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桑花
花千醉:不过一场朱砂泪
我是山神,却无法离开这座神山。
他陪我一月,只为给心爱女子求取格桑花续命。
我与他重逢九世,每次他都会来取花。
摘完十朵格桑花,便是我殒命之日。
我欠他的,应当还的。
我一直记得他,可他唯独忘了我。
1
江衍又来找我,为了心上人求药。
旁人眼中不可靠近的神山,每一世他都会出现。
江衍向我央求:「求山神救救她,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我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庞,明明他就在眼前,却又感觉很遥远。我伸出一根手指,似笑非笑道:「留在山中陪我一月,你可愿意?」
「愿意。」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整整一月他都留在神山,亲手为我做羹汤,府邸上下收拾得焕然一新。他在屋前养了满满各种花草,风骤起草木摇摆满是生机。
有一瞬间,我以为回到了从前,他是我的夫子,宠我,爱我,甚至为我付出了生命。
他捧起一株花,笑容格外灿烂:「这是她最爱的花,再过几天就能相见了。」
每次他提到她的时候都那样温柔,好像一把刀次次剜我的心。
明明我们先相遇的,他却还是忘了我。
我永远不会忘记,他对我微笑时的模样,温情地唤我:「公主……」
2
那时,我是最受宠的小公主,性格比较顽皮。
父皇为了让我学些规矩,请了不少夫子入宫教习。
他们往往被我赶走,没人能坚持三天。
这天来了一位叫江衍的夫子,看起来气度不凡,是朝中江太傅之子,听说刚刚游学归来。
虽然长得好看,可我还是准备捉弄他。房梁吊水,放蛇偷袭我都一一试过,可是没有成功。
其他夫子不敢教训我,每次都惩罚伴读吴玥。
然而江衍没有惩罚伴读,而是拿出戒尺,表情严肃地道:「公主,一人做事一人当。」
戒尺打在手上火辣辣地疼,我没有躲开,也没有求饶,只是狠狠瞪着他。
很好,这笔账本公主记住了。
3
我开始装病,赖在寝宫不出来,能躲一时算一时。
江衍主动找上门,手中拎着一个药箱:「公主,心病还需心药治。」
我的余光扫过门口怯怯的吴玥,知道自己被出卖了。最开始我就不喜欢这个伴读,看起来弱不禁风,父皇却说她性格文静,出生书香门第,是个不错的伴读人选。
江衍打开药箱,里面有一本书,还有几件手工做的小玩意。他拿起其中一件递入我手中:「这是书中记载的鲁班锁,公主可以试试。」
我看着手中精致的木球,饶有兴趣地玩了半天,觉得有点意思。
他和那些迂腐的书生不同,讲学也是绘声绘色。有时他会教我制作小玩意,一把改良的弓弩,或者是一盏精致的铜灯。
吴玥也一同制作物件,许是她太娇弱总是弄伤手,总是露出楚楚可怜的表情。
这样的神情对男子有用,我可不吃她这套,板着脸说:「我不需要什么伴读,现在可放你出宫。」
「公主,臣女想留下来。」她咬着娇唇央求道。
我知道她留下来的目的,无非是想着借着公主伴读的身份攀高枝,毕竟吴家衰败想靠女儿翻身。
「何必勉强自己。」我冷冷地盯着她。
「算了,让她留下来吧。」江衍替她求情。
我看出他在可怜吴玥,不由得轻哼一声,心中有几分不悦。
4
父皇对江衍很满意,赏赐了好些东西,又赐予宫中令牌一枚:「你当夫子太屈才,还是来朝廷效力吧。」
我好不容易才有一位满意的夫子,自然舍不得他离开:「父皇,待到明年再让江衍去朝廷可好?」
江衍也请求道:「臣愿意待在公主身边。」
父皇笑着打量着我们,捋了捋胡须道:「好,朕就依了你们。」
我朝着江衍看去,他眉眼弯弯眼中含笑。刹那间,我的心咚咚直跳,脸颊也有些发烫,心中却在为自己辩解,一个夫子有什么可稀罕的。
这时皇兄戍边归来,我备好礼物去王府。虽然我们同父异母,不过他从小养在母后名下,所以关系亲近。
「皇兄。」我踏入王府的时候,看见他正在练剑。
他收起剑缓缓转身,清隽的脸庞变得棱角分明,眼神里多了几分锐利。
「锦罗。」皇兄唤着我的名字,还是和以前那样亲切。
