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棋
我与临安侯府家的小公子人前人后互相算计。
我害他将箭矢对准家人,他引诱我步步深陷。
相识一场,也算两不相欠。
后来,我苟且偷生韬光养晦只为报复我爹和他的正妻,可却阴沟翻船,被人扔进井中。
命悬一线之时,他笑着跟我说:
「凝凝,我要娶你的嫡姐了,你得亲眼看着。」
1
我站在一群灰头土脸面黄肌瘦的孩童里面,在毒辣的太阳下木然地望着人牙子。
直到我望见临安侯府的小公子萧棋落时,心中一动。
我狠咬了下唇,直到一丝腥甜漾在舌尖。我背过身去将血涂在唇上,试图凭借这一抹红在一众人中脱颖而出。
接下来便是人牙子喋喋不休口齿不清的谄媚。萧棋落穿着白得晃眼的衣衫漫不经心看了一圈后,指了指我:「就她了。」
他扔给人牙子整整一锭银元宝后,回头望我,笑得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我有些愣。这些年我被卖过无数次,却从未有人出手如此阔绰。
就这样,我来到临安侯府,从最低等的婢女做起。
我白凝凝,没什么大志向,只求能活下来。
毕竟活下来,才能报仇啊。
2
我本是白府的庶女,爹是户部郎中白奚顺。
娘是个微不足道的妾室,是他南巡时从扬州抢回来的一个貌美女子。
我与娘的小院子不如嫡姐和崔氏住的三成大。
一个小小的户部郎中靠着丧心病狂的贪墨,府中稀禽奇兽,珍卉名木比比皆是。
也因此,嫡姐每年生辰宴,几乎宴请京城所有的达官贵人,祝贺声不绝于耳。
我的生辰除了娘没人记得。
我们日日吃的都是她们剩的残羹冷炙。
天寒地冻之时,连穿暖都是奢求。
富丽堂皇的白府,连一个小小的妾室和她卑微的孩童都容不下。
后来,嫡姐染上赌习。那些年,每每赌输后,便来折腾我们。
彼时,她一个小女孩就将皮鞭使得舞龙游蛇般出神入化,只不过,那响鞭皆落于我与娘的身上。
娘心疼我,便将我藏于身下,自己硬生生挡住那些入骨锐痛。
印象中,娘原本光滑莹白的皮肤,自嫡姐第一次持鞭踏入院子后,触目惊心的伤口便从未断过。
即便如此,崔氏每隔几日,都要领着嫡姐来院子里骂娘是勾栏出身的贱坯子,不过是有几分姿色,便蛊惑了爹娶她过门。
我曾问娘:「娘为何要忍下,不与爹诉说呢?」
娘只是摸摸我的头,一言不发。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因为她不过是一个被始乱终弃的过眼云烟罢了。
若非当初有了身孕,爹甚至都不会从扬州携她回京。
她曾去找过爹,可留给她的是无尽的冷眼相待和若无其事。
她做什么都是徒劳,甚至就算死,那个男人都吝于为她流一滴眼泪。
再后来……娘忧思过度,身子愈发不好。最终,崔氏差她的翠亭掰开娘的嘴,给她灌了一大碗毒药。
当夜,我也被赶出了白府。
3
几日前,我还是青楼的使唤丫头。
受了鸨娘的差使,我去西市最大的绸缎庄去给掌柜递信。
回程路上,忽然下起雨来,我在一处食肆躲雨时,看到了那个我永远忘不掉的面孔——那是给我娘强灌一碗毒药的崔氏贴身丫鬟翠亭。
此刻她在大雨中行色匆匆。
我脑中一片空白。回过神来的时候,我跟着她跑了大半个长安城。
直到她进了临安侯府。
临安侯在边关征伐大半生,如今府中最出名的当是侯府小公子——风流倜傥独爱美人,不甚思进的萧棋落。
我当下顾不得这些在京城中传得沸沸扬扬的深院言谈。
我直直望着临安侯府旁那棵粗壮的槐树。
想来白府旁也有一棵槐树。我被赶出白府那日,在那棵槐树下哭了很久。
那日我在雨中,双手攥起青筋,拳头松了紧紧了松。
我终于有机会可以让他们也尝尝那种绝望的滋味。
当夜,我因为偷东西被抓住,打得皮开肉绽,楼里最忌讳手脚不干净,各姑娘皆不肯留我,鸨娘将我卖给了西市的人牙子。
进了侯府,我被安排在翠亭手下干活。
老天眷顾。
我上来便给了她一根青楼花魁私底下赏我的簪子。
簪子是上好的白玉制成,对她来说,是一生难能拥有之物。可对青楼花魁来说,却是入不了眼的普通玩意。
她惊讶至极,满脸盈满笑意,却在对上我的双眼时蓦地凝滞住。
这变化可当真精彩无比。
我勾起嘴角,冲她笑:「姐姐这是怎么了?快收下呀。」
她面上的笑苍白惨淡:「没什么。你……有些像我的一个故人。」
「大抵是我认错了。」
故人?
