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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命定太子妃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5847 更新:2026-06-09 11:27:44

命定太子妃

青山入我怀,你入我梦来

我成为了太子的续弦。

但嫁过去才知道,前三任太子妃根本没死。

她们都疯了。

一个裸奔,一个吃土,还有一个致力于让自己飞翔。

太子怕出事,不得不对外宣称她们死了,然后将她们囚禁在金雀台。

1

景仁十五年秋天,皇后娘娘一道懿旨,二十五位世家闺秀入宫赏菊。

谁都知道赏菊是借口,为太子选妃才是正题。

太子云澜,二十六岁,前后迎娶过三任太子妃,皆无故暴亡。

这么凶险的妃位,谁也不想去。听闻接到懿旨的世家贵女纷纷面如死灰、父母纷纷锤胸顿足。

只恨为啥没有早早立下婚约。

只有我家欢天喜地。

我爹的第一反应:「皇上还记得我,皇后还记得我,呜呜呜呜——」

热泪盈眶去祠堂给祖宗牌位上香去了。

我娘的第一反应:「快快,去瑞芙祥订料子做衣裳,做京城最时兴的式样。首饰也要全新的,贵点不要紧,最要紧是气派。」

然后捧着我的脸,一顿啧啧啧,说我底子还在,好好打扮还有救。

也难怪爹娘如此激动。

我那个不争气的爹在上一轮夺嫡之争中站错队,本来要贬为庶人。还是交好的世家替我爹求情,说陈家一门忠烈,整整十三位男丁战死沙场,就剩小侯爷这么一根独苗。彼时皇帝新登基,也想笼络人心,便展示了一把宽厚,格外开恩。

宣平侯的爵位保住了,但我爹终究从此靠边站。

什么太子大婚、公主出嫁都不喊他出席,至于祭天、春耕这些重要仪式,别的皇亲贵胄乌泱泱去给皇帝当活动背景,而我爹只能在家抠脚。

一代侯门惨淡至此,已经很没脸了,偏偏还生了我这么一个太过争气的女儿。

我争气到什么地步呢?

首先,爹娘只生了我一个。

我娘很想为侯府开枝散叶,给我爹纳了好几个妾,忙活好多年,一无所获。

其次,我出生的时机可谓自带祥瑞。

据说我娘怀我时,黄河流域整整五个月没有雨水,全国上下闹起了旱灾,庄稼颗料无收,百姓流离失所。

灾情重得先帝都开始自责,发下毒誓,老天一天不降水,先帝他就不食荦、不幸妃。

后宫的女人们也旱死了,十分自觉地加入了求雨的行列,天天盼着下雨,从夏天一直盼到了冬天。

那天我娘肚子终于疼了,羊水破时,天空一道惊雷。

腊月响雷,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我呱呱坠地那一刻,天空飘起鹅毛大雪,百姓奔走相告,后妃喜极而泣,皇宫角楼响起喜悦的钟声。

这场雪下了整整七天,彻底缓解了旱情。

当时我爹还没失宠,在先帝面前很有些脸面,我的出生碟子递到宫里,一看这生辰,先皇后也觉得这日子刻骨铭心,便赐名瑞雪。

我陈瑞雪的名字,其实是先皇后起的。

就问你尊贵不尊贵。

可惜数年后,先帝驾崩,我爹失势,先皇后当了几年皇太后也薨了。我这份尊贵再也无人记得,成了宣平侯府自娱自乐的话题。

不过我十二岁那年,入过一次当今帝后的法眼。

那年太子云澜十六岁,到了选妃的年纪。所有适龄的世家闺秀被编成册,呈送到皇后娘娘跟前。

争气如我,凭借出众的才貌连过三关,成为最后入选的三人之一。

2

这三人其实已经确定皆会进入太子府,一正妃,两侧妃。所以我再不济也会是个侧妃吧。

我那个侯爷爹激动得鼻涕都冒泡了。侯府又要咸鱼翻身了。

没想到——

将最后入选的三人送到钦天监对八字,给我算出一个至刚至纯的全阳八字。

这是所谓的男命女身,皇家很忌讳这个。

我就被筛了。

我爹呆若木鸡,我娘哭天抢地。

谁家孩子不算八字,我出生就算过,没说过我是全阳八字,到底谁算错了?

反正钦天监肯定不会错。

当时我才十二,也不懂被退婚意味着什么,甚至还有些小庆幸,听说云澜幼时出痘留下一脸麻子,我才不要嫁他。

但年岁渐长,我开始明白被退婚的代价。

整个京城都知道宣平侯府小姐纯阳八字,凶险刚硬,甚至传说我是个母夜叉恶婆娘,搞得面目极为狰狞,根本无人上门提亲。

我爹娘也曾主动出击过,人人避之不及。

这一耽搁,我就二十二了。

本朝年逾二十而不嫁的女子会被治罪,但我是被皇家退的婚,无人敢治我的罪,倒也因祸得福。

这些年我早就接受了自己要当老姑娘的命运,开始帮着家里打理一些事务。

我娘真是徒有美貌,全无半点理财本事。我爹就更指望不上,他在坊间有个颇可爱的名号「散财童子」。

你听听,四十多的糟老头子,浑号「散财童子」,能是夸赞吗?

所以坊间说我狠辣,自从我接手,侯府的家业竟有些兴旺起来,那些铺子田产开始出现红火之相。

反正我也死了嫁人这条心,不在乎名声。亲身上阵几次恶霸式催款之后,恶名更加远扬。

争气到这个地步的老姑娘陈瑞雪,竟然接到了皇后娘娘的赏菊邀请。

皇家也不要脸面了么?

赏菊地点在皇家西山别苑。

贵妇贵女们济济一堂,美不胜收。但我能感觉到,所有人都很拘谨,是那种「不想表现得太好,又不敢表现得太差」的忐忑。

只有我娘最高兴。

她知道我的全阳八字是断断不可能当太子妃,此次接到邀请,最重大的意义在于宣平侯府重归权贵圈。

于是我娘就像一只花蝴蝶,冲这个笑,冲那个招手,还要拉住别人问长问短。

一定要把失去的尊严补回来。

等她把在场的其他贵妇全部关照完,终于觉得有点不对了。

「皇后娘娘还没来?」

我抬头望望天,日头已很高,好几位瘦弱的姑娘脸上都有了疲态。

她们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似我常常去铺子和庄子上转,在园子里站了这么久,她们已然撑不住了。

这绝不是皇家的待客之道。

有变故?

就在众人狐疑之际,突然跑出来两排宫人,这是皇后驾到的仪仗。众人不及细想,纷纷跪伏于地。

却听一个男声——

「都起来吧。」

男人?我心中一凛,猛然抬起头。

只见廊下立着一个高大的男人,金环束发,蟒袍裹身,五官深刻,眼眸明亮,眉宇之间透露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3

「听说这赏菊宴是为本宫选妃,那就别绕弯子,本宫亲选便是。」

皇后的宴请,来的竟然是太子。

而且当着数十位贵门女眷,毫不避讳直言「选妃」,实属无礼且鲁莽。

女眷们本就多在深闺,陡见此变,胆小的已开始瑟瑟发抖。

谁知更无礼的却在后头。

太子缓缓将园内众人扫视一遍,嘴角泛起不易察觉的讥诮。

我发誓,以我多年打理家业的经验,那笑容就是讥诮。

「去阅微堂,让本宫好好选。」

领头几位算是有头有脸的贵妇,此时表情十分为难,彼此交流过眼神,期期艾艾起身。

却听太子又道:「各家女眷留步,候选者过来即可。」

贵妇们呆立当场。

连我娘这个靠边贵妇都惊呆了,低声嘟囔:「成何体统。」

我立即横她一眼。真是靠边贵妇当久了,已然没有了贵妇的自觉,太沉不住气了。

娘撇撇嘴,依稀还是当年娇横的京城美人。

太监引路,一众贵女屏气凝神、悉悉索索向阅微堂而去。

我却依稀听到古怪的呜咽。

这呜咽颇为熟悉,记忆中某次我巡视田庄,马车刚停便有咆哮的野狗扑将上来,管事和庄仆好一阵扑打,那野狗夹着尾巴跑掉时,就是这样呜咽。

可这是皇家别苑,不可能有野狗。

但不止我一人听到呜咽。我近旁两位年轻美貌的贵女显然也听见了。

一位低声问:「你可听到奇怪的声音?」

另一位更低声答:「莫非太子在此处养了虎豹?」

只有我知道,这绝不是虎豹。

且也没听说太子热爱豢养猛兽。

就在我警觉之时,呜咽之声骤停,只听左前方草丛里哗啦啦一阵响,一个黑影窜出,直接扑向最前面的某位贵女。

竟是一条半人高的大黑狗。

这大黑狗与寻常所见不同,肌肉匀停、宽背窄腰,极为迅猛矫健,张开大嘴向那贵女头面部袭去,露出白森森的牙。

众贵女顿时发出阵阵尖叫,四处逃窜。但她们太弱了,大部分还没逃出几步,就瘫软在地,被袭击的贵女更是直接晕厥,不省人事。

眼见那黑狗就要咬到贵女,却突然停了。

黑狗的鼻子湿漉漉地抽动着,围着贵女嗅,然后伸出粉色的长舌头开始舔舐她的脸。或许是贵女的脂粉太香了,黑狗越舔越开心,口水叭嗒作响,尾巴也摇得跟花似的。

贵女们不敢动、不能动,此起彼伏地哭泣起来。

我当然不会哭,因为黑狗在摇尾巴,以我的经验判断,它没有恶意。

更重要的是,在皇家别苑出现这样的袭击事件,竟然无一人出来制止,就连方才带路的老太监也不知去向。

所以太子在搞什么鬼?

