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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浮萍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6178 更新:2026-06-09 11:27:35

浮萍

美人劫:相思相望不相亲

我本是小姐身边的大丫鬟,只因被世子多瞧了一眼,便被转手送了出去,成了世子的通房。

后来,世子订了婚。

未来的世子妃不喜欢我,世子便将我送了人。

后来,他又求着我回来。

可那时,我已经是当朝首辅的正妻。

1

大雪将至,寒风凛冽,室内却温暖如春。

我将窗扇关严,彻底阻隔了屋外彻骨的寒意。

这时,净房传来窸窣声响。

世子出来了。

我赶紧转身迎了过去。

还未得靠近,便见水青色的帘子从里面被人掀开,随即出现一个身着白色寝袍,高大挺拔的身影。

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我只停滞了片刻,他便已经站在了我面前,满脸阴郁的看着我。

那眼神令我心尖止不住地发颤。

「世子……」

但他满是强硬,丝毫没有理会我的求饶。我知道他心情不好。

今晚回到寒山院的时候,他便满脸阴沉,一言不发。

整个寒山院噤若寒蝉。

他生气时惯常如此。

每当这时候,我都很害怕近前服侍。

因为这时候的他,是不会怜香惜玉的。

但他在跟谁生气,又在生谁的气?

我是不敢问的。

谁叫我只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通房呢。

通房,是没有资格问这些的。

迷迷糊糊中,我在想,我到底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2

我本是镇北王府嫡小姐身边的大丫鬟。

我原本想着,攒一些钱,日后到了年纪若能放出府去,境遇应当也与入府前有所不同。

因此,我尽心尽力地伺候小姐,从未想过,变故会来得那般突然。

那年王府的中秋家宴上,本应在塞北巡防的世子突然回了京。

华灯初上时,他一身银白铠甲,在众人拥簇中,大步跨进了觥筹交错的花厅。

他回来得突然,进门便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待他换了身衣服重新回到席上的时候,就被王府老夫人拉去坐到了旁边。

老夫人左一句乖孙,右一句据儿地唤他。

面对老夫人的嘘寒问暖,他一直笑意盈盈,耐心又温和地回应。

我还记得,他那时换了一身竹纹直裰,端的是温文尔雅的翩翩君子,与进门时的武将气质大相径庭。

小姐是小辈,坐在另一桌,桌上是王府的庶小姐和隔房的小姐们,个个以她为尊。我作为她身边四个大丫鬟之一,在旁随侍。

也不知为何,那天小姐点到了我。

「琦玉,将这碟栗粉糕给哥哥送去。」

我将糕点放在世子面前时,他正笑着哄老夫人高兴,不知说到了塞北什么趣事,逗得老夫人直乐。

我恭谨道:「世子爷,这是小姐吩咐送来的。」

世子只觑了一眼装盘精致的栗子糕,冷淡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我无声地福了福,便欲退下。

「等等,」世子的视线再次落在栗子糕上,忽然转身朝我看了过来,道,「这丫鬟看着倒是面善。」

只因这一句话,当夜,小姐便派人将我送到了寒山院。

犹记得临走时,小姐斜倚在铺着绒毯的软榻上,一双跟世子相似的凤眼微眯:「倒是想不到,哥哥竟然看上了你。」

我一双眼睛哭得通红,却再也没有开口说什么,只能认命般垂下眼帘,掩饰其中的波澜。

之前小姐已经给寒山院递了话,说要将我送过去,那边并没有回应。

但没有回应,就是最大的回应。

我再怎么挣扎,也是无用。

身若浮萍,本来低贱。

什么,都由不得我来选。

「快收起你这副模样吧,可别糟了哥哥的心,」小姐的声音里都是凉薄,「跟了哥哥又有什么不好呢,这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呢。」

此刻小姐的神色和世子是那么地像。

一样的薄情而睥睨。

不愧是亲兄妹。

从弄玉筑到寒山院的那条路,又远又长,廊道弯折迂回,永远看不到尽头似的。

如同我的命运。

两个身材粗壮的婆子跟在我身后,半压半送地直到我进了寒山院的大门,才唯唯诺诺地告辞离开。

当夜,我便成了世子名副其实的通房。

没有红烛,亦没有嫁衣。

曾经向往的凤冠霞帔、三媒六聘都如过眼云烟,这辈子都成了虚妄。

3

往事如烟。

如今,我成为世子通房已经一年,逐渐也摸到了一些他的脾气。

他生气的时候固然可怕,但他不生气的时候,又待我很好。

前两日,张先生托门房给我递话,说有急事要见我。

张先生是我的恩人,我曾经许诺过,会报答他。

「……在下也是实在没法子了,迫不得已才来找姑娘,我膝下霜儿一个独女,那孙员外郎见色起意,要强迫我家将霜儿送去做妾,那老不死的都能当霜儿爷爷了!如今家里乌云盖顶,她母亲在家里哭,我是没办法了……是我没用,竟连女儿都护不住啊!」

那孙员外郎家里是有官家背景的,张先生一个穷秀才,对上孙员外这样的人,如蚍蜉撼树,死路一条。

我明知这件事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但我看着张先生涕泪涟涟的模样,我还是答应想想法子。