呵,谁是你的故人。
我被赶出白府那年不过才十岁。如今六年过去,她就算记得再清楚,我的容貌也不再是当年那个蠢笨的小女孩的脸了。
我每日恭顺地伏低做小,只不过帮她多干了点活,她的疑虑就全打消了。
这会,她尾巴都翘上了天。
夜里,乌鸦乱鸣,月光惨白。
真是个动手的好时机。
我轻轻敲了她的门,她满脸被惊扰梦乡的不耐烦。
我趴在她耳边低语:「姐姐,我在后院的井边挖到几枚金簪!我从进府后,你便待我极好,咱们再去看看,肯定还有!」
「只不过……这是脏累活,怕姐姐累,我特地带了一碗莲子羹给姐姐充饥。」
我递给她一碗莲子羹,示意她趁热吃。
她一听「金簪」二字便双眼放光,三两下便喝光了一整碗莲子羹。
她顾不上拿起木杵,只用手拂去薄薄的一层土,几根金簪便被月光映得闪闪发光。
可那不过是裹了一层金箔的木簪罢了。
她卖力刨起来。
「嗯……我怎么头有点晕……快扶扶我。」她扶着额头,晃了晃身子。
我在她身后冷笑。
片刻,我便伸出手轻轻一推,她一头就栽到井中。
井中传来水花四溅和指甲划在井壁上刺耳无比的响声,混着凄惨的尖叫,甚是热闹。
我凑到井口,开口无声笑起来。
「你为何要害我?」她仰着头,那双绝望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姐姐,我是白凝凝啊。」
「你还记得六年前,你给柳姨娘灌下的那碗药吗?她死了,你去阴间告罪吧。」我笑出声,将备好的几块石头倾数扔到井中。
顷刻间,扑腾声,尖叫声,刺耳的划壁声都消失了。
世界安静了。
我拍拍身上的土,准备回房歇下。却在抬起头的瞬间,看见一个人——
萧棋落蹲在屋顶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对视半晌,他从屋顶慢吞吞跳下来,走到我身旁深深嗅了一口。
「这么烈的蒙汗药,你从哪里弄的?」
「连本公子都弄不到这么好的。」
他的脸被月光映着,清隽中又透出几分阴狠顽劣的样子来。
「小公子不介意,奴婢可以将剩下的都给你。」
「作为回报,小公子就当没见过今日之事就好。」我平静开口。
「杀了人不要紧,可这口井着实可惜了。」他啧啧两声,看起来根本不在意这条人命。
「不如白小姐帮我个忙吧。」
「帮我杀了我大哥,我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冷笑一声,幽幽开口:「小公子如意算盘怕是打得太好,我不过要了一条奴婢的贱命,可你却让我帮你杀了临安侯府的嫡长子?」
「那我便搅得京城人人皆知,你杀了临安侯府的人。大不了三司会审,让你死无全尸。」
此刻,他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眼神里也满是和煦暖意。
是看似最温善无害的人面修罗。
我打了个寒战。
此人绝不是坊间流传的得过且过,胸无大志的膏粱小儿那么简单。
仇人尚且未死,我不能在此刻阴沟翻船。
如今死了的不过是个棋子,我真正要报复的,是我那个所谓的爹和他的正妻崔氏。
我咬紧牙,狠狠捂住他的嘴:「我帮你。」