我没有妄动。黑狗和太子,总有一个要先出招,我不想让自己卷入无谓而荒唐的选妃,所以不能出头,只能静观其变。

结果——太子还不如黑狗。

太子还是没露面,黑狗却已经没耐心了。

大概是那贵女昏迷太深,跟死了差不多,黑狗舔光她脸上的脂粉后,对她失却了兴趣,开始摇着尾巴寻找新的目标。

4

不得不说,这只黑狗不正经。

它这里嗅嗅,那里嗅嗅。被它嗅到的贵女一个个泪流满面,却又一个个噤若寒蝉。

不敢动,怕招惹它;不敢哭出声,怕激怒它。

终于黑狗到了我身边。

当我和它四目相对,我知道,想回避都不行了。

「小黑。」我伸手摸摸它的头。

黑狗幸福地眯起眼睛,脑袋一歪,粉色狗舌头拖了出来。

居然被我猜到了它的名字。我又好气又好笑,想起庄头跟我说,十只黑狗有八只叫小黑,果不其然。

或许是我的抚摸让它放松。这家伙竟然腿一软,直接侧躺了下去。

没办法,我只能礼貌地又撸了撸它脖子到胸口,小黑竟然顺势翻开肚皮,很不要脸地缩起前爪。

真是白瞎了一身腱子肉啊。

「你是谁?」

不知何时太子来了。

小黑一咕噜爬起,扑向主人谄媚去了。而贵女们个个面如土色,别说爬起来,就是伏下去的力气都没了。

此刻太子离我很近,在等我的答案。

我认真地望一眼太子,心中疑惑,说好的满脸麻子呢?这冰冷的男人没有麻子,却有几分粗砺的英气。

「家父宣平侯。」

我一字一顿,清晰地说。然后迎住他的目光,很期待他听到我身份后的反应。

果然,太子眉头猛地一颤。

「陈瑞雪?」

他打量着我,似乎在辨认什么。

我莞尔:「被殿下退过婚的陈瑞雪。」

「你也被邀请?」太子看起来毫不知情,缓缓道,「本宫很意外。」

「我也很意外。」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太子的意料。

他深望我一眼,拍拍小黑的脑袋,让太监将小黑带下。

「你认识它?」太子目送晃着一身腱子肉离开的小黑。

果然缜密,他能抓住每一个值得深究的疑点。

我并不慌:「我见过的黑狗,十之八九叫小黑,赌赢了而已。」

太子眼中闪过莫名的光芒。

我却心中一凛。

十二岁太小,当自己的命运和一个权倾天下的男人发生某种挂碍时,浑然未觉。

但二十二岁的我不一样。

我从他的沉默中嗅出危险的气息。一种成熟男女间才有的捕猎游戏开启的特殊气息。

「就你吧。」太子黑亮的眸子盯住我。

「我?」

「陈瑞雪,新任太子妃。」

我意外,却又不意外,当他听到我名字的那一刹,我就隐隐预感到这开局。

「八字纯阳,女身男命。」

可太子完全无视我的提醒:「本宫记性好得很。」

「殿下不担心被我的命格伤到?」

太子似笑非笑:「担心的应该是你。」

最担心的不是我,是我爹娘。

虽然一个是天真侯爷,一个是边缘贵妇,但宝贝女儿的小命他们还是很在意的。

听说我就是新任太子妃,我爹先是高兴地一跃而起,说祖宗果然显灵了、祖坟真的冒烟了。

但双脚一落地,他就回到现实。忧心忡忡拉着我的手,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

「瑞雪啊,太子命很硬的。」

我娘也不甘示弱,眼泪掉得比我爹更汹涌,拉着我的另一只手——感谢老天给我生了两只手——

5

「两硬相遇,你可一定要压过他啊!」

这我哪能保证啊。

人家当太子妃是母仪天下的,我当太子妃,爹娘却希望我夫君挂掉,的确是不一般的侯府。

消息传遍京城,京城也流言四起。

尤其关于我在赏菊宴上的「壮举」,被传得神乎其神。

说有一只饿了七天七夜的吊睛白额母老虎误入西山别苑,见到赏菊宴上的众女眷细皮嫩肉,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叼走。宣平侯府陈小姐,打人群里冲出,左手一拳正中母老虎后脑勺,右手一拳直击母老虎额间那个「王」,又飞起一脚,将母老虎踢出一丈开外,母老虎当场气绝,一众女眷得以幸免于难。

结论:宣平侯府陈小姐,果然比母老虎还厉害。

我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厉害。我只知道现场的女眷并不感谢我。

从我获知的信息来看,各家女眷的反应是——为什么是她?

嗯,就是这样。她们一边不希望这个倒霉的太子妃是自己,一边又觉得谁也不配当这个幸运的太子妃。

据说京城的地下赌场热闹非凡,究竟是威名远扬的太子一往无前地克妻,还是恶名远扬的侯府小姐凶神恶煞地克夫,十分值得一赌。

我再三关照我娘,一定要管住我爹的手,让他不要去下注。

万一是我命更硬,我爹下注这事儿就说不清了,绝不能再次站错队啊。

一套繁琐的赐婚下聘程序走了好几个月,出嫁已是冬日,京城飘下蒙蒙细雪,倒应了我的名字——瑞雪。

在强打精神的唢呐锣鼓声中,我十里红妆、十六台大轿进了太子府。

太子第四次大婚,有一种疲惫的热闹。

任谁婚四次都会疲吧。

只有我没疲,毕竟我可是头婚啊。

一个人坐在洞房里百无聊赖,我放下手中遮面的喜扇,开始打量这洞房。

华丽,喧闹,每一件摆饰都价值连城。

屋内弥漫着隐约的清香,似檀香却又更清幽,带着温柔的倔强。侯府的产业中亦有香铺,我对各色香料可谓如数家珍,却从未闻到过这种。

莫非是皇家异香?

我好奇心起,视线不由落到金麒麟香炉上。烟亦是浅浅淡淡的,仔细看,又有些若隐若现的粉色。

这香好奇特啊。我不由起身,想过去看个究竟。

突然,我脚踝处一紧,似乎被什么拽住。

我低头一看,赫然是一只手。

一只从床底下伸出的、苍白到泛青的人手。

我大惊之下猛蹬脚踝,想把那只手甩掉。

可那手抓得死紧,非但蹬不掉,反而被我一用力,拽出来白森森一截胳膊。

胳膊上挂着一只玉镯。

玉镯碧绿,在惨白纤细的胳膊上微微晃动,这场景立即让我冷静下来。这是活人的胳膊,也是女人的胳膊。

既然甩不脱,那就试试谁的力气更大。

我用力往前迈步,然后就眼睁睁看着一个女人被我从床底拖了出来。她未着寸缕,一头黑发胡乱地缠在腰间胸前,却不能遮住任何一处私隐。

这场景震惊了我。

6

大婚的洞房内竟然有个不穿衣服的年轻女人,简直匪夷所思。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我努力稳住,不让自己颤抖。

女人却丝毫没有羞涩遮掩之意,反而扭了扭腰,笑嘻嘻道:「我是太子妃啊,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愕然。

如果她是太子妃,那我是谁?

我深吸一口气:「你要不说实话,我喊人了。」

女人似乎没听到,松开手,坐起身,好奇地打量我:「你为甚穿着嫁衣,你是新娘子吗?」

尽管我努力地避免直视她,可她袒呈的私隐还是大喇喇地刺激着我。

我猛然意识到,这是个疯女人。

突然间,我不想喊人了。

但凡我一出声,必定冲进来一群侍卫……疯女人也该有尊严。

我从陪嫁箱子里找了件衣裳给她,她却不穿。

「我热,我不穿。」

窗外漫天飞雪,她却说她热。

我只得将红色喜服脱下,给她穿上:「这是太子妃的喜服,特意给你准备的。」

「真的?」她眼中晶亮,乖乖合上了衣襟。

一抹难得的飞红晕染了她的脸颊。真是个美人。

房门被推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闻声转头,还未看清来者,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凝神时,太子已经扣住疯女人的手腕,脸色阴沉。

「殿下!」疯女人一脸欣喜。

太子却没搭理她,沉声喊「来人」,进来一名年轻的随从。

随从亦是一脸冰冷,跟这太子府的喜气洋洋一点不搭。他什么都没有问,上前在疯女人后脖处一叩,疯女人就瘫在了他身上。

「殿下受惊了。」随从将疯女人往背上一甩,纵身飞出门外。

我这才发现,已经夜色降临,鼓乐之声不知何时也已经淡去。喜娘与侍从皆已不知去向,院子里空无一人。

太子阴沉的脸色稍稍和缓,返身关上房门,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是谁?」我忍不住问。

「青竹,我的贴身侍卫,以后你经常会见到他。」

太子回答得不紧不慢,我疑心他是故意答非所问。任谁都知道此情此景,我关心的是疯女人。

「我是说,那个女人是谁?」

太子却走过来:「本宫头一次碰到自己宽衣解带的新娘。」

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在揶揄我。

我的嫁衣脱下来给疯女人穿了,现在身上穿的是杏色丝绸小袄,其实也不算失礼。但被太子这么一说,我的脸还是烧起来。

「她不肯穿衣裳,只能哄着她穿嫁衣。」

我解释着,可在太子的注视下,我的声音并不理直气壮。

不是我心虚,是我心慌意乱。

太子道:「无妨,嫁衣虽重,却也不过就是件衣裳。别放心上。」

他在宽慰我。

揶揄之后的宽慰。一时我不知道哪个才是他的真心话。

我扯着一点点理智,再次问:「她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此?殿下认识她,青竹也认识她,对吗?」

这次太子没有再回避。

「曾经的侍妾,失心疯了。她会说自己是太子妃,你别往心里去。」

我将信将疑。

7

我知道太子府有诸多侍妾,但一个失心疯的侍妾怎么可能潜入太子大婚的洞房?

