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联手不成功
故梦里:留恋红尘只为你
我爹要造反,派我做掉皇帝。
正好皇帝也不想活。
我俩一拍即合。
结果下料、捅小刀、挂绳子……
全被人搅黄了。
我不干了。
他不活了自己想办法去,臣妾做不到了。
1
我身为丞相之女,入宫为妃后却久不得召见。
下人们急,我也急。
早上刚睁眼第一件事就是问碧桃:「皇上昨夜好吗?」
碧桃不忍道:「皇上自然安好,娘娘对皇上一片痴心却……」
我不甘心:「真的?没有刺客也没有走火?」
碧桃不懂,呆呆地摇头。
我万念俱灰,看来还是得亲自动手。
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留个全尸。
我重金贿赂了御前太监郑公公,当天就听到了好消息。
第一次侍寝,我给狗皇帝准备了一份大礼。
磨尖了指甲在里面藏毒。
毒是稀世奇毒,无色无味,入血即死,还会挥发,查不出来,天下间只有两份。
只要我在床第间略作表演,「不小心」抓破了龙脊,他就能死在我身上。
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能挨过审讯等我爹接我出来。
我千算万算,没算到皇帝盖着棉被跟我纯聊天,留了个素夜。
皇帝疑心病很重:「你是丞相家的女儿?最近……丞相身体可还好?」
好得很,天天穿着龙袍在密室登基。
「谢皇上关心,家父身子健朗,为国尽忠,不敢懈怠。」
皇帝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难道他看破了我爹的小九九?
每天上朝都要骂八百遍狗皇帝。
边骂边吐槽:「还有哪朝上班这么早?天没亮就起床让不让人活?应该民主选举!选我我就把上班时间推到十二点!」
我听惯了爹的疯话,并表示:「你小子别太荒谬。」
收获了一个脑栗子。
我爹说话虽然与常人不太一样,但他也不像寻常人家一般拘着女儿,只许读女则女训,反而叫我读些史书兵书:「妇女能顶半边天!」
我想我爹要是当了皇帝,应该是很好的。
狗皇帝尚无子嗣,他就是唯一的拦路石。
思及此,我疯狂暗示:「皇上,天黑了。」
来啊,快活啊!
我檀口微张在他耳朵旁边吐气,小手柔若无骨在他身上游移……
他猛地推开我:「天黑了,该批奏折了!」
???
这届皇帝这么有事业心?
他不睡,我不睡,我爬起来给他磨墨。
我百般勾引,故意把墨汁弄在胸口:「皇上,臣妾身上是不是沾了东西?」
他对着那一坨黑的:「没有啊。」
没有你个头!
眼看就要天亮了,我急啊,白银千两在我手上就要挥发了。
皇帝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还突然抬起头写写画画。
我咬牙,不管了,只要抓不住证据我死就死吧。
上去指甲对准后脖子就是一下。
皇帝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头一偏,反手把我扣在案桌上。
完蛋了!
我挤出两滴眼泪:「臣妾只是见陛下脖子上有碎发……」
狗皇帝怎么身手这么敏捷?
那怎么还会被山贼劫持?
他触电一样放开了我,面带愧意:「朕不是故意的,条件反射就……」
话语微顿,他看见我磨得跟匕首似的指甲:「这……」
我赶紧陪笑脸:「这是最近流行的款式哈哈。」
「朕真不该躲那一下!」皇帝满脸懊悔。
我莫名其妙:「啊?」
这么想被划拉?要不你抬头让我对着喉结划一道?
「无事。你睡吧,朕去上早朝。」
我看了看外边,还是昏沉沉一片。
要让我天天起这么早,晚上还得批奏折,别说皇帝,神仙我也不做。
「臣妾为皇上更衣吧。」抓紧最后一次机会。
我往他心口一戳!
乓的一声,我指甲劈开了,我泪如泉涌。
「怎么了?」皇帝一脸惊诧。
我摸了摸他心口,在他含羞带怯的目光下把手伸了进去,掏出一面护心镜。
照出我扭曲的面容。
「啊,这是师傅给朕的成年礼,你喜欢就拿去吧。」
他倒大方得很。
我不信,他一定在试探我。
如果不是怕死到极点,怎么会睡衣里都戴着护心镜?