可他却不安分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心中一惊,踉跄着后退,却一脚踩空。
要掉入井中那一刻,萧棋落的臂稳稳托住了我。
他眼中满满的戏谑算计,在黑夜里还熠熠地闪着光。
「如今细看,我这一锭银子花得值,凝凝有杀人的胆子——容貌也不输世家女子。」
没防备,他竟在我额间轻轻一啄。
他全听去了,连我的名字也听去了。
心颤了一下。
我转身想要离开,却被他一把攥住腕,从袍襟下摸索半晌掏出一根金簪,懒怠开口:「你不是用金簪引她出来的吗?那我便送你一根金簪。」
他不由分说,一把将那根金簪簪在我在发髻上。
「将将配得上。」临了还细细看了一番,萧棋落那张生动的脸也越凑越近,「嫁我可好?」
我巧笑:「小公子要将我纳为妾侍吗?」
「不,我萧棋落这辈子,只会有一个妻。」他眼中竟有些深情。
我掏了掏耳朵,有点好笑。
青楼待得久了,便也对逢场作戏麻木了。
这些年,那些恩客夜里的承诺,我早就听得耳朵起了茧。
「那我等着。」
4
临安侯府死了个下人,弄污了一口井。
这事连点水花都没溅起。
第二日醒来,府中所有人面色如常,没一个人提起府中死了一个侍婢。
可大家都讳莫如深地避开了那口井。
临安侯府的小公子行事果决,滴水不漏。当真是个妙人。
我安分守己在临安侯府待了个把月,趁着朔月,离开了。
走之前,我鬼使神差地带上了萧棋落给我的那根金簪。
刚走出侧门,我便被人拿面罩捂住了口鼻,拖回了府。
面罩被粗鲁地取下,面前的人,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小公子。
他负手背对我:「凝凝就这么想离开侯府?答应我的事还没做呢。」
「大公子不必非要留在贵府才能杀。小公子怕是忘了,我只答应你帮你杀了大公子,可没答应你要留在侯府。」我嗤笑一声。
「不出半月便是秋狩了,凝凝。每年秋狩都会死一两个世家子弟,此番大哥意外,都怪罪不到我们身上。」
「再等等吧。」他似乎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尾音像带着遗憾,又像是夹杂不甘。
「小公子三番四次帮我,救我,为我脱罪。凝凝自是感激不尽。」
「京中盛传,小公子好纯良柔嘉如仙人般的女子。可小公子这番留我,怕不是爱上我了吧?」
他背对我,昏暗的烛火只能映出他身上清冷的月白外袍。
「有何不可?凝凝听话,我就喜欢。」他声音忽然放软下来,像是一泓清泉般流淌过耳。
我嘲讽般笑了。
临安侯府的小公子,巧舌如簧。哄人做快刀的本事一等一的好。
思索半晌,像今夜这样安静又疏于看守的侯府我都逃不出去,小公子成事之前,怕是夜夜都会守着侯府,不会放一个人出去。
也罢,就半个月。
六年我都忍了,不差这半个月了。
「凝凝在想什么?」
「大哥死后……我愿意护凝凝一世安稳。」
「凝凝就一直待在这侯府,可好?」
他转过身,朝我走过来,轻轻捧起我的脸,眼眸被灯火映的炙热一片。
仿佛要将我烧得灰也不剩。
「凝凝想要什么,我便给凝凝什么。」
他一直是如此哄女子的么?在我之前,他这样哄过多少女子?