我打开木盒,将里面的剑呈给他:「这是庆祝你回来的礼物。」
皇兄也拿出一块雪白的狐裘,披在我身上:「这是我亲手猎的狐狸,穿在你身上很合适。」
午膳时,我们兄妹两人相谈甚欢,他给我讲述了许多关于塞外的事。不知不觉聊到了江衍,他脸色忽然一变,声音冷冷地提醒:「锦罗,不要与江衍走太近。」
「为何?」我不解地问道。
他抚了抚我的头,耐心地解释:「江家是首屈一指的世家大族,早就对皇族构成威胁。」
我有些慌,赶紧替江衍辩解:「可是夫子不是那样的人,他没什么野心。」
皇兄叹息一声,眼神变得凌厉:「锦罗,最难测的就是人心。」
我浑身一颤,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心中觉得难受。
皇兄双手放在我肩上,一脸认真地看着我:「你是我最疼爱的妹妹,不能有任何闪失。」
我听到这番话,陷入了沉思……
5
再次遇见江衍的时候,我故意冷淡了几分,默默看着桌案上的书。可是越是这样,我心中却越发感到难过,明明想靠近他。
江衍留意到我的异常,走过来轻声地说:「公主最近心不在焉,想必与大皇子有关吧。」
我知道瞒不住,索性开门见山地问:「夫子与皇兄是否有过节?」
江衍放下手中的书,暗叹一声:「江家是世族大家,哪怕家父为人谨慎,也免得不了招惹是非。」
这番话让我心中不是滋味,江衍出生于世家大族,这根本没得选。我思虑片刻,下定决心道:「夫子,我会找机同皇兄解释。」
「公主,顺其自然。」他笑着摇了摇头,似乎很无奈。
我看着他温润的眼神,抬手轻轻触碰他的手,话到嘴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很快就到了父皇的生辰,宴会上一片觥筹交错,我听着丝竹之乐,不禁多喝了几杯。下一刻,我见皇兄站起身,向父皇说道:「听闻江衍文武双全,儿臣想与他在殿前比试一番。」
「好,点到为止即可。」父皇笑意盈盈地说。
江衍走到大殿中央,缓缓拔出佩剑,彬彬有礼地说:「殿下,得罪了。」
皇兄冷着脸,拿着剑迎了上去,与他比试起来。
刀光剑影间,我的酒醒了大半,这哪里是比试,好几次皇兄的剑都差点伤到江衍,分明是一种不满的挑衅。
哗啦一声,我听见利剑划破锦衣的声音,一缕鲜血从江衍胳膊淌下。我顾不上太多,对着比试的两人大喝一声:「点到即止,皇兄下手太重了些。」
皇兄这才收手,将剑放入剑鞘中,冷冷地说道:「抱歉,一时间失手了。」
这冷硬的解释哪里是道歉,我看着江衍受伤的手臂很是心疼,拿出绢帕捂住他的伤口:「走,我们去看御医。」
皇兄的呼唤声从身后传来:「锦罗,停下。」
我没有回头,带着江衍往殿外走去,这是第一次当众忤逆皇兄,从前都是他听话的妹妹。
江衍暗叹一声:「不过是小伤,公主该回去的。」
「无碍,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坚决地回答。
6
寿宴后不久,江衍就辞去夫子一职入了朝,被封为安宁侯。
我知道这是父皇的意思,作为他受伤的补偿,得到江家该有的殊荣。江衍辞别的那天没有讲学,而是陪着我去御花园走了走。
天空下着小雨,他为我撑着油纸伞,眼里满是温柔。
我们一同漫步在雨中,我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时光,鼓起勇气问道:「夫子,你以后会进宫看我吗?」
「会的。」他肯定地点点头。
我扣住他修长的手指,不禁会心一笑:「就怕忙起来,夫子就会忘了我。」
「臣怎会忘记公主。」江衍笑了笑,语气轻柔。
不远处的八角亭,我看见了父皇和江父的身影,他们之间君臣和睦,闲暇时总在一起对弈。
「锦罗,过来吧。」父皇招招手,示意我们过去。
我和江衍一起走到亭中,棋盘上胜负已定,这一局是父皇赢了。
父皇捋了捋胡须,笑意盈盈地道:「今日两个孩子都在,朕越看越觉得他们很般配。」
江父谦逊地回答:「公主金枝玉叶,犬子哪敢和公主相配。」
父皇啜了一口茶,郑重地说:「放心吧,你与朕相识多年,有朕在一日就会护着他。」