「不,皇上自个收好,皇上安好,臣妾就放心了。」
我对他露出一个含泪的微笑,无所谓,我爹说过,人生就是这样。
他有些犹疑:「你手还好吗?」
痛死了!「好得很。」
我送走狗皇帝,在床单上抹了一把,把指甲渗出的血全抹上去。
省得手底下人唧唧歪歪。
有宫女进来收拾,看见床上的痕迹,隐晦地瞥了我一眼,状似无意地问:「娘娘昨夜怎么……没叫水?」
我妩媚一笑:「本宫与皇上……血战到天明。」
那宫女肃然起敬,噔噔噔跑出去。
不一会儿满宫都知道了——丞相之女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把皇上勾得丢了魂。
这个传言在皇帝送来一堆赏赐,并越级抬我为妃的时候达到了巅峰。
2
当晚皇帝再次召我侍寝。
我自觉已经引起他的疑心,这次什么也没准备。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他叫下人离远些别靠近。
桌上放了把匕首,亮闪闪、绿莹莹,生怕别人不知道它削铁如泥还淬了毒。
时不时在我面前抬起脖子。
还喜欢背对着我。
我心下大惊。
这不是妥妥的空城计?
就等抓个正着,然后借我除掉我爹。
用自己作饵真是好狠的心!
我当然不上当。
这人躺在床上装睡,睫毛颤动,我闲着也是闲着就数睫毛,一根、两根……
有一说一狗皇帝睫毛挺长挺多挺密。
我数到八十八根的时候,他一把把我拽下来:「你不是要杀朕吗?」
我心下大惊。
虽然已有预料,还是不免惊慌。
强自镇定:「陛下在说笑?」
他从枕头下抽出一根针:「朕给你这个机会。」
我颤颤巍巍接过那根针。
缓缓握紧……
「嗷!疼疼疼!」就见身边的人杀猪一样叫唤起来。
我「啪」地一声把那根针拗断了:「皇上,臣妾没动手……」
针离他娇贵的龙体有八丈远。
男高音戛然而止。
「咳,朕感觉到了阴风阵阵。」
看我满脸不信,他又换了个说辞:「朕请了高人附魔,魔法!这是远程魔法!」
这是什么皇族秘术?
这回轮到他迷惑:「丞相平时不和你说这些?」
我警钟大作:「家父恪守礼节,从未教过臣妾这些。」
「那他教你什么?」
《史记》、《资治通鉴》,有时候也看看《兵法》……
「《女则》、《女训》。」我坚定地点了点头,为自己增强说服力。
他眉头紧锁:「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丞相。」
难道他对我的答案还不满意?
我立马改口:「其实臣妾不识几个字。」
他整张脸都皱起来:「好你个卫晋元!封建余孽!」
我赶紧作势要跪下请罪。
心里痛骂狗皇帝,就他事儿多!
怎么不把针戳进他脑袋里搅和搅和?
他把我拉回来,扶正,正色道:「你杀了我吧。」
我装聋:「说啥?诶,我这边信号不好,你说啥?」
信号这词儿当然也是跟着我爹学的。
他凑近我耳边,抓起我的手放在心口,酥酥麻麻的,直钻我耳蜗:「就像之前一样,用你指甲上的毒,杀了我。朕允许你。」
完了,这事儿糊弄不过去了。
坦白能不能从宽?
「可臣妾指甲劈了,现在被剪成这样了。」
我举起我光秃秃的指甲盖,就剩一条窄窄的白边。
那天回去我的嬷嬷看见我指甲心疼坏了,赶紧温柔地安慰我:「小丫头片子要好看留这么长指甲,现在搞得你看看!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就这样,我眼泪汪汪地失去了我的随身匕首。
他也很心痛:「留长要多久?」
留到那个长度……「三个月吧。」
「朕等不及了!」
赶着投胎啊?
「朕赶着投胎啊!」我刚在心里暗戳戳怼他,他就说出口了。
吓,我还以为我没管住嘴。
「皇上……有什么急事?」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考研还没复习!」
听不懂。
皇族密语?
