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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皇帝联手不成功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750 更新:2026-06-09 11:27:38

皇帝联手不成功

故梦里:留恋红尘只为你

我爹要造反,派我做掉皇帝。

正好皇帝也不想活。

我俩一拍即合。

结果下料、捅小刀、挂绳子……

全被人搅黄了。

我不干了。

他不活了自己想办法去,臣妾做不到了。

1

我身为丞相之女,入宫为妃后却久不得召见。

下人们急,我也急。

早上刚睁眼第一件事就是问碧桃:「皇上昨夜好吗?」

碧桃不忍道:「皇上自然安好,娘娘对皇上一片痴心却……」

我不甘心:「真的?没有刺客也没有走火?」

碧桃不懂,呆呆地摇头。

我万念俱灰,看来还是得亲自动手。

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留个全尸。

我重金贿赂了御前太监郑公公,当天就听到了好消息。

第一次侍寝,我给狗皇帝准备了一份大礼。

磨尖了指甲在里面藏毒。

毒是稀世奇毒,无色无味,入血即死,还会挥发,查不出来,天下间只有两份。

只要我在床第间略作表演,「不小心」抓破了龙脊,他就能死在我身上。

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能挨过审讯等我爹接我出来。

我千算万算,没算到皇帝盖着棉被跟我纯聊天,留了个素夜。

皇帝疑心病很重:「你是丞相家的女儿?最近……丞相身体可还好?」

好得很,天天穿着龙袍在密室登基。

「谢皇上关心,家父身子健朗,为国尽忠,不敢懈怠。」

皇帝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难道他看破了我爹的小九九?

每天上朝都要骂八百遍狗皇帝。

边骂边吐槽:「还有哪朝上班这么早?天没亮就起床让不让人活?应该民主选举!选我我就把上班时间推到十二点!」

我听惯了爹的疯话,并表示:「你小子别太荒谬。」

收获了一个脑栗子。

我爹说话虽然与常人不太一样,但他也不像寻常人家一般拘着女儿,只许读女则女训,反而叫我读些史书兵书:「妇女能顶半边天!」

我想我爹要是当了皇帝,应该是很好的。

狗皇帝尚无子嗣,他就是唯一的拦路石。

思及此,我疯狂暗示:「皇上,天黑了。」

来啊,快活啊!

我檀口微张在他耳朵旁边吐气,小手柔若无骨在他身上游移……

他猛地推开我:「天黑了,该批奏折了!」

???

这届皇帝这么有事业心?

他不睡,我不睡,我爬起来给他磨墨。

我百般勾引,故意把墨汁弄在胸口:「皇上,臣妾身上是不是沾了东西?」

他对着那一坨黑的:「没有啊。」

没有你个头!

眼看就要天亮了,我急啊,白银千两在我手上就要挥发了。

皇帝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还突然抬起头写写画画。

我咬牙,不管了,只要抓不住证据我死就死吧。

上去指甲对准后脖子就是一下。

皇帝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头一偏,反手把我扣在案桌上。

完蛋了!

我挤出两滴眼泪:「臣妾只是见陛下脖子上有碎发……」

狗皇帝怎么身手这么敏捷?

那怎么还会被山贼劫持?

他触电一样放开了我,面带愧意:「朕不是故意的,条件反射就……」

话语微顿,他看见我磨得跟匕首似的指甲:「这……」

我赶紧陪笑脸:「这是最近流行的款式哈哈。」

「朕真不该躲那一下!」皇帝满脸懊悔。

我莫名其妙:「啊?」

这么想被划拉?要不你抬头让我对着喉结划一道?

「无事。你睡吧,朕去上早朝。」

我看了看外边,还是昏沉沉一片。

要让我天天起这么早,晚上还得批奏折,别说皇帝,神仙我也不做。

「臣妾为皇上更衣吧。」抓紧最后一次机会。

我往他心口一戳!

乓的一声,我指甲劈开了,我泪如泉涌。

「怎么了?」皇帝一脸惊诧。

我摸了摸他心口,在他含羞带怯的目光下把手伸了进去,掏出一面护心镜。

照出我扭曲的面容。

「啊,这是师傅给朕的成年礼,你喜欢就拿去吧。」

他倒大方得很。

我不信,他一定在试探我。

如果不是怕死到极点,怎么会睡衣里都戴着护心镜?