张先生如获大赦般去了。我忐忑不安地进了寒山院的书房。

这样的事,对我等而言难如登天,对有的人而言,不过一句话罢了。

我在想,世子今日的脸色,看起来心情应该不错的。

我将事情吞吞吐吐地说出来之后,世子拉着我的手边把玩边说:「玉儿不仅生得好,还一副菩萨心肠。」

他语气不明,我听不出其中的意味,只能任由他或重或轻地捏着我的手把玩,就像捏在我心上。

书房里好是静默了一阵,就在我实在顶不住这样的沉默,忍不住开始微微发抖时,他突然沉声笑了出来,而后含笑道:「爷就应了玉儿这一次,玉儿可要想想如何报答爷才是。」

当我抬首对上那双含笑的凤眸时,红霞飞上耳畔,又微微低下了头。

承欢之际,我忍不住泪眼蒙眬,脑袋昏沉,那些本已模糊的画面,再次纷至沓来。

那时已经家业凋零,父亲在商场一败涂地,被逼得跳河自杀,母亲得知消息后,一条白绫随之而去,徒留我一个人,活在这空荡荡的人间。

我孤身一人,很快就被几个来路不明的人盯上。

无数次在噩梦中出现的,是他们那淫邪又猥亵的眼神。

身后是黑黢黢的小巷,天色黑沉得没有星,也没有月亮,我一边哭一边跑,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我能够听见他们的淫笑声。

就在我快绝望的时候,旁边忽然伸出来一双手,堵住我的嘴,环住我的腰,用力将我拽进了旁边的一扇门房。

「小姐,别出声!我是张先生。」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张先生是父亲曾经请来给我开蒙的教书先生。

他一辈子只得了一个秀才名头,家中清贫,但为人正直,所以即便后来没有再教我了,父亲还是会定时补助他。

没想到我家破人亡之后,第一个向我伸出援手的,不是以往颇受父亲恩惠的族亲,而是一个只教导过我三年的张先生。

张先生将我带回了家,让我跟他的女儿霜儿住在一起。但没过几日,我便听见他屋子里传来吵架声。

「她一个破落户,凭啥在老娘家中白吃白住?!」

「哎呀,夫人,你小声一点。」

「小声!老娘凭啥小声!张生你这个王八蛋,平日不思进取也就罢了,还带了这么个拖油瓶回来,这家里什么不是老娘我在操持,当初要不是我娘家,你连考秀才的钱都没有!」

……

这件事后,我便跟张先生告辞,将自己卖进了镇北王府。

我从起初一个洒扫丫鬟一路成为小姐身边的大丫鬟。

我本以为,只要我用心竭力伺候好小姐,一定可以有一个好的未来。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未来,从未掌握在自己手中。

4

自从世子出手解决了张先生的事,府上就开始有传言,说世子很宠爱我。

还有人说,世子房中只有我一个通房,以后世子妃进门后,世子会将我扶成妾,也说不定呢。

我在寒山院的地位也开始水涨船高,管事嬷嬷对我的态度更客气了几分。

她以前都是斜眼看人的。

但我不仅没有因此欢喜,反而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仿佛为了印证我心中的不安,不久,便传来了世子订婚的消息。

未来世子妃是礼部尚书温大人家嫡女,名温婉。

直到我见到她的那一日,便知道人不如其名。

那一日,小姐带着庶小姐们在府上设宴玩乐子,未来世子妃自然被邀在列。

按理说,以我的身份,本上不得台面,是不够资格出门会客的。

但那日小姐派了身边的大丫鬟琦欢来请,说小姐无意中跟温小姐提及了我梳妆的手艺,温小姐听了极感兴趣,让我过去请教一二。

那时,我正被世子抱着坐在腿上,他握住我的手教我写字。

闻言,我手一颤,笔下便顿了顿。

「这字废了。」世子的声音从耳后传来,握住我的手却没动。

书房内极静,我坐在他腿上僵硬着不动,琦欢低着头也不敢吭声。

我们都很清楚,这是在等世子发话。

等他表态。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在我腰侧轻拍了拍,说了一声「去吧」。

轻声缥缈,好似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那一刻,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我垂下眼睑,从善如流地起身,跟着琦欢去了。

未来世子妃长相温婉可人,说话也不疾不徐,很有大家风范。

她只打量了我片刻,便再也不看我,而是任由我跪着,自顾自跟小姐说话。

二人仿佛很熟稔,一会说时下流行的衣着款式,一会说谁家厨子做的糕点好吃。

直到一个时辰后,有丫鬟来禀告说宴席要开始了,二人这才笑盈盈地准备起身赴席。

温小姐跟才看见我似的,眼风一扫,说:「呀,怎么还跪着,这都多久了,快起来吧。」说罢,拉着小姐便出了门。

我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

回到寒山院后,便径直回了房,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一小盒子药膏,自己卷了裤腿,忍着痛抹匀。

这晚的世子温柔而克制,甚至让我生出了被怜惜的错觉。

但这梦幻般的错觉,很快就被他打破。

他说:「她是你未来主母,你如今顺着她些,以后也少受些苦楚。」

我虽任由他动作,眼角的泪珠却忍不住滚落。

我不由回想当初卖身王府的初衷,也不过是为了求一个庇护,不过为了活下去而已。

如今才明白,王府不能成为我的庇护,这个男人也不能。

眼眶湿润,沉默中响起的声音低哑暗沉:「委屈了?」

「奴婢不敢委屈。」我轻声说。

「不敢?」这声音明明近在咫尺,又仿佛在天际般遥远,竟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好玉儿,爷补偿你。」

