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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将军请接招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2447 更新:2026-06-09 11:27:39

将军请接招

醉春风:十年踪迹十年心

我是个青楼头牌,用计入了将军府。

本打算用点招数让他爱上我,谁知姿势太过孟浪……

看着地上躺着的枕头和我平坦的小腹,沈小将军似笑非笑:「孩子,掉了。」

01

「将军出征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怀孕的女子。」

小丫头的声音清且脆,一路往后院走去。

我扶着肚子,瞥一眼走在身旁的小将军沈川。

三年不见,他该妻妾成群了吧?

男人目不斜视,丢给我一个完美的侧脸。

堂上坐着一众女眷,祖母、婶婶、堂嫂、妹妹。

没有将军夫人?

我都做好宅斗准备了,茶艺也重温了好几遍,这……毫无用武之地?

沈川侧眸看我:「怎么?」

我摆手:「没事没事,您继续。」

好想知道沈川怎么介绍我。

「浣花楼头牌娘子紫陌。」

平平无奇的语调,沈川连遮掩一番都不曾,直接把我身份大剌剌地就说出去了?

「就……在浣花楼待了大半年。」

我怕堂上坐着的老太太被当场气死,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老太太看上去挺坚强,笑眯眯地看着我……的肚子,叮嘱沈川要让我多吃点,将来好生产。

妹妹趁沈川和祖母说话的工夫,偷偷跟我咬耳朵:

「我以为你有三头六臂。」

「???」

「小哥哥有喜欢的人……」

有喜欢的人却没能在一起,该不会……

这是我不花钱就能知道的将军府秘辛吗?不会被灭口吧?

沈川看过来,我收起一脸的惊恐,换上温柔婉约的笑。

敢情他这是带了枚挡箭牌回来?

沈川入宫复命,紧接着忙忙碌碌,直到小年前夕才终于见上一面。

彼时我正和妹妹、丫环摸牌摸得不亦乐乎。

沈川大方得很,从腰间扯下钱袋抛过去:

「和你嫂嫂有话说,外面玩去。」

嫂嫂?

沈川这是承认我的身份了?

他忘了我在浣花楼是怎么算计他的了?

哦,想起妹妹说的话,我恍然大悟。

「小将军要同我说什么?」

我绞着手帕,他若警告我能给我名分,但别妄想得到他的心,我该如何应对?

是拧着帕子哭说我不要名分只要他的心,还是……

「还适应?」

这是铺垫,为后面的狠心做铺垫。

我乖巧点头,声音软糯适中:「将军府就是紫陌的第二个家。」

「嗯。」

沈川在几前坐下。

正值傍晚时分,窗叶半开,夕阳斜斜地洒进来,落在他的侧脸。

不同于幕州甚至回京路上的冷淡,他整个人笼着一层光晕,显得十分柔和。

映着几上我新折的梅花,跟画似的。

我颜控的属性快要压制不住了。

若不是要维持我怀孕四五个月的孕妇人设,我就扑上去了。

02

我真扑上去了。

前两天出去办事穿的一套男装忘了收起来,此刻大剌剌地挂在那儿。

沈川正对它行注目礼!

被他怀疑我藏了男人就不好了。

「小将军。」我声音娇软几分,拉回他的视线。

「这段时日,紫陌想小将军想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小将军好狠的心,一次都不来落芜院。」

「怪我?」沈川上扬的语调,有让人面红耳赤的本事。

「紫陌不敢,人在孕期,容易多想,还请小将军见谅。」

他似笑非笑,下巴微抬,示意我看向地面。

我不明所以,他好意提醒:「掉了。」

地上赫然躺着我的「孩子」——

刚刚一扑用力过猛,肚子上塞的枕头掉了!

我用脚趾头奋力地抠三室一厅。

沈川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说说吧。」

「紫陌知错了。」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趾头。

「我不该扣了你的副将,逼你来浣花楼。不该给你下药,还不知廉耻污蔑你……更不该假装怀孕逼宫。」

我鼓足勇气,对上他的视线。

沈川这几年在幕州,仗打得不少,脸色冷下来时,杀伐之气颇为瘆人。

我嗫嚅着:「可是喜欢一个人是没错的!」

「我知道我一个青楼女子,不配肖想小将军。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自打见到将军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了您。之后楼里要拍卖我的初夜,我被逼无奈……」

03

真实情况是,关里关外有不少人在打探我的消息。

当然不是浣花楼头牌紫陌的消息。

而是春兮阁阁主的消息。

春兮阁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呢?

就是江湖上收集情报的秘密组织。

我们靠贩卖消息为生,只要你出得起价,十八层地狱恶鬼的信息我也能给你搜罗来。

阁里豢养着一批私家侦探,混迹于三教九流之中。

我是春兮阁第十三代阁主,江湖人称鬼见愁。

我一直居于幕后,且长期戴着面具,见过我真容的人,只有楼里的少数几个。

对方拿着我的画像私下打探,姑姑让我想法子避一避。

我之前在幕州待了一段时日,那里的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让我印象深刻。

正巧沈川也还驻守在那儿,万一避不过,也好找个靠山。

我进了幕州的分据点浣花楼。

忘了跟楼里交代我的真实身份,老鸨一看我易容出的这张脸,大呼要捧红我。

不出三个月,我就成了浣花楼头牌娘子紫陌。

阁里来消息,说那股打探我的势力来了幕州,让我自己小心些。

逼不得已,我只能再把主意打到沈川头上。

可这人正派得很,从不逛青楼。

我扣了他的副将,副将手里有份重要文书。

他迫不得已赶来浣花楼营救,一个不察被我药晕了。

次日醒来,他和我同处一室,床褥的殷红显示着一夜荒唐。

原本我一青楼女子,发生了也就发生了,他给些银子打发了事也就是了。

奈何楼里一早安排了我不日拍卖初夜,消息传遍整个幕州。

此事一出,不好收场。

沈川仓促间不得已赎了我,将我安置在军营旁的一座小院里。

我自认是他的人,时不时往军营里递些消息。

尤其得知自己「怀孕」时,亲自跑了趟军营。

正巧沈老将军也在,我扑通一声跪在他跟前求他做主。

就这样我跟着沈川来了京都。

04

幕州回京的路上,姑姑给我传信,说探查我消息的人一夕之间尽数撤离。

问我是否立即回阁里?

我改了主意。

当初选择去幕州并接近沈川,我还有一重考虑。

谋他身后的沈家军!

春兮阁擅长探查消息,武力值却很弱。

有沈家军在手,事半功倍。

怎么谋?自然是美人计。

只可惜沈川有喜欢的人,要拿下他少不得费我一番工夫了。

在沈川面前穿了帮,他却没赶我出府。

估计有两重考虑。

一来拿我当掩护,以堵京都悠悠之口。

二来考察我的动机,是为了飞上枝头还是有更深层次原因。

无论哪重考虑,不赶我出府,于我而言都是最好的结果。

为了拿下他,我实施起之前未完的计划。

我放弃赚钱的机会,牌也不摸了,成天往沈川的清川院跑。

刚开春,他似乎又忙起来了。

我很少能见到他。

这天他着一身青衣,持柄玉骨折扇从门外翩翩而入。

也许是春日太过明艳,我被晃了眼。

待回过神,他已离我只剩二三十步。

我自开满了梨花的树下飞奔过去,投入他怀里。

沈川微微一僵,不动声色拉开距离。

我贴过去,一面娇笑:「小将军这身装扮好看近妖,小女子很是喜欢。」

「好好说话。」

他声音低沉,往书房走去。

我跟进去,他倒不阻拦,在桌后坐下,抬眸看我:

「身子重的人,跑这般快,妥?」

「只怪我思君心切。」

沈川听不下去,摆摆手让我走。

第一局:紫陌完胜!