但不影响我催他上路。
「其实吧……匕首也不是不可以。」
而且你可以自己动手,不用牵连我,我美美升职太妃。
他沉痛地摇了摇头。
跑下床,拿起绿莹莹的匕首往脖子上就是一划……
「咔」,匕首断了。
他脖子上还给染绿了。
我给他抹了把,我手也绿了。
他顶着我难以置信的目光解释了一下:「从画师那儿借来的丹青……」
「自从试图上吊被郑瑞全发现,朕就再也拿不到像样的兵器了,毒药同理。」
郑瑞全是他的御前大太监。
是夜,我俩四只眼睛瞪着床顶,谁也没睡着。
3
我从皇帝那儿回来已经是大中午。
没有皇后不用请安就是舒服。
这回谣言传得更离谱,说皇帝癖好特殊,喜欢疼痛带来的刺激感。
我想了一天这是怎么传出来的。
后来想到可能与他那声惨叫有关。
我的评价是自己作的。
而且某种程度上已经接近真相了,九五之尊想死不是特殊癖好吗?
虽然他与我略作解释,重点强调皇帝这活不是人干的,尤其是让一个即将要考研的理科生早上五点爬起来上早朝,还得批阅文言文奏折,随时面对被刺杀的风险。
好几个词我都没听懂。
无所谓,我会满足他。
我甚至不等晚上,在酒酿圆子里加了点料,就直奔御书房去了。
门外,郑瑞全在站岗。
「本宫来给皇上送点心,麻烦郑公公通报一下。」
郑瑞全笑得像一朵菊花:「卫妃娘娘金安,奴才这就去通报。」
很顺利嘛……
「不过……这点心按规矩是要先派个人来尝尝的。」
什么破规矩?
我摆出宠妃的派头:「本宫送的东西何需再验?郑公公怀疑本宫会谋害皇上不成?」
「不敢不敢,奴才不过是按规矩行事。」他把头低到尘埃里去,却半分不肯退让,「娘娘自然也希望皇上龙体康健,不如为后宫众人立个榜样。」
「放肆!」我面色一冷就要直接闯进去。
郑瑞全就一个乾坤大挪移挡在门前:「若娘娘不愿等,奴才便可一试。」
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调羹。
?
你属小叮当的吗?
酒酿圆子由我的婢女端着,被郑瑞全状似轻轻一摁就动不了了,向我投来求救的眼神。
「你要是敢动本宫的酒酿,本宫一会儿便面见皇上令你满门抄斩!」
他背影一顿:「奴才……死而无憾。」
没办法,就算会招致怀疑,我也要打翻这碗酒酿了。
我端起碗——明黄色的身影飞奔而来把碗夺走,「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终于!
他一手掐住自己的脖子,仿佛痛苦至极,「扑通」倒在地上。
郑瑞全慌了:「传太医!快传太医!把皇上送进去,快——不对,慢点,别碰着。」
快速安排得当后,对我怒目而视:「卫妃娘娘这是何意?」
我很拽地摸了摸后脑勺:「皇上旧疾复发,本宫也忐忑不安呢。」
然后就让人搬了小板凳坐门口等他死。
其实想想狗皇帝也没那么坏,只不过是昏庸了一点,不幸挡了我爹的路罢了。
他也拎得清。
昨晚他从匣子的隔层里掏出一张圣旨,上面赫然写着令丞相即位。
那我就放胆子去做了。
也许一开始我爹的风评会不太好,但他会修水利、会想尽办法赈灾、会兴办女学,才不会像狗皇帝一样弄得民不聊生。
我出去看过,天子脚下尚有乞儿衣不蔽体,排队讨一碗稀薄的粥喝,何况无穷的远方?