回过神来,指甲几乎深深嵌入掌心。
我疏离地偏过头:「小公子还是离我这种不择手段心狠手辣的人远一些,别污了自己。」
「我会帮你,小公子不必多费口舌哄我。」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再没了心思去看萧棋落。
萧棋落,我们本就是同一种人。我们都是偌大家族中那不受宠的庶子庶女罢了,是随时可以抛却的物件,不值钱的。
情爱于我来说只会是累赘。
况且,动情后便会滋生无数占有和失智,对我来说有害无益。
秋狩前,按照礼制,宫廷歌姬和舞姬会为天潢贵胄歌舞助兴。
今年,舞姬因脚「扭伤」而无法前来。
萧棋落买通了秋狩的典官,将我扮成舞姬的样子。
前些日子,萧棋落无意中发现我夜半时分在院中和着悠远的箫声舞了一曲。
娘本就是舞姬,我也与她如出一辙般身子柔软,舞起来翩跹若蝶。
秋狩当日,鸾车内,他抚我眉眼,眸中流光澹澹。
「凝凝打扮起来,真是美艳不可方物。从前那副奴婢装扮,真是暴殄天物。」
「……若是多待半刻,凝凝怕是走不出这鸾车了。」
一曲舞毕,满堂天潢贵胄鸦雀无声。
众人的目光中满是嗟叹和惊艳。
我远远瞥了一眼萧棋落,他亦回望我,眼中满是狼一般得志的光芒。
他目光中的赞赏,勾人,危险又令人不由自主想要靠近,再靠近,将自己投身入内,燃烧殆尽。
隔了良久,称赞之声才轰然响起。
我余光瞥见我爹那双浑浊的眼睛透着一丝怀念,可更多的,却是恐惧与绝望。
另一边,萧棋落的大哥萧天成,眼珠子像是长在我身上一般。
直到众人纷纷翻身上马往围猎场深处疾驰之时,他还是一脸痴妄的样子盯着我。
萧棋落行至丛林深处,远远地望了我一眼。
我装作看不见的样子,回头捏起一樽酒,袅袅婷婷走向萧天成。
他接过酒,一饮而尽。
「姑娘,这酒……可真香……」他直勾勾盯着我,丝毫不遮掩那双眼里像狼一般的光芒。
「公子若不嫌弃,奴愿日日为公子斟酒。」
他的手已经游移到我的肩,我强忍恶心,开口道:「若公子肯纳奴为妾,奴愿告诉公子一个天大的秘密……」
萧棋落是个庶子,他帮不了我。
可萧天成是嫡长子,若是他娶了我,毁了白家便是动动手指头就可以做到的事。
他眯了眯眼,玩味地看着我:「哦?」
「萧公子,你可知……今日围猎,你那庶弟想置你于死地?」我笑意盈盈望着他。
「若是将小公子那司马昭之心公之于众……萧公子也便是少了一桩心事。」
这些年,萧棋落不管是文是武,都压萧天成不止一点。这嫡长子的位子,萧天成坐得愈发烫屁股了。
萧棋落三年前跟随当朝骠骑将军远征西北,奏凯回京后,一时名声大噪。可萧天成这些年,却从未干成过一件能给临安侯府撑面子的事。
老侯爷自萧棋落回京后,便也对这个庶子青眼有加。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脸上浮起一丝意味深沉的笑:「如若属实,围猎结束后,天成便会守约娶姑娘过门。」
萧天成留给我一个阴邪的笑,便策马围猎去了。
手心的汗沁出一层又一层。
依萧天成的性子,此事定会搅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他不会再给萧棋落翻身的机会了。
如此便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不知为何,我忽然想起萧棋落那晚艳绝的脸。
5
东风没来。
我等了好久的喧嚣场面自始至终也没有发生。
只因围猎并未结束,萧棋落就抱着我那小臂插着一支箭的嫡姐嘶吼着叫太医。
嫡姐旁边便是崔氏和我爹。
他们每个人,对嫡姐都是明晃晃的心疼。
我将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一片粘腻,用尽满身力气才忍住没喊出声。