「臣谢过陛下。」江衍向父皇行了一礼。
我看着君臣其乐融融的景象,心中隐隐有一丝担忧,皇兄和父皇对江家截然不同的态度,只怕会生乱。
7
春光明媚,江衍与我一同游湖,难得他主动相邀。
我很开心,与他打趣道:「难得夫子百忙之中还能想起我。」
他为我斟了一壶酒,笑着说:「公主一直待在宫中太憋闷,也该出来走走。」
我端起酒杯,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顿时心情大好。忽然,我的余光扫到了吴玥的身影,她在隔壁的一条船上,同贵公子待在一起。
我移开视线,尽量不去看吴玥那边,以免影响自己的心情。
不多时听见扑通一声,有人惊呼;「落水了,快来人。」
我朝着落水的方向看去,见吴玥落在湖中,不断地挣扎。我不知她又在使什么伎俩,刚才还好端端的,现在却跌入湖中。
「我去救她。」江衍脱下外衫。
我甚至来不及阻拦,他已经跳入湖中,很快将吴玥捞起来。他们两人都上了船舱,我看着落汤鸡一般的吴玥,冷冷地问道:「你为何会落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抬起眼眸,委屈巴巴地回答:「公主,那个人要非礼我,争执间落了水。」
「以后小心。」江衍对她叮嘱。
「谢侯爷。」吴玥声音温柔似水,眼神宛如秋波。
我看到这一幕觉得心头不适,说不定落水就是故意的,为了让江衍去救她,用起了苦肉计。
「你先下船吧。」我拿起一件外衫丢在吴玥身上,催促她快点离开。
我顿时感到一股凉意袭来,吴家为了她高嫁,真是想尽各种办法。
8
不久后,我听闻江父因身体不适告老还乡。江衍成了江家新任族长,还成了靖国最年轻的太傅,一时间风光无限。
父皇对江衍也格外器重,经常同他一起商议,北军也交给了江家人。
他走得越高,我越是为他担心,后面不知还会有怎样的风雨。
好几次,我都看见皇兄阴霾的目光,那份冷芒和锐利,总是让人不寒而栗。
我试着同皇兄商议,可是每次提到江衍,他都会岔开话题。
到最后他不耐烦地说:「锦罗,你是公主,还是乖乖当掌上明珠吧。」
「可是皇兄……」我皱了皱眉,想要辩解。
他摆摆手,不给我继续解释的机会:「我还有公务要处理,你先出去吧。」
我看着皇兄冷若冰霜的脸庞,知道我们之间有了隔阂。我不再是从前听话的妹妹,他不再是亲切的皇兄。
9
几月过去皇兄被立为太子,他是父皇的长子,又寄养在母后名下,这些都是迟早的事。
父皇将我叫道殿内,语重心长地道:「锦罗,朕准备拟一道旨意,让你嫁给江衍。」
我的嘴角微微扬起,甜甜地说道:「谢父皇。」
他却担忧地看着我,心事重重地说;「你是朕最疼爱的孩子,嫁入江家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我知道父皇担忧什么,抿了抿唇说:「父皇,也许我嫁给江衍以后,皇兄对江家的态度会有所缓和。」
「如此甚好。」父皇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始终是疼爱我的,知道我与江衍两情相悦,总想着成全我们两人。
只是没想到,成亲的旨意还未发出,父皇就突然中风病倒在床。再次相见的时候,父皇躺在病榻上,说不出来一句话。
我走到父皇的病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父皇,你一定要好起来。」
他无奈地看着我,又看了看皇兄,眼神透出深深的担忧。
「父皇……」我声音哽咽,眼泪不住地往下淌。
10
父皇带着无尽的遗憾离开人世,办完了丧仪,皇兄成为靖国新帝。
登基的那天晚上,他将我叫到殿内,手中拿着一道旨意:「锦罗,这个东西你以后再也用不到。」
「皇兄,将它交给我好不好?」我伸手,向他央求道。
他的嘴角扬起一丝冷意,将遗旨拿到烛火前焚烧:「你是朕的妹妹,怎么能嫁给江衍。」
「我是皇族的公主,他是江家的族长,我嫁过去会让皇族和江家更加牢固。」我极力向皇兄辩解,准备去抢燃烧的遗旨。
可是他的眼神还是那样冷,将遗旨高高举起:「你最好别和江家有任何瓜葛,而且江衍未必愿意再见你。」