我不过想了片刻,太医就被押来了。
一把年纪的老头子被侍卫挟在腰间,胡子都往后飘起来了。
他把了把脉,凝眉思索,面色沉重。
然后一记手刀劈在皇帝背上。
「呕。」
皇帝吐出一口污秽之物,又活了。
太医颤颤巍巍跪下,叫皇帝下次喝东西慢点,别噎着。
皇帝和我,两两相望,都很绝望。
4
皇帝摆摆手叫他们都退下。
郑瑞全面露难色:「这……」
他垮下脸:「你诬陷卫妃的事朕还没找你算账!」
可怜的郑公公麻溜地退下了。
面面相觑,他:「我怎么还没死?」
我:「你怎么还没死?」
异口同声。
寂静过后,我勉强振作起来:「我亲自在汤里加了料。」
他颇受打击:「朕鼓起勇气喝得一滴不剩。」
「会不会是你这毒过保质期了?下次来点新鲜的?」
我翻了个白眼:「陛下,毒可没这么容易带进宫,不易被查出来的毒更不好找。臣妾这里已经没余粮了。」
皇帝四仰八叉躺在榻上,俨然一副放弃挣扎的样子。
不行!
我不能放弃,我是要当公主的。
「陛下,投毒暂缓,但我们还可以想想别的路子,比如您去御花园游船,一不小心掉下去了——」
他挥挥手:「朕会游泳,很难不挣扎。」
我坐到榻上,在他脖子上比划:「比如上吊——」
他又挥挥手:「拿不到绳子。」
「臣妾可以想办法。」
「上吊死相太难看。」
「臣妾到时一定死死抱住皇上的脑袋直到入土。」
「上吊死得太痛苦。」
「英雄豪杰岂能因苦痛所累?」
他还欲反驳。
我声音冷下来:「皇上不会是在诓臣妾吧?皇上皇位坐得好好的,为何寻死?」
「朕说了!皇帝职务太重,朕资质平庸不堪大任!」
我伏在他身上,听他心跳,试图分辨出是真是假。
「古往今来,闲散皇帝不少,昏君数不胜数,他们当得,陛下如何当不得?」
他心跳如擂鼓:「朕与他们不一样。」
我伸出葱白似的手指点了点他心口:「皇上心跳得好快,是因为在撒谎吗?」
他骤然直起身:「不是,你靠太近了。」
我眨了眨眼,多稀罕,老黄瓜刷绿漆——装嫩?
「朕就直说了吧,朕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是一年前莫名其妙穿越过来的。」
他附在我耳边小声说话,弄得我身子发痒。
我歪了歪头。
他以为我不信,贴得更近:「我的世界没那么多封建礼教,没那么多饿死冻死的人,我也只是个普通的人……不用为他们的死亡负责。」
「我爹也是那个世界来的?」
我不傻,顺着他的话稍作联想就猜测出来了。
「是。」
怪不得,我爹官位虽高,但要论得圣心,还是得从一年前说起。
原来是和皇帝同乡的缘故。
「那个世界真这样好,为何我爹不回去?」
「他来得早,一开始因为你娘,现在因为你。」
我娘早逝,我已经记不清她的面孔——如果我爹没有那么多幅画像的话。
皇帝不再自称朕,而改称我。
「我想好了,他是文科生,学历史的,在另一个世界没什么牵挂,当皇帝比我强多了。」
眼前的人穿着龙袍,却垂头丧气的,让我想起看门的黑犬。
我顺毛摸了摸,皇帝以为我在安慰他,强打精神抬头——
就看见我衣裳半褪。
外衣顺着雪白的肩膀掉在地上,惊醒了他,赶紧捂住自己的眼睛。
「你你你干嘛?你不用这样啊!我也没有很 emo 啦……」