太子府保卫这么差劲的吗?

我胡思乱想之际,太子轻轻摘下了我的凤冠:「今天是你我的大喜日子,莫想旁人了。」

他又摘了我的簪子,卸了我的钗环。

手法熟练。

朱色罗帐将摇曳的烛光隔绝在外,太子覆上我,极尽温柔。

我满腹的疑窦抛到九霄云外。

婚床之上,的确只容得下两个人。

我与太子第二次见面就做成了夫妻。

尤其离谱的是,在我们做夫妻的一刻钟之前,床底下还藏着一个未着寸缕的女人。

窗外飘着雪,那光身子的女人却说自己热。

如今我终于信了。与太子行完周公之礼的我也未着寸缕,也很热。

欲望可抵冰寒。

太子与我还很陌生,可这个陌生的男人给了我从未体验过的乐趣。

这种感觉十分微妙。

太子开始悉悉索索地穿衣,我扭头看他,却只看到他背影,肌骨随着他的动作时而舒张,时而紧缩。不得不说,他的身体和他的脸庞一样俊美。

「你怕吗?」穿戴整齐的他,转头问我。

这是要离开?

我独自入睡也二十年了,这有什么可怕。就是床下的光身子侍妾不也已经被带走了吗?

知名悍妇,说这些……

不假思索地,「不怕」二字脱口而出。

太子略有愣怔。大概他经历过的所有女人都会在这一刻嘤嘤嘤抱住他,求他不要离开吧。

但我真没这想法。虽然新婚之夜撇下新娘独守空房这事的确有些不妥,可我也舍不下身段去嘤嘤嘤。

我还没穿衣服,但不影响我态度神圣,立刻让夫妻间的氛围由闺房变成了大堂。

「太子若有事,且去忙吧。帮我把门带上。」

太子大概也是头一回见识到我这种女人,胡乱点点头:「我还有些事务要处理。你早些休息。明早府中诸人都会来请安,你必须打起精神。」

这关照不痛不痒,不像是事后,倒像是饭后。

我没计较他的生疏,毕竟我对他也还生疏。在侯府时,我娘只负责美貌,并不爱管家,我以姑娘的身份管家多年,知道打理家业的辛苦。

这太子府事务比起侯府,更会是十倍百倍的辛苦,我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想到此,我迅速闭上眼睛,别说床下的光身子女人,就是天王老子也别想打扰我睡觉。

睡得饱,我精神就好。

第二日一早,我端坐大殿,头一拨来请安的是府中的女眷。领头的两位侧妃倒是规矩,低眉顺眼地给我敬了茶。

后面数位侍妾却妖妖娆娆,略有些不成体统。

我不反对女人打扮得漂亮,我娘就是京城数得着的花蝴蝶。

但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气定神闲抿着茶,余光却将堂下的女人扫了一遍。

其中一位身穿桃红金丝牡丹袄,头上硕大一枝步摇,是凤凰展翅。

呵呵,你也配。

别的女眷都垂着头,唯有她直盯着我,眼神中满是轻蔑与挑衅。

8

这么沉不住气,那我也不客气了,就你吧。

「府里的衣裳都哪里做的?钗环首饰由谁分配?」我缓缓地问。

两位侧妃对视一眼,左侧妃道:「衣裳都是尚织局统一分发的料子,首饰多数宫中内造,以前由太……前太子妃分配,偶有情况特殊,则由我与琴妹妹协商分发。」

这话说得中肯,看得出左侧妃陶湘是个稳妥谨慎的。

琴妹妹指的是右侧妃叶容琴。闻言,叶容琴也点头,还补充:「不过这仅是常情,也有些是姐妹们私房钱置办,或者太子爷赏的。」

「那这位逾矩的穿戴,是自行置办的?还是太子爷赏的?」我直指那位挑衅的侍妾。

众人脸色皆变,除了两位侧妃,其余穿着妖娆的已经想往后躲,想来心中十分后悔打扮得这么轻佻。

无人敢替她回答。

那侍妾却嚣张,冷笑:「太子爷宠我、赏我,我置办什么都可以。」

我也笑:「那你倒给自己置办个龙椅啊。」

众人大愕,吓得齐齐跪下,陶湘和叶容琴的声音都颤抖了:「姐姐,切莫吓煞我们。」

我沉下脸:「来人,将这祸害拉下去,杖责五十……」

侍妾没想到我下手这么狠,大喊道:「你敢,我是皇后娘娘赏给太子爷的!」

「我会亲自去跟母后请罪,不劳你费心。」

侍妾脸色煞白,知道自己遇到了硬茬。门口进来人,将她按住,侍妾不甘心,挣扎道:「谁敢碰我!太子爷最宠我!回头太子爷找不到我,把你们一个个千刀万剐!」

「是吗?」我放下茶盅,走到她跟前,一脚将她踢翻在地,「回头我给太子爷买十个绝色佳人补偿他。至于你……」

我停下不说话,缓缓回到自己坐榻上。

大殿里死寂般静默,所有人都吓呆了,包括侍妾自己。她开始意识到,太子的宠爱似乎并不能改变她的命运。

「五十板子就别打了,打破相了,卖不出好价钱。送去西市口吧。」

西市口是人口集市,去那里的女人,只有青楼会买。

众侍妾吓傻了,头都不敢抬。

那侍妾尖叫着被拖走,嘴里哭喊着「太子爷救我」。

可惜太子听不到啊。

阖府管事都等在殿外,看着侍妾鬼哭狼嚎被拖出去。纵然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心中也开始忐忑。

看来这新任太子妃,果然如传言所说,是个女恶霸。

我又不需要什么贤良淑德的名声,前三任太子妃都是贤名在外,不也是暴毙的下场。

不过前来请安的侍妾里并没有昨天光身子的那位。

这事还得慢慢打探。

我给两位侧妃赐了座,让那些吓到腿发软的侍妾都退下,然后整整心情,开始接受管事们的请安。

这些管事的根基,比起侍妾们更加盘根错节。

我接过总管递上的花名册,然后静静地听他们每一个自报家门,叫什么,负责什么,手下有多少人。

整整听了一个时辰。

我坐在榻上,屁股都没挪一下。

9

听完,我合上花名册,眼皮一抬:「阖府登记在册领月钱的奴才共有一千四百六十四位,方才各位管事呈报的人数相加却只有一千两百三十九位,余下的二百二十五位,在哪儿?」

从总管到管事,面面相觑。

「哪个府里都有领空晌的,我不是没管过事的小姑娘,这些花招玩到我跟前,就得想想代价。

「各位先回,午后我会巡府,每一处的人手都要给我当面过目。湘妹妹,麻烦你帮我记一下,芙蓉馆十七位,木香馆十五位……」

我将刚刚各处管事们汇报过的人口,一个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别说管事们全都惊呆了,就连帮忙登记的陶湘都惊奇不已。

「姐姐真是好记性。看着您就坐那儿听,没想到过耳不忘啊。」

我暗笑,若这点本事都没有,我怎么当京城知名悍妇。

总管还陪笑:「奴才让各处立即去准备,娘娘午歇后奴才陪您去巡府。」

「我从来不午歇。睁眼忙到闭眼,这才是我的习惯。」

又是一轮面面相觑。

不要睡觉的人也很可怕。

晚上太子回府,与我一同晚餐,见我第一句话就是:「当家头一天就办了人?」

我笑:「办了太子最心爱的人,明日我去采买绝色佳人,向太子陪罪。」

太子却像无事发生:「不必了,女人多了也烦。」

但晚上一入闱帐,他好像又不觉得女人烦了,他拥着我索求许久,事后还感叹:「我以为你这年纪,精力不至于这么好。」

我笑出声:「我也才二十二,我还能打老虎呢。」

虽是床帏间略能打趣两句,我与太子依旧还是不太熟。

事后,他照例还是穿衣,好看的筋骨还是在鼓动中被遮去。

我不知他是否向来如此,但从日间阖府巡查时,与两位侧妃和诸位总管的交谈来看,太子并不算沉迷女色。

被我处置的那位侍妾的确算是被偏爱,但也就是偏爱而已,并没有入心。

其实我算准了太子不会计较。

他能在一众娇滴滴的贵女中选中我,看中的不就是我的无情无惧么。

我恶名在外,娶我当太子妃,还希望我跟侍妾们手牵手当好姐妹?