我眼睁睁看着父皇留下的旨意烧为灰烬,却又无能为力:「皇兄,你为何要说这句话?」
他踩了踩地上的灰烬,讪笑道:「你还是亲自去问江衍吧。」
我的心中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转身慌乱地跑出殿外。后面我找到几次江衍,可是他都避而不见。
11
再后来宫中传遍了江衍要成亲的消息,不过要嫁给他的人,不是我。
我无比诧异,向身边的宫人问道:「他到底要娶谁?」
宫人支支吾吾地回答:「江太傅要娶吴玥。」
呵,我冷笑几声,没想到吴玥攀上的高枝就是江衍,这是一个多么大的讽刺。难怪吴玥匆忙辞去了伴读之位,借着休养身体的名义不再入宫,原来另有其他目的。
我再次前去江府,想要将事情问个明白,没想到刚入大门就看见了吴玥。她上前几步,向我恭敬地行礼,面上带着微笑:「公主来江府有何贵干?」
「明知故问。」我冷笑几声。
她凑在我耳边,轻声说:「公主又何必多此一举,有些事情注定无法改变。」
「你早就打起了江衍的主意吧,每次在他面前装出楚楚可怜。」我紧紧捏着拳头,很想撕碎她虚伪的表面。
「不管怎样,我都会嫁给江衍,成为江家女主人。」她的眼神透出几分得意,语气也微微拔高,「就算身为公主,也不会处处如意。」
「我今天必须见到他。」 我冷笑一声,径直朝着书房走去,他一定在那个房间。
府中的侍从走上前还想阻拦,却被我呵斥:「滚,都给我退下去。」
终于,我推开了书房的路,一路走来似乎格外漫长。我看见江衍近在咫尺,他的手中捧着一卷书,格外的淡然。
「公主出身皇族,臣自认配不上。」他始终拿着书卷,眼皮都不曾抬起。
此话一出如同晴天霹雳,我不愿相信这是他的真实想法,声音颤抖的否认:「不,你一定是在骗我,父皇说我们两个很般配,还要给我们指婚。」
「公主,那些都是过去的事,全都忘了吧。」江衍语气淡淡的,清隽的面庞没有任何表情。
我想冲过去,想要问清楚这一切,不过还是忍住了。我是皇族的公主,只想要最后一份尊严,明明他在眼前却又十分遥远。
「很好,这么快就全忘了。」我咬着唇,转身朝着房外走去。
屋外忽然下起了雨,豆大的雨滴点打在我身上,冷得厉害。我回头看了一眼书房,江衍始终没有走出来,这次没有人为我撑伞,他用冷漠进行回应。
我抬头看着阴云密布的天空,没想到父皇驾崩,一切都变了。
12
回皇宫的时候天色已晚,皇兄站在寝宫门口,似乎等候多时。
我无精打采地抬起头,唤了一声;「皇兄。」
他披了件外衣在我身上,嘱咐道;「别着凉,好好休息吧。」
「嗯。」我微微点头,缓缓踏入寝宫。
此时此刻只有皇宫才是我的家,嫁给江衍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也许在他心中除了江家,其余的都不重要。
皇兄命人给我煮了一碗姜汤,轻轻叹息一声;「锦罗,朕早就说过有些人是靠不住的,以前他看在父皇的面子上对你好,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
我捧着姜汤,眼泪簌簌而落,不知该如何作答。如果不是自己亲耳听到,根本不愿相信他的背叛,竟然舍弃了我。
一碗姜汤悉数喝下,辣辣的姜汤有些烫喉咙,好像是对我的警醒。
我是皇族公主,他是江家的族长,曾经的美好只是镜花水月。
13
渐渐地,皇兄与江衍的关系越来越微妙,他们之间不可调和,好些朝堂上的大臣站在江家一边。
江衍趁机前往北军大营,那里有江家的根基,就连皇兄也难以撼动。
事情到了紧要关头,皇兄同我商议道:「锦罗,有件事情很危险,但是眼下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
我大概知道他要说些什么,苦笑一声:「皇兄尽管开口。」
他拿出拟好的旨意,郑重放入我的手中:「只有咱们兄妹一条心,才能拿回主动权。你带着这道圣旨去北军,尽量拖延时间,朕有机会调兵遣将。」
「好,我会尽量完成皇兄的任务。」我毫不犹豫地接下这道旨意,身为靖国公主必须担起责任,哪怕要面对曾经背叛自己的人。