眼里只剩下萧棋落小心翼翼护着嫡姐的样子。
我忍不住涌上一阵怪异又怅然的情绪。
尤其,那个人还是我痛恨的白家人。
我几乎喘不过气,软软地瘫倒在假山旁,晕厥过去。
躺了不知多久,眼前一片模糊的时候,有人将我温柔地抱起,轻拍着我的背,哄我:「不怕,有公子在,凝凝不会有事的。」
我好似终于抓到了救命稻草,揪着此人的衣衫,迷迷糊糊中不肯松手。
那人喂了我一颗药丸后,我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我睁眼见到了周身泛着冷森阴鸷的萧天成。
我茫然起身,在逼仄的鸾车里给他行礼。
「大公子,事情如何了?」我这才发现我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他满身杀意,可眼睛却仍然是色迷迷看着我,他端详我半晌,幽幽开口:「你晕过去了,我救的你。」
「月儿。」
他不说我都快忘记了,我在临安侯府的名字叫「月儿」。
「月儿,我没想到你竟是临安侯府的人。」
「三日后我们便成亲吧月儿。」
我有些恍惚。
围猎场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萧天成为何一字不提,只说要与我成亲?
围猎一事那日,萧天成将我带回侯府后,萧棋落就不见了踪影。
我在临安侯府浑浑噩噩度过了三天,那日后,我连连发了三天烧。
三日转眼便过了。
今日是我与萧天成成亲的日子,临安侯府只是简单摆了宴席,庆贺自家嫡长子娶了第八房夫人。
我身子滚烫,可还是被粗鲁地套上桃红嫁衣。
临安侯嫌自家长子风流成性,妾室一房接一房地娶。气急之下,便不允声张,连天地都不许拜。
下人们将神思恍惚的我囫囵架进房中了事。
怪不得人们总说妾室低贱。原是婚典上,妾室连面都不用露,婚宴上所有人醉生梦死,为纳妾的郎君逢迎道喜,却没人在意妾室到底是谁,长什么样子。
我静静坐在房中独自等待萧天成。
半梦半醒之际,只听见踉踉跄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人那满身酒气让我清醒了不少。
我下意识皱了皱眉头。
盖头被轻巧挑开,我逼迫自己露出一丝笑意。
面前的人捏起我下巴,迫使我抬头。
面前是让人日思夜想,是我只敢在梦里肆意招惹的那张脸。
萧棋落仍穿着那一身月白衣衫,朗如修竹般站在我面前。
下一刻,他俯身蹲下,狠狠吻住了我的唇。
我一瞬忘了呼吸。
他不知满足地吻着我,不知什么时候,他已将我抱到红得触目惊心的榻里。
他满身酒气,可唇齿却泛着甜甜的冰凉气息。
他的手触摸到我的肌肤,引起一阵战栗。
迷离之际,他忽然停下来,调笑着靠近我的耳朵:「嫂嫂,这房中的喜烛,可是我亲自点的。」
「这烛中……混了我特地去城中最大的青楼买的药……」
我心中一惊。
他与我耳畔厮磨半晌,我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双腿不住颤抖,整个身子也像快要烧起来般燥热。
旁边桌上的菱花镜中,我看到自己这张脸,因为一浪一浪的燥热而面色酡红。
「大哥喝了酒,现在估计该不省人事了。」
「漫漫长夜,整个侯府,除了我,没人能救你。」
他在我耳边轻声笑着:「嫂嫂,求我。」
我皱眉望着他:「萧棋落,你算计我?」
「萧棋落,你若是对我有意,也不该用这样的方式。」我抓了一把花生,狠狠扔在他身上。
「嗯?凝凝喜欢什么方式?」他挑了挑眉,眉眼缱绻缠绵。
「八抬大轿,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我死死盯着他。
他愣住,苦笑了一声。
「凝凝给过我这样的机会吗?」