我不理他,继续脱,作了一番布置,拉开他的手:「好了,上去吧。」
他目光游移:「去……去哪?」
我指指横梁上挂的衣服:「上吊的结都给你准备好了。」
他试图挣扎:「我要是就这么死了,人家进来看到你……影响不好。」
我给他放好小板凳:「等你噶了我穿好衣服再叫人进来。」
他颤颤巍巍被我拖上小板凳:「我上吊你就在旁边,到时候不好解释。」
我踹了一脚小板凳,没踹掉,挠他痒痒:「我就说我睡午觉没注意,总不可能是我逼陛下上吊的,最多治我个不察之罪。」
皇帝尊贵的脖子卡在衣裳上,被我一挠失了力气,我趁机踹飞了板凳。
「哐」。
衣裳撕裂,皇帝掉下来。
脑门砸在桌角上,「咚」地一声。
咚咚框框好不热闹。
郑瑞全在外面敲门:「陛下!陛下怎么了?」
陛下脑震荡说不出话。
我回话:「陛下没事!」
门外安静下来,我刚呼出一口气,门就开了。
奶奶的郑瑞全不信我。
脚步声愈近——
我一咬牙扯开衣襟,郑瑞全识相点就自己滚出去。
他跨过屏风的一刹那——
皇帝鲤鱼打挺,把我压在身下,埋头在我颈间:「谁?出去!」
郑瑞全只能瞥到散落一地的裙裾、男女交叠的身影和皇帝隐忍的声音。
赶紧脚底抹油跑了。
皇帝额头上磕出血来了,滴在我胸口,他顺着看下来,脸上烧起一片红云。
且因为撞到头了,脑子也不好使,还上手抹了抹:「不好意思啊,我给你擦擦。」
我一掌打在他伤口上:「擦你个头!」
他没忍住嗷嗷叫。
5
这下,皇帝床第间有特殊癖好的谣言算是坐实了。
我是妖妃的传言甚嚣尘上。
不仅白日宣淫,还激烈非常。
不好意思,皇帝偏好我这口,夜夜传召我。
我整日为了公主的名头殚精竭虑,可惜都没能干掉他。
脆弱的绸缎承担不了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
难道是布匹质量不够好?
皇帝把进贡来的蜀锦全送到我宫里。
照裂不误。
又有人说我堪比夏朝妺喜,喜听裂帛之声。
倒也没有,为了不浪费,我让底下人把撕坏的布料改成皇帝的内裤了。
我左思右想,也就只有一个办法了,就是见效慢了点。
结果刚到殿内,皇帝兴冲冲跑过来,眼神亮晶晶的:「我有办法了!」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怎么感觉皇帝越来越像狗子了?
「既然在宫内没有突破,可以在宫外试试啊!我们出宫如何?」
我以为可以一试。
于是中秋夜宴,皇帝和卫妃早早离席,溜出宫去。
郑瑞全百般阻挠,被「体察民情」四个字堵了回去。
集市颇为热闹。
我拉着皇帝到河边:「假装放河灯一不小心跌下去怎么样?」
他扶着我的脑袋转了一圈:「看到那个蓝衣服的没?那是郑瑞全。我一跳下去他就会把我捞起来。」
对面人头攒动,有人在表演钻火圈:「要不借下火圈?那个烧得快。」
「把我丢河里命能救回来,但估计得毁容。」
我们蹲在岸边,我借着波光粼粼的河水打量了一下他的脸,毁容怪可惜的。
他把手伸进河里搅了搅,人影揉碎了看不见了:「怎么样?」
我以为他发现我在看他,脸颊飞红。
好在灯火掩映,并不明显:「还行。」
「那我去了。」
什么?