我亲手炖汤给他送来,沈川正在练字。

我搁下汤,趴在书案上,以手撑腮望着他:

「小将军书法遒劲有力,小女子很是佩服,可否指点一二?」

他上下打量我,不说教也不说不教,蘸了墨在上好的宣纸上落笔,画了只憨态可掬的猪丢给我。

我甜甜地笑:「我只想当你的小猪。」

沈川:「……」

第二局:还是紫陌完胜!

他在院子里练剑,我在树下泡茶。

茶香袅袅里,我双目含情随着他舞剑的姿势挪移:

「小将军武艺高强,舞剑姿势英俊不凡,小女子很是倾慕。」

他刷地收剑,目光落在我小腹处:

「算日子,再有两三月就该生产了,有何打算?」

我起身端茶给他,脚下一滑。

茶杯碎了,茶水洒了一地。

把枕头一抽,我躺在地上,捏着嗓子:

「啊,小将军,我们的孩子。」

第三局:仍然是紫陌完胜!

05

孩子没得有恃无恐,我躺在屋里听沈川的反应。

院里人声鼎沸,堂嫂的声音:

「怎么这么多血?小陌没事吧?」

沈川声音清冷,含了一丝紧张与不安:

「大夫还在诊。」

一面看话本子一面喝茶的我险些被呛到。

原来沈小将军演技不输我。

沈川的动作非常之快,下午我才在院里摔一跤,半个多时辰之后,大夫就入了落芜院。

没猜错的话,他还准备了案发现场,也不知他从哪里弄来的血。

「大夫,如何?」沈川的声音。

「抱歉,老夫尽力了,小将军还年轻……」

晚上沈川来落芜院安抚我的「丧子」之痛,坐在窗边斜睨着我。

我偎过去,指尖状似无骨轻抚他胸膛:「小将军还年轻……」

他捉住我的手,似笑非笑:

「下月的赏花宴,好好表现。」

很快我就知道他所说的赏花宴是什么了。

沈家子嗣单薄,又个个都是痴情种,全府男丁除了沈老将军,就只剩下沈川这个独苗苗。

如今我们的孩子「没了」,沈家特意给他举办声势浩大的相亲宴。

赏花宴很热闹,沈川全程面无表情。

在一番歌舞竞技后,直接给出了「兵法骑射」的命题比试。

我一声轻叹,要把人拿下,道阻且长。

这比赛规则的突变让众贵女们面面相觑,也有少数几位将门之后跃跃欲试。

我好整以暇地和扮成琵琶师傅混进来的姑姑坐着嗑瓜子。

一面听她低声说着楼里事务,一面看向马场上驰骋的姑娘。

看到精彩处,忍不住鼓掌喝彩。

一道冷然视线落在我身上,沈川微蹙着眉。

我低下头低咒一声,再抬头已换了一副泫然欲泣的哀怨神色。

姑姑声音带笑:「几月不见,演技又精进了。」

我含糊不清地回:「过奖过奖,你是没见过沈小将军的演技。」

姑姑一脸兴味:「你们……」

「明日浣花楼见。」我丢下话,扶着桌子缓缓起身。

如果可以,我真想躺平,再不营业。

06

我往马场去,旁人都在议论我的身份。

但沈川将我保护得太好,竟无一人猜测出来。

只能转而讨论我身子「虚」成这样还要上马,简直拿命在争。

这话我可太喜欢听了,沈小将军,紫陌是真的「爱惨」了你哦!

哀怨而决绝的眼神递过去,沈川仍是那副冰冷神色,只是眼神里的玩味不增反减,闪着晶亮。

我选了匹枣红小马,试着蹬上去。

好在小马温和得很,任由我折腾。

几次三番,总算爬上了马背。

我朝沈川笑。

忽地一声哨响,枣红小马狂奔起来。

我被颠得七荤八素,在姑姑看不下去准备出手之际,沈川从天而降。

我花容失色,靠在他胸前,语带哽咽:

「小将军再不救我,我就摔死了。」

他挑着眉,凤眸凝着我:「是么?」

「小将军以为呢?我为了小将军,连命都不要了。小将军就不能看看我么?」

他低垂了眸,墨一般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着我的一切。

因运动而绯红的脸,含泪欲泣满是哀怨的眼,粉润的唇……

「小将军……」我双手揪着他的衣服,拉近距离,眼神一错不错地望着他,「就不能只看着我么?」

沈川蓦地移开视线,身子腾空而起,留我一人在马上摇摇欲坠。

半点儿都不怜香惜玉,果然,男人全都靠不住。

好在我驯马技术尚可,加之小烈马又被沈川驯了个七七八八,倒没让我受太多苦。

后面的射箭环节,我也懒得藏拙。

沈小将军不喜欢柔弱女子,或许我换个风格,还真能吸引住他也说不定。

后面的兵法讨论,我同样语出惊人。

果然,沈川望向我的眸子里闪着光。

影影绰绰,像在看我,又像在透过我看向别人。

估计是那个曾令他心动的男子吧?

都说枪打出头鸟,尤其这么优秀的我,却偏偏有个青楼的出身。

九公主跟前的侍女扒下我的马甲时,一众贵女跟吞了苍蝇似的。

我好整以暇地看向沈川。

九公主在众人跟前扒我马甲,难堪的可不是我,而是咱们的沈小将军。

沈川面色微寒。

「拖下去!」

九公主厉喝,贴身侍女被人拖下去。

院外传来板子声和惨叫声。

我和姑姑对视。

姑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九公主和五皇子一母同胞,均出自穆贵妃。

据楼里收到的消息,九公主早已属意沈川。

原本在沈川入军之前,穆贵妃就有意赐婚,只是当时九公主年岁尚小。

沈川一去将近五年,九公主也到了出阁的年纪。

两人若成婚,沈家就自动归到了五皇子的阵营。

今天这一出,九公主在沈川跟前便落了把柄。

我看着正和祖母说话的男人,暗骂一声「老狐狸」。

07

赏花宴我表现不错,自然要讨些奖赏。

比如带我去沈家军京都演武场看看,无非想看看京都有多少沈家军,但话不能照实说。

我揪着他的袖子:「紫陌自幼便对英勇杀敌的将士心生仰慕,是以自学了些骑射与兵书皮毛,在幕州时一眼见到将军便生了爱慕之心,去演武场也不过是想看看将军练兵时的英姿……」

沈川带我去了演武场。

人不多,但一眼就能看出,个个精锐。

离开演武场,我花式吹着彩虹屁。

沈川心情不错,让人拐道,去了长乐街。

路过长乐街大门紧闭的许府,我牙关紧咬,指甲刺入掌心。

入春兮阁前,我有两重身份。

一重是当朝太傅之女许清陌,小名宝珠,家住长乐街东。

另一重是秦老将军的关门弟子,曾与沈川一同学习的同门师弟,柏青。

十四岁那年,我爹被诬谋反,三日不到死于狱中。

我娘身子虚弱,受不住打击病逝。

我被流放至幕州。

在幕州待了一年多,突遭变故,九死一生,被姑姑所救。

姑姑赠我春兮楼,查探之下得知父亲一案始末。

当朝不仁,太子递刀弑师。

这大兴朝的存在,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父亲,你且等等我。

这三年,我借春兮阁之势,已然织好大网……

「怎么?」

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我快速反应过来,捂着肚子:「难受。可能是太久没坐车了。」

沈川叫停了马车。

我站在长乐街上,恍如隔世。

回京后我一次都不敢踏足这里,生怕抑制不住那滔天的恨意,乱了计划。

沈川估计心情好,此刻颇有耐心,为我介绍这长乐街的点滴变化。

数年来漂泊在外的心,终于有了轻微安定之感。

看着身旁的颀长身影,我有些恍惚。

沈川,他知道我想做什么吗?