5

几日后,我才知道,他那日所说的补偿,是为何意。

年关将至,边塞恐有异动,每年这个时候,世子都会代父巡防边塞,往年他身边是不会带女人的。

但这次,他竟带上了我。

我们到边塞的时候,那里正下着大雪。

他将我安置在边塞的镇北王府中,便马不停蹄带着人离开了,直到半个月后,才风尘仆仆地回来。

随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人。

与他一身银白铠甲不同,那人似乎是为了方便行事,才换上的一身黑色劲装。

但他周身的气质很是儒雅,看人的眼神也很克制,应该是一个读书人。

我本以为他是世子养的谋士,却又见他身边护卫成群,自成一派,世子对他也异常客气。

我出去迎接世子的时候,恰好与他对视了一眼,视线从他那双深邃的眼中滑过,感觉好像似曾相识,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一眼似是不经意对上的,他很快转移了目光。

世子和身边的人都称呼他为陈大人。

以世子对他的态度来说,想必官位是不低的。

半月不见,屋子里的烛火燃到了半夜才熄灭。次日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膳时间。

世子去了军营。

我起身用过午膳,便慢悠悠走了出去,在抄手游廊的尽头,看见了站在梅花树下那个穿着黑色鹤氅的高大身影,正是那位陈先生。

他转首看见了我,却没有说话。

男女有别,我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却一直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我身上。

世子忙完了那半个月,便带着我四处游玩。

白天骑马、打猎、看牛羊,晚上带我跟他在边塞的弟兄们烤肉、围着篝火看歌舞。他们不知道我的身份,咧着嘴喊我嫂子,我想解释,却被世子拉住了手。

我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不远处的篝火和围着篝火跳舞的人群,嘴角噙着一丝在京城里从未展现过的笑意。

这天,他带我登上了城墙。

他说,从未像现在这般活得舒心快意。

远处荒草连天,被大雪覆盖的山脉连绵起伏,耳边北风呼啸,和他灼热的呼吸掺杂在一起。

他将我拥在身前,看着远方的风景,塞北的冬天。

「玉儿你看,这片土地,是当年我跟我父王一起守下来的,击退了突厥五十里,签订停战条约,自此突厥年年上供,再不敢犯我大周边境一厘!」

「二十岁那年及冠礼,父亲为我取字守之,那时父亲最大的心愿就是守住边界,捍卫脚下这片国土,父亲要我守住初心,永远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和肩上的责任。」

我靠在他怀里,心想,原来这个人心里装着家国天下。

他曾经为了守护这个国家,这座城池,这城里的百姓,浴血奋战,举刀杀敌。

我的脑海中仿佛出现了一幅画面,少年将军,骑着战马,举着长枪,冲锋陷阵,一往无前,铿锵坚毅。

我好像更想认识那时候的他。

许是见我没有回应,他问:「玉儿在想什么?」

我笑了笑,这一刻似乎少了许多顾虑,道:「玉儿在想,战场上的世子是什么样子。」

悦耳的笑声响起,他问:「那玉儿想到了吗?」

我笑着道:「应该是玉儿很喜欢的样子。」

简单、纯粹、一心为国征杀的英雄,试问哪个女儿家不喜欢呢?

「打打杀杀的,玉儿喜欢作甚?」他笑问。

「不,玉儿喜欢英雄。」 我侧过脸,呼吸与他交缠,「世子就是英雄。」

后背的胸膛震动,爽朗愉悦的笑声从他厚实的胸腔中传出来,在高耸的城楼上回荡。

我想我会一辈子记得,在这天高海阔的塞北天空下,他曾笑得这么真诚。

城外传来一阵踏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片黄土飞扬,一行人劲装烈马,行至城门前,领头的赫然是那位陈姓大人。

世子止住了笑,拥着我看向城楼下的那队人马,一路滚滚尘沙,打马进城。

世子的声音又恢复了以往的冷静,慢悠悠的:「玉儿可知,这位陈大人是谁?」

我摇头,说不知道。

他冷笑了一声:「他是皇上派到塞北的监军,名为监军,实则监谁,还不得而知呢。」

我愣了愣,如今没有打仗,的确不需要监军。

原来镇北王府如今也如履薄冰了吗,怪不得要选择跟礼部尚书府联姻,竟是惹了皇城里那位忌惮,所以在联合文臣,稳固地位了?

6

过年之前,我们回到了京都。

塞外的时光就像一场稍纵即逝的梦。

该来的总会来。世子大婚就定在来年夏天。

但世子妃进门前,提了一个要求,就是把我送走。

她已然帮我找到了一个好归宿,左都御史家的大公子,王延。

汗腻而恶心的感觉仿佛还在滞留在手腕上。

那是开春的时候,府上开办百花宴,世子也出去待客。

我正走在回廊上,突然从拐角窜出来一个醉醺醺的身影。汗湿黏腻的手拽住了我的手腕。

我感觉就像被一条滑腻的蛇给缠紧了般恶心。

我吓坏了,发出一声声尖叫,大呼救命!

也是我运气好,世子带着一群衣着华丽的公子哥儿从竹林里走了出来。,

见此情形,众人面面相觑。

我奋力挣脱那双肥腻的手,转身就向世子扑去。

世子接住了我。

我埋头在他怀里发抖。

那人见状连忙讨饶:「误会、都是误会,我一时晕了酒,实在不知道这位姑娘的身份。」

竹林边上静默良久,直到王延「晕了的酒」彻底醒了。

一阵凉风拂面,世子留下一句「来人,请王公子去前厅醒酒」,便拥着我离开。

「王公子,请吧。」身后传来护卫的声音。

在世子怀中,我本是安全的,却始终感觉身后有一道视线,如毒蛇般如影随形。

后来我才知道,左都御史府跟礼部尚书府的姻亲关系。

左都御史府的大公子王延,正是未来世子妃的表哥。这样一来,左都御史府跟镇北王府也成了亲戚。

那么,百花宴那日的事,真的只是意外吗?