我没来得及问就看着他没入人海。
忽然感到惶恐。
我四处张望,看见那个蓝色的身影,招了招手:「你可知皇……黄少爷去哪了?」
他一脸阴沉:「奴才不知道,少爷叫奴才看好夫人。」
我等了不知道多久,等得我心慌。
突然街上传来一片惊呼,人群往两边挤。
我险些掉到河里,郑瑞全托了我一把。
马蹄声破开喧闹,紧接着马仰起头、一声嘶鸣。
还有孩童的尖叫。
郑瑞全仿佛看见了什么,足尖轻点就飞到前面去。
我愣了愣,奋力挤开人群。
路中央,皇帝抱住一个小孩,怒骂纵马之人。
用词之恶劣仿佛市井地痞。
那勋贵子弟不服气,一鞭子打下来。
被郑瑞全抓住一把扯下马。
几个家丁也被他打得落花流水,周围一片叫好。
然后便是惯常的放狠话环节。
我远远看着。
救下了一个孩童,他当然也是高兴的,头发丝都写着意气飞扬。
但他像是想起什么,往袖子里掏了掏,忽然神色一变,往四下望似乎在寻找。
然后他看见了我。
抿了抿唇,把孩子交给母亲,朝我走过来:「我找不到花灯了。」
此刻他是人群的焦点,所有人都朝这个方向看过来。
但我一无所觉。
原来他是去买花灯了。
我安慰他:「可以再买。」
「但那个最好看,我猜谜才拿到的。」
怪不得去这么久。
我冒大不韪摸了摸他的脑袋:「府里能工巧匠无数,少爷高兴可以在府里办个猜谜会。」
他还是不大高兴的样子。
我说:「我想回府了。」
6
轿子上,我拉下帷幕,吻他。
他猝不及防,瞪大了眼睛,然后闭上,小心翼翼地给予回应。
我轻轻挣脱开,问他:「刚刚怕吗?」
「有暗卫。」他以为我怕了,拍拍我的背。
我像逼他上吊未遂那天一样,拿手指戳了戳他胸口:「这里跳得快吗?」
他嗓音低哑:「快。」
「其实你不想死,对吗?」
「我怕我死了也回不去。」
有一瞬间,我想和他说,不要走。
但比起后妃,我更想当公主。
所以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亲了亲他的脸当作安慰。
风吹起帷幕,我瞥见被救下的孩子拿着一个花灯玩。
很漂亮。
我心念一动,指给他看,果然,他喊:「这是我的灯!」
离得太远,孩子没听到,他还不甘心。
我捂住他的嘴:「好啦别丢人了,你都救了人家了还差一个灯?」
「拉素黎的吨!」
我放开手,他一字一字吐出:「那是你的灯。」
心重重地一跳:「无妨,我的心愿……不用花灯也能实现。」
我的心愿是我当上公主,我爹当上皇帝,山河无恙。
其实面前的皇帝兢兢业业,心系百姓,当个守成之君绰绰有余。
但江山并不稳固,这具壳子原来的主人又是个昏庸的主,所以他累死累活也难使国家繁盛。
听了我的话,他情绪低落下来。
大概以为我的心愿就是他早点死。
他怕死,这是很明白的,谁不怕呢?
偶尔有勇气面对死亡也只是一闪即过而已。
他想回他的世界,也许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那里不用担心随时随地的刺杀和暗算。
我给不了答案,所以沉默。
7
中秋节以后,他还是经常召见我。
我们不再一起绞尽脑汁想怎么弑君。
好像他要当一辈子皇帝。
我给他磨墨,听他讲哪个大臣又犯了什么浑事,给他提点建议。
集市纵马的是户部侍郎的儿子,顺着查到他爹身上,查出了千两白银。
皇帝本想重罚,我爹说户部侍郎是朝中某派的重要人物,若轻举妄动,可能会引起朝局动荡。
他不懂,他听了我爹的,只是贬官处置。
他说如果可能,他也要办女学,但如今各种配置不到位,就算下令也无法在民间真正推行起来。
他说得很委婉,生怕我难过。
我心里失落,却佯装轻松:「毕竟我也只是个读《女则》、《女训》的闺阁小姐呀。」
他嗤笑一声。
我恼羞成怒:「怎么?家父恪守礼节,你当初还骂我爹封建余孽!」
「我不是一时激奋吗?封建余孽可养不出「血战到天明」的女儿家。」他目光揶揄。
那是他第一次传召我,我把指甲上的血抹在床单上,亲口闹出的谣言。
原来他全都知道。
我红了红脸,不甘示弱:「皇上的特殊癖好也不遑多让啊。」
两个人闹了一通,他在我颈窝里闷闷地说:「褚慈,我叫褚慈。」
我撸了撸他的头发,问他要不要。
气氛很好,但他拒绝了。
是哦,他是要回去的。
郑公公依旧看得很紧,我带不了东西。
我们都在等某个事件打破眼下的僵局。
要我们自己动手,未免有些残忍。
8
那天下暴雨,我胸闷,半夜起来倒水。
刚睁眼觉得屋里有响动。
赶紧闭上眼,仔细听,确实有活物,不是雨声。
我眯起眼睛,依稀看到有人在翻柜子。
我僵着身子杠了杠身边熟睡的人,没醒。
使劲戳了戳,没反应。
令人羡慕的睡眠质量。
我一动不敢动,祈祷他拿到想要的东西以后就走。
可惜天不遂人愿,那道身影靠近了。
我也顾不得其他了,手伸进被子里,找到那个部位,用力一揪——
余光中见到他终于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且面部狰狞,似乎想嗷一嗓子。
还好我提前把被子塞他嘴里了。
我用力捏了捏他的手,他也意识到情况不对劲,回握表示知道了。
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根针……
你是多喜欢在枕头下面藏针?