他应该知道的,我算计他,又懂骑射兵法,一个青楼女子,如何知晓这些?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料定我只是想谋一个好归宿?

如此,也好。

且让他再沉沦一些罢。

我对他更加上心,嘘寒问暖不在话下。

这日祖母找我问话,其间一直盯着我的肚子。

堂嫂适时解围,说沈川最近挺忙,让小厨房给他炖些补品。

我自然不想错过这个感情升温的好机会,决定亲自下厨。

我在幕州军营的伙房待过大半年,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

可真正动手之后,才发现煮饭是门大学问。

不是盐放多了,就是水放少了,最后甚至烧了厨房。

我拿着烧火棍,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擦了擦满脸的锅灰。

身旁一道残影掠过,我还来不及喊一声,有人冲进了火里。

08

我顶着个缸,站得笔直。

沈川坐在石凳上,拿眼瞧我。

他脸色微沉,看得出来,对于我烧了他厨房一事,他很生气。

换我我也生气,重新盖个厨房又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可我又有什么坏心思呢?只怪我学艺不精,但爱意还是要表达的:

「我只是想给你做点吃的,你这段时日天天晚归,都瘦了一圈。」

他眉峰微动,起身道:「饿两天。」

真是气得很了。

人在屋檐下,我敛着裙摆:「是,小将军。」

小妹沈棠次日约我逛街,说雨花街新开了一家酒楼,特意从江南请的厨子。

我一脸哀怨,告诉她我昨儿因烧了厨房,被罚两日不许吃饭。

沈棠一脸惊讶,说酒楼位置是沈川订的:

「他说若能带你出门试新菜,回头给我买十本话本子。」

「好你个沈棠,我只值十本话本子?」

沈棠摸鼻子:「嫂嫂,你搞错重点了!重点不该是我哥口嫌体直吗?」

管他呢,有吃不吃是白痴。

吃完饭,沈棠说应该给沈川买个小礼物,毕竟来而不往非礼也。

我怀疑她是个助攻,但我没有证据。

看了一圈,没看到合适的,沈棠再次出主意:

「嫂嫂亲手做的更有意义!」

于是,一顿饭,沈棠得了十本话本子,我喜提手工活一件——

做衣服!

自小到大,我哪做过这种事儿。

做了十天也只做出半个袖子,看着歪歪斜斜的针脚,我放弃了。

可沈棠这监工每天都来问进度,我能怎么办?

只能改绣荷包。

十天之后,我看着本该是「闲云野鹤」的一堆缠绕的不明物深深抚额。

这东西我实在送不出手。

连沈棠看了也直摇头,递给我一只绣得精致的并蒂莲荷包,把我推到清川院门口。

「哥,嫂嫂有事找你。」

一嗓子喊完,人跑没了。

既来之则安之,我缓步往院内去。

沈川正在灯下看信,随手将信搁置一旁,抬眸看我。

荷包递过去,我笑得半点不心虚:

「小将军,我亲手做的呢。」

沈川扫一眼荷包上的并蒂莲,似笑非笑。

「真的,为了绣这莲叶,我手指头都破了。」

我把满手的针眼递到他眼前。

落在我手指头上的目光久了些,低沉磁性的嗓音带着愉悦:

「嗯,辛苦了。」

却仍是不接我的并蒂莲。

我低头垂目,袖间忽地一空。

沈川将我胡乱塞在袖子里的丑荷包捏在了手里。

我伸手去抢,没够着。

一头扎在他怀里,听见他咚咚作响的心跳。

09

这是种很奇特的感觉。

经年之前,我曾和青梅竹马的前未婚夫成渝打打闹闹挨得极近,也曾听过他的心跳。

不似这般铿锵有力,能夺人呼吸。

我下意识要退,转念又定住,调整情绪微仰起头:

「小将军……」

沈川原本略显迷离的眼瞬间清明,单手扶我站好,攥着荷包:

「这个我收了。」

「这个太丑……」

「刚好。」许是怕我再夺回去,沈川起身往外走。

我追出去,他挺拔的身影在光影之下切割出几分幻境意味。

和幕州时的他有几分重叠。

我被流放幕州前,沈川因沈老将军年迈,提前去了幕州军营。

流放至军营旁的小镇时,年少傲娇的沈小将军正巧外出。

看着脏兮兮着女装的我,他说我骨瘦如柴,又丑,做军妓怕倒了将士胃口。

毒舌而冰冷的模样我至今记忆犹新。

但同样记得的,还有我及笄当晚的雪夜。

他因作战手法诡谲被沈老将军罚,一人喝闷酒不尽兴,将我捞上了小山坡。

酒入喉咙,呛得我涕泪横流。

他丢给我一把短弩,说以此赔罪。

彼时他站在树荫下,半身月光半身阴影……

「傻了?」

低沉的嗓音响起,他站在桂树下,嘴角似有弧度。

许是忘了拿东西,朝我走来。

我从记忆里回神,几步迎过去:

「小将军如此喜欢这丑荷包,是不是喜欢我?」

离得近,月光照出他泛红的耳根。

他率先避开我的视线,双手背在身后,落下的东西也不拿了,转身大步朝院门外去:

「本将军就喜欢丑的!」

我觉得离拿下沈川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拿下他,再将他收为己用……大计可成也。

我嘻嘻笑出声。

门外的人听见笑声脚步微顿,嘴角高高扬起,抛起丑荷包再接住,再抛起,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倚在门边,暗想沈川这模样要被沈家军看见,估计威信全无。

真像个二傻子啊!

10

姑姑来消息,之前我让盯的武英王有了大动作。

这武英王能力不咋样,野心倒不小。

和五皇子沆瀣一气,但实则是太子的人。

双面间谍的身份,让他行事分外小心。

阁里盯他不是一日两日了,总算有了新进展。

「先按着,一点一点地抖。」

三年都过来了,不急于一时。

狗咬狗先咬一阵,伤伤大兴朝的元气,等将来收网时,我也能轻松许多。

姑姑没有提出异议,转而关心起我在沈府的生活。

我不愿多谈,只说就那样。

姑姑八卦的眼神藏不住,最后语重心长地劝我:「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怎么就要收手了?依着沈川如今的二傻子样,说动他举起沈家军大旗应该不难。

「小陌,沈家忠君爱国,沈家军不是沈川一个人的。」

我微怔,原来姑姑早看出我的目的。

「再有,情是双刃剑,伤人亦伤己。你在沈府这数月过得如何,自己心里清楚,何不让这平静延续下去?」

这也是沈川的想法?

我策反他的同时,他想策反我?

不可能!

如果见色起意的二傻子的程度还不足以让他举起大旗,那么救命之恩呢?