我明明身在内院,他一个外男,没有主家的允许,是怎么毫无阻拦地进来的?

我不知道,我也查不了,只是从那以后,行事愈发小心谨慎。

不想,还是无法避免面临这样的局面。

其实,若只是将我送走,不论送到庄子上,还是发还卖身契让我自生自灭,我都是愿意的。

毕竟我早就心生离意,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而已。

但我没想到温婉如此心狠,定要将我送到王延那条毒蛇手上才罢休。

王延那厮的荒唐在京都是出了名的。若当真落在他手上,我还有命活吗?!

我急匆匆地去见了世子。

能怎么办,我只能求他,但祈求的话还未说出口,他便笑着道:「玉儿去到王公子那儿,可还会想着爷?」

他语气温和,好像闲话家常,一句话便决定了我的命运。

我如坠冰窖,一颗心亦沉到了底,浑身颤抖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笑意盈盈的面孔,说着这世间最无情的话语。

当夜,我就被送上了一座暗红色的小轿,从角门离开了王府。

小轿如一片摇曳的扁舟,在黑夜里踽踽独行。

轿前轿后都有随行的人,所幸我本身并不是多重要的人物,所以护卫并不多。

天空一阵闷雷闪过,顷刻间狂风暴雨,噼里啪啦打在轿身上。

坐在黑黢黢的轿内,我摸了摸藏在袖中的匕首。

这是我没有选择时最后的选择。我早就想好了最坏的结果。

左都御史府,是决不能进去的。

没有人帮我,只能靠自己。

烂命一条,死了也没甚可惜。

所以,我可以豁得出去!

我脱下白色的斗篷,露出里面黑色的劲装,借着夜色和暴雨的掩护,轻巧地从轿子里蹿了出去。

我落在几欲成河的雨水里,向侧翻滚了两圈,起身就往前奔袭而去。

很快,护卫就被惊动了。

我一门心思往前跑。

前面是护城河,我知道。

我专门挑了离护城河近的位置逃跑,就是为了跳河死遁!

暴雨倾盆是我始料未及,湍急的河水就在眼前,急速旋转的漩涡看起来危机四伏。我那点浮水的技术,可能一跳下去就是一个死!

可是我不死,他们不会放过我。

跳下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留下来才是死路一条。

所以我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

「玉儿!」

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有点熟悉。

我扭头看了一眼,是李据。他站在护城河边,身体朝河面倾倒,两侧是死死将他拽住的护卫。

「世子爷,不可!」

「世子,别冲动!」

「世子!」

……

我不明白,他既然已经将我拱手送人,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但我来不及多想,洪水已将我淹没,思绪变为一片黑暗的潮水。

7

三年后,陈府。

丫鬟珊瑚掀帘子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熟悉的名帖。

「夫人,这是镇北王世子妃第三次邀请您赴宴了,咱们还是称病不去吗?」

最近温婉三番四次派人送帖子来,好像不将我这个足不出户的陈夫人请出山去就不罢休似的。

眼睛从名帖上「镇北王府」四个字上溜过,我说:「如今新皇登基,朝廷百废待兴。夫君身负从龙之功,眼下到处找门路巴结他的人不知凡几。这位世子妃几次三番递上名帖,也不过是镇北王府想从后院入手,试探夫君态度而已。名为请我赏花看戏,真实目的却在夫君身上。咱们身在后院,虽不说能助夫君一二,起码也别给他拖后腿儿,掉链子。依我看,这赏花宴,还是不去为好。」

然而,温婉的面子可以不给,有的人的面子却不能不给。

比如,宫里那位皇后娘娘。

她要赴镇北王府的宴,让人来传话,说许久未见了,让我一起去说说话。

这话说得虽委婉,意思却不言而喻。

是让我去赴宴的意思。

说起与这位皇后娘娘之间的瓜葛,我当真是哭笑不得。

新皇还是太子的时候,并不得先皇的倚重,且左有大皇子虎视眈眈,右有三皇子盯着不放,可谓群狼环伺,岌岌可危。

太子急于拉拢夫君,竟让当时还只是太子妃的赵氏,认了我做义妹。

犹记得当日太子说:「夫人姓赵?这天底下当真有这般巧的事,孤的太子妃也姓赵,说不得你二人百年前还是一家子呢!」

太子妃见状,立马上前拉了我的手,亲热道:「可不是吗,太子殿下的话有理,不若本宫今日便认夫人做个义妹如何?说来本宫家中只有一个哥哥,自小无姐妹亲近,甚为遗憾,如今有了夫人这个妹子,真是再好不过了。」

就这样,我莫名其妙多了一个做太子妃的义姐。

虽说都姓赵,但我这个赵和皇后那个赵,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后来,在夫君为首的一众文臣武将的扶持下,太子如愿登基为帝,太子妃也成了皇后娘娘。

如今夫君位居内阁首辅,皇后待我也更亲近了。

只是没想到,皇后竟然还会帮着温婉来说项。

这时,另一个丫鬟珍珠端着茶点走了进来,许是见我不解,温声解释道:「说起来,镇北王府的世子妃与当今皇后娘娘论得上一个表姐妹的关系,想必是那位世子妃去求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还念着旧情,这才帮了她一把。」

原来如此。

皇后嫁了东宫太子,温府这个表亲却投了大皇子,如今温府失势,皇后却还愿意帮温婉说话,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8