「不,皇上自个收好,皇上安好,臣妾就放心了。」

我对他露出一个含泪的微笑,无所谓,我爹说过,人生就是这样。

他有些犹疑:「你手还好吗?」

痛死了!「好得很。」

我送走狗皇帝,在床单上抹了一把,把指甲渗出的血全抹上去。

省得手底下人唧唧歪歪。

有宫女进来收拾,看见床上的痕迹,隐晦地瞥了我一眼,状似无意地问:「娘娘昨夜怎么……没叫水?」

我妩媚一笑:「本宫与皇上……血战到天明。」

那宫女肃然起敬,噔噔噔跑出去。

不一会儿满宫都知道了——丞相之女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把皇上勾得丢了魂。

这个传言在皇帝送来一堆赏赐,并越级抬我为妃的时候达到了巅峰。

2

当晚皇帝再次召我侍寝。

我自觉已经引起他的疑心,这次什么也没准备。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他叫下人离远些别靠近。

桌上放了把匕首,亮闪闪、绿莹莹,生怕别人不知道它削铁如泥还淬了毒。

时不时在我面前抬起脖子。

还喜欢背对着我。

我心下大惊。

这不是妥妥的空城计?

就等抓个正着,然后借我除掉我爹。

用自己作饵真是好狠的心!

我当然不上当。

这人躺在床上装睡,睫毛颤动,我闲着也是闲着就数睫毛,一根、两根……

有一说一狗皇帝睫毛挺长挺多挺密。

我数到八十八根的时候,他一把把我拽下来:「你不是要杀朕吗?」

我心下大惊。

虽然已有预料,还是不免惊慌。

强自镇定:「陛下在说笑?」

他从枕头下抽出一根针:「朕给你这个机会。」

我颤颤巍巍接过那根针。

缓缓握紧……

「嗷!疼疼疼!」就见身边的人杀猪一样叫唤起来。

我「啪」地一声把那根针拗断了:「皇上,臣妾没动手……」

针离他娇贵的龙体有八丈远。

男高音戛然而止。

「咳,朕感觉到了阴风阵阵。」

看我满脸不信,他又换了个说辞:「朕请了高人附魔,魔法!这是远程魔法!」

这是什么皇族秘术?

这回轮到他迷惑:「丞相平时不和你说这些?」

我警钟大作:「家父恪守礼节,从未教过臣妾这些。」

「那他教你什么?」

《史记》、《资治通鉴》,有时候也看看《兵法》……

「《女则》、《女训》。」我坚定地点了点头,为自己增强说服力。

他眉头紧锁:「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丞相。」

难道他对我的答案还不满意?

我立马改口:「其实臣妾不识几个字。」

他整张脸都皱起来:「好你个卫晋元!封建余孽!」

我赶紧作势要跪下请罪。

心里痛骂狗皇帝,就他事儿多!

怎么不把针戳进他脑袋里搅和搅和?

他把我拉回来,扶正,正色道:「你杀了我吧。」

我装聋:「说啥?诶,我这边信号不好,你说啥?」

信号这词儿当然也是跟着我爹学的。

他凑近我耳边,抓起我的手放在心口,酥酥麻麻的,直钻我耳蜗:「就像之前一样,用你指甲上的毒,杀了我。朕允许你。」

完了,这事儿糊弄不过去了。

坦白能不能从宽?

「可臣妾指甲劈了,现在被剪成这样了。」

我举起我光秃秃的指甲盖,就剩一条窄窄的白边。

那天回去我的嬷嬷看见我指甲心疼坏了,赶紧温柔地安慰我:「小丫头片子要好看留这么长指甲,现在搞得你看看!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就这样,我眼泪汪汪地失去了我的随身匕首。

他也很心痛:「留长要多久?」

留到那个长度……「三个月吧。」

「朕等不及了!」

赶着投胎啊?