沈川近日似乎遇到些麻烦,五皇子逼他站队,安排了人刺杀他,以栽赃太子。

看完阁里送来的消息,我在灯上燃尽,披上披风出了门。

沈川深夜被召入宫,我前去接他。

算准时间经过鹿台巷,原打算在那里替他挡上一剑,却哪料事与愿违。

剑刺入沈川的胸膛。

鲜血在黑夜里看不真切,只闻见浓烈的血腥味。

我忽然明白了姑姑的那句「情是双刃剑,伤人亦伤己」。

我的心像被人攥紧了狠狠地揉,很痛,快要窒息。

沈川昏睡了五天才终于醒转,睁眼看见我,又闭上眼沉沉睡过去。

我的目标似乎达成了呢,我好像把他拿下了。

可我一点儿都不开心。

我有点儿想走了,回阁里,卸下紫陌的妆容,戴上春兮阁主的面具,一门心思颠覆大兴。

可沈川刚醒,我不能这时候离开。

沈川遇刺一事,朝堂动荡。

我让姑姑抛了些信息出去,这场动荡波及到了太子。

但沈川伤情稍有好转便进宫面圣,禀明伤他之人另有他人。

此事被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我已确认,在大兴和我之间,沈川选大兴。

没什么好怪罪,这是沈家军的使命。

但人就是这么奇怪,不撞一次南墙是不会回头的。

我想给他一次机会,也当给我自己一次机会。

从他替我挡剑的那刻开始,我就知道,我完了,陷进去了。

11

沈川最近挺忙。

我在清川院门口等到深夜。

蒙眬间有人贴近,清冽的气息让我瞬间醒转。

「不知道进屋等?」

沈川语气一如既往地寡淡,眉目却晕着夜间雾色,染上几分柔和。

「想一眼就看见你嘛。」

或许是这段时间以来的习惯使然,这撒娇的话脱口而出。

沈川定定看我两眼,好在夜色浓,我红透的耳根他应该看不见。

他清咳一声,摸摸鼻子,抬脚往屋里走去。

我拎着两坛酒屁颠屁颠跟着:「你刚刚是不是想抱我?」

「没有。」

「你都弯腰了。」我走在他身侧,「早知道就装睡了,还能让小将军抱一抱。」

沈川脱了外袍坐下,睨我:「有事?」

我献宝似的把酒奉上:「我酿的梅花酒,成了。小将军,尝尝?」

不等他拒绝,我倒好酒递到他面前:「可香了。」

沈川眸光如炬:「想做什么?」

我笑得谄媚:「紫陌一介弱女子能做什么?想着小将军近日忙碌,压力肯定很大,特地带来我酿的酒,想让您放松放松。」

就着杯口,我先喝一口,咂了咂嘴:「没下毒,酒香清冽,好喝得紧。小将军,紫陌喂你?」

「不,不必。」沈川伸手接过酒杯,仰脖一饮而尽。

酒香袭人,月色太美。

我们坐在月下阶前,酒坛东倒西歪。

我离他很近,几乎快靠到他肩头。

我絮絮叨叨地说了个故事,也不知道他听明白没有。

如果他愿意为了我举起沈家军大旗……

我没听见他的回应。

迷迷糊糊间,他似乎送了我一样东西,珍而重之地挂在我的脖颈。

再贵重的东西也抵不过他和我风雨同舟。

机会用完了就没了。

我该走了。

贵重的东西我实在舍不得还他。

十二岁和沈川相识,七八年了,除了那把短弩,就只送了我这样东西。

12

我离开了将军府。

一早走的,没惊动任何人。

我卸去妆容,恢复自身清爽模样,着一袭简单的素衣,散着发坐在浣花楼后院的凉椅上。

风送来阵阵桂花香,我在桂花香里,做了个长长的梦。

梦开始是甜的,带着桂花的甜腻,之后便发了苦。

梦里我还在长乐街东的宅子里。

四十出头的爹爹举着五六岁的我,笑得爽朗:「宝珠儿,宝珠儿。」

爹娘恩爱数十载,老来得女,万分宠爱,取名许清陌,小名儿宝珠。

爹爹亲自为我开蒙,又送我至秦老将军处学习武术兵法。

十四岁那个阴沉沉的午后,雪下得铺天盖地。

我赶回家时,爹爹已被带走。

我家三进的小院儿被抄得乱七八糟。

爹爹是太子老师,莫名被诬谋反,在书房搜出物证。

娘身子虚弱,受此重击,一病不起,临终前叮嘱我为自己而活。

我被青梅竹马的成国公府小公爷成渝退婚,继而流放至幕州。

在幕州的旷野里,沈川并不认识身穿女装的我。

但他会在我及笄夜陪我喝酒,送我短弩。

会在成渝来幕州纠缠我时,连夜带我出营打猎,任我排解心头浊气。

我曾想好好留在幕州军营,以所学兵法戴罪立功。

我曾想过如果有未来,就待在幕州军营也不错,上阵杀敌,同享边疆的风月……

可事与愿违,成渝骗我有我爹一案的线索。

给我最后一次机会,答应跟他回京当他的妾。

他说武英王之女、他的妻子乐赢希望我和他的感情能有个结果。

我追着他回京的马车,只是想获取我爹一案的线索,却在马柱坡遭到乐赢安排的暗卫击杀。

我想听娘话的,她不想我陷入仇恨,不想我以卵击石。

可凭什么?凭什么为君不仁,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

凭什么我什么都没做,明明是被抛弃的那个人,却要受到乐赢的击杀?

如果弱肉强食是这世道的法则,那我便成为强者。

三年的时间,春兮阁的生意很好,广结善缘,跟周边国家都有往来。

但这是我和大兴的事,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引狼入室。

我需要沈川,要他背后的沈家军。

在姑姑说有人探查我时,我第一想到的,就是接近沈川。

我用尽一切办法,待在他身边,上蹿下跳刷存在感。

可故事的最后,我放过他了。

当是给自己的曾经心动一个交代。

13

醒来时,脸上很凉。

我恍恍惚惚,不知今夕何夕。

姑姑拿着信件进来:「回来了?」

我抹干脸颊,点头。

姑姑雷厉风行:「武英王那边快招架不住了。」

这么不经折腾?

「出手吗?」

武英王贪墨军饷的证据在我们手里,此时掷出,无疑是致命一击。

只是这证据丢给谁才能效用最大化,需要仔细斟酌。

太子生母与五皇子母妃均出自崔氏,两人关系自小亲厚,五皇子一直被当作太子的辅助在教导。

但五皇子心里对太子当真服气吗?并不。

大家都是皇帝的儿子,凭什么只有太子可以登上万人之上的宝座?

五皇子的心思,太子未必不知。

削掉武英王,五皇子会忌恨太子,太子同样会把账算在五皇子头上。

两只狗咬起来,应该会很好看。

而身为武英王的女儿女婿,乐赢郡主和成渝小公爷也休想再翻身。

「我打算以武英王做投名状,以春兮阁为饵,以获太子信任。」

姑姑让我再考虑考虑,毕竟与皇室之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姑姑说得在理,我要考虑的是,得到太子信任之后,如何进一步推进计划。

我等不及了,之前打的主意是借力沈家军,一举覆了大兴朝。

如今只能凭春兮阁之力,把水搅浑后各个击破。

至于他日对上沈川……

见招拆招吧。

「浣花楼三日后举办花魁大赛,你到时帮着参详参详,看看楼里的姑娘该怎么调教。」

姑姑大概是为照拂我的情绪,想着给我找些事儿做。

不想她担心,我答应去看。

花魁大赛别出心裁,不只浣花楼一家,更是联合了京中数家青楼。

浣花楼之所以得了主办权,还得归功于我。

我这个出自浣花楼的头牌娘子得了沈小将军青睐,京中贵女人人皆知。

浣花楼在行业内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大赛分许多赛程,我忙着处理阁中事务,直到最后一天的花船游行才抽出时间去看上两眼。

花船游行在京都有名的燕水河。

华灯初上,两岸挤满了游客。

我身着男装随着人潮信步行至贤文桥畔。

大赛正式开始,各家姑娘十八般武艺各显神通,琴棋书画舞,不一而足。

浣花楼和倚月轩的姑娘是最大看点,排在了压轴。

浣花楼跳的是飞天舞,身姿轻盈舞姿曼妙,一众看客随着画舫移动而流动。

我一个不察,险些被人撞翻下桥,千钧一发之际,被人拉了一把带进怀里。

14

略微熟悉的雪松似的凛冽气息。

沈川不是贪图美色之人,今晚会出现在这里,只怕是为我而来。

离开将军府已有几日,我有心隐瞒,他要找到我并不容易。

浣花楼的活动,又借了我的光,很难说和我没有关系。

果然,遇着了。

宝庆楼三楼近河的包厢,窗户开着,楼下热闹的场景一览无余。

「我瞧着公子面善得很。」

此刻的我身着男装,用着我本来的面貌,我装作与他久别重逢。

沈川倒了杯茶推给我:「才几日不见,就认不得人了?」

我双手交握,大拇指无意识地互绕:

「公子所言我不懂。」

「柏青、许清陌、紫陌。」沈川薄唇微动,「或者该叫你,春兮阁阁主!」

我几乎弹跳而起,双手死死交握着才压制住不当场失态。

他凤眸微挑:「还要我再说吗?」

我顾左右言他:「倚月轩的姑娘挺好看。」

「好玩吗?」他的目光极具攻击性,死死地盯着我,「交换着身份在我生命里闪现又闪离,很好玩吗?」

他声音压得极低,眼圈却微微泛了红。

平日里看不出情绪的沈小将军,即便在我缠得紧了也只脸色微红的沈川,此刻却红了眼圈。

心里闷闷的,有点难受。

「那个……」我讪讪地笑,到底理亏,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如果不是一年前我无意中找到送你的短弩,一路查下去……你是不是打算永远不再见我?」

「你在恨我没能及时找到你,对吗?」

「我也恨自己,总是慢一步。什么都慢一步。」

「慢一步知道你是女儿身,慢一步找到那柄短弩,慢一步和你敞开心扉,致使三年后你毅然决然地再次离开。」

这……其实也怪不得你。

我想开口,被他突然压过来的动作惊到。

我被困在他和墙壁之间。

近距离才看见他形容憔悴,眼下一圈青黑。

双眸却晶亮有神,他凝视着我,挑起藏入衣服中的脖颈上挂的物件,掷地有声:

「你所说的,我都答应了!我以沈家所有、包括沈家军为聘,你答应了的,怎么还跑?」

他这话什么意思?

沈家世代忠良,他怎么能轻易说出以沈家军为聘的话?

他疯了吗?

手被握住,轻抚上脖子上那枚小小的吊饰,按动机括,弹出一枚小小印章。

15

沈川大约是真的疯了!

「十六岁在秦府,我就栽了。」

我十分惊讶,怎么可能呢?

那时候沈川很看不惯我,但又干不掉我,最后将我当成空气。

他离开秦府前,我们还曾大吵一架。

吵着吵着还动了手,我摔倒在地,他压下来,我们双唇相贴。

我用力擦嘴,说他脏死了,他恼得耳根红透,飞上屋顶坐了一宿。

之后我在秦府就再没见到他了。

想起沈棠说的那句小哥哥有喜欢的人,我脑海里像有大鼓猛地一捶,捶得我心脏失去节奏,疯狂跳动。

「你十四岁生辰,我熬不住思念和别扭,从师傅那里要到你家的地址。」

「当得知许府只有一位千金时,我快马奔去你家,却见成渝送你回来,替你理发鬓。」

「你说及笄时想要一柄短弩,成渝说他会送你一根亲手做的发簪。」

所以及笄时,我在伙房外的雪地里掉泪,他从旁经过不是巧合,捞我去山坡喝酒也不是一个人太闷想找个酒伴。

更甚至丢给我那柄短弩时不经意垂下的眸,也不是嫌我烦,而是想看看我是否喜欢?

「你家逢突变,我策马回京,想了些办法才将你的流放地改至幕州。」

「你不想我认出你,不想我看见你的难堪,我便当是初相识。」

「成渝纠缠你,我既怕你回到他身边委曲求全,又怕你离开他会伤心难过。」

「最后你还是跟着他走了……」

「我没有!」我不知道沈川为我做的那些事,一件都不知道。

他轻抚我的脸:「我知道。是我傻,是我笨!是我不够了解你。你一身傲骨,怎会甘愿为妾?是我把你和他的感情看得太重,以为你们青梅竹马、生死相许。」

「成渝回到京都的次月,便听说他纳了妾室许氏,与他家道中落的青梅竹马,不离不弃,赚了一番美名。去年春,许氏郁郁而终……」

沈川说不下去,额头轻抵着我的,平息许久才又开口:

「去年秋,从一名俘虏手中发现一柄短弩。短弩的构造与我送你的那把一致。我生了执念,细查之下,才知道事情真相。」

他声音很低很悲:「你恨我不来找你,应该的。你就在我身边,却装作不识,应该的。你开心就好。你愿意怎么耍我罚我都可以,在我身边就好。」

看起来很可怜,但,后面的事呢?

「你查到了真相,得知我坠崖,找到了春兮阁,找人拿了我的画像,散播打探我虚实的消息,逼我离开春兮阁……」

沈川略有些慌:「不是,我没有……」

好的,关内关外打探我的人,找到了!

16

我推开他,在桌前坐下,敲了敲桌子:

「沈将军,我很感谢你对我的一番情意,但对你,我从来别无心思。」

我从脖子上取下那枚印章:「此物贵重,沈将军自当收好。」

「不对,你说在幕州见我的第一眼就喜欢我了。」

「你说我好看,你说你思我心切,你说只想做我的小猪……」

「重逢之前,你或许并未对我动情,可来到京都之后……」

他有些慌乱地自怀里摸出那个丑荷包:「这是你亲手为我做的。」

「我演技那么好吗?连英明神武的沈将军都能被迷惑,我真佩服我自己。沈川,那些话,逢场作戏而已,你真当真了?」

他隐约有些受伤,但很快像是明白了什么。

沈川撑着桌子,直视着我:「你怕我为难,对吗?你怕我最终会为了大兴弃了你,是吗?」

他越过来,扶着我的肩,表情严肃:「那你听好了,许清陌,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我父母叔伯的死并非简单的战死沙场。你和沈家之间,我无须抉择。」

沈川带给我的震动太大了,一波又一波。

我咬着唇,没说话。

他以为我不信,举起手要起誓,被我拦住。

我说:「沈将军既与我目标一致,那我们谈谈生意吧。」

我春兮阁最擅长的事,就是谈生意。

如果沈川所言不虚,我们目标一致,合作也不是不可以。

但感情一事,不谈也罢,至少眼下我不想提及。

毕竟把我从春兮阁赶到幕州,又带到京都,眼睁睁看着我在他身边跟只猴似的上蹿下跳,未免太过分了。

我和沈川成了盟友,他成了我们小院儿的常客。

沈川的父母叔伯因沈家军之故,被当朝忌惮,明面上战死沙场,实际上却是死于当朝的手段。

沈家除了年迈的沈老将军,便是对外称自幼体弱无法从军的沈川。

当朝不好做得太过,毕竟朝中武将青黄不接,还得有人镇守边关,留了这一老一少的命。

这大兴朝的君,嫉贤妒能,文有我爹,武有沈家,能被他砍的都砍掉了。

如今我要收网,就看还有谁能抵挡一阵。

我的目标是覆天下。

沈川的目标是择明君。

我们产生了分歧。

沈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覆天下,受苦受难的还是百姓。

当朝只是为君不仁,气数未尽,换君能最大限度地保证朝局安稳,百姓安定。

「更何况,天下倾覆之后由谁负责?」

我想也不想,抬手指他。

他摇头:「领兵对敌尚可。」

对自己倒有清晰的认知和定位。

沈川说当朝十三皇子任人唯贤,他与沈老将军通过气,是个可佐之人。

我私心里是排斥的,和老皇帝一丘之貉,能有什么指望?