「锦罗,朕会派人接应你的。」皇兄拍了拍我的肩,再三保证,「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保你平安。」
我只想去问问他,背叛我还不够?难道还要背叛靖国?
14
我孤身一人前往北军大营,然而江衍以公务繁忙为由不愿相见,把我安排在旁边的营帐内。
几天下来,我都未能看见江衍,甚至就连营帐都出不去,外面有好几个看守的人,看样子他是想把我禁锢在这里。
好几次我都想从营帐溜走,可是都被兵卒拦住。我咬牙对他们呵斥道:「真是放肆,我手中有圣旨,你们居然敢阻挠。」
「没有太傅的吩咐,公主不得外出。」他们面无表情地回答。
我紧紧攥着手中的圣旨,心中腾的燃起一股火苗,没想到江衍如此胆怯,就连见一面都没胆量。
「帮我转告江衍,他就是个胆小鬼。」我冷笑着说出这番话。
约莫到了傍晚时分,帐篷外忽然传来动静,我以为是他来了,没想到看见吴玥的身影。她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看起来气势汹汹。
「公主,咱们又见面了。」她微微扬起笑意,眼神里满是阴狠。
我意识到不对,准备朝着帐篷外冲去,才刚走出几步就被拽住衣角。我用力摆脱,可终究敌不过三人。
「吴玥,你要做什么?」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吴玥拿出一个白色药瓶,在我眼前得意地晃悠:「送公主去该去的地方。」
我的手被两个婢女死死摁住,就算向外呼救却没人理会。我心中一沉,明白外面的人都被她支开,现在已经孤立无援。
「如果我死了,皇兄不会放过江家的,到时候只怕江衍麻烦更大。」我据理力争道。
吴玥拧开瓶盖,笑容有几分狰狞:「公主还能活着,那是他念及旧情,我要帮他彻底断了这份念想。」
语毕,她拿着毒药就要往我口中灌,眼见就要丧命于此,心中一片凄然。即便面临生死关头,他却还是不愿出现在我面前。
「住手。」一阵呵斥声猛然传来。
15
江衍终于来了,他一把打翻吴玥手中的毒药,啪的一巴掌打在她脸上:「你怎么能毒害公主。」
呵呵,吴玥捂着脸,冷笑着说;「都这个时候了,你心里还是想着她。」
「都给我滚出去。」江衍指着外面,对她们命令道。
营帐内一下子安静下来,我理了理凌乱的衣衫,缓缓抬起头;「希望你能及时止损,不要再错下去。」
江衍摇了摇头,似笑非笑地道:「臣只是被逼而已。」
我觉得他所说的全是借口,把圣旨递给他,一脸郑重地说道:「这是皇兄给你的旨意,只要按照旨意去办,肯定不会变得更糟。」
江衍徐徐打开圣旨,表情一下子变得凝滞:「果然不出所料,这上面什么都没有。」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圣旨上面一个字都没有:「怎么会这样?明明这道圣旨是皇兄亲手交给我的。」
江衍将它丢在地上,双手扳住我的肩,一五一十地说道;「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只怕陛下不想看到你活着回去,如果公主死在北军军营,更有出兵的理由。」
突然间,我的心凉到了谷底,纵然自己做出过忤逆皇兄的事,可他竟然想看着我死。
「我是他最疼爱的皇妹。」我自嘲地说出这句话,瞬间觉得是那样的可笑。
「既然你来到北军,我会保证你的安全。」江衍的黑眸闪着温柔的光,与他之前断情绝爱的模样截然不同。
我有些恍然,到底哪个才是他的真实意图,既然关心我,当初又何必拒绝?我紧扣双手鼓起勇气问道;「江衍,你还是我的夫子吗?」
他顿了顿,轻轻抚了抚我的头;「公主,我永远都是你的夫子。」
我继续问道:「那你为何要拒绝,明明父皇拟好了旨意,皇兄说你无意娶我。」
他的眼神变得黯淡,最终化为无奈的叹息:「我是不想让你左右为难,自从先皇驾崩,陛下与江家的关系迅速恶化。」
我深深吸了口气,原来这才是事实的真相,皇兄一再地欺骗我,只为达到自己的目的。我知道,我和他之间的兄妹之情,算是彻底断了。
「我们都要活下去。」我扣住他的手,眼中泛着泪光。
