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箔纪(宇宙大爆发后 38 万年——?)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失去了自我的宇宙正在逆向运行一场持续 140 亿年的大爆炸,从人类熟悉的世界回归某个原点,我,或者无我,在这百亿年间目睹现实的维度一个接着一个地崩塌,直到撞上某堵看不见的墙,那是将宇宙能量区分为时间、空间与物质的结构性缺陷,像一道脉冲波,撕开了本来纯然一体的能量。
所有的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如充满白噪的电视机屏幕被关闭,缩为一点。
那是宇宙刚满 380000 岁的婴儿时代。这最古老的光的温度如潮汐般温柔涨落,充满了后世每一个角落,那是来自大爆炸的残留痕迹,是所有恒星与星系的种子,也定义了所有未来时空的结构。
在那一点之前,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存在,只有吞噬一切的终极咆哮。
恐慌中,我以为这便是一切的尽头。
突然间,由虚无之中,纯粹的能量开始运转,如同一条不断自我吞噬的蛇,逆转了归零进程。那条蛇越转越快,以至于它运行的轨迹在虚空之中分出了光与暗、轻与重、时与空……一个接着一个,宇宙开始由每一个基础粒子开始自我重建,一个又一个维度相继涌现,各自归位。微波背景辐射如在一纳秒间由水滴膨胀而成的海洋,充斥着亿万光年间的每一寸角落,这给了我稀薄的意识星云树立坐标的可能,触摸着那些能量的肌理,重新找回方向与尺度的感觉,就像宿醉后在自己狗窝般的床上醒来,连霉臭味都显得如此催人泪下。
宇宙飞快地冷却,如胶片再次倒转,被逆向大爆炸从存在之树上撼落并随风飞扬的叶片,如鸟群般找到了归巢的路,摇摇晃晃地飞回枝干,重新连接上细微的脉管,能量又重新流动起来,一切都恢复了秩序。
巨大发光体从黑夜中升起,横亘在我后方,照亮前路,星空也不是寻常的颜色,如同经过加热的熔岩灯,巨大星体互相吞食、撕裂、融合,绚烂的极光如同血液般在天穹上涂出纵深结构,看一眼便会被吸入无穷无尽的分形漩涡之中。
长久以来我一直难以想象,以人类这坨三磅重的脆弱大脑,如何理解诸如星空般复杂宏大近乎无限的事物,直到此刻我才真正理解,启示的恐怖之处并不在于以有限去把握无限,以渺小去容纳伟大,而是在于真实感受到存在于意识与宇宙之间高度同构的奥妙,从根本上接受,组成宇宙和大脑的是同一种基本粒子,甚至抛开形式上的天差地别,它们就是一回事。
然而这种天人合一感仅仅维持了数百万年,转瞬之间。
星云在我感官的边缘凝固,文明兴起、毁灭、周而复始,我试图抚摸那些已远离人类知识疆域的生命形态,可我没有身体,那些生命的触手蜷缩、晶体熔解、孔穴平复,一步步退行到人的形态。
现实在迅速地坍塌成为一个唯一解。一颗脆弱渺小的蓝色星球,如同出现在 1969 年《The Whole Earth Catalog》封面的那一枚鸡子,分毫不差。
降落比我预期的要快,本以为经历了漫长的战栗旅途后,我将成为苍穹中一颗永恒闪耀的利伯恒之星,怎知却像我的童年偶像阿姆斯特朗般,依然在亚轨道短暂亲吻过融入无限的幻觉后,划出一道精致弧线,坠入地球的大气层中。
感官系统从漏斗上方一下子滑落到底部,世界变得狭小而沉闷,仿佛曾经品尝过千般滋味的美食,如今只能轻舔其中薄薄一层劣质奶油。意识缓慢地寻找着自己在这宇宙间的位置,建立起赖以思考的本体坐标系,接着,昔日的语言系统浮现,如此贫瘠荒芜,简直无法用来描述任何稍微精深的事物或感受。
我知道自己正在恢复成为一个具有确定自我意识的人类,这并不十分令人欣喜。我试图小小地反叛这一熵增的热力学过程,做法是借助于建筑学上的拱肩概念。拱肩是哥德式建筑天花板用来支持屋顶之拱柱的侧面,位于它长方形基座跟曲线之间的区域,在设计拱顶的时候不可能不使用到这样三角形的墙面。
拱肩就是「延伸适应」,是一个隐喻,就像那些看起来是适应环境而演化出来的器官或性状,实际上只是一个意外,是创造性的挪用,如同鸟的羽毛。
