼儿园。
我们都开始了新的生活。
不知不觉过去了半年。
和姐姐朝夕相处的半年里,说实话,我仍旧没有完全适应。
但我能感觉到,爸妈和姐姐一直在小心地照顾我的情绪。
我也试着改变自己。
试着接受那被姐姐分走的一部分关注。
试着和紧抓着爸妈的爱不放的自己和解。
和姐姐好好培养感情。
周末,我和小外甥跟着姐姐一起去夜市摆摊。
拎着大包小包走向通往夜市的小巷,昏暗的灯光落在姐姐的侧脸上。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神情忽变了变,抓住我的手,停下脚步,说:「我想起来还有点事没做完,今天先不去了,我们回家。」
当时的我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只为没能体验夜市摆摊而感到遗憾。
回到家,我和小外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姐姐在阳台上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结束后,她交代我们留在家里,又独自出了门。
在沙发上坐了几分钟,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我越想越觉得奇怪。
我将刚刚走在路上的情形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遍。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似乎一路都有人在跟着我们。
姐姐曾在黑暗中艰难求生,她的警觉性远比我高得多。
她一定早就发现了,才会带着我们立即折返回家。
可她为什么又要出门呢?
我的心中涌起一抹莫名的不安。
我将小外甥托给爸妈,借口要买东西,也出了门。
凭着记忆,我走在通往夜市的路上,很快看见了刚刚那条小巷。
也看见了远处姐姐的身影。
她的身旁不远,还站着一个年龄和她相仿的陌生男人。
他们似在争执着什么,越吵越大声,越吵越激动。
男人很是生气,抡起拳头就向着姐姐打去。
姐姐急忙闪身躲过。
男人却不依不饶。
我躲在墙后,慌忙拿出手机准备报警。
却发现小巷的另一头,一个更为高大的男人拿着棍子向着姐姐冲去。
我一时忘记了思考,三两步上前,拦住了高大男人的去路。
他的脸上是没有任何情绪的凶恶,没有多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举起棍子狠狠地向我砸了下来。
7
很痛很痛。
痛得甚至感觉不出他到底打在了哪里。
原本漆黑的夜色,昏黄的灯光,一瞬间都被血色染红。
倒地的那一秒,我还有些不敢置信。
我真的被打了吗?
一片混沌中,我做了一个梦。
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
一觉睡醒,我出现在了一个陌生的山村里。
天下着暴雨,我的头顶毫无遮挡,地上全是泥土和垃圾。
四周围满了人,一双双凶恶狡猾的眼睛。
他们看向我,就像看向牲畜家禽。
津津有味地评估着,我能够卖出几斤几两。
我坐在泥地里,低着头蜷缩着身体,止不住地哭泣。
可无论我的哭声多大,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一转眼,我被关到了一个漆黑的小屋里。
没有门,没有窗,没有其他任何人。
我起身想要逃出去,却怎么也逃不出去。
日复一日,我哭到再也哭不出来,累到再也动弹不得。
终于,远处的门打开了一条缝,透进了一束光。
我拖着疲累的身躯,一点一点向着光源爬去。
不知用了多久,我颤抖着的手,终于推开了门,抓住了光。
光源之中,却是一只更加可怕的野兽。
嘶吼着,一掌拍在了我的头上。
很痛很痛。
痛得那么真实。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样打过我,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痛。
下一秒,我却忽然想到。
这样的痛,我的姐姐忍受了二十年。
日日夜夜,无休无止。
野兽向着我扑来,张开血盆大口,要将我一口吞食。
我僵硬在原地。
我还要反抗吗?
我还能反抗吗?