「秋狩那日,凝凝转头就把我卖了,说要嫁与我大哥为妾。」
「凝凝可知,那日我差点死在大哥箭下,是白府的小姐将我救了。」
我呼吸一滞。
原来那日,我那嫡姐竟是为了救萧棋落而受伤。
怪不得他那般小心翼翼抱着她,那般心疼地看着她。
原来嫡姐救了他。
而我在假山后几乎不省人事的时候,是萧天成救了我。
我心头涌起无数怪诞的情绪,有不甘,有悔恨,有愤怒。
心中不管不顾地生出想毁掉一切的冲动。
心里的怪兽开始叫嚣,想留下他,即便只有一次,也想占有他。
「小公子……留下吧。」
「陪凝凝一次,此后两不相欠。从前所有的一切,我们都忘了吧。」
他幽深的眸凝望我,像是要把我刻在眸中一般。
他笑得风流,欺身上来低低开口:「凝凝,生辰快乐。」
帘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不绝于耳。
帘外夜莺在漫天水珠中惊惶娇啼。
惊雷盖住了帘幔内压抑克制的闷哼和低吟。
萧天成踩着雨夜尾声而来。
他来时,我和萧棋落还纠缠在一处,身下喜帕绽放点点血迹。
他看着我俩,脸上浮现震怒,耻辱,杀意……
我惊惧的忘了呼吸,环住萧棋落脖颈的手都忘了收回来。
萧棋落他……不是说萧天成喝下带药的酒,不到天明不会来吗?
眼前,我得先在临安侯府站稳脚跟。
我哭哭啼啼开口:「大公子,小公子深夜闯入屋内,却不肯挑我盖头,与我磋磨一番后妾才发现不是大公子啊。」
「妾身是无辜的!求大公子明察!」
对不起萧棋落,我得活下去。
我得报仇。
萧天成转头,怒气冲冲看着萧棋落。
萧棋落慢条斯理系上自己的腰带:「大哥有所不知,我今日喝的酒,一直是嫂嫂身边的丫鬟侍奉的。」
「我喝的有些不清醒,便想回房休息。可那丫鬟却跟我说,嫂嫂有话同我讲。我于是被她引来了这里。」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嫂嫂差丫鬟在我酒中下了药……」
他一字一句极尽委屈与无辜。
丫鬟普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声泪俱下:「是新夫人让小的在酒里下了媚药,还说……还说我要是没把小公子领过来,就要杀了我。」
我面色灰败。
萧棋落真是下了一手好棋。
我差点忘了,萧棋落他从来都不是一只温顺的羊羔,他一直是在暗处伺机而动的孤狼。
瞅准机会,他可是会咬断算计自己的人的脖子的。
萧棋落转而看向我,刚刚还旖旎的一双含情目早已是冷漠疏离。
我攥了攥手中的锦帕,苦笑一声。
「不劳大公子费心了……月儿今晚就会离开侯府。纳妾一事除却府中,断然不会有旁人知晓。」
「大公子不必担忧此事,月儿不会说出去的。」
萧天成神色有虞,他径直走到我面前,狠狠扇了我一耳光。
他单手拎起我,大步流星走出府门,将我扔出了侯府的鎏金大门。
6
我顾不上身下传来的阵阵不适,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淖里。
雨后,潮湿的空气满是蒸腾的土腥。
我须得先活下去,再想办法。
兜兜转转,我还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如今的凤安楼还是灯火通明。
我厚颜无耻,再次敲响了鸨娘的房门。
鸨娘看到我似乎一点也不奇怪,翘着涂满蔻丹的手指,漫不经心:「白家六小姐,我这儿是凤安楼,可不是临安侯府。」
原来她早就知道为何我要去偷东西,又被拿住。
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知道我为何大费周章。