16
当天晚上,我听见营帐外传高呼声:「失火了,快来人救火。」
我立刻冲出去营帐,粮草处燃起了熊熊大火,尽管他们奋力扑火,火势却越来越大,眼见就要失控了。
我顿时觉得情况不妙,这个时候失火怎么看都不同寻常,也许北军快要守不住了。
忽然,我听见一阵厮杀声从不远处传来,那些穿着玄色盔甲的人一看就是皇兄派来的。之前约定会有人带我离开,现在也成了空,皇兄想我死在北军军营。
一系列的突袭中,北军根本来不及反应,不多时就处于下风,有的开始撤退,还有的继续抵抗。
混乱中,我的手被江衍紧紧拽住,他带着我骑马离开军营。我不知道要逃到哪里,只是希望我们都能活下来。
「北军出现了叛徒。」他勒紧缰绳,声音越发沉重。
「对不起。」我低下头,不知该说些什么。
江衍暗叹一声:「这些不是你的错,勿要自责。好在江府的人被我秘密转移到南方,如果公主愿意,跟着我一同南下吧。」
我点了点头,苦笑道:「以后夫子所在之处,就是我的家。」
可是身后的追兵却越来越多,好像不管怎么用力都逃不出皇兄的手掌,他要把我们置于绝境。
混乱中,我听见身后传来议论声:「陛下,继续追赶恐怕会伤到公主。」
「不必顾虑,她选择和叛贼在一起,已然背叛了皇族。」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有听错,那就是皇兄的声音,他真的不愿放过我。
17
无数的箭雨朝我们袭来,北军的军卒一个接一个倒下,就连我们的马匹也被箭射中。马儿发出一声尖叫,挣扎着朝前方结冰的湖面跑去。
嗖嗖嗖几箭从我耳畔边飞过,眼见危险越来越近,这一次凶多吉少,恐怕很难从这里走出去。
马儿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朝着冰面倒去,我和江衍双双从马背坠下,重重摔向冰面。
我转头看向江衍,他的后背插了好几支箭,鲜血染红了盔甲。我颤抖地用手捂住他的伤口,扶着他往前方走去:「跨过冰湖,就有救了。」
话音刚落,脚下的冰面突然裂开,我们即将坠入冰湖。他用出最后的力气,猛然将我往后一推;「公主,快走。」
转眼间,他的身影被冰湖所吞没,彻底消失在我眼前。
「江衍,江衍。」我声嘶力竭地唤着他的名字,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18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又回到了皇宫,周围都是熟悉的环境,可是却冷漠得让人害怕。
我蜷缩在床角,脑中全是江衍坠入冰湖的场景,直到最后一刻,他还是用自己生命保护着我。
「皇妹。」皇兄走进寝宫,屏退周围的宫人。
「皇兄。」我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愤怒。
他拿起药碗,轻轻搅动碗里的汤勺:「皇妹别生气,朕也是无奈之举,当时情况特殊江衍必须死。」
我冷笑几声,自嘲得道;「皇兄真是极好。」
他摸了摸我的头,语气稍微缓了缓;「江衍一死,江家族人南下,剩下的一些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以后的日子还长,你好好休养身体。」
我抬起头,眼角流下一行清泪:「皇兄救我回来,想必另有他用吧。」
他扬起嘴角,露出微微笑意;「你是公主,自然会送去和亲。」
那一刻,我的心凉透了,没想到皇兄如此凉薄,他根本没有把我当成妹妹,而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
我从他手中接过药一饮而尽,咬咬牙说:「和亲之前,我想去皇陵拜一拜父皇。」
皇兄颔首,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好。」
「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我再也不认识现在的皇兄。」我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不敢相信眼前之人变得这般冷血。