黑暗中的身影愈发近了,离床不过数尺。
借着月光,可以窥见他手中凛凛寒芒——一把匕首。
寒芒一闪,就要刺中皇帝——
他往外一滚,把毒针扎在刺客身上,趁着刺客没反应过来,把我带下床,朝外面喊:「有刺客!」
我只祈祷毒针的毒足够猛烈,能使他动作迟缓一些。
然而没有。
这出其不意的一招只是激怒了他。
匕首不断凌空刺来,他抱着我往外逃,我挥袖把花瓶、架子都掼倒。
刀尖刺中陶瓷,铮然有声。
外面也很快传来响动,遥远的「救驾!」
他带着我狼狈地一滚,从桌子低下翻过,爬起来时匕首正砍向他的脸颊。
「噔!」
是匕首被挑开的声音。
郑公公来了。
失去武器,侍卫进殿,刺客很快就被制服。
郑公公自始至终没开口,甚至有意避开与他的对视。
只是交给侍卫,挥挥手示意带下去。
然后跪在皇帝面前:「奴才救驾来迟。」
皇帝还没说话,刺客拖在地上,陡然抬起头怒喊:「郑瑞全你这个叛徒!」
这就有点意思了。
刺客还没说痛快,又目光恨恨钉向皇帝:「狗皇帝!就算我杀不了你,也有千千万万的人要杀你!」
有人捂住他的嘴,却被他咬得鲜血淋漓。
他淌着满口的血:「被掳去剥皮抽筋才能对得起饿殍遍野!」
他的嘴彻底被布条堵住了。
可呜呜咽咽好像拖满了宫廷。
我看了看身边的人,面色发白、摇摇欲坠。
夜半惊魂好不容易获救还被人指着鼻子一顿诅咒,确实耗费精神。
我抱住他轻声安慰:「没事了,过去了,褚慈。」
他呼吸声沉且重。
没有回答。
他在我怀里晕过去了。
9
他背后被匕首划开一道细细的血线。
像是中毒了。
叫来太医,却说探不出中毒的迹象,匕首上也没有涂毒。
那他为什么醒不过来?
我想到第一次侍寝指甲上涂的毒。
爹与我说全天下只有两份,一份消失在我手上,另一份呢?
爹还说什么来着?
「千万小心,此毒没有解药。」
我一下慌了神。
刺客自尽了,没留下什么有效信息。
那就只有郑瑞全了,那句「叛徒」我可还记着呢。
昔日的大太监,被软禁在监狱里,由于徒弟无数,形容还算整齐。
他见了我,似是颇感失望:「皇上可还好?」
我隔着铁门:「不好。至今仍未醒。」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郑公公不解释解释,刺客所言叛徒是何意?」
我握紧了铁栏杆。
郑瑞全之忠心皇帝与我从未怀疑过,无论是没收凶器或是阻拦我带点心进殿,都不像是装的。
他依旧沉默。
我咬咬牙,选择赌一把他的忠心:「皇上如今危在旦夕,只有郑公公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本宫才好派人去查,否则……」
我没有赌错。
他开口:「当年我进宫,目的与娘娘一样——弑君。」
他讲了个《无间道》的故事,卧底变节。
父亲被权贵打死,母亲把最后的食物给了他,他被组织收养,送进宫当太监。
一步步走到御前。
皇帝这具壳子的原主人是个不折不扣的昏君,可他迟迟没有机会杀了他。
直到有一天,皇帝变了,不再酒池肉林、荒淫无道,反而勤政爱民。
其他的宫女太监都不作多想,只松了口气,觉得皇帝变了性子是好事,但他起了疑心,几十年的性子说变就变?