「丽娘……求你。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你,我什么都愿意做的。」我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
「我不要钱,我有口吃的,有地方睡就行。」
「你去这一趟,心气可不比以往了。」她见我跪下,似是吃惊般挑了挑那双极美的眉,
「从前可连声骂都听不得,如今竟肯给我跪下了,怎么?没攀上高枝?」
「杀母之仇,不能不报。」
讶异半晌,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你要是愿意,在后院做浆洗工作吧。」
我给丽娘重重磕了三个头。
曾经我对她不义,如今她愿容我,已是仁至义尽。
浆洗工作是没有头的。
一来这青楼中每件衣服都名贵珍重,二来,青楼女眷每日换衣数次,而换下来的衣物必须要清洗。
这夜,我终于浆洗完所有的衣物,身上沉如灌铅。找了个避风处,裹着毯子沉沉睡去。
睡至梦深处,我惊觉有人捂住我的口鼻,将我往院中掳去。
心中涌起偌大的恐惧,可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人从我身后勒住我,力气奇大,我只能被动的跟随他的步伐。
我被勒得两眼昏花,停下半晌我才看清——
我面前是一口井。
井,又是井。
不等我说半个字,那人便拎起我,轻飘飘将我丢尽井里。
井中是寒凉的水,幽深,潮湿,没有尽头。
我喊叫半晌,却未曾有半点脚步声靠进后院。
直到嗓音嘶哑,只能勉强发出气声时,我几乎要绝望了。
脚似乎被一只大手拖拽着,我不受控制的往下沉去。
千钧一发之际,头顶蜿蜒而至一根绳子,顺着井壁垂落到我手边。
我扯住绳子,抬头往上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萧棋落。
那张玩世不恭的脸看到我那一瞬,迸发出炫目的神采。
他麻利的扯住绳子,将我拖拽上来后一把将我拥在怀里。
他那样用力,像是要将我融进身体里一样,勒的我生疼。
我惊魂未定,他却攥上我的腕,轻轻一拉,便吻上了我的唇,含糊不清的说了四个字:「嫁我为妻。」
我的泪便在那一刻涌出眼眶。
他似乎是尝到咸涩的泪水,松开我,满面惊讶的望着我。
我此刻哭成了一个泪人:「为什么……为什么……」
他看了一会我,又无奈佣我入怀:「这不是跟你说了,让你等等我。」
「这些日子委屈你了,凝凝。」
「我知道你在为了什么而坚持,别怕,还有我呢。我会帮你一起。」
他说秋狩那日,抱我去鸾车上的人是他,听我诉说委屈的人也是他。他等我睡着后,才一步三回头地将我放入他大哥的鸾车中。
临了,还假情假意送他大哥一个人情。
他说那日嫡姐主动靠近他,送了他一对护臂。
而嫡姐为他挡的那一箭,本就是我爹的心腹射出的。
可惜他们演技拙劣,漏洞百出。他一个年少在北境浴血征战的人,一眼便看穿了。
他顺水推舟救下嫡姐,装作痛心疾首的模样,还落了几滴泪,哄得白家一愣一愣的。
秋狩后,隔三岔五他便寻了借口登门白家,每每都不忘给嫡姐带一两件小玩意哄她开心。
白家兴高采烈以为攀了门好亲事。
白家到底是小门小户,这些年不知贪了多少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却还是在一个毛头小子那不值几文的物件上迷花了眼。
成亲那夜,喜烛中没有药,可萧棋落确实实实在在被他大哥下了药引来我身边的。
可萧天成不知,那晚,萧棋落拼命忍住了没有碰我,那一身汗几乎将外袍都湿透。
他的手狠狠抓着榻上的瓷枕,破碎着声音,断断续续给我讲了个故事:「凝凝,我从十四岁那年随大哥去了凤安楼,无意中望见跟一个没有规矩的恩客吵嘴的小姑娘,那夜之后我就再也没忘记你。」