他的手轻轻放在我的肩膀,眼中闪过一道冷芒:「你和江衍都是天之骄子,一个是金枝玉叶,一个是江家贵子。朕的母妃却是一个低微的宫人,凄凉地死在冷宫里,我们母子就连最后一面都未能相见。从那天起,朕的眼中就只有皇位。」
我听到这番话,不禁想起之前的往事,那天我无意经过花园,看见母后狠狠斥责皇兄,不让他踏入冷宫,否则不认他这个儿子。
皇兄的一双手紧紧攥着,想必当时他就暗暗埋藏起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只等着有朝一日得到皇位。
在他的心中早已暗藏了复仇的种子,我这个所谓的妹妹,不过是一块随意丢弃的棋子。
19
前往皇陵的途中,宫中派了好些侍卫牢牢盯着,唯恐我从马车里逃走。
在江衍死去的那一刻,我的心已经跟着他死去,活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只会成为皇兄摆弄的棋子。
与其成为和亲公主,我觉得不如在这一刻死去,至少还能保留公主最后的尊严。
我刚举起金簪,外面突然传来动静,一群蒙面人突然闯入与亲卫陷入纠缠,其中一个人撩开车帘,拽着我朝山崖边走去。
山崖边我见到了吴玥,她没有死在北军军营,却被山匪所救,成了压寨夫人。
她揪住我的袖袍,恶狠狠地说:「如果不是你,江衍就不会死。他本来就不想与皇族对抗,可是你的皇兄一再逼迫他,而你的出现让他心软。」
我闭上眼睛,任凭她说什么都没有出声。如果江衍一直游学在外,如果他没有成为我的夫子,根本不会凄惨地死去。
「你要给他偿命。」吴玥咬牙切齿,狠狠将我朝山崖下推去。
我没有反抗,任由自己从坠落,世间再无牵挂,也许只有死去,我才能和他在黄泉相见。
可惜我错了。
我并没有死,鲜血落在神山的格桑花上,成为了新的山神,忍受着生生世世的折磨。
前山神看了一眼盛开的格桑花,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格桑花无,山神灭。」
20
每一世,我都能见到江衍,只是他再也想不起曾经的过往。我想这样也好,至少他不必沉浸于悲伤。
一月期限刚到,我把格桑花交到江衍手中:「走吧,不要回头。」
他宝贝地将花攥在手中,露出灿烂的笑容;「以后每年我都会送一坛酒来。」
「好。」我把他送到谷口,再也不能踏出一步。
这座神山是个世外桃源,却也是囚禁我的牢笼,还剩最后一世就能解脱了。
一年过去,前来神山的不是江衍,而是吴玥。
我没想到还能遇见她,比起困在神山的自己,她九世都是江衍的心上人,多么的讽刺。
她搬来一坛酒,和和气气地说:「山神的花救了我的性命,所以亲自送来礼物。」
我打开酒坛盖子,一股醇厚的酒香迎面扑来:「既然来了就是客,进来歇歇吧。」
吴玥笑了笑,开开心心进入山神洞府。
几番交谈下来,我感觉她好像变了许多,性格也变得开朗,到底经历了九世,早就不是之前的那个吴玥了。
她与我相谈甚欢,索性暂时留下来,和我讲述人间的事情。她对我嘘寒问暖,好像一个许久不见的朋友。
我觉得自己孤单太久,才有这样的错觉。
21
吴玥为我斟上酒坛里的美酒,好奇地问道:「真是羡慕山神,不用像我们这样经历生老病死。」
我喝得微醺,指着身后的格桑花:「当最后一朵花消失,我就会跟着消散。这花不能随便拔除,除非有心愿。」
那一刻,她的眼睛有些发亮,好像看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我没有在意,只是继续喝着酒,江衍酿造的酒一滴都不想错过。不多时,我趴在桌上只觉得有些晕沉。
迷迷糊糊间,我看见吴玥靠近格桑花,用力将整株花连根拔起。她拿着花走到我跟前,笑容逐渐变得放肆。
「这样你就能消失了,江衍也不会再念起你。」她的眼中满是刻骨的恨意,格桑花被撕得粉碎,「不久前我想起了前尘往事,等你彻底消散了,他就能完完全全属于我。」
得意的笑声在洞府徘徊,仿佛这一刻她期盼了许久。