悍妇多半善妒,这是世间共识,他敢娶个悍妇回家,就要做好后宅被整顿的准备——虽然我这个悍妇不太一样,并不善妒,但我善整顿,这点也是共识。

我就是想通了这层,才在下手时毫不留情。

穿好衣裳,太子道:「我还有事,你早些休息。别忘了明早要进宫谢恩。」

「谨记着呢,东西都备好了。」

「那我……走了。」

「帮我把门带上。」

这回太子没有愣怔,他已经习惯了,走时轻轻关上门。

我看到房门合上的瞬间,他深深凝望我一眼。

新婚的第二夜,依旧孤枕,依旧睡得安稳。这婚姻已经超越我的预想。

当朝太子。

英俊的当朝太子。

不沉迷女色的英俊的当朝太子。

以我对男人的了解,这样的夫君算是典范。我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10

翌日,天色蒙蒙亮时,我与太子入宫谢恩。

车辙在雪地上压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马车虽然挡住了寒风,却挡不住寒意。我抱紧手炉,时不时用温暖的手去捂冻僵的脸庞。

太子坐在我对面,看到我又一次捂脸后,他取下自己的白狐围脖递给我。

「谢谢。」

我一张嘴,僵硬的嘴角竟然不受控制地流下一滴口水。

气氛顿时尴尬,我借着围围脖,手指迅速一抹,将那滴口水抹去。

再偷眼望向太子,发现他有些难掩的笑意。

哎,我的悍妇形象,有些损了吧。

我偎紧围脖,心虚地将小脸埋进围脖里,白狐的毛毛偎着我的脸庞,细细痒痒的。

侯府也算有过极好的时光,我亦是从小娇养,但这样质地纯净的白狐皮毛也是平生仅见。

在白狐围脖的呵护之下,我感觉自己冻僵的脸渐渐恢复了知觉,抵达皇宫时,我已经能自如微笑。

为示孝顺,我与太子必须跪伏于大殿,等待帝后驾到。

大殿里温暖如春,我伏了片刻,感觉到脸上烧得厉害,这才想起还围着太子给我的白狐围脖。

不宜妄动,也只得随它去了。

约摸一刻钟后,帝后双双出现。我小时候远远地见过他们,时隔多年,皇帝见老了,皇后却保养得宜,依然是个富态的美妇。

我与太子双双请安,又敬了酒,说了些谢恩的场面话,皇帝唤过平身赐座。

皇后的目光落在我的围脖上,笑道:「看来你们夫妻恩爱和睦呢,澜儿将雪狐围脖都给了你。」

果然不是凡品。

只听皇后又道:「知道雪狐围脖的来历吗?」

「儿臣洗耳恭听。」我笑吟吟。

太子却不由眉头轻蹙:「母后,瑞雪未必想听。」

我心中顿时一个咯噔,这是太子第一次喊我的闺名。

便是在亲热时,他也不曾喊过我一声「瑞雪」。

我猛然意识到,太子与皇后之间未必母慈子孝。

他们的对话看似云淡风轻,其实在暗暗较劲。

所以我处置的那个皇后赏赐的宠妾……

虽然围着雪狐围脖,一阵寒意却袭上脊背。

原来我被太子利用了。

我以为自己办了他的宠妾,还想补给他十个绝色佳人,其实却无意间帮他处理了皇后的眼线,只怕他心里满意极了,甚至还想赏我十个精壮汉子吧。

心中越寒,笑容越暖。我抬起视线,向太子温柔地笑:「新雪祥瑞,暖茶宜人,难得母后有心说些家常,定是有趣的,我想听。」

太子挑挑眉,一脸「你真是找死」的表情。

皇后笑骂太子:「你就护着你媳妇吧,难不成怕你媳妇听了吃醋?」

太子讪讪笑上两声,就连皇帝也笑起来。

这氛围似乎又和谐了。

「母后,这雪狐围脖有甚来历?」我转向皇后。

皇后道:「说起来和你们陈家也有些关系,老侯爷——也就是你爷爷在北边打仗时俘了这一对雪狐,一公一母,回京送给太子玩儿。许是水土不服,母的就病死了,公的不吃不喝七天也没了。

11

「这雪狐实在难得一见,又是如此至情至性,本宫就命人做成一对围脖,给了澜儿和他媳妇。你是不知道,这死后剥的皮,到底不如活剥,毛色已比雪狐鲜活时差了很多了。」

我毛骨悚然,顿时觉得被雪狐围脖勒住了脖子。

但我也更确信,皇后是故意说这些,她就是要刺激我,让我害怕。

我陈瑞雪可不是寻常公侯府里娇生惯养的小姐,我是害怕,但我绝不会让你看出害怕。

「是吗?」我咯咯笑着,索性解开了这条勒人的围脖,将它绕在手腕上,细细欣赏,「即便如此,儿臣也从未见过如此纯净细腻的皮毛。所以这雪狐鲜活时,该是怎样的漂亮夺目啊。」

皇后又想开口,被皇帝抢了先:「你要是喜欢,回头朕让北边将军留意,再抓两只来给你玩玩。」

「谢父皇。不过将士们戍边辛苦,儿臣这些小事实在不足挂齿,不敢因此辛劳他们。父皇的好意儿臣谢过。」

我微福致谢,皇帝赞赏地望着我。

太子却低头饮茶,我的余光看不到他的反应。

不重要,我说这话原也不为讨好谁。我陈家一门忠烈,男丁战绝,只留得一个浑不更事的父亲,我若还不体恤将士,愧对陈家祖先。

「真是好孩子。」皇后轻轻叹了一声,「这围脖原本就是一对,澜儿,该把另一条给瑞雪戴着,双双对对的才好。」

太子不紧不慢抬起眼:「那条啊,烧了。」

皇后一惊:「这样的极品皮毛,怎么就烧了?」

「母后将它给了宁氏,宁氏都不在了,儿臣还留着旧物干嘛。」

皇帝皱起了眉头:「澜儿新婚,别提这些旧人,多不吉利。」

我盯着身边小方桌上的吃食,好想抓一把瓜子啊,磕瓜子才是对看戏的尊重。

云澜十六岁那年选妃,我落选了,兵部尚书之女宁氏最后胜出,成为第一任太子妃。

自然,彼时她也不晓得自己会被冠以「第一任」。

宁氏相貌出众、性情雅静,与太子感情甚笃,但好景不长,新婚不到半年就暴病而亡。

听说太子伤心欲绝,宛若生了一场大病,调养许久才慢慢恢复,以至于皇后急急给他选的新太子妃入府时,太子连洞房都不能……

咳咳,这些属于我平常混各间铺子,无意听来的八卦小道。毕竟我家铺子多、客人多……不过以如今太子的表现来看,他应该已经完全恢复了。

这是后话。

且说我们在宫里与帝后闲话了半个时辰,终于告辞出来。

地上的雪更厚了,踩上去便是深深的一个脚印。

太子牵住了我的手。

我走得艰难,便没拒绝。

走到宫门外,太子府的马车行来。我一入车内,发现温暖如春。

马车内多了一只暖炉。

太子却没有上马车,青竹牵着一匹白马默默等候在路边。

「我去白马寺,你先回府。」

我点点头,突然又想起雪狐围脖。

「等下。」我解下围脖,从马车窗口递给太子,「骑马冷,把这个戴上。」

太子望我一眼,没接。

却也没走。

12

雪花飘落,落到我脖子里。我想骂人,你不冷,我还冷呢。

算了,从来都是我不怕尴尬。我索性探出半个身子,迅速将围脖绕上太子项间。

「大男人怎么磨磨蹭蹭。」我不耐烦。

太子有些意外,甚至隐隐有些脸红,却又泰然地任我摆布。

我熟练地替他扣好,又熟练地拍了拍他脸庞:「行了,快走吧。」

下一刻,我自己也呆住。

我奶娘家小孙女常来侯府玩,每回淘得小脸通红,我都会塞几个果子,拍拍她小脸,然后说「行了,快走吧」。

这是拍习惯了。

我立刻缩回手,又立刻缩回了身子。

帘子垂下,总算隔开了太子惊愕的目光。

好吧,我承认,我还是怕尴尬的,之前不怕,说明还不太尴尬。

马车启程,开始晃动,我从帘子缝隙中望见太子骑上白马,奔白马寺去了。

青竹没去,他驾车。

「暖炉哪来的?」我问。

「殿下说马车里冷,让我回府拿个暖炉。」隔着帘子,青竹的声音在雪天雪地里显得特别空旷。

他并不跟马车走,所以这个暖炉是为我拿的。

太子还没回府,宫里的赏赐却比他先到了。

据闻我体恤边关将士一举很得帝心,赏赐之礼尤为贵重。受礼时左右两位侧妃也在,我留意到叶容琴略有惊讶之色。

等宫里人走了,我向叶容琴道:「不知前番如何?」

我问的是前三任太子妃。

叶容琴望望陶湘,不敢答。陶湘微微一笑:「这问话不烫嘴,琴妹妹不用怕。四次新人赏,此番为最。」

谨慎之人,也有爽快的时候。

我索性又问:「府中可有位失心疯的侍妾?」

陶湘脸色微变,叶容琴却摇头:「没心没肺的有,失心疯的倒没有。」

我没有追问,皆望在眼里。

二妃告辞时,我借口要问库房的事,把陶湘留下。

「疯女人是谁?」我单刀直入。

陶湘有些慌乱,故作镇定反问:「姐姐说的谁?」

我缓步走到她跟前,盯着她。

十年前,她与我一同选过妃,若不是当年我最后关头落选,我应该已同她在太子府做了十年姐妹。

哦不,也有可能我十年前就死了。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眼角已有些许细纹,眼中布满着红血丝。她二十五岁,这模样算不得年轻。