「本宫想着,你整日地待在府中,也没个说话的人,岂不憋闷,如今镇北王府有赏花宴,你出来走一走总能新鲜新鲜,多认识一些人,以后也有个走动的地儿!」皇后拉着我的手,走在一众衣香鬓影的贵妇小姐们中间,一边笑语晏晏地跟我唠叨,一边走向正中间的主位上。

「坐。」她笑指着身旁的位置,轻声道。

镇北王府的花厅内,满堂皆惊,这是我来之前就已经料想到的画面。

温婉的脸色精彩纷呈,一阵红一阵白。

在她身边的是李妍,李据的妹妹,她的小姑子,如今也一脸震惊地盯着我,仿佛要在我脸上戳出一个洞来。

只有镇北王妃跟皇后行礼问安之后,还能面不改色地跟我说话。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这席上多是世家夫人和嫡出小姐,我原来的身份在镇北王府根本上不得台面,所以认识我的人极少。

因此,只有温婉和李妍,还有与她们交好的几个姐妹,对我的身份略知一二。

到底是世家出身的大家闺秀,很快她们已经回过神来,只是笑容多少有些勉强。

皇后坐了一会就起驾离开了。

我坐着不动,自有人主动来找我搭话,但作为主家,几次三番邀请我来赴宴的世子妃和李妍,却端着身份,一句话都没跟我说,只在王妃点到的时候,才勉强笑着应几声。

花厅里逐渐安静下来,众人都察觉出了不对劲。

我冷冷一笑,忽然觉得这副场面很没意思,跟王妃说了一声,起身便出了花厅。

镇北王府的花园是京城四大园林之首,很是值得一逛。

当初我还在王府的时候,活得小心翼翼,谨小慎微,这园子也不敢经常来,更别提仔细观赏这园里的风景。

不曾想,如今已不是府中人,却没人再敢拦我。

园中有一处泉眼,常年冒着热气,中间立着一座小亭子,周围雾霭茫茫,很有几分仙庭洞府的气质。

我心里一动,抬脚便走了进去,破开迷雾,却看见了一个此生都不想再见的人,李据。

他正在亭中自饮自酌,抬眸时恰好与我的视线对上。

只见他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我心中一惊,转身就走。

手腕被人拽住,拉近。

「琦玉,你跑什么?!」

再次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我竟然出奇地平静。

珊瑚和珍珠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来,却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护卫拦住了去路。

「妾身不明白世子的意思,妾身已为人妇,不便与外男接触,这才回避了去,不知世子这是何意?」

他这才回神,仔细打量我的穿着打扮,在看见我头上的妇人发髻时,呼吸顿了顿。

「嫁人,」他语气中满是不信,「你既然还活着,为何不回来找我,你嫁给了谁,谁敢要你?」

我抬首正准备说话,突然听见了一声尖叫。

「世子!」

9

温婉疾步走了过来,那张高高在上的脸露出惊惶之色,胸膛起伏了片许,挤出了一丝笑,继续说:「世子爷,这位,是陈首辅的夫人,今日应邀来府上做客的。」

「陈慎?」李据的脸色须臾间变化莫测,看着我的眼神阴晴不定。

我看了一眼被他拽出白痕的手腕,笑道:「世子似乎认错了人,妾身赵氏,不知世子口中琦玉,所指何人。」

我本名赵宁,当时卖身进王府时被改了名,唤作琦玉,只是当时并没有人在乎罢了。

温婉的视线转向了我,眸中惊疑不定,好似在猜度我话中的真伪。

「陈夫人?」李据闻言却沉沉一笑,「琦玉是我的女人,即便嫁了人,也是我的女人!自古没有一女侍二夫的道理,你说是吗,陈夫人?」

「自然,」我微微皱眉,似是不解,「只是不知,世子若是那位琦玉姑娘的夫,那世子妃又算什么?」

「陈夫人说笑了,」温婉终究忍不住,开了口,「那琦玉只是世子爷的通房,三年前已经故去。」

我勾唇一笑,看见李据额上冒起的青筋。

最后是王妃带着李妍赶来,阻止了这场闹剧。

说起来,我对这位王妃印象最深刻的,是我还是李据通房的时候,那碗次次不落的避子汤。

她身边的婆子,每次都盯着我将汤药饮尽才离开。

犹记得有一次,婆子刚端着碗回去复命,李据就拉着我的手跟我说:「这是你当受的。」

想到此处,我还是感觉到有一股热气直往上涌,狠狠闭了闭眼。

李据被王爷的人请去了前院,说是贵客到访。

王妃端着一张笑脸,拉着我,身后跟着温婉、李妍和一众夫人小姐,又走回了雾气弥漫的小亭。

丫头婆子们上茶点的上茶点,铺软垫的铺软垫。

「说来,我儿当初的确有一通房,名唤琦玉,有幸与夫人长得几分神似。只叹她不似夫人这般命好,只是一个身份卑贱的通房,若她有夫人这般奇遇,又是另一番境遇也说不定了。」王妃一番话说得意有所指,绵里藏刀。

谁都知道,当初我跟夫君成婚的时候,是顶着夫君恩人之女的名义嫁入的陈府,这在京都贵人小姐们之间自然又有一番故事说道。

而王妃温婉等人对我是谁,其实心知肚明,却又忌惮着不敢挑明了说,这才一口一个「通房」「卑贱」的,不过为了杀人诛心而已。

「是呢,」李妍笑呵呵地插嘴道,「哥哥那通房,当初还只是我身边的丫鬟,有幸被哥哥看上,我便让她去伺候哥哥,谁曾想这贱人不知检点,竟然招惹上了王表哥,当初王表哥向哥哥开口讨要她的时候,哥哥还犹豫了好一阵呢,但到底是自家人,不过一个卑贱的通房罢了,哥哥岂有不给的道理,她却不知好歹,竟寻了死路,当真不知所谓!」