但当我从阁里翻出他的所有事迹,又观察了大半年后,我同意了。

对我来说,冤有头债有主,我爹之事,和当年尚年幼的十三皇子并无多大关系。

我爹受文人敬仰,在寒门和贵族世家文人中极具号召力。

当朝在处理了功高震主的沈家之后,对文人也颇为多疑。

在五皇子的煽风点火下,太子为迎合圣意,让人在我爹的书案上放了叛逆诗句,并主动举报,过度解读,三日不到便定了我爹的死罪。

皇帝、太子、五皇子,一个都别想跑。

至于新帝登基及大局稳定之事,我不想管了。

武英王的证据最终给了太子,目的却不是为了换取太子的信任。

而是直指五皇子。

太子在朝堂上抖出来,一夕之间,武英王府被抄,成国公府受到牵连。

怀着三个月身孕的乐赢郡主面如土色,孩子当场就没了。

17

消息传来时,我正和沈川下棋,闻言,眉头微微皱了皱。

沈川道:「罪有应得罢了。得知她在马柱坡对你做的事时,我恨不得亲手了结她,又觉得该将她交由你……」

沈川面色不太好看,似乎还残留着那时的后怕。

我下意识轻抚他的手背以示安慰,回过神时迅速抓了子落到棋盘上。

「输了。」

沈川脸色阴转晴,极快地抓住我的手拢在掌心里:「你太厉害,虽败犹荣。」

这段时日,作为盟友的沈川还算守礼,此时这般喜形于色着实少见。

我抽开手,冷着脸:「小将军再动手动脚,以后都休想见我!」

估计是见我真恼了,沈川笑着道别。

姑姑远远地看见,拿扇子点我,待走近了才开口道:

「哪怕是气话,也说不得的。何况你明知他接下去行事凶险。」

「才不是气话。」我嘴硬,脸上微热。

扇子点上我的额头:「你啊。虽不知你在别扭什么,姑姑是过来人,你那点心思,又怎么瞒得过我?」

的确,我对沈川动了心思,还很深。

或许在幕州他陪我过生辰的那一刻开始,我对他就不太一样了。

我掐了掐手心:「为什么说不得?」

姑姑看向天边的落日,语气落寞:「有些话,就怕一说就是一辈子。」

听上去,姑姑似乎曾经历过。

认识三四年,姑姑很少跟我提及她的过往。

连自小在她身边长大的素衣和绛璃也没听说过。

难得地,姑姑竟跟我聊起了过往。

她自小在江湖长大,由老阁主一手教养。

十几岁意气风发出去历练,年少轻狂,少了防备,被人伤了筋脉。

幸得一位书生相救。

书生温文儒雅,姑姑一见倾心。

年少的喜欢,总含着患得患失的试探和猜忌。

两人闹了口角,姑姑说了气话。

一别已是一生。

她说这些时手中摩挲着爹娘留给我的玉玦,身后是被风吹落的泛黄的银杏叶。

18

武英王一事,拔出萝卜带出泥,五皇子被贬为庶民。

恰巧西南闹匪患,十三皇子主动请缨,武英王手里的兵一半给了十三皇子。

匪患是真,数量不多且已被沈川安排的人灭掉,另行安排了扮演。

十三皇子带兵以「惨痛」的代价剿灭匪患,只带了 1/5 的兵士回朝。

至于「伤亡」的兵士则留在了当地。

剿匪有功的十三皇子被擅使制衡之术的皇帝当成了太子的磨刀石,渐渐有了和太子分庭抗礼之势。

灭掉一个五皇子,起来一个十三皇子,太子对皇位的期盼之心又加重了,对皇帝的不满也更重几分。

石榴成熟的时候,沈川接到幕州发来的战报,请求离京支援。

不过是为了给太子京中无人的错觉。

事实上,西南练的兵已陆陆续续进京,连同沈川的几位心腹,这些兵力被沈川托付给了我。

皇帝寿诞,太子准备的生辰礼被掉了包,御史谏言,称太子失德,当废。

除夕夜,太子举兵反。

十三皇子携府军护驾,与太子周旋。

我领了沈家军精锐与十三皇子府军内外接应,剿杀太子余党。

太子自尽,皇帝遭此重创,心疾突发,崩。

十三皇子继位,大赦天下,重查当年许太傅一案。

种种证据显示,因太傅管教严厉,前太子不满太傅已久,有意栽赃。

许太傅无罪,其家人重返京都。

沈川对我多有歉疚,我笑笑表示理解。

我爹一案虽没说到皇帝的所作所为,但翻案的结果也说明了他的昏庸无能。

至于要让新帝白纸黑字地说皇帝如何如何却是不可能的了。

至于沈川,因有从龙之功,被封骠骑大将军,位居一品。

而我,也因春兮阁协助有方,被封了个县主。

听说新帝还要为我俩赐婚,被沈川婉拒了,说自己的妻子要自己追。

我松口气,若真是赐婚,我会烦死的。

沈川陪我从赁的小院往我家去。

我问他接下去有何打算。

沈川笑得爽朗:「娶妻生子!」

「哦。」

我看向我家墙角伸出的满枝梨花,想着这时间过得可真快。

去年这时候,我还住在将军府,穿过满树的梨花对他投怀送抱。

「我都二十二了,再不娶妻生子,怕会阴阳失和。」

「的确如此。那清陌先祝沈将军觅得如意佳偶。」

沈川看着我,不说话。

我家的宅子荒废了六七年,院中长满杂草。

沈川要安排人来帮忙,被赶来的姑姑拦住:

「咱们小陌有娘家人!」

沈川笑着连连称是。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想了半天才想起,这人还没求婚,我也没说要嫁他,怎么就有娘家人了?

19

姑姑带着阁里的人和浣花楼的人帮着整理了我家院子,我搬了回去。

还热情邀请姑姑与我同住。

但她没同意,只偶尔来看我。

闲下来后,日子过得极为舒心且慵懒。

只是我家的院墙似乎该重新修葺一番了。

否则这矮墙,眼前这男人跃进来连气都不需喘。

「南街的盐焗虾,热乎着。」

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坛酒:

「亲手酿的桂花酒,不知和你酿的梅花酒哪个更好喝一些。」

我从不和食物计较,也不和美丽的月色计较。

酒酣耳热,对上他如风清霁月的容颜,我一时有些恍惚,掐住手心告诫自己美色误人。

那日说院墙得修,如今估计厨房也得修了。

素衣和我说,沈川买了很多食材,进了我家厨房!

我快步赶过去,并未瞧见火烧厨房的场景,反倒从开着的门窗里,看见围着围裙穿着便服的男人,举手投足,从容优雅。

这也太不公平了!

沈川把饭菜端到面前,替我夹一筷子菜,笑道:「将军府的厨房烧了几次,总算能做出勉强入口的饭菜了。」

说勉强入口简直太谦虚了,是非常可口好吗?

「府上可还缺厨夫?若是不嫌弃,我愿天天为你洗手做羹汤。」

我吃得忘乎所以,不住点头。

听到他的轻笑,才恍然回神。

果然,食色性也。美色误人,美食也误人。

沈川其实挺忙的,新帝登基不久,朝中事儿一堆。

可无论多忙,他每天早晚必来我家打卡。

时间一长,连姑姑都看不下去了,说考察得差不多了,她替我准备的嫁妆都收罗好三四个月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

当晚沈川来见我时,在院里翻了好几个跟头,跟个毛头小伙子似的。

可怜我家院小,他似乎还有些施展不开。

最后干脆打了套拳,最后的招式没收住,直冲到我跟前,一把将我搂在怀里。

低哑又兴奋的嗓音响在我耳侧:「姑姑所说,当真?」

我推他:「那是我姑姑!还有,她跟你说了什么我怎么知道?」

沈川摸摸头,略显出几分害羞:「我跟秦老将军说好了,他等了大半年了,一直在催。」

我一头雾水。

沈川在我鼻尖轻刮一下,跳上墙头:「我让他明日就来。」

次日,秦老将军大张旗鼓地来了许府,见了我,声如洪钟:「我就说这小子迟早栽在你手里。」

我害羞地低下头,他又怎知,我没有栽在沈川手里呢?

我父母早逝,姑姑便是我家的长辈。

秦老将军和沈老将军上门提亲,姑姑在接待。

我和沈川站在院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傻笑。

哪里有二十几岁大龄青年该有的端庄持重?