若非她天生显老,那就是过得不好。

我叹道:「你知道我的脾气,为何还要瞒我。若没有几分把握,我又怎会问你。」

陶湘惊惧不言。

我拉过她的手,低声道:「大婚之夜我就见过她了,惨白如玉,寸缕未着。哦对了,倒是挂着一只玉镯,瘦得脱形。她跟我问起你……」

陶湘的手猛地一颤:「她问什么?」

说完,她就后悔了,将脸垂了下去。我满意地微笑,陶湘还是不了解我的脾气,我没有把握也会问,我是个谨慎的人,也是个大胆的人。

我是不会让你们看透的人。

「她问你过得好不好,累不累,晚上睡得可安。」

陶湘抽出手,惊恐地跑了。

13

太子还是每晚来,完事就走。

每回都是来得翻天覆地,走得客客气气。

连续二十来天,直到我来了月信,他终于老实了。但晚上还是会来,每回还要问:「可结束了?」

我笑话他:「殿下这么勤快,是想生娃么?」

问完我自己也心惊,太子府前后三任太子妃,姬妾成群,竟然一个娃都没有。

太子可二十六了。

我便缓和气氛:「太子也可以去侧妃那儿瞧瞧,还有那些侍妾,眼睛都要望穿了。」

太子神情有些古怪:「不必说违心的话,你也不该是在乎名声的人。」

天可怜见,我真不是怕别人说我善妒。

我笑道:「哪里违心了。我早先打理侯府,就从不把鸡蛋放一个筐里。」

「那放几个筐?」太子认真地问。

他以为我真的在说鸡蛋,我被逗笑:「是个比喻。」

太子恍然大悟,又有些脸红。

他生得冷峻,脸红起来有一丝丝难得一见的羞涩。香炉里一阵浅粉色异香弥散而出,拂过太子的脸庞,竟显得他温柔了。

他终究也没去别的筐,在我月信结束后,又在我这个「筐」里长驻了。

听说外头开始有传言,新任太子妃果然蛮横又专制,自从她进了府,办了太子最宠爱的侍妾,又霸了太子专宠。

太子府的女人们寂寞如雪。

嗯,你们「雪」你们的,我瑞雪精神百倍,盘完了太子府的库房,要开始盘太子府的产业了。

陶湘依然是我的助手。

自从上次落荒而逃,她再见我时总有些躲躲闪闪。我让陪嫁丫鬟暗中盯她,发现她好几次往太子府西边的花园里去。

西花园里有个鼎鼎大名的建筑叫金雀台,数年前失火烧毁,皇帝欲拨款重修,太子却说府中屋地甚宽,不必再劳民伤财,就直接将西花园关闭,算是废弃掉了。

我有府中一应屋舍的钥匙,唯独没有西花园的。

看来陶湘与这西花园有秘密。

甚或这秘密,亦有关太子。

我未动声色,托人跟我娘带话,说我想念在侯府养的猫,让她把猫给我送来。

我娘这只「花蝴蝶」,当天就带着一只纯黑小猫扑到了太子府。

「诺,你的小黑。」娘向我猛挤眼睛。

我乐了,我娘虽然是个美丽废物,管家不行,算账不行,心眼子却多,十分来事,一下子就懂了我的意思。

我在侯府可没从养过猫,托辞罢了。她心领神会,立刻就去侯府野猫窝里抓了一只。

倒也很般配,太子养个小黑狗,而我养个小黑猫。

送完小黑猫,我娘也没有要走的意思,而是将我拉到里屋,低声道:「有没听说,有朝臣提议废太子……」

我震惊。自古废太子,天下必乱。云澜上过战场、整过吏治,全无半点昏君潜质,竟然有人提议废太子?

「因为……没有后嗣。」我娘说这话时,扬了扬眉,似颇为不屑。

这我就听明白了。

「提议废,也必定有提议立,他们想立谁?」

我娘竖起了三根手指。

是三皇子云满。

我心中一沉,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云满同样是皇后嫡子,今年十九,已育有两子。

14

朝局从来风云诡谲,被废的太子向来结局极惨。

晚间太子前来,彼此都是心事重重。他拥我入怀,并没有行动。

「我养了一只猫。」

「有它陪你,甚好。」

「它叫小黑。」

「哦?」太子略有些诧异,松开臂膀,望我。

「你的小黑呢?我就见过它一次。」

太子神情一黯,低声道:「数月前没了。」

「啊……」我轻呼。那只成全了我与太子的小黑狗,竟然无缘再见。

想起它与太子的亲昵,我有些黯然。

太子很孤独。纵然他前后娶了四任太子妃,可他的眉间眸中,全是深沉与孤独。

我主动紧拥太子,像拥抱一个孩子。「你想它吗?」

太子没回答。他将脑袋埋进我怀中,半晌,哑声道:「瑞雪,你会想我吗?」

「嗯?」

「每晚我离开后,你会想我吗?」

我想了想,怕实话会伤他的心,婉转道:「太子总有比瑞雪更重要的事,我不介意。」

怀中的人宁静地偎着。

我又道:「夫君,我还是丢不开侯府的那些产业,怕我娘照应不好。」

太子有些愣怔,似乎觉得在这样彼此慰籍之时,说这些经济之言总有些冰冷。

但他没有责备,只是低声道:「我不拘你,只是怕你累着。」

嫁出去的女儿哪有再掌管娘家之理。我知道,太子终究是对我开恩了。

而我亦不能言明自己另有所图。

我与他耳鬓厮磨,却又彼此保留。

后半夜,他还是走了,没有给我任何解释。而我也没有挽留。

朝中废太子之言愈演愈烈,已经刮到了太子府中。

我严惩了几个嚼舌根的奴才,将他们杖责五十,几个月无法下床的那种。

而侯府的那些管事也开始往太子府走动。常常太子府的管事们汇报时,侯府的管事就侯在殿外。

陶湘笑说我三头六臂,叶容琴则说既然有了这么能干的太子妃,她就落得轻松,修身养性去了。

我亦随她们。

横竖全京城都知道,太子妃又爱弄权又善妒,面目可憎得很。

这天我终于等来了消息。

从我上次暗中托香料铺管事调查粉色异香,可算有了回音。

管事神情凝重:「无极香,来自西域,致幻。」

「仅此?」

「此香极为偏僻,知者甚少。亦有说久闻者不孕,但无考。」

说着,管事递上一只木匣:「这是安神香,乃宫中秘制。与无极香极为接近。娘娘可以换上安神香,除非顶尖闻香师,否则概不能辨。」

我将大殿与闺房的香炉全部换上安神香,无极香被装进铁盒子,沉入荷塘。

第二日我在大殿刚训完话,我娘带着侯府自家医馆的大夫急急前来。

约摸一刻钟后,所有在殿外等候的管事们都听到宣平侯夫人惊喜的尖叫——

「太子妃有喜了——我要当外祖母啦——」

太子只有惊,没有喜。

他望着我平坦如初的小腹,不确定地问:「这郎中靠谱吗?算日子,不该啊……」

我嫣然一笑,拔下发簪,在香炉中轻轻挑拨。

15

「郎中十分靠谱。我让他往东,他就不会往西,而且嘴紧。」

「所以你……」

「嗯,假的。」

太子孑然长叹:「瑞雪,你这是何苦!若被揭穿,你万劫不复。」

「你若被废,你也万劫不复。」

太子深深地望着我:「不必为我冒这么大的险。」

他眼波流转,又有那天在西山别苑初见时的光芒。成年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拉住太子的手:「夫妻本为一体,你若出事,我也不能独活。」

太子反握住我,掌心温热:「若事情败露,我可称不知情,得而脱身,留你一人去趟地狱,你不怕吗?」

我心中剧震。

怎会不怕,从我决定铤而走险那一刻,我就想过所有的结局。最坏的结局有无数种,最好的结局却只有一种。

我是在赌啊。

赌命运,也赌人心。

但太子却将这最坏的结局残忍地挑破,他亦在试探我的感情。

我望了一眼插在香炉中的簪子。那簪子在粉色氤氲中流光溢彩,美得让人捉摸不透。

转念之间,我依然选择了有所保留。

因为太子亦未坦白他所有的秘密,我又怎敢轻易交底。我之所以甘愿冒险,也不过是认清了夫妻捆绑,终究是解不开的。

但并不表示我全然信他,全然依赖他。

我抽出手,按捺住心头的悸动,语气淡淡的:「在未败露之前,你需要我,我不用怕的。对吗?况且我八字纯阳,命硬得很,应该是死不了的。」

太子似有些不悦,刚刚还温柔的神情变得清冷:「瑞雪,惜命吧。你就是个寻常八字。」

这是何意?我愣怔当场。不是钦天监算出的八字么?