不如,不如干脆就……
忽然有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抓住了我,带着我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我看不清身前人的模样,却莫名地确定,是姐姐。
不知跑了多久,我们看见了一束光。
跑近了,迎面却又是一只可怕的野兽。
终于,在一次撕咬过后,我被吓得醒了过来。
入目一片纯白,我正躺在病床上,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味。
爸妈见我醒了,立刻凑过头来关切询问,还叫来了医生。
我下意识问了一句:「姐姐呢?」
爸妈略有些惊讶,随即立刻说:「她没事。你们都没事。太好了。」
下午,警察来找我录口供。
从他们的口中得知,袭击我的,是拐卖村的人。
姐姐意识到自己被跟踪后,立刻和警察取得了联系。
并在他们的安排下再次出门,只为引蛇出洞。
我的出现,着实在她意料之外。
好在,意外没有太过意外。
那个和姐姐争执的男人,是拐卖村里唯一一个走出大山的大学生。
两年前,他出国留学了,最近才刚刚回国。
在所有人眼中,他受到了良好的教育,懂得法律法规,知晓是非对错。
姐姐曾在村子里向他求救,曾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可没想到,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父母亲人在做什么,他从来就不是好人。
他回国后费尽心思找到了姐姐。
他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罪行,甚至反问姐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养你到大,信你,保护你,对你不好吗?为什么要出卖我们?」
真好笑。
姐姐甚至懒得回答。
警察当时端掉拐卖村时,并没有将所有涉事人抓获,难免有一些漏网之鱼。
而今日,顺着两个男人暴露的线索,拐卖村所有人终于落网,一个不留。
我和姐姐被安排在同一个病房里养伤。
每日清晨,我都会看见她趴在窗口往外望。
她在晨光下的脸,瘦削,虚弱,孤独,心事重重。
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或许我应该抱抱她,让她感受到我的温暖。
可我张开手,却又摇着头放下了。
哪怕过了那么久,我依旧无法将姐姐划归为我最亲密的人。
那种亲人相见的感动,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我从来没有过。
我面对她,始终那么僵硬,那么生疏。
我很清楚。
那被偷走的二十年。
那丢失的姐妹亲情。
永远无法回来。
我想着,至少说点什么安慰安慰她。
动了动嘴,竟也说不出口。
我不过是做了个梦,就差点坚持不下去。
那么多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如果换做是我,可能早就……
我走到姐姐的身旁,和她一样趴在窗台上往外望。
我看见楼下人群熙攘,远处车水马桶,天边晨光灿烂。
一阵风,吹动窗外的树叶,也吹起了姐姐身边的窗帘。
她转过头看向我,问:「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我摇了摇头,紧跟着问,「你,你呢?」
姐姐轻轻笑了笑,显然看穿了我的心思,直接说:「你是不是很好奇,这么多年,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却不好意思问?没关系,我正好也想找人说说。」
她说,在那一段黑暗的岁月里,有很多人和她说过,不要害怕,不要放弃。
可对她说的最多的,是她自己。
即便无法忍受,无法逃脱,也要努力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因为所有人,都只有一个自己。
她就是怀着这样的信念,才熬了过来。
「不要去想从前,从前不过二十年。而我们,还有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
「无论何时,总要向着阳光,总要拼命争取,不放弃自己,才有机会……」
「一切总会变好的。」
和姐姐聊了近一个小时。
和之前在医院时不同,这一次,我被她灌了满满一肚子的鸡汤。
从她的眼神中我能够看出,她所承受的,远没有她说的那么简单。
明明受伤最重的是她,她却在努力地安慰我。
我也只能努力地将鸡汤消化。
世间千万种苦难,各不相同。
却只有一个未来,在不远的前方。
怎么能浪费时间去哀怨呢?
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敲门声。
爸妈带着小外甥来了。
妈妈立刻给我和姐姐削苹果。
小外甥将切好的苹果递给我和姐姐,笑着说:「小姨,吃水果,甜。」
经过半年的纠正,他终于能够准确地表达一些简单的人和事。
我接过苹果,对着他笑了笑。
第一次感觉,一家五口,似乎也不错。
后来,我和姐姐顺利出院。
又过上了有条不紊的生活。
再后来,我终于穿上了最喜欢的羽绒服,和家人一起去了东北旅行。
我精心计划过的事,正在一件一件实现。
我站在雪山山顶,伸出手,看着雪花飘落在掌心。
我想要的未来,只要伸出手去抓,就在眼前。
无论何时都不晚。
(全文完)
作者:三氧化二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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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5 19:1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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