我缓缓站起身,面色平静地看着她:「我也等了你很久,终于可以解脱了。」
话语刚落的瞬间,我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洞府也开始坍塌。她实在是天真,以为自己能够离开神山,岂不知山神陨灭的时候,整座山都会消失。
吴玥感到一丝惶恐,转身朝着洞府外跑去,一块巨石落下挡住了出路。她回过头骂骂咧咧道:「苏锦罗,你该死一千次一万次。」
我的眼中全是解脱,咒骂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
「公主!」
江衍的声音从洞府外传来,明明够不到,却还向我伸出手。
我微微扬起嘴角,没想到最后时刻他恢复了从前的记忆,不过一切都晚了。我用尽最后的神力,将他送出这座神山,就像曾经坠入冰湖前他推我离开一样。
这一世,我希望他好好活下去……
江衍番外:
从见到山神的那一刻,我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可我只是个凡人,她却是这座山里的神,我们怎么会有交集?
留在山中这一月,我种了许多花草,把洞府重新修葺一番。每次当我提到心上人的名字,她的眼神里都藏着悲伤。
我不知道发生过什么,每次想问询,可是话到嘴边却开不了口。
一月的时间很快过去,山神摘了一朵格桑花递给我:「走吧,不要回头。」
我看着她落寞的神情,不禁说道:「以后每年我都会送坛酒来。」
她不假思索地答应,把我送到山谷口,再也未踏出一步。她说自己无法离开神山,这座山是个禁锢。
自从我带回格桑花,心中却总是忘不了她,不知不觉蹦出她的身影,那一抹孤独的背影。
吴玥又提起了成亲之事,我没有立刻答应,好像缺了点什么。
我用一年的时间酿造了坛美酒,还未等我送去,吴玥抱着我的酒坛留下张字条,已经前往了山中。
好几天吴玥都没有回来,我暗暗觉得不妙,总觉得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朝着山中赶去,想与山神好好谈谈,没想到刚走到山谷,突然一阵天旋地转。
我的脑袋一阵刺痛,诸多的回忆顷刻间涌出。我想起了山神的名字,她是小公主,是我真正的心上人。
我立刻朝着洞府冲去,没想到山崩地裂,我伸手想要抓住她,却什么都没够到。
「公主!」我呼唤着她的名字。
她转头看着我,嘴角扬起一抹微笑,用尽最后的神力在山彻底崩塌前,将我送出这座神山。
她和吴玥都葬身在山中,这一次我彻底失去了她。我的眼中泛着泪光,好像一切都结束了。
这时,一个白胡子老头找到我,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递给我一颗种子;「种下这棵格桑花种子吧,花开的时候,你们还能再续前缘。」
我捧着这颗沉甸甸的种子,抹去眼角的泪水:「老先生,你是谁?」
「我曾经也是个山神。」他哈哈大笑几声,身影很快消失。
我把种子捧在手心里,温柔地对它说:「公主,我带你回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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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03 19:2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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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千醉:不过一场朱砂泪
小龙瞎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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