「朕赶着投胎啊!」我刚在心里暗戳戳怼他,他就说出口了。

吓,我还以为我没管住嘴。

「皇上……有什么急事?」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考研还没复习!」

听不懂。

皇族密语?

但不影响我催他上路。

「其实吧……匕首也不是不可以。」

而且你可以自己动手,不用牵连我,我美美升职太妃。

他沉痛地摇了摇头。

跑下床,拿起绿莹莹的匕首往脖子上就是一划……

「咔」,匕首断了。

他脖子上还给染绿了。

我给他抹了把,我手也绿了。

他顶着我难以置信的目光解释了一下:「从画师那儿借来的丹青……」

「自从试图上吊被郑瑞全发现,朕就再也拿不到像样的兵器了,毒药同理。」

郑瑞全是他的御前大太监。

是夜,我俩四只眼睛瞪着床顶,谁也没睡着。

3

我从皇帝那儿回来已经是大中午。

没有皇后不用请安就是舒服。

这回谣言传得更离谱,说皇帝癖好特殊,喜欢疼痛带来的刺激感。

我想了一天这是怎么传出来的。

后来想到可能与他那声惨叫有关。

我的评价是自己作的。

而且某种程度上已经接近真相了,九五之尊想死不是特殊癖好吗?

虽然他与我略作解释,重点强调皇帝这活不是人干的,尤其是让一个即将要考研的理科生早上五点爬起来上早朝,还得批阅文言文奏折,随时面对被刺杀的风险。

好几个词我都没听懂。

无所谓,我会满足他。

我甚至不等晚上,在酒酿圆子里加了点料,就直奔御书房去了。

门外,郑瑞全在站岗。

「本宫来给皇上送点心,麻烦郑公公通报一下。」

郑瑞全笑得像一朵菊花:「卫妃娘娘金安,奴才这就去通报。」

很顺利嘛……

「不过……这点心按规矩是要先派个人来尝尝的。」

什么破规矩?

我摆出宠妃的派头:「本宫送的东西何需再验?郑公公怀疑本宫会谋害皇上不成?」

「不敢不敢,奴才不过是按规矩行事。」他把头低到尘埃里去,却半分不肯退让,「娘娘自然也希望皇上龙体康健,不如为后宫众人立个榜样。」

「放肆!」我面色一冷就要直接闯进去。

郑瑞全就一个乾坤大挪移挡在门前:「若娘娘不愿等,奴才便可一试。」

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调羹。

你属小叮当的吗?

酒酿圆子由我的婢女端着,被郑瑞全状似轻轻一摁就动不了了,向我投来求救的眼神。

「你要是敢动本宫的酒酿,本宫一会儿便面见皇上令你满门抄斩!」

他背影一顿:「奴才……死而无憾。」

没办法,就算会招致怀疑,我也要打翻这碗酒酿了。

我端起碗——明黄色的身影飞奔而来把碗夺走,「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终于!

他一手掐住自己的脖子,仿佛痛苦至极,「扑通」倒在地上。

郑瑞全慌了:「传太医!快传太医!把皇上送进去,快——不对,慢点,别碰着。」

快速安排得当后,对我怒目而视:「卫妃娘娘这是何意?」

我很拽地摸了摸后脑勺:「皇上旧疾复发,本宫也忐忑不安呢。」

然后就让人搬了小板凳坐门口等他死。

其实想想狗皇帝也没那么坏,只不过是昏庸了一点,不幸挡了我爹的路罢了。

他也拎得清。

昨晚他从匣子的隔层里掏出一张圣旨,上面赫然写着令丞相即位。

那我就放胆子去做了。

也许一开始我爹的风评会不太好,但他会修水利、会想尽办法赈灾、会兴办女学,才不会像狗皇帝一样弄得民不聊生。

我出去看过,天子脚下尚有乞儿衣不蔽体,排队讨一碗稀薄的粥喝,何况无穷的远方?