一股阴霾袭上我的心头,我的脸色亦冷了:「云澜,你在说什么?」

自从他在太后面前喊我「瑞雪」,后来的日子他便喊顺口了,每次他这样喊我,我都心中荡漾,觉得少有的亲昵。

可我直呼其名,却是第一次。

太子道:「有些事不宜说破,总之你记着,待自己好一点,别太狠了。」

这是关心吗?

我有些不解。从嫁进太子府起,我与他堪称一对恩爱夫妻,可我清楚,他会三宫六院,他会妻妾成群。我不愿变成深宫怨妇,所以早就打定主意,只享男女之欢,不想男女之情。

可太子方才似乎因为我过于冷静而显得有些不悦?

他与我,是超越了举案齐眉之上的牵挂吗?

我心软了,低声道:「太子府的处境,忍不得我仁慈,不管是对别人,还是自己。云澜,你娶我时就应该知道,我不是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嗯。」他低低地应了,「此次凶险远超你想象,我不敢让你冒险。」

「消息已送进宫里,箭在弦上。」

他轻叹一声,无奈于我的先斩后奏:「瑞雪,谢谢你替我争取到时间,很宝贵。」

他终于理解我了。在我的假孕未暴露之前,他的太子之位便是安全的。

夜间,他还是与我缠绵。

我往身下垫了个枕头,迎向他:「若能假孕成真就好了。」

16

他终于被我逗笑:「瑞雪啊,不是命硬,你是心硬。」

心硬吗?

或许有点。但心不硬,就会有软肋,就会被人拿捏到,我宁愿让全天下都觉得我心最硬。

皇后果然遣了御医。

御医隔着帘子悬丝诊脉,然后一连串的贺喜,还给我开了安胎的方子。

我差点笑出声。因为丝线的这头,我系在了花瓶上。

听说太子妃有孕,侍妾们都过来问安。好在我素来不亲近人,寒暄寥寥便送了客,哪怕叶容琴和陶湘问是否需要替我分担些事务,以便让我安心养胎,我也拒绝了。

「害喜不是害病,不必过于关注。以前怎样,以后还是怎样。」

叶容琴神情羡慕,陶湘却有落寞之色。

数日的冬阳化了雪,转眼到了二月,枝头有些了新绿。

宫里不断地送来各色珍贵补品,我照单全收,私下里命侯府药材铺的郎中替我把关,每天滋补着。

侍妾们来请安,都说我略有些显怀了。

显怀个鬼啊,其实我就是补胖了。

侯府的那些个心腹,还是源源不断地给我递消息。什么三皇子的王妃又怀了;什么边疆叛乱,二皇子被派去打仗了;什么番国求亲,陶太傅府上二小姐被封了公主要远嫁了。

陶太傅,可不就是陶湘的父亲?

妹妹被封公主,姐姐却只是个侧妃,终究是有点奇怪的。

这天,心腹丫鬟来与我说,西园子里头又闹鬼了,有人听见晚上有女人的笑声。

我悠悠道:「那里不是失火,还烧死人了么,有鬼正常,但鬼应该哭,而不应该笑啊。」

小黑伏在我身上,拉长身子伸了个懒腰,喵呜叫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我轻抚着它乌黑发亮的皮毛,心想,终于养熟了,天天捞我塘里的鱼吃,是时候替我办点事了。

二月十八一过,春意更浓。太子府亦是层层叠叠的生机,塘里的鸳鸯划破薄冰,交颈而眠。

我说想看看春天的园子,邀了陶湘和叶容琴一起。

后头跟着十来个仆从,皆是我数月来精心培植的心腹。而我抱着小黑,看什么都兴致勃勃。

叶容琴说我身怀有孕,不宜多走,咱们逛逛园子就回去吧。

我说没事,我壮得能吃下一头牛。

陶湘却兴致不高。

我问她要不要回府见见即将远嫁的二妹,她又说人各有命。

那语气有落寞,也有疏离。

我突然发现陶湘已经变了。我初见她时,她那样爽利而精明,如今却迅速地在萎靡。

像入冬前最后一波蔷薇,再如何尽力,也是展不开了。

说起来,陶家二小姐亦是嫡出,与她一母同胞,可是从下旨到现在,从未见她多问一句,甚至并不回家道别。

看得出感情并不很好。

行至西花园,仆从们走得慢了,似有踌躇。

叶容琴也道:「前头西花园,不太吉利,您有身孕在身,是不是要回避些?」

我手上微微一用劲,小黑怪叫一声,挣脱我的怀抱,迅速钻进墙角的猫洞,进了西花园。

17

所有仆从们大惊失色,连陶湘也呆住。

我的陪嫁丫鬟开始大喊:「快开门,帮娘娘找小黑!」

仆从们纷纷扑将上去,可猫洞太小,无人进得去。

一时场面混乱。

我当然不会告诉他们,我事先派人在猫洞内藏了鱼干,不然小黑怎么会如此配合。

「谁有钥匙,快开门!」我厉声喝道,「小黑要是有个好歹,我拿你们是问!」

仆从们面面相觑,有个管事大着胆子出来说谁也没有西花园的钥匙。

「劈门。」我咬牙,斩钉截铁。

一言不发的陶湘终于过来劝:「姐姐三思。此花园废弃多年,也不知是否有不洁之物,为了一只猫……」

「住嘴!」我呵斥道。

我丫鬟也伶牙俐齿,说娘娘与小黑有机缘,所以才从侯府带到太子府,小黑若找不回,娘娘这日子也没法过。

总之,这门非劈不可。

仆从找来几把大斧子,对准院门上的黄铜大锁哆哆嗦嗦,不知该不该下手。

陶湘急了,大喊:「不可造次!」

又劝我:「姐姐你不能,这是太子殿下亲手封掉的园子,是禁地啊!」

我的视线落到那黄铜大锁上。

瓦光锃亮。

「这铜锁一看就是常用,你跟我说是禁地?」

陶湘急道:「那也是寻常送饭者出入。」

「送饭?」我立即抓住她的失言,「不是已经封掉了么?难不成里头还住着人?」

陶湘已是脸色煞白。

叶容琴则一脸疑惑:「湘姐姐你在说什么?这里头有人?」

我冷笑:「看来是要我亲自动手。」

「不必。」

太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众人惊而回首,我亦意外。他明明一早就进宫,怎会突然出现?

他立在初春和光中,神情还是如初见那般坚毅镇定,深深地望着我,眼中有星光。

「你们都退下吧。」他向众人道。

陶湘也要走,被太子喊住:「你去开门吧。我带瑞雪进去看看。」

原来钥匙一直都在陶湘身上。

这个西花园是陶湘和太子共同的秘密。

我心中涌起一阵酸意。我知道自己在妒忌。从我入府起,太子就是我一个人的,虽然府上有侧妃、有侍妾,可那都是过去式。

我不会翻旧账。

但眼下,他们却是在我眼皮子底下,拥有共同的秘密。

陶湘拿出钥匙开了锁,院门轰然而开。院内一片荒芜,杂草丛生。

小黑喵呜一声,扑将过来,吓得陶湘尖叫着后退。待看清是小黑,已经捂心颤抖。

我将小黑交给陪嫁丫鬟:「你在外头等我。」

却见青竹已经默默跟了上来。

没错,他也是知情人。新婚之夜那位光身子侍妾就是他扛出去的。这个太子府的秘密,他也有份。

太子对陶湘道:「你也一同来,没有一辈子的秘密,我们该向瑞雪交待。」

「我们」,我又有点被刺痛。

但这一刻,太子牵起了我的手。掌心的温热让我的怨怼有所平复。我提醒自己,说好只谈欢爱,不谈情爱的呢?