不要为自己是人类而羞耻,要自豪!你内部一个拱顶通向另一个拱顶,无穷尽地。你永远不会圆满,因为本来就该这样。
特朗斯特罗姆的诗引领着我再度上升,意识如同凝缩成一个无形的点,升上了拱顶顶端,俯瞰自己并不存在的肉身。没有任何语言上的交流,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其他生命的心智联结成一个整体,成为了某个更大心智的一部分,那是地球上所有有情之物的精神殿堂——母亲盖亚。
我的生命敞开,所有的过去与未来,每一个瞬间都如此真切地呈现在眼前。我理解了所有过往的言行举止,纠结与不舍,有无条件的爱恨,未来的每一刻都与过去如此紧密勾连,无法割裂。这种理解绝非理性或感性上的,甚至也非关人性,这是一种神性上的照亮,能以打破时空屏障的目光去全盘接受个体生命的全部。
如何突破这唯一的生命界限?我向特朗斯特罗姆求助。
双向度的生命线开始从每一个瞬间分裂出无数的可能性,如万花筒,如闪电,如核爆,如果说刚才所体验到的只是此生此世,那么此刻炸裂的便是永生永世。如此循环往复,经历了亿亿万次降生与亿亿万次死亡之后,我懂得了命运,懂得了永劫回归,懂得了阿赖耶识。
之后,个体与个体的差别便消失了。众人即一人,众生即一生。
每一个未来,都像一株大树,是由过去的种子萌芽生发而来。
未来会不断分生枝杈,就像人在一转念间思绪万千,我们所在的未来只是众多未来世界中的一个,它们以纳秒计分支散开,相互之间不会交叉也不会交流,至少休·艾弗略特是这么认为的,在他 1982 年自杀之前,或者在世界以为他自杀之前。
思绪流淌着,原子分解成更小的粒子,再变成纯粹的量子比特,携带着能量与向度的弦,特定频率的信息,像是无处不在的莫比乌斯环,组成一片温柔起伏的海洋,整个人生,所有的情绪与念头,都在浪花滚涌间浮现,又复消失。
像一朵云飘进另一朵云,交叠在三千亿个时空的夹缝中,没有眼,却能看见,没有耳,却能听见,没有大脑,却能思想。没有恐惧,只有平和,只有喜乐,来时的路一一回溯,如瀑布倒流,回归天际。从那一个个未来中,瞥见了历史的真相,人与宇宙本是一体,是能量在不同尺度不同维度上的映射,只有和谐、互融、共生,才能共振出更加美好的未来。
过了千千亿年或者几个纳秒,我萌生出一种感伤,那种感伤来自原初的起点,一份遗憾,或者不完整,人类将它定义为「乡愁」,是时候回家了。
我花了一些时间找到回家的路,在进入某一个确定时空的过程中,两朵云不得不彼此分离,量子比特海洋凝固成型,我成为了主体,宇宙成为了客体,虽然在某个维度里,我们依然相连且同一。
时空在坍塌中不稳定地闪烁,仿佛一具躯体缓缓睁开眼睛,所有的感官信号一同涌入。我正在重新恢复觉知,万物化为镜子,从每一片树叶、每一滴雨水、每一阵风中照见自我,那是怎样的一种欣喜若狂,如同一份神圣的礼物,从浩瀚无际的冷漠与疏离中解脱,重新收获涌动温暖的安全感,它如此宏大、深远、广阔。
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我弯曲膝盖,抬起腰部,暖流带着某种巨大的撕裂感挤出两腿之间,那竟然是个男孩,从我体内分娩而出,带着脐带和污血,尚未习惯于啼哭。我试图分辨得更加仔细,那个男孩竟然是我自己,呱呱坠地的纪若离,几乎在我意识到这件事的神圣与不可能的瞬间,我的意识滑入了那个男孩的身体。暖热的液体从我脸颊滑落,那是泪,又或者,是从母亲的子宫中淹没我的羊水。
是时候回去了。
我想。
回到身体里。回到意识。回到错误原点。回到仪式之前。
然后,改变。
备案号:YXX1azPQQZyIoL5PamUQ4rK
编辑于 2020-05-14 12:07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Reset
赞同 7
目录
4 评论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陈楸帆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