我不过想了片刻,太医就被押来了。

一把年纪的老头子被侍卫挟在腰间,胡子都往后飘起来了。

他把了把脉,凝眉思索,面色沉重。

然后一记手刀劈在皇帝背上。

「呕。」

皇帝吐出一口污秽之物,又活了。

太医颤颤巍巍跪下,叫皇帝下次喝东西慢点,别噎着。

皇帝和我,两两相望,都很绝望。

4

皇帝摆摆手叫他们都退下。

郑瑞全面露难色:「这……」

他垮下脸:「你诬陷卫妃的事朕还没找你算账!」

可怜的郑公公麻溜地退下了。

面面相觑,他:「我怎么还没死?」

我:「你怎么还没死?」

异口同声。

寂静过后,我勉强振作起来:「我亲自在汤里加了料。」

他颇受打击:「朕鼓起勇气喝得一滴不剩。」

「会不会是你这毒过保质期了?下次来点新鲜的?」

我翻了个白眼:「陛下,毒可没这么容易带进宫,不易被查出来的毒更不好找。臣妾这里已经没余粮了。」

皇帝四仰八叉躺在榻上,俨然一副放弃挣扎的样子。

不行!

我不能放弃,我是要当公主的。

「陛下,投毒暂缓,但我们还可以想想别的路子,比如您去御花园游船,一不小心掉下去了——」

他挥挥手:「朕会游泳,很难不挣扎。」

我坐到榻上,在他脖子上比划:「比如上吊——」

他又挥挥手:「拿不到绳子。」

「臣妾可以想办法。」

「上吊死相太难看。」

「臣妾到时一定死死抱住皇上的脑袋直到入土。」

「上吊死得太痛苦。」

「英雄豪杰岂能因苦痛所累?」

他还欲反驳。

我声音冷下来:「皇上不会是在诓臣妾吧?皇上皇位坐得好好的,为何寻死?」

「朕说了!皇帝职务太重,朕资质平庸不堪大任!」

我伏在他身上,听他心跳,试图分辨出是真是假。

「古往今来,闲散皇帝不少,昏君数不胜数,他们当得,陛下如何当不得?」

他心跳如擂鼓:「朕与他们不一样。」

我伸出葱白似的手指点了点他心口:「皇上心跳得好快,是因为在撒谎吗?」

他骤然直起身:「不是,你靠太近了。」

我眨了眨眼,多稀罕,老黄瓜刷绿漆——装嫩?