叶容琴也没有走远。她与一众仆从一起,远远地望着这边,似乎也在等待一个秘密。

18

院门在我们身后吱哑关上,荒草在脚下发出悉索之声。

穿过一池萧瑟的春水,一座宏伟的「半边楼」出现在我眼前。

半边是它的现状,宏伟是我根据这仅剩的半边而脑补。

「金雀台。」太子喃喃地,语带唏嘘。

焦垣残壁犹在,看得出焚烧过的痕迹,犹剩的半边却沧桑而坚固。

「哈哈哈哈——」一阵女人的嘻笑声传来,飘散在金雀台的每一个角落,令人毛骨悚然。

我不由脚下一滞,望向太子。

「嘿嘿嘿——」又一个女人的笑声,和前一个完全不同。

我惊惧。

我知道这府里有一个疯女人,但我不知道竟然还有第二个。

金雀台,大殿高阔无比,雕梁画栋,金璧辉煌。

只是昔日璀璨都已落上了厚厚的灰尘。

一名红衣女子坐在大殿中央的宝座上,桀桀地笑。

「来者何人,见了本王妃也不下跪!」那女子尖声道。

我心中一沉,已经认出了她。

这就是大婚之日的裸身女子,她此时身上穿的正是我的嫁衣。

数月过去,嫁衣已脏污不堪,但嫁衣上绣着的金银龙凤和镶嵌的各色珠宝依然光彩夺目。

女子咯咯笑着:「我明天就要大婚了,陶湘你快去将我凤冠拿来。」

陶湘向后缩了一步,扭过头去,默默不语。

「她是谁?」我心中隐隐有个猜想,却又被自己的猜想吓到。

太子握住我的手紧了紧,似是在压制着内心的潮涌。

他没有回答,牵着我的手走出大殿,向殿外的草地走去。

红衣女子在大殿内欢笑:「我的嫁衣上缀着一百零八颗宝石,我是最尊贵的太子妃。除了嫁衣,我什么都不穿,都配不上我,哈哈,配不上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另一个笑声却越来越近。

「母后你看,我胃口可好了,嘿嘿。母后我不瘦,我长得胖胖的,母后快看,我肚子长大了,嘿嘿,我要给太子生儿子了。嘿嘿嘿嘿……」

草地的尽头,一个长发女子坐在地上,正在地上掏着什么东西,一把一把往嘴里塞。

听到我们的脚步声,她猛然回头。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女人嘴巴里塞满了泥巴,涂得满脸都是,冲我们傻笑。

「快跟母后说,我把自己养胖了,我会生了。嘿嘿。」

她诡异一笑,又去抓泥巴。

陶湘再也忍不住,冲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不能吃土,不能吃,你已经……」

陶湘的眼泪落了下来。

女人呆呆地看着她,似乎不认识她是谁。看了半晌,又转头过来看我们。

终于,望见太子时,她粗糙的脸上泛起了红晕,起身向我们走来。

「夫君……」她口齿含混,一张嘴还有泥土索索而落,声音却娇柔好听。

「不要吃土,听陶湘的。」太子低声道。

女人却又充耳不闻,望着太子的雪狐围脖。

「夫君又偷我的围脖戴。却把我的藏哪儿去了?」她伸出黑乎乎的手,摸向围脖。

太子喉间一动,默默摘下围脖,替女人围上。

19

「还给你。别冻着。」

尽管他努力压抑着,可我还是听到了他的哽咽。

这一刻我无比震惊,也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女人是谁。

她是宁氏。

第一任太子妃宁氏。

她没有死。她成了一个痴傻的、只会吃土的疯女人。

突然,太子一声痛苦的嚎叫,宁氏已经咬住了他的手腕。咬得死死的,表情狰狞。

鲜血从宁氏嘴边滳落,那是太子的鲜血。

太子连续挣脱两下。可一个孔武有力的男人,不见得抵得过一个疯子。宁氏誓不松口,喉间发出咯咯之声。

「放开他!」情急之下,我一把拽住宁氏的雪狐围脖,想将她拉开。

宁氏被我勒得两眼爆得赤红,可依然像尝到了人血的吸血鬼,死不松口。

一道影子闪过。青竹的剑柄在宁氏后脑处重重一磕,宁氏眼白一翻,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太子的手腕处血肉模糊,宁氏的一颗牙竟然断在伤口上。

我只觉得心间突突直跳,冒出一身冷汗。

但我不能倒下,我是太子妃陈瑞雪。

我扯出一条绢子,将那颗牙取下,而后迅速将太子手腕处绑牢。鲜血渗出绢子,将绢子染红,但不要紧,我确定血能止住。

我扯过太子的袖子盖住手腕:「回我屋里清创,不要惊动府里的人。」

既然太子府藏着这么大的秘密,既然两任太子妃都没有死,而是发了疯,那我就得搞清楚事情原委,不能让这个秘密影响到太子。

「我没事,不要紧张。」太子安慰我。

我关照青竹:「去侯府叫大夫,就说我身体不适。」

太子府人多口杂,这当口我只信任自己人。

匆匆走到门口,陶湘停下脚步:「殿下与姐姐先回去,我安顿一下就来。」

说罢,深深地望我一眼。

我总觉得她眼神中带着凄婉,不由道:「陶湘,是我造次,你……安顿好就来。」

陶湘点点头:「秘密揭开也好,这是终须了结的心事。姐姐照顾好太子。」转身又进了园子。

不知为何,我觉得她在向我告别。

宁氏长年食土,牙齿已腐蚀,尖锐锋利。

我知道,太子也未尽全力挣脱。否则即便宁氏疯了,太子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伤口处理好,侯府的大夫识趣地退下。屋里只剩我与太子二人。

「云澜,这到底是怎么了?」

太子星眸微茫,语气低沉,缓缓地将这沉重的秘密说给我听。

原来他的前三任太子妃并非暴亡,而是都疯了。一个不穿衣服,一个觉得吃土可以怀孕,还有一个觉得自己会飞。

之所以今天只看到两位,是因为那场大火。那两位还知道躲,那位却觉得自己真的会飞,以为纵身一跃就能飞出火海去,却丧了性命。

太子将自己最不堪的秘密都交予了我,脆弱,也似解脱。

我主动抱住了他,偎在他耳边,低声道:「你还有我,我不会像她们一样。我要缠你一辈子的。」

太子呼吸沉重,许久才渐渐平复,呢喃道:「母后说,这是我命中注定的,是生而自带的诅咒。我本不该将你也拖进来。」

「我不怕。我八字纯阳,硬得很。」

20

太子抚摸我的脸庞,终于有了一丝隐约的笑意:「都跟你说是假的了。那时候母后不想让你入选。」

懂了,因为我的侯爷爹爹站错队。

我笑道:「既然我命硬是假的,那你的诅咒定然也是假的。」

太子一愣,像是猛然想到了什么,怔怔地望着我。

我牵着他手,带他走到香炉前,拔下发簪轻轻挑了挑炉中香料,粉色烟雾袅袅而起,空气都显得有些疑惑不定。

「她们不是因为诅咒,是因为这个香料。宫中秘制的,据说只有宠妃和太子府才有,是不是?」

太子不解其意:「安神香,助孕之神物,极难调制,所以只有宠妃才会配备。是这香有问题吗?」

我暗自叹息,助孕与致幻,也只需偷偷换掉一款配料而已。

「云澜。」我扶住他结实的臂膀,「安神香的确助孕,但无极香却恰恰相反,不仅会造成不孕,还会致幻,也就是常说的使人发疯。」

「无极香?」太子惊愣。

「来自西域,与安神香极为相似,只有顶尖调香师才能分辨。我家香铺,恰恰就有全国最好的调香师。」

太子的脸色变得凝重:「你是说,太子府一直用的无极香?瑞雪你……」

他着急打量我,似要确定我安好。

「放心,数月前我发现这个秘密后,已经将无极香偷偷处置,换上了安神香。若太子想要验证,我可命人将无极香找出来……」

「不必了,我信。」太子道,「我对母后早有防范,只是……只是没想到陶湘……」

在我嫁进太子府之前,陶湘是他最信任的人。而安神香最初正是陶湘进献。

我却猛地一凛,失声道:「陶湘呢?她说安顿好就会过来,都已经这么久了。」

「来人——」我急呼,「快去看看左侧妃……」

话音未落,青竹跑进来,清俊沉静的脸庞此刻却是焦急无比。

「殿下,西花园走水了!」

太子拉着我跑到院子里,外头已是人声鼎沸。

西边方向浓烟滚滚,火光漫天。

我听到了女人的哭声。

番外:陶湘篇

我知道陈瑞雪是假孕。

十年了。我嫁给云澜十年,每一天都在幻想着孕育。我知道怀孕是什么模样。

我不信云澜不知道。

可他还是选择了陈瑞雪一起隐瞒。

云澜好多秘密啊。我以为他只与我有秘密,可终究,他和别人也有了秘密。

那天我暗示他,陈瑞雪有欺君之罪。云澜反问,你没有吗?

那一刻我终于知道,我这条路走到头了。

是的,与陈瑞雪的假孕相比,我背负的秘密才是一个弥天大谎。

一旦被揭穿,将震动这个王朝的根基。

我会死,我们陶家会被满门抄斩、诛连九族。

云澜会死,太子府会被夷为平地。

母后也会死。

没错,就是皇宫里母仪天下的——我的母后。

我不是二十五岁。

我和云澜同年同月同日生。

我才是母后的孩子。

陶夫人诞下一个男胎,母后说她想看看,陶夫人将孩子送进宫,再抱回孩子时,男婴就变成了女婴。

21

我本该是帝国公主,金尊玉贵,浩浩汤汤。

但我进了太傅府。

陶家人对我很好,好到过分,但没人跟我亲热,他们对我哆哆嗦嗦,甚至在我被选中太子妃时,全家都长舒一口气。

当时我不知道为什么。

后来皇后拉住我的手,说她拗不过太子,不能让我成为太子妃。但她想法子淘汰了太子看中的陈瑞雪。

又说为太子生儿育女的只能是我陶湘。

皇后给了我一盒香,让我送给宁氏,我知道那是宫里也难得的安神香。

我问皇后,不是只有我能生儿育女吗?为何您又给宁氏送这香?