李妍说罢,转头看向了温婉,笑着问:「你说是吧,嫂子?」

温婉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初,闻言唇角露出几分讥笑,看着我的眼神又恢复了当初的蔑视和鄙夷。

「说起来,那通房我当初还见过,那时她在我面前立规矩,我记得足足跪了一个时辰呢,跟个傻的似的,呵呵呵呵……难为表哥看得上她,可惜她没福气,竟那般早早去了。」

旁边不知情的小姐们,跟着一起笑,知道一些内情的人,有的用手帕捂着唇笑,有的尴尬地抿唇,不知作何反应为好。

我看着眼前的这一家子人,心想,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众人正笑得欢实,只见一个小厮急匆匆走了进来,直往小亭子来。

「王妃娘娘、世子妃娘娘,大事不好了,不好了!」

小厮膝盖一弯就跪在亭子前,满脸悲急之色。

王妃斜眼看过去没说话。

温婉神色一冷,训斥道:「有话不知道好好说,做什么这个神色!没看见有贵客在吗?!」

小厮咽了咽口水,道:「世子妃娘娘,礼部尚书府被圣上下旨抄没,温大人一家已经下狱,据说、说要被流放宁古塔呀!」

「什么?!」温婉脸色巨变,一个不稳向后仰倒,被身后的丫鬟扶住才回神,不可置信地看向小厮,厉声道,「你在说什么,不许胡说!」

小厮脸色亦是不好,又犹犹豫豫的,好似还有话未说出口。

王妃见状,喝道:「有话速速说来,还在犹豫什么?!」

那小厮豁出去了般,大声说:「还有、还有左都御史府,王、王大人一家也、也被下了狱!说是,说是贪墨军饷,圣上判了秋后问斩!」

刚才笑得欢实的人,全都噤了声。

温府、王府跟镇北王府有姻亲关系,世家之间一向相辅相成,相互牵制,如今温、王二府遭了殃,镇北王府也难说不会受影响。

眼看它高楼起,又看它高楼塌。

这世间之事,谁又说得准呢!

这不,之前围着温婉、李妍高声附和的人,如今脸红得不知道往哪里摆。

10

这时,回廊上响起一阵响动,一群人在前呼后拥下走了过来。

为首的赫然是镇北王爷和陈慎。

二人都身着官服,并肩走在前面,李据落了半步在后面,身后还跟着一群锦衣华服的便衣官员,以及一众仆从。

仿佛见了主心骨,王妃带着温婉等人就迎了上去,却见王爷神色如常,正在跟客人侃侃而谈,便又将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陈慎一身绯红正一品仙鹤官袍,眼神深邃,气质儒雅,高大挺拔地站在那处,就是一道风景。再加上如今位高权重,官威也愈发积重,走到哪里,都不免引人注目。

站在我身旁的李妍,赫然就红了脸。

王妃笑道:「陈首辅可是大忙人,怎的有空来府上的赏花宴,真是令我等蓬荜生辉呀。」

陈首辅笑了笑,依旧一副温润儒雅的模样,道:「王妃说笑了,我刚从宫里出来,此番是来接夫人家去的。」

怪不得他穿着官府呢,我想,原来是面圣去了。

有人调侃道:「原是专门来接夫人的,陈首辅夫妇伉俪情深,当真令我等艳羡呀!」

周围一阵附和声。

众人神色各异。

陈慎笑了笑,众目睽睽之下,他拉了我的手,便向主人家告辞。

「等等,」李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颇为尖利,「陈大人可知,您的夫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他停步转身,看向李妍。

李妍对上他的眼神,像是得了鼓励似的,愈发得意,大声道:「陈大人您不知道,她以前不过是个……」

「李妍!」

「李妍!」

她还未说完,就被两道声音同时喝断。

正是镇北王爷和世子李据。

接着一声冷呵声响起,声音不大,却令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陈慎收了笑,说:「陈某的夫人,岂容他人置喙!」

三日后,便传来李妍即将远嫁西北的消息。

据说,皇上怜恤西北守将袁大人为国尽忠,身边却无人伺候,特下旨赐婚,将李妍封了郡主,赐婚袁大人作继室。

我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剥桂圆吃。

珊瑚说这事说得兴高采烈:「听说那位袁大人已经五十好几了,儿女都已经长大成人,哈哈,这就是恶有恶报,叫她再敢欺负夫人!」

珍珠笑着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呀,幸灾乐祸也别表现得这么明显嘛,让人看去了怎么是好。」

「怕什么,在咱们府里,还有人敢乱嚼舌根不成!」珊瑚小嘴一噘,又道,「奴婢还听说,王妃还因为这件事带着世子妃专门去求见了皇后娘娘,结果连宫门都没进得去呢!」

在两个小丫头叽叽喳喳的声音中,我想,堂堂镇北王府竟然保不住自家一个小姐,看来当真是碍了皇城里那位的眼了。

夜里休息的时候,陈慎靠在床头,一手捏着我一缕头发在指间把玩,一手拿着本书在看。

我说:「李妍的事儿,是你做的?」

他的视线从书中转过来看我,嘴角噙着温润的笑:「不是说了,要为你出气吗。」

我恍然一笑,那日从镇北王府回来之后,他脸上惯常的笑意就变得有些危险,对我说:「夫人放心,为夫定为你出了这口气才算数。」

原来就是这般出气的。

的确,有什么比拿捏一个女子的婚事,更令人胆战心惊呢?