「朕就直说了吧,朕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是一年前莫名其妙穿越过来的。」

他附在我耳边小声说话,弄得我身子发痒。

我歪了歪头。

他以为我不信,贴得更近:「我的世界没那么多封建礼教,没那么多饿死冻死的人,我也只是个普通的人……不用为他们的死亡负责。」

「我爹也是那个世界来的?」

我不傻,顺着他的话稍作联想就猜测出来了。

「是。」

怪不得,我爹官位虽高,但要论得圣心,还是得从一年前说起。

原来是和皇帝同乡的缘故。

「那个世界真这样好,为何我爹不回去?」

「他来得早,一开始因为你娘,现在因为你。」

我娘早逝,我已经记不清她的面孔——如果我爹没有那么多幅画像的话。

皇帝不再自称朕,而改称我。

「我想好了,他是文科生,学历史的,在另一个世界没什么牵挂,当皇帝比我强多了。」

眼前的人穿着龙袍,却垂头丧气的,让我想起看门的黑犬。

我顺毛摸了摸,皇帝以为我在安慰他,强打精神抬头——

就看见我衣裳半褪。

外衣顺着雪白的肩膀掉在地上,惊醒了他,赶紧捂住自己的眼睛。

「你你你干嘛?你不用这样啊!我也没有很 emo 啦……」

我不理他,继续脱,作了一番布置,拉开他的手:「好了,上去吧。」

他目光游移:「去……去哪?」

我指指横梁上挂的衣服:「上吊的结都给你准备好了。」

他试图挣扎:「我要是就这么死了,人家进来看到你……影响不好。」

我给他放好小板凳:「等你噶了我穿好衣服再叫人进来。」

他颤颤巍巍被我拖上小板凳:「我上吊你就在旁边,到时候不好解释。」

我踹了一脚小板凳,没踹掉,挠他痒痒:「我就说我睡午觉没注意,总不可能是我逼陛下上吊的,最多治我个不察之罪。」

皇帝尊贵的脖子卡在衣裳上,被我一挠失了力气,我趁机踹飞了板凳。

「哐」。

衣裳撕裂,皇帝掉下来。

脑门砸在桌角上,「咚」地一声。

咚咚框框好不热闹。

郑瑞全在外面敲门:「陛下!陛下怎么了?」

陛下脑震荡说不出话。

我回话:「陛下没事!」

门外安静下来,我刚呼出一口气,门就开了。

奶奶的郑瑞全不信我。

脚步声愈近——

我一咬牙扯开衣襟,郑瑞全识相点就自己滚出去。

他跨过屏风的一刹那——

皇帝鲤鱼打挺,把我压在身下,埋头在我颈间:「谁?出去!」

郑瑞全只能瞥到散落一地的裙裾、男女交叠的身影和皇帝隐忍的声音。

赶紧脚底抹油跑了。

皇帝额头上磕出血来了,滴在我胸口,他顺着看下来,脸上烧起一片红云。

且因为撞到头了,脑子也不好使,还上手抹了抹:「不好意思啊,我给你擦擦。」

我一掌打在他伤口上:「擦你个头!」

他没忍住嗷嗷叫。

5

这下,皇帝床第间有特殊癖好的谣言算是坐实了。

我是妖妃的传言甚嚣尘上。

不仅白日宣淫,还激烈非常。

不好意思,皇帝偏好我这口,夜夜传召我。

我整日为了公主的名头殚精竭虑,可惜都没能干掉他。

脆弱的绸缎承担不了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

难道是布匹质量不够好?

皇帝把进贡来的蜀锦全送到我宫里。

照裂不误。

又有人说我堪比夏朝妺喜,喜听裂帛之声。

倒也没有,为了不浪费,我让底下人把撕坏的布料改成皇帝的内裤了。

我左思右想,也就只有一个办法了,就是见效慢了点。

结果刚到殿内,皇帝兴冲冲跑过来,眼神亮晶晶的:「我有办法了!」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怎么感觉皇帝越来越像狗子了?

「既然在宫内没有突破,可以在宫外试试啊!我们出宫如何?」

我以为可以一试。

于是中秋夜宴,皇帝和卫妃早早离席,溜出宫去。

郑瑞全百般阻挠,被「体察民情」四个字堵了回去。

集市颇为热闹。

我拉着皇帝到河边:「假装放河灯一不小心跌下去怎么样?」

他扶着我的脑袋转了一圈:「看到那个蓝衣服的没?那是郑瑞全。我一跳下去他就会把我捞起来。」

对面人头攒动,有人在表演钻火圈:「要不借下火圈?那个烧得快。」

「把我丢河里命能救回来,但估计得毁容。」

我们蹲在岸边,我借着波光粼粼的河水打量了一下他的脸,毁容怪可惜的。

他把手伸进河里搅了搅,人影揉碎了看不见了:「怎么样?」

我以为他发现我在看他,脸颊飞红。

好在灯火掩映,并不明显:「还行。」

「那我去了。」

什么?