20

金秋时节,我嫁去了将军府。

红烛高燃,沈川挑起盖头,怔怔地像是失了神。

我踢了踢他,这二愣子才回神:

「夫人好美。」

「当年在幕州,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不是为了保护你嘛。」他忽然凑近,在我脸上轻啄一口,「我馋夫人馋得紧……」

我面色一红,抬脚就踹。

他轻巧避过,端了合卺酒给我。

喝过酒,我正绞着手指,为接下去的事情紧张,便见他寻来了剪刀。

轻轻剪下我一小绺头发,与自己的缠绕成结,放进那个丑得不能再丑的荷包压在枕下,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枕头:

「宝儿,我们是结发夫妻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奔涌而出。

我是爹娘的宝贝,小名宝珠。

珠儿小珠都不好听,爹娘向来喊我宝儿。

眼前的男人深情地望着我,动情地说:

「宝儿,我们是结发夫妻了。」

就像我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有了一个同行的伙伴,余生漫长,都不再是我孤寂一人。

他轻轻吻去我的泪,哑声道:

「宝儿,为夫馋你馋得紧……」

我心如擂鼓,却并不想逃,许是方才的合卺酒醉了我。

芙蓉帐暖,红烛垂泪,晃动的纱帐终于停歇下来。

里头传来男人低哑之声:

「可解馋了?」

我装死。

次日早起敬酒,沈棠见了我,一脸疑惑:

「你好像紫陌姐!」

「你什么你?叫嫂嫂!」沈川冷着脸纠正她。

沈棠挺害怕沈川,吐吐舌:「嫂嫂。」

沈川满意了,牵着我朝正位去。

沈棠跟着走了两步,不住地打量我。

我冲她眨眨眼:「对,我叫许清陌,曾用名紫陌。」

沈棠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片刻才眼眸弯弯地笑着道:

「你是我嫂嫂,我就放心了。」

后来我问沈川,我离开将军府的那天,他是不是吓坏沈棠了。

沈川说也没有,不过是罚她禁足数月。

这还不够吓人的吗?

我向沈老将军和夫人敬茶,两人都笑得一脸慈蔼。

沈老将军把红包放在托盘上:

「你是不知道,听闻你来军营,这小子不顾我正在开紧急会议,硬把我拖出营,生怕你后悔呢。」

我看向沈川,男人摸摸鼻子,小声抱怨:「祖父就不能给孙儿留点面子吗?」

沈老将军朗声大笑:「我这是提醒你,自己千方百计追的媳妇,自己得知道疼。」

沈川看着我,满目柔情:「祖父放心,沈川此生决不负我宝儿。」

大庭广众之下叫宝儿,我脸红得要滴出血来。

沈老夫人喝了我的茶,放下茶杯时看了看沈川:

「小陌啊,那什么,赏花宴可不是祖母我安排的啊。」

沈老夫人给我大红包,口中还跟我道歉:「小川硬让我安排,我也没法子。」

我瞪着沈川,男人讨好地捏我的手,狗腿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沙场上杀伐决断的模样。

趁着他扶我起身,我贴近他耳边:「今晚不许回房!」

沈川一脸委屈:「不是,昨晚洞房你是不馋了,可我还没饱……」

【正文完】

番外

01

我家住在京都最有名的长乐街,占地虽不大,但院子精致温馨,家庭和乐幸福。

娘亲身子不好,将养多年才有了一个我。

两老对我疼爱有加,为我取名许清陌,小名儿宝珠。

我和京都的名门贵女不同,自小皮得像猴子。

因老来得女,爹娘也从不拘着我,将我放养长大。

我不喜红妆,女工一样不行,书却读了一箩筐,尤其酷爱钻研兵法。

十三岁那年,我女扮男装去了秦府学艺。

秦老将军有一得意门生,沈府小将军沈川。

沈川是沈府孙辈独苗苗,据说自幼体弱,养在京都。

为让他强身健体,又恰巧秦老将军负伤在家,便托了他来教习。

我和沈川就此相识。

我在兵法武术上并不精通,大多都是纸上谈兵。

少年人胜负心强,我俩你来我往,时常争得面红脖子粗,更甚至打起来。

沈川的武术自然高过我许多,每次我都被他死死压制。

久而久之,我们到了互看不顺眼的地步。

还记得他离开前我们大吵过一架,他指责我用兵多诡诈,心思不坦诚。

我反驳兵不厌诈,他应该格局打开。

吵着吵着又打起来,我被摔在地上,顺手拉了他一把。

我们双唇相贴,额头相抵,他双手还撑在我身侧。

我有未婚夫的,成国公府的小公爷成渝。

我推开他,蹦起来,用力擦拭双唇。

我说他脏死了。

沈川恼得面红耳赤。

那之后他再没来过秦府。

再听到他的消息,是他要去幕州。

沈老将军年纪大了,沈家军需要新的领袖。

再相见是一年后。

我十四岁这年,家里发生了变故。

我爹被诬谋反,三天不到被定了罪,死在了狱中。

我娘惊闻噩耗,旧疾复发,临终前抱着我,要我活下去,为自己活下去。

一朝家破,我从云端跌入泥沼,被流放到幕州。

到幕州的当天傍晚,天边云霞似流火。

十六七岁的少年郎意气风发,风驰电掣般策马奔来。

目不斜视,打马而过,带起一阵热风。

听说沈小将军带七八个人偷袭敌营,斩了敌首,今日回营。

大半年没见,他长高了许多,眼神也变得更加锋利。

我舔了舔干涩的唇,埋头继续往前。

「吁~」嘶鸣声中,战马人立而起。

打个转,折回来,少年横跨马上,眼神在一众罪民身上逡巡,最后落在我脸上。

凤眸微挑,吐出来一个字:

「丑。」

02

他说我丑,应该不是报复我当初说他脏。

毕竟他不知在秦府学艺的是个女子。

应该是真丑得不能看吧。

我挺直了脊背,扬起脸与他对视。

「将军所言极是。我容貌丑陋,为免污了各位将军老爷的眼,自请入伙房。」

少年看也不看我,打马而起,声音被风送来:「妥。」

我去了伙房,穿着宽大的衣服,脸上沾着锅灰。

没入贱籍之后,随便一个男人都可以将我推入地狱。

我每天有干不完的活,日子不算难捱,眨眼就是半年之后。

大雪下得没完没了,边关也进入了休战期。

新年过后不久,迎来了我十五岁的生辰。

如果家里未曾发生变故,我还是爹娘捧在手里怕摔含在口中怕化的宝珠,我的及笄礼一定十分热闹。

边关的风大得迷了眼,成串的泪滴砸在刚落的蓬松的雪上,砸出一点一点的小坑。

最狼狈的时候,沈川拎着酒经过。

打初来时的匆匆一瞥到现在,已经过去大半年。

这大半年我们未曾交流过。

我是罪臣之女,他是沈家军的未来领袖。

我缩着肩膀,减弱存在感。

风还是出卖了我。

我的棉布衣角被吹起。

沈川顿住,凤眸看过来,敛着这深冬的寒意。

军营北边的小高坡上,燃了一堆篝火。

火光摇曳,我看不清他的面容。

他不发一言,只拎着酒壶往嘴里灌。

据伙房的胖婶说,沈小将军今天又被训了。

我也半声不吭,接过沈川扔来的一壶酒,仰脖灌上一口。

辛辣闯过喉咙,蒸腾成泪。

夜深,火舔过树枝,噼啪作响。

沈川没开口,我也不敢走。

酒劲漫上来,心底的那一丁点孤寂和脆弱随眼泪蒸发殆尽。

我倚在一棵胡杨树上头一点一点。

半梦半醒间,迎面被什么东西罩住。

用力扯下拥在胸前,是沈川的大麾。

大麾之上,又丢下一样东西。

一把短弩,制作精良。

十四岁的生辰,成渝约我出去玩,回来时问我及笄想要什么礼物。

我当时说想要一把短弩,能戴在手腕上射击的那种。

成渝说女孩子玩兵器不好,况且那短弩需得精工巧匠方可制成。

「阿渝哥哥亲手给你做支簪子。」成渝一锤定音。

我跟成渝自小就有婚约,两家是世交,知根知底。

我们自小一起长大,如果家里没出变故,今年我们就会成亲。

只可惜一朝家破,成家也离得远远的,早早上门退了婚。

「不喜?」

我摇头,假装不识:「这是什么?」

沈川眸中神色翻涌,最后冷着脸:「短弩。」

他将我拉起,教我如何使用。

一年多的时间,他又长高了许多。

我堪堪到他胸前,他握住我的手,将我半环在怀。

我及笄这天的雪夜,分外明亮,分外温暖。

03

但沈川这个人更多时候是冰冷无趣的。

大雪下了许久,春天都快过完了也还没停。

猝不及防,我见到了成渝。

他随梁王送粮草来幕州,伙房的胖婶催着我上菜。

我险些打翻盘子,菜汁洒了一地。

沈川冷着一张脸呵斥我:「下去!」

凌厉的气势,我从未见过。

我恍恍惚惚地想,沈川已经是个大人了。

是能够带领沈家军并被沈家军信任的新任领袖。

是脸一冷就让人不寒而栗的小将军。

我被罚扫营中积雪,直到破晓时分才扫完。

沈川一身玄衣,手持弓箭,冷声道:「跟上!」

他要去打猎,我得帮着捡猎物。

这天寒地冻哪有猎物可寻?

我敢怒不敢言。

他速度不紧不慢,带我穿过胡杨林,往东走出去几里地。

眼前是片绿洲,有道月牙泉,泉上冒着气,伸手一探,是温泉。

弓箭随意扔着,沈川仰面躺在泉水旁,阖了双目。

我借着泉水洗了把脸,在他不远处坐下。

这么坐着,呼吸着凛冽清新的空气,被成渝搅乱的心绪渐渐平息下来。

真是种奇怪的体验,沈川这个人,明明脾气坏得很,对人也冷得很。

可我竟觉得和他待在一起,能找到一丝久违的宁静。

借着微白的天色,我打量他的眉眼。

双眉仍是锋利的,像剑一般斜飞入鬓,硬朗的五官立体而深刻。

此刻阖着双目,少了攻击性。

「许清陌。」

他张开双眼,直直望进我眼眸里。

我躲闪不及,全然忘了洗净了锅灰的脸该稍加掩饰。

他有片刻失神,随即移开视线。

「你视力怎么样?」

不待我答,他又开了口:

「眼盲心瞎。」

他带着几分恼意和鄙薄,和秦府里少年意气的沈小将军融为一体。

我下意识就要回嘴,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他说得没错,对成渝,我真的是眼盲心瞎。

父亲出事没几天,成国公亲自登门退亲,彼时我娘急怒攻心正在卧床。

退亲不多日,听说乐赢郡主天天跑成国公府。

成国公府世代相袭,到了成渝这一代已经没落。

成国公的算盘打得比谁都好。

而成渝,直到我离开京都,都不曾露过一面。

三个时辰前,他站在一旁看我扫雪,说他此行专为我而来。

「京中我已打点好一切,我们回京便成亲。」

我问他是成亲,还是纳妾?

他脸色倏变。

他千里迢迢赶来幕州,不过是想替成国公府挣一份有情有义的名声。

没入贱籍的我能入成国公府当妾,已是天大的造化。

成渝在幕州待了一段时日,我尽量和他保持着距离。

但他生病点名要我服侍,我推拒不得。

时间一长,军营里便流传开我二人曾是未婚夫妻的关系。

我很明确地拒绝成渝,不会跟他回去。

但他不为所动。

成渝缠绵病榻三五日后,军营传来沈小将军重伤的消息。

04

伤后的沈川越发阴晴不定。

他爱喝瘦肉蛋花粥,我念着他送我那支短弩之恩,好心熬粥,他却有意为难。

第一次端去,他只看一眼,说稠了,重熬。

第二次,又说淡了,重熬。

第三次,他服过药睡了。

半夜,成渝说他头疼睡不着,让我给按一按。

才刚按一会儿,沈川那边有人喊,说他饿醒了,要喝粥。

成渝皱着眉头:「你不跟我走,是因为他吗?」

我和沈川?我没想过。

成渝的这个提醒,让我面对沈川时平白心虚几分。

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

沈川靠坐着,外袍松松地系着,露出白色的绷带,可以想见伤口很宽。

印象中,沈川一直是生龙活虎的,很少见他虚弱至此。

我定了定神,将粥递过去。

沈川看着我,没有接。

他的手臂没缠纱布,但他微微一动就皱了皱眉。

似乎真的伤得厉害。

迫不得已,我喂他喝了小半碗粥。

最后他扬起脸,示意我替他擦拭嘴角。

他唇色略显苍白,凤眸极深,像一道漩涡。

成渝的话又炸开在脑海,我心猛地一跳,失了节奏。

「黑乎乎的……」

他的气息喷过来,瞳眸深处倒映着我的面孔。

庆幸的是,锅底灰掩盖了陡然窜起的红。

我快速拉开距离,转身收拾碗筷。

「清陌面容丑陋,恐唐突了小将军,这就走!」

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愣了愣,赌气的语气太明显。

沈川倒是轻笑一声。

我恼了,狠狠瞪他。

他剑眉微挑,似乎心情不错:「黑乎乎也挺好。」

我懒得理他,端了碗碟要走,听得他在身后问:

「想回京吗?」

我和沈川的关系远不到问这种话的程度,我没吭声。

当时不知,这话竟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

05

成渝回京前使了卑劣手段。

他留信给我,说手中有我爹一案的线索,让我去马柱坡汇合。

在军营的半年多,我想尽办法各方打听,对我爹一案却并无丁点消息。

成渝说他有线索,即便明知他所求为何,我仍逃出军营往马柱坡去。

驿站就在坡下,星星点点的灯火并不能将夜的浓黑撕碎。

我坐在树下休息,思考着和成渝周旋的对策。

一阵风过,惊鸟飞起,利器破空之声传来。

早有人在马柱坡设伏,我寡不敌众,重伤坠崖。

约我在马柱坡见面的人不是成渝,而是乐赢。

她伪造了成渝的笔迹,以我父亲的死为饵,在马柱坡设了局。

难为她,将我的一切都调查了个仔细。

甚至知道我有些身手,派出了她的暗卫。

五个暗卫高手对付我一个,只为取我性命。

我从马柱坡坠崖落入沧涟江,顺水而下。

在衡州与幕州交界处被人救起。

救我的人叫红尘,三十多岁的女子,长相明艳。

她让我叫她姑姑,说要帮我。

作为回报,她要走了我自小戴在身上的玉玦。

我成了春兮阁第十三代阁主。

春兮阁的名字,我在父亲书房见到过。

我猜她和我爹娘或许是旧识。

我不拘泥细节,只要能让我变强,能让我为父亲翻案,甚至杀进武英王府,找乐赢报仇。

自我接手春兮阁后,阁里的生意越发好了。

我需要钱,尤其在得知父亲的死和当朝皇帝有关之后。

当然,我还需要兵力,在我决定织一张大网时,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沈川。

我曾经想过,若我出事,出于同门之谊,他必定会寻我一寻。

但三年来,我听闻过他诸多的战役,却不见他找过我。

当姑姑说有人探查我消息时,我想都没想,直指幕州。

我以谋沈家军之名接近沈川,跟着他回京,在他身边上蹿下跳。

后来我时常在想,当初跟随心意去幕州,真是我此生做过的最好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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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8 16: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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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春风:十年踪迹十年心

螃蟹竖着走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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