他为了弄明白,干活愈发卖力。
终于,皇帝亲口下旨,把他提拔为大太监。
他见证了他所有的努力。
也发现了他的怪异之处。
比如经常忘事、对常用的东西表现陌生、性情大变、字迹不同等等。
他得出一个惊世骇俗却不得不接受的结论——皇帝被夺舍了。
他做出一个更不同寻常的决定——他要让这个皇帝留下来!
他只是个被逼到绝境的平民,没有另立新皇的志气,杀了昏君后便一了百了,可既然皇帝变了,他也就没有弑君的理由了。
他要保住他!
以防他死后,过去的昏君又重回这具身体。
可组织里的其他人都不信他。
反而怀疑他贪慕荣华。
他挑开刺客的匕首,于是就有了今天的叛徒。
他发现皇帝要寻死,便没收所有器具。
他要检查每一份入口的点心,拦不住的酒酿圆子,就往里面投了粒解毒丹。
他拦不住皇帝寻死,便假装没看见枕头底下那根针,只是悄悄换了根无毒的。
我听到这直接不顾他人阻拦打开铁门,扇了他一巴掌:「多亏了郑公公好意,皇上刺向刺客的针才一点效用都没有。」
他没反抗,硬挨了这一下。
「针上的毒呢?」
我越靠近真相,越是害怕。
「为了稳住组织,我把针交上去,说是刺杀的准备。」
他仿佛也感应到了什么,显得颓废至极。
也就是说刺客匕首上若有毒,应出自皇帝之手。
当天我给爹寄了家书:「天下间仅两份的毒,另一份在谁那里?」
隔天我收到回信,看完就烧了。
灰烬上写着:「皇帝。」
他没再醒过来。
夜里,皇帝驾崩。
他曾大赦天下,可谁来赦免他死罪?
不对,也许对他来说,死才是归宿。
他会回到他的世界吧。
我应该祝福他。
不应该偷偷想他。
10
皇帝无嗣,丞相即位。
我被封为公主。
郑瑞全在牢房中自尽,我给了他一块不错的墓地。
但事情没那么顺利,先皇传位丞相的圣旨找不到了。
我想起来,那天刺客翻找的东西也许就是这个。
他找到圣旨,藏在怀里。
人都死了,想必已经被销毁了。
没了这道诏书,我爹即位也就没那么顺理成章。
他不纳后宫,子嗣也只我一人,许诺待百年之后将皇位还给先皇家。
朝廷风云诡谲,新政迟迟无法推行。
爹呕心沥血、察纳雅言,慢慢有所成效。
为了不惹朝廷非议,我不参与政事,读书作画、弹琴奏乐。
书多是山水游记。
但有天我心血来潮,看见书架上的《资治通鉴》,信手翻了翻。
里面藏着一宗卷轴。
我摊开,是封我为后的旨意。
他从来没和我说过。
还有一封信。
「公主,见字如晤。
你见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回家了。
我的父母朋友都在那里等我,我没办法在这里当个平庸的君主。
如果我们在那里见面就好了,我想带你回家看看。
我想封你为后。
理由都想好了——更容易杀死我。
但是我能给都已经给你了。
封后又有什么好的呢?
做唯一的公主好像才更尊贵一些。
我是要走的,还是把对你的影响降到最低为好。
我走后,如果你做个闲散公主,那应该要很久才能发现这封信。
也许久到快忘了我。
我的信应该已经不会惹你难过。
如果你要分担政务,距离我走可能只过了一两个月。
如果这封信能让你百忙之中休息片刻的话,就尽了应有之义。
无论怎么样,我都支持你。」
下面一行墨迹不同,好像更新一点。
「对不起,只能在信里说爱你。」
我把信折起来放好。
那张诏书被我交给我爹。
让他公诸于世。
于是我爹成了国丈,比起一个妃子的父亲登基容易接受得多。
他的境况好转了一些。
我呢?
曾经的「妖妃」,前皇后,现公主。
琴棋书画诗酒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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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6 17: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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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曦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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