我没来得及问就看着他没入人海。

忽然感到惶恐。

我四处张望,看见那个蓝色的身影,招了招手:「你可知皇……黄少爷去哪了?」

他一脸阴沉:「奴才不知道,少爷叫奴才看好夫人。」

我等了不知道多久,等得我心慌。

突然街上传来一片惊呼,人群往两边挤。

我险些掉到河里,郑瑞全托了我一把。

马蹄声破开喧闹,紧接着马仰起头、一声嘶鸣。

还有孩童的尖叫。

郑瑞全仿佛看见了什么,足尖轻点就飞到前面去。

我愣了愣,奋力挤开人群。

路中央,皇帝抱住一个小孩,怒骂纵马之人。

用词之恶劣仿佛市井地痞。

那勋贵子弟不服气,一鞭子打下来。

被郑瑞全抓住一把扯下马。

几个家丁也被他打得落花流水,周围一片叫好。

然后便是惯常的放狠话环节。

我远远看着。

救下了一个孩童,他当然也是高兴的,头发丝都写着意气飞扬。

但他像是想起什么,往袖子里掏了掏,忽然神色一变,往四下望似乎在寻找。

然后他看见了我。

抿了抿唇,把孩子交给母亲,朝我走过来:「我找不到花灯了。」

此刻他是人群的焦点,所有人都朝这个方向看过来。

但我一无所觉。

原来他是去买花灯了。

我安慰他:「可以再买。」

「但那个最好看,我猜谜才拿到的。」

怪不得去这么久。

我冒大不韪摸了摸他的脑袋:「府里能工巧匠无数,少爷高兴可以在府里办个猜谜会。」

他还是不大高兴的样子。

我说:「我想回府了。」

6

轿子上,我拉下帷幕,吻他。

他猝不及防,瞪大了眼睛,然后闭上,小心翼翼地给予回应。

我轻轻挣脱开,问他:「刚刚怕吗?」

「有暗卫。」他以为我怕了,拍拍我的背。

我像逼他上吊未遂那天一样,拿手指戳了戳他胸口:「这里跳得快吗?」

他嗓音低哑:「快。」

「其实你不想死,对吗?」

「我怕我死了也回不去。」

有一瞬间,我想和他说,不要走。

但比起后妃,我更想当公主。

所以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亲了亲他的脸当作安慰。

风吹起帷幕,我瞥见被救下的孩子拿着一个花灯玩。

很漂亮。

我心念一动,指给他看,果然,他喊:「这是我的灯!」

离得太远,孩子没听到,他还不甘心。

我捂住他的嘴:「好啦别丢人了,你都救了人家了还差一个灯?」

「拉素黎的吨!」

我放开手,他一字一字吐出:「那是你的灯。」

心重重地一跳:「无妨,我的心愿……不用花灯也能实现。」

我的心愿是我当上公主,我爹当上皇帝,山河无恙。

其实面前的皇帝兢兢业业,心系百姓,当个守成之君绰绰有余。

但江山并不稳固,这具壳子原来的主人又是个昏庸的主,所以他累死累活也难使国家繁盛。

听了我的话,他情绪低落下来。

大概以为我的心愿就是他早点死。

他怕死,这是很明白的,谁不怕呢?

偶尔有勇气面对死亡也只是一闪即过而已。

他想回他的世界,也许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那里不用担心随时随地的刺杀和暗算。

我给不了答案,所以沉默。

7

中秋节以后,他还是经常召见我。

我们不再一起绞尽脑汁想怎么弑君。

好像他要当一辈子皇帝。

我给他磨墨,听他讲哪个大臣又犯了什么浑事,给他提点建议。

集市纵马的是户部侍郎的儿子,顺着查到他爹身上,查出了千两白银。

皇帝本想重罚,我爹说户部侍郎是朝中某派的重要人物,若轻举妄动,可能会引起朝局动荡。

他不懂,他听了我爹的,只是贬官处置。

他说如果可能,他也要办女学,但如今各种配置不到位,就算下令也无法在民间真正推行起来。

他说得很委婉,生怕我难过。

我心里失落,却佯装轻松:「毕竟我也只是个读《女则》、《女训》的闺阁小姐呀。」

他嗤笑一声。

我恼羞成怒:「怎么?家父恪守礼节,你当初还骂我爹封建余孽!」

「我不是一时激奋吗?封建余孽可养不出「血战到天明」的女儿家。」他目光揶揄。

那是他第一次传召我,我把指甲上的血抹在床单上,亲口闹出的谣言。

原来他全都知道。

我红了红脸,不甘示弱:「皇上的特殊癖好也不遑多让啊。」

两个人闹了一通,他在我颈窝里闷闷地说:「褚慈,我叫褚慈。」

我撸了撸他的头发,问他要不要。

气氛很好,但他拒绝了。

是哦,他是要回去的。

郑公公依旧看得很紧,我带不了东西。

我们都在等某个事件打破眼下的僵局。

要我们自己动手,未免有些残忍。

8

那天下暴雨,我胸闷,半夜起来倒水。

刚睁眼觉得屋里有响动。

赶紧闭上眼,仔细听,确实有活物,不是雨声。

我眯起眼睛,依稀看到有人在翻柜子。

我僵着身子杠了杠身边熟睡的人,没醒。

使劲戳了戳,没反应。

令人羡慕的睡眠质量。

我一动不敢动,祈祷他拿到想要的东西以后就走。

可惜天不遂人愿,那道身影靠近了。

我也顾不得其他了,手伸进被子里,找到那个部位,用力一揪——

余光中见到他终于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且面部狰狞,似乎想嗷一嗓子。

还好我提前把被子塞他嘴里了。

我用力捏了捏他的手,他也意识到情况不对劲,回握表示知道了。

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根针……

你是多喜欢在枕头下面藏针?