他在人前一向端庄克制,脸上时常带笑,好似春风般和煦,实则手段狠辣果决,常人不及。不然又怎会从一介布衣,一路走到当朝首辅的位置?

「她若老老实实的,我其实也不想追究过往的事,既然她有心跟你作对,自然要新账旧账一起清算了才行,其实,我已算是手下留情,比起他们以前对你做的,又算得了什么,她至少还是正妻。」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其中韵味却是冷酷无情。

我发现,他跟李据都是一样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但区别是,李据没有心,他却是有底线的。

至少,他的这些手段,从未用在我身上。

这几年我在他身边,每每听闻他所做的那些事,又日日面对着这张与他雷霆手段反差巨大的儒雅面孔,都会跟十年前破庙里那张略显稚气的脸重合。

11

那时候我父母健在,我还是爹宠娘爱的大小姐。

那年冬天,我在家附近的破庙里遇见了他。

他衣衫褴褛倒在破庙的门槛上。我让跟着的小厮将他扶进去,给他灌了热汤,他才慢悠悠地醒了过来。

那张青白的脸也恢复了少许血色,只是那双看着我的眼睛,情绪复杂难辨,那时的我还看不懂是什么神色。

那时我只记得爹跟我说过,破庙里住的多是乞丐,或者还有些穷酸读书人。

我自小跟着张先生开蒙,张先生是个好人,所以我对读书人的印象很好。也是因为如此,我临走时给他留下了一袋银子,想了想,又将耳环和头饰取下来给了他。

那些首饰不是金就是玉,很是值一些钱。因这些东西在我的首饰盒里堆积如山,所以我给得毫不心疼。

他那时说:「你是谁?在下日后定会回报姑娘今日之情。」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的苍白,日光从门口打进来,照在他脸上,瘦骨嶙峋的脸竟也显出几分清俊来。

我还记得我笑了笑,刻意挖苦他说:「今日之情?什么情?哈哈,小乞丐,本姑娘的情你还得起吗?」

他瞬间涨红了脸。

他还比我大几岁,却被我一句话堵得胸口起伏,想必是被我口中的「小乞丐」气狠了。

其实我又哪里不知道他不是乞丐呢,只不过当时年少气盛,见着喜欢的便要戏耍一番,才能以示亲近。

也只怪当时年少气盛,不懂那些少年少女间微妙的心思罢了。

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再路过破庙的时候,里面也再没有那个衣衫褴褛又清洁孤傲的身影。

直到那年我被李据带去了塞北,被他一眼认了出来。

可是那时的我,早就家道中落,成了李据的通房,并没有认出他来。

三年前我醒来之后,在丫鬟婆子们惊喜的叫唤声中,第一个冲进来的就是他。

后来,他将我当年留下的耳环和头饰拿了出来,我才想起了他是谁。

他说,这些耳环头饰他当初其实已经典当了出去,后来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赎回来的。

那时我刚醒来,身体虚弱,起不来身,他就守在我床边,说:「不知在下如今,可否能还小姐当日之情?」

那时的他已经与以前判若两人。

破庙里的他深受食不果腹之苦,惯常是不笑的,少年的自尊心令他不愿意露出一点卑躬屈膝之色。而那时的他却时常嘴角噙笑,却再没人敢轻视他分毫。

后来我们成婚的时候,他已经入了内阁,成为了最年轻的次辅,京都里打他主意的人家多得不得了,他却娶了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

众人都对我的身份好奇不已,他却将我藏得好好的,从来没有强迫我出门宴客,有上门前求见的,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打发了。

直到前几日我出现在镇北王府的赏花宴上。

12

自从我出现在镇北王府的赏花宴上后,请我赴宴的名帖就像雪花似的递进来。

有些能推拒便推拒,有些不能推拒的,便只能去。

这日去的是已经致仕的前首辅孙儿的婚宴,离开的时候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是李据。

他拽了我就往假山处走。

「陈夫人好手段,当真令本世子刮目相看!」行至假山处,他一把将我推在山岩前,凤眸寒光凛冽。

我气极了,只道:「成王败寇,世子爷输了莫不是就只敢拿女人出气?!」

「输了?输了?!」他低低地笑出了声,声音越来越沉,忽然将头埋进了我的脖颈间,笑了好一阵才道,「且不论妍儿的事,你呢?你本就是我的,是我的!」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起头来,轻声说:「你回来好不好,回到我身边,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我看着他,冷笑了一声:「世子爷莫不是糊涂了,妾身是首辅夫人,陈大人的正妻,不是你可以胡乱攀扯的女人!」

他又笑了起来,形容癫狂,随后又道:「正妻,你想要正妻之位,爷给你呀,你要什么爷都给你,你回我身边来!」

我看着突然从假山后出现,一双眼睛像淬了毒般盯着我,浑身哆嗦得说不出话来的温婉,眨了眨眼,轻笑道:「可是你已经有世子妃了呀。」

「爷能立她,也能废她,你若回来,世子妃之位便是你的。」

温婉的脸色一瞬间褪了个干净,一片连脂粉都遮不住的苍白。

原本以为看见她这副凄惨模样,我会很满意,至少也应该有出了一口恶气的欢喜,但心底却涌上一股莫名的悲凉。

「她是你未来主母,你如今顺着她些,以后也少受些苦楚。」

「这是你该受的。」

「玉儿去到王公子那儿,可还会想着爷?」

……

这些无情而熟悉的话语骤然间纷至沓来,在我脑海中不断徘徊,挑战着我的神经。

薄情的男人,连薄情的方式都一样,相似得令人心碎。

不远处的回廊上,陈慎已经带着护卫找了过来,惯常儒雅含笑的脸已然盛满愠怒。

我看着那个真正为我而来的男人,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彻底放下了,笑道:「李据,我们早就不可能了。」