皇后说,此香非彼香,我总是为你好。

宁氏拿到香也很高兴。她出身没我强,顶级的内造她没我清楚,便丝毫没有怀疑我的用意。

我心中忐忑,却又想着,我是有皇后庇佑的。

而且云澜那样迷人,我想为他生儿育女啊。

后来宁氏的确没有生育。不仅没有生育,她还疯了。我这才明白香料的威力。

我害怕极了,怕追查到我头上来。

但太子也变得羸弱,他无力追查,却保护了宁氏。

宫里赐了毒酒,太子没有给宁氏喝,将她藏到了金雀台。可他也病重,便央求我照顾宁氏。

从此我们有了共同的秘密。

我以为从此将是太子最心爱的人,可我错了,整整十年,我一直都是侧妃。

皇后是很偏宠我。

可是皇后越偏宠我,太子就越疏远我,除了那个不得不共同守护的秘密之外,太子已经甚少与我亲热。

虽然我未经无极香之苦,但我真的也要疯了。

怎样都捂不热一个人的心,这是绝望。

我放任太子妃们中毒,我倒要看看云澜到底会不会死心,最终将我扶上那位置。

就在我执迷不悟时,我的奶娘病重弥留。

奶娘比亲娘还亲,陶家人只敬我,不爱我,奶娘是真心疼爱我。

我去看望她。她拉着我手,说出一个惊天的秘密。

我是皇后亲生的公主。

太子才是陶家的骨肉。

而我初潮时喝的那碗成人汤,其实是断子绝孙汤。

陶家不敢让皇家的血脉散落。

谁也没想到我会成为太子的女人啊。

我的世界全灰了。暗无天日的灰。

我以为自己是获得了皇后的青睐,其实皇后只是想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的血脉继承大统。

于是我常常去金雀台看望幸存的两位可怜人。是我一手造成了她们的悲剧。

而我,自己也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我无心再争正位,直到陈瑞雪嫁进来。

十年前她被命运淘汰,十年后她被命运垂青。曾经不甘的我,终于信命了。

陈瑞雪很强悍,也很聪明,我对云澜说,咱们的秘密早晚会被他发现。云澜却说,没有哪个秘密可以守一辈子,如果被发现,那也是该当大白于天下了。

我越发忐忑。

那我的秘密呢?我身世的秘密,我害人的秘密。

我常常被噩梦惊醒,醒来满手是血,冲到洗手盆边,却又什么都没有。

22

我想去跟母后说,我没有生育能力,我不可能再完成你的梦想。请你不要再害人了。

可我不敢。

我要是说了,陶家也就完了。

云澜越来越少来我这儿。听说他每晚都在陈瑞雪那里,却又每晚都半夜离开。

我试探他,说他待之前的太子妃都不是这样。

他说,不想让陈瑞雪也陷入命运的诅咒。

我就知道云澜已经爱上她了。

我,陶湘,一个多余的人。没有亲情,没有爱情,也不配有友情。

或许我死了,所有的人就都解脱了。

这世上知道这秘密的只有三个人,皇后、陶夫人,和奶娘。

奶娘已经死了,陶夫人也已病逝。皇后更不会陷自己于险境。所以我死了,这个秘密就将永远封进岁月里,葬于时光中。

也只有我死了,才能清赎我内心的罪恶,为那三位曾经风华正茂,却陷入泥泞不堪的可怜人,老天就清赎了我吧。

云澜牵着陈瑞雪的手走了,我祝福他们。

陈瑞雪这回不是假孕,我看得出来,她应该是真的怀孕了,可云澜似乎还不知道。

我很庆幸。听说陈瑞雪将香料铺子的老板喊进了太子府,她一定是发现了端倪。

我很庆幸。听说陈瑞雪在荷塘里沉了一只铁盒,我知道,那是处理香料的最有效法子。

我很庆幸。我害了三个人,最后没有再加害陈瑞雪。

他们牵着手的样子真甜蜜啊。

这世界没有我的位置。

云澜啊,我心爱的人,我把我、还有我造的孽,一起带走,还你一个清净的、干净的、也是光明的人生。

而我在这蓬滚烫的衰草里,感受这世界最后的一点温暖。

对不起。

也谢谢你。

番外:云澜篇

母后以为我不记得。

其实我记得。

在我三岁那年,她烧了一锅滚油,然后洒进一串水珠。滚油怒而四溅……

我就站在锅边。

她死死摁住我的脑袋,不让我闪躲。那滚油溅了我满脸,痛得我哇哇大哭。

我就这样「被」生了「天花」,落下一脸疤痕。

母后总以为我很好骗。

那时候她说,我生得太矜贵,须得生一场「天花」,小鬼才不认得我,才抓不走我。

后来我长大了,脸上的疤痕也治好了,母后安排我选妃。十六岁的我站在凉亭里,看着假山那边一个掏鸟窝的小姑娘,几下子就爬到了树上。

太监说,那是宣平侯之女,叫陈瑞雪。

虽然她还小,可我很想等等她。

我每一轮都执意将玉如意放在陈瑞雪的画像前,一直放到只剩了三位。

那天母后很惋惜地跟我说,陈瑞雪是八字纯阳的命格。

当时我也信了,这样的命格不可能进皇室。我的心凉了半截。

后补进来的是陶湘。

陶湘是母后看中的。若非我当时卧病在床,每日能见者只有陶湘,我原本不想与她分享宁氏的秘密。

宁氏温良端庄,与我从无龃龉,府内事务亲力亲为,我却眼看着她日渐癫狂。我不忍毒杀她,将她藏在了金雀台。

往后就是接二连三。我怀疑过、调查过,但没有收获。

身为一国储君,我不能沉溺于家事。经济、民生、万里河山,都需要我去处置。

23

我亲征边塞,历过艰辛,也打过胜仗,那些年里,我甚至觉得没有家室、就让我这样气吞山河也甚好。

但我是储君,我必须有后嗣。

回京后,我偶尔听说陈瑞雪。她竟然还没有嫁人,甚至因为皇家的退婚,她成为众人的笑柄。

我以母后的名义办了赏菊会。赏菊会是我借母后的名义办的。

邀请笺发出,母后极为愤怒。

但木已成舟,皇家又以岂可出尔反尔。更因我羽翼已丰,朝中已有威望,她奈何不了我。

说实话,在一堆贵女中,我不知道哪个是陈瑞雪。

她应该二十二岁了,不可能再爬树了。

没想到她竟然挺身而出,挡住了小黑。呵呵,我最好的伙伴,小黑。

看到她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终究是等对了人。

她旺盛、饱满、聪明、且勇敢。

大婚那天,我做出了平生最大胆的一件事,让谢氏进了洞房。

陈瑞雪果然不怕,她胆子还跟十二岁时一样大。

我其实很想留在她身边。但我担心她也逃不过那个诅咒。

若我不尽心于她,或许她能避免悲惨的结局。

可我每次离开,她都那样镇定而无谓,甚至还淡淡地叫我关上门。

不知怎的,她越是不在乎,我就越生气。

这个女人啊,胆子真是大透了。

她将我府上那些蝇蝇苟苟的都碾死了、赶走了。大部分都是母后的人,小部分是三弟四弟的人。

她还将母后也气坏了。母后重提雪狐围脖,显然是想吓唬她,可她是陈瑞雪啊,她的名声坏透了,她才不害怕呢。

她甚至还假装怀孕……

这是连身家性命都不要了。

我终于知道,她是在乎我的。她若仅是贪慕荣华富贵,外头给我买十个美人,劝我生下子嗣即可,日后的皇后之位总是她的,她也会是所有孩子的嫡母。

可她没有。她宁愿冒着诛族之罪来帮我。

那一刻我开始想,这个女人值得我托付所有的秘密。呵,可是她行动力那样强,倒显得我小器了。

西花园的一把火,带走了无辜的宁氏与谢氏,也带走了陶湘。

我不能理解陶湘为何要这么做,我也不能原谅她。可是瑞雪说,陶湘是个复杂的、猜不透的人,既然她选择了用这样的方式赎罪,想来是有她要保全的人。但三位前太子妃无辜,他日君临天下,要厚待她们的家人。

瑞雪肚大如箩时,宫里传来母后病危的消息。

自从三弟云满彻底失去争储的希望,母后就迅速地枯萎了。

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不停地问我:「是不是你害死了湘儿?你是不是知道了湘儿的秘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问,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最关心的竟然是陶湘,而不是她一心想要扶上位的三弟。

我只问她:「母后,小时候你为何要毁了我的脸?」

母后突然瞪圆了眼睛,直指着我:「因为你……不能长成那样……」

「长成哪样?」我追问。

母后喉间咯地一声,手臂颓然垂下,薨了。

我终究不知道「长成那样」是啥样,但瑞雪说得对,不是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我长成啥样不重要,只要是陈瑞雪喜欢的样子就好。

转年正月,瑞雪生下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外头又是传言四起,说小皇孙无比矜贵,怀了十一个月才降临人世。

我围着炉儿、抱着娃儿,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嗯,弄假成真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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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2 18:4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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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入我怀,你入我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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