黑暗中的身影愈发近了,离床不过数尺。

借着月光,可以窥见他手中凛凛寒芒——一把匕首。

寒芒一闪,就要刺中皇帝——

他往外一滚,把毒针扎在刺客身上,趁着刺客没反应过来,把我带下床,朝外面喊:「有刺客!」

我只祈祷毒针的毒足够猛烈,能使他动作迟缓一些。

然而没有。

这出其不意的一招只是激怒了他。

匕首不断凌空刺来,他抱着我往外逃,我挥袖把花瓶、架子都掼倒。

刀尖刺中陶瓷,铮然有声。

外面也很快传来响动,遥远的「救驾!」

他带着我狼狈地一滚,从桌子低下翻过,爬起来时匕首正砍向他的脸颊。

「噔!」

是匕首被挑开的声音。

郑公公来了。

失去武器,侍卫进殿,刺客很快就被制服。

郑公公自始至终没开口,甚至有意避开与他的对视。

只是交给侍卫,挥挥手示意带下去。

然后跪在皇帝面前:「奴才救驾来迟。」

皇帝还没说话,刺客拖在地上,陡然抬起头怒喊:「郑瑞全你这个叛徒!」

这就有点意思了。

刺客还没说痛快,又目光恨恨钉向皇帝:「狗皇帝!就算我杀不了你,也有千千万万的人要杀你!」

有人捂住他的嘴,却被他咬得鲜血淋漓。

他淌着满口的血:「被掳去剥皮抽筋才能对得起饿殍遍野!」

他的嘴彻底被布条堵住了。

可呜呜咽咽好像拖满了宫廷。

我看了看身边的人,面色发白、摇摇欲坠。

夜半惊魂好不容易获救还被人指着鼻子一顿诅咒,确实耗费精神。

我抱住他轻声安慰:「没事了,过去了,褚慈。」

他呼吸声沉且重。

没有回答。

他在我怀里晕过去了。

9

他背后被匕首划开一道细细的血线。

像是中毒了。

叫来太医,却说探不出中毒的迹象,匕首上也没有涂毒。

那他为什么醒不过来?

我想到第一次侍寝指甲上涂的毒。

爹与我说全天下只有两份,一份消失在我手上,另一份呢?

爹还说什么来着?

「千万小心,此毒没有解药。」

我一下慌了神。

刺客自尽了,没留下什么有效信息。

那就只有郑瑞全了,那句「叛徒」我可还记着呢。

昔日的大太监,被软禁在监狱里,由于徒弟无数,形容还算整齐。

他见了我,似是颇感失望:「皇上可还好?」

我隔着铁门:「不好。至今仍未醒。」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郑公公不解释解释,刺客所言叛徒是何意?」

我握紧了铁栏杆。

郑瑞全之忠心皇帝与我从未怀疑过,无论是没收凶器或是阻拦我带点心进殿,都不像是装的。

他依旧沉默。

我咬咬牙,选择赌一把他的忠心:「皇上如今危在旦夕,只有郑公公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本宫才好派人去查,否则……」

我没有赌错。

他开口:「当年我进宫,目的与娘娘一样——弑君。」

他讲了个《无间道》的故事,卧底变节。

父亲被权贵打死,母亲把最后的食物给了他,他被组织收养,送进宫当太监。

一步步走到御前。

皇帝这具壳子的原主人是个不折不扣的昏君,可他迟迟没有机会杀了他。

直到有一天,皇帝变了,不再酒池肉林、荒淫无道,反而勤政爱民。

其他的宫女太监都不作多想,只松了口气,觉得皇帝变了性子是好事,但他起了疑心,几十年的性子说变就变?