回府的马车上,陈慎冷笑道:「我不过是去找老师说说话的工夫,竟让他找到了机会,看来以后你身边要派护卫跟着才行,那些个丫头婆子根本不顶事。」

「怎么不顶事了,」我笑着安抚他,「刚才不就是珍珠眼疾手快去跟你报信的。」

他哼了一声:「她倒是个机敏的。」

我看他余怒未消,拉过他的手握在手里,说:「别生气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他斜眼睨过来,冷笑道:「若不是真的好消息,我可不会放过你。」

我抿唇一笑,将他的手覆在我的小腹上,说:「你要当爹了。」

小腹上的手顿了顿,只见他脸上的冰寒全消,眼中绽出惊喜和不可置信:「当真?」

「不知这算不算真的……啊!」

我话还未说完,便被他一把抱进了怀里。他咧着嘴笑,跟个毛头小子似的,首辅的威严荡然无存。

「好消息,当真是好消息!」说罢他便朗声笑了出来。

笑声悦耳低沉,传出了马车外。

因为我以前喝了很多避子汤,他当初请了太医院妇科圣手为我把脉,断言我想要怀孕不是没可能,但很是艰难。

当时我听了这话,心便凉了个彻底。

毕竟,当初我喝了多少避子汤,我自己最是清楚。

这几年来,我虽然一直都在喝调理身体的汤药,也是聊胜于无罢了。

没想到,上次府里的医师来请脉后,便拱手说了一大堆恭喜的话,半天我才明白过来,原来我怀孕了!

我压着这个消息,本想给他一个惊喜的,不想,却碰上了今日这番情形。

13

我怀孕后便很少出门,但因身边有珊瑚这个小丫头,外间发生的事,时常落入我耳。

听说,王延还没挺到秋后问斩的时候,便在狱中殒命,据说死状凄惨,死后却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被一卷草席卷了扔去了乱葬岗。

还听说,温婉滑了胎。

当初礼部尚书府流放宁古塔,她因为是出嫁女,镇北王府也出面求了情,这才免过一劫。怀上身孕也是没多久的事,好像还不到一个月。

听珊瑚听来的小道消息,她滑胎跟李据的某位侍妾有关。

对了,李据新纳了几房侍妾,其中有一个孙姓姨娘据说颇为得宠,在后院跟温婉斗得如火如荼,连坊间都听说了镇北王府后院的轶事,有心人还编成了故事在坊间流传,珊瑚转述时说得活灵活现……

日子在欢声笑语中度过,来年开春的某个黄昏,我肚子开始发作,陈慎得知消息赶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稳婆说是难产。

他不顾冲撞,冲进产房守着我,我赶他都赶不出去!

女人生孩子的时候最丑,我哪里敢让他看见。

他却抓紧了我的手说:「你见过我最狼狈的时候,我也见过你最狼狈的时候,我们就算扯平了,你若是怕我嫌弃了你,以后纳妾迎新人,你便努力活下来,你活着好生守着我,我便不敢纳妾的,只要你活着……」

他平日沉默寡言的,那日却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可我痛得不能自已,哪有心情听他这些,只能让他闭嘴!

他像被吓了一跳似的,当真闭了嘴,但握着我的手一直没松开。

直到后半夜,产房内才响起孩子的哇哇哭声。

是个儿子。

自那以后,坊间又多出了一则传闻,据说当朝首辅大人是一个妻管严,娶的那位夫人是个胭脂虎,夫人说闭嘴,陈首辅便不敢多说一个字了,而且夫人还不许首辅大人纳妾的!

那时我还在坐月子,听珊瑚说这些轶事,笑得肚子疼,屋子里的丫头婆子也捂着嘴直乐。

孩子满月的时候,陈慎终于为孩子取好了名字,叫陈序。

序哥儿的抓周宴上,抓了一只毛笔,大家就附和着说,序哥大有出息,以后会子承父业。

陈慎抱着儿子拍了拍他的屁股,含蓄地表示很满意。

序哥儿满两周岁的时候,我又怀上了。

陈慎却没有高兴的表情,反而一脸的阴沉。

自从我生序哥儿的时候难产,他便不愿意让我再怀孕。

我心知他在担心什么,靠进他怀里说:「听说生过第一胎,第二胎就会很顺利了,难产的几率很低的,你放心好了。」

他手摩擦着我的小腹,问:「当真?」

我说:「当真。」

果然这一胎生得很顺利。

是个女儿。

我坐在床上,看着他将女儿抱在怀里爱不释手的模样,轻声哄着。

一旁,是已经能走路的序哥儿,跌跌撞撞跑过去抱亲爹的大腿,却被亲爹嫌弃了,直呼让奶娘快抱过去。

序哥儿感到自己受到了亲爹的漠视,便吨吨吨跑到床前来找我,嘴里喊着:「娘、娘……抱抱。」

我还在坐月子,只能刮了刮他挺翘的小鼻子哄他笑。

屋子里烤着炭盆,绮罗绸缎,暖意融融,我知道,我此生的圆满,此刻都汇聚在这个屋子里,用不着我费力,他早已送进了我手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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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9 17:3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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