他为了弄明白,干活愈发卖力。

终于,皇帝亲口下旨,把他提拔为大太监。

他见证了他所有的努力。

也发现了他的怪异之处。

比如经常忘事、对常用的东西表现陌生、性情大变、字迹不同等等。

他得出一个惊世骇俗却不得不接受的结论——皇帝被夺舍了。

他做出一个更不同寻常的决定——他要让这个皇帝留下来!

他只是个被逼到绝境的平民,没有另立新皇的志气,杀了昏君后便一了百了,可既然皇帝变了,他也就没有弑君的理由了。

他要保住他!

以防他死后,过去的昏君又重回这具身体。

可组织里的其他人都不信他。

反而怀疑他贪慕荣华。

他挑开刺客的匕首,于是就有了今天的叛徒。

他发现皇帝要寻死,便没收所有器具。

他要检查每一份入口的点心,拦不住的酒酿圆子,就往里面投了粒解毒丹。

他拦不住皇帝寻死,便假装没看见枕头底下那根针,只是悄悄换了根无毒的。

我听到这直接不顾他人阻拦打开铁门,扇了他一巴掌:「多亏了郑公公好意,皇上刺向刺客的针才一点效用都没有。」

他没反抗,硬挨了这一下。

「针上的毒呢?」

我越靠近真相,越是害怕。

「为了稳住组织,我把针交上去,说是刺杀的准备。」

他仿佛也感应到了什么,显得颓废至极。

也就是说刺客匕首上若有毒,应出自皇帝之手。

当天我给爹寄了家书:「天下间仅两份的毒,另一份在谁那里?」

隔天我收到回信,看完就烧了。

灰烬上写着:「皇帝。」

他没再醒过来。

夜里,皇帝驾崩。

他曾大赦天下,可谁来赦免他死罪?

不对,也许对他来说,死才是归宿。

他会回到他的世界吧。

我应该祝福他。

不应该偷偷想他。

10

皇帝无嗣,丞相即位。

我被封为公主。

郑瑞全在牢房中自尽,我给了他一块不错的墓地。

但事情没那么顺利,先皇传位丞相的圣旨找不到了。

我想起来,那天刺客翻找的东西也许就是这个。

他找到圣旨,藏在怀里。

人都死了,想必已经被销毁了。

没了这道诏书,我爹即位也就没那么顺理成章。

他不纳后宫,子嗣也只我一人,许诺待百年之后将皇位还给先皇家。

朝廷风云诡谲,新政迟迟无法推行。

爹呕心沥血、察纳雅言,慢慢有所成效。

为了不惹朝廷非议,我不参与政事,读书作画、弹琴奏乐。

书多是山水游记。

但有天我心血来潮,看见书架上的《资治通鉴》,信手翻了翻。

里面藏着一宗卷轴。

我摊开,是封我为后的旨意。

他从来没和我说过。

还有一封信。

「公主,见字如晤。

你见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回家了。

我的父母朋友都在那里等我,我没办法在这里当个平庸的君主。

如果我们在那里见面就好了,我想带你回家看看。

我想封你为后。

理由都想好了——更容易杀死我。

但是我能给都已经给你了。

封后又有什么好的呢?

做唯一的公主好像才更尊贵一些。

我是要走的,还是把对你的影响降到最低为好。

我走后,如果你做个闲散公主,那应该要很久才能发现这封信。

也许久到快忘了我。

我的信应该已经不会惹你难过。

如果你要分担政务,距离我走可能只过了一两个月。

如果这封信能让你百忙之中休息片刻的话,就尽了应有之义。

无论怎么样,我都支持你。」

下面一行墨迹不同,好像更新一点。

「对不起,只能在信里说爱你。」

我把信折起来放好。

那张诏书被我交给我爹。

让他公诸于世。

于是我爹成了国丈,比起一个妃子的父亲登基容易接受得多。

他的境况好转了一些。

我呢?

曾经的「妖妃」,前皇后,现公主。

琴棋书画诗酒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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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6 17: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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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曦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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