「后来,我在牙婆那里看到了唇上抹了血的凝凝,满心只想带她回去。」
「可她铁了心要和大哥成亲,我还不知道她背负了那么多……」
「那日我在假山后寻到你,你不管不顾把所有委屈都说出来了。」
我还记得那夜,他克制地狠狠咬着下唇,根本不敢看我。
「我本来以为你心悦大哥,可是你在我怀里临睡之际,无意识地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还说要是我敢娶白家嫡女,便是人渣,是负心汉。」
「我便问:「凝凝可真是个小没良心的,莫非还不让我娶妻?」」
「你竟然拧了我一把,说我只能娶你。」
「我从不知,原来睡着的女子竟然有如此大的力气。」
「那一下子,我胳膊可青了好些时日。」
当时我愣怔半晌,恍惚想起幼时,娘常常打趣我在睡梦中会有问必答。
他知晓我这么多年来的一切委屈和不甘。
他知晓我有一定要报的仇。
他知晓我一直在硬撑。
成亲那夜,萧棋落被有心人引来我房中,他鬼使神差挑了我的盖头后,将计就计与我演了一出戏。
他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将血洒在喜帕上,揉皱月白外袍,装作与嫂嫂纠缠不清的孟浪公子。
他笃定偏执的大哥会把我赶出侯府。
我离开侯府,他便可以托这些年在京城中的耳目暗中护我周全。
可今夜他只是晚来了一会,整个凤安楼都被迷烟放倒。
我也因此差点死于井中。
萧棋落满脸冷意,捻起掳我来井边的人的袖口,上面赫然绣着一朵三瓣花,花中有一个小小的「白」字。
「是白家的人。」我平静道。
他玩味的嗤笑:「他们终于等不下去了。」
接着,他回过头,眨巴着单纯的眼睛对我说:「对了,临安侯府前些日子已经去过白府下聘,下个月,我就要和你那个嫡姐成亲了。」
「对了凝凝,你可知道如今的大理寺卿本是扬州人,与你娘……曾是故人?」
「而且是青梅竹马的故人。」
「唔,成亲时便请他来吧。」
我的小公子,算计起人来,怕是整个京城都没人是他的对手。
娘曾有青梅竹马,是我都不知道的事情。
甚得我意。
7
今日是临安侯家的小公子与户部郎中家的长女成亲的好日子。
我混在迎亲队伍中,扮作一个小厮。
昔日,庶子娶嫡女皆是街头巷尾嚼烂舌根的家长里短。
可临安侯征战四方,为如今的国泰民安立下汗马功劳,声震四方。
临安侯家的庶子娶一个区区从六品官家的嫡女,对白家来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萧棋落一身滚金边的红衣衬得他愈发身姿挺拔,光风霁月。
而我那嫡姐,一身艳红如滴血的嫁衣,袅袅婷婷,端庄美艳不可方物。
萧棋落翻身下马,与我擦肩而过。他轻轻捏了下我的手,我抬头却看见一抹一闪而逝的坏笑。
这个人总是喜欢恶作剧。
「一拜天地!」
「二拜高……」
一声尖利的啸声响彻临安侯府,所有人的表情都凝滞在脸上。
只见萧棋落捻起兰花指,仿若被魂魄附身般,嗓子蓦然尖细了起来,面色狰狞地指着户部郎中白大人,张口就骂。
「我本是扬州柳氏,白大人随帝南巡时,见我生得貌美,不顾我已与青梅竹马的郎君定下盟约,自顾自给我下了药,强要了我。」
「白大人扔给爹娘两锭金子,不由分说便带走了我。」
「爹娘因此而哭瞎了眼,官府也畏权惧势,不肯为我做主。」
「我就这样被强掳回京城。」
「回京路上我便有了身孕。生下一个女儿,我便因为正妻崔氏善妒而受尽凌辱。」
「崔氏家族根深蒂固,白大人能有今日官职也多亏了崔氏。我只好生生忍下崔氏的磋磨。」
「白家嫡女好赌,每每赌输便用沾了水的皮鞭折辱我与女儿,恨不得将我们生吞活剥!」
「我苦苦熬到女儿十岁,崔氏来要挟我,若我不将那一碗毒汤喝下,便将女儿卖去青楼做妓!」
「白大人什么也没说便默许了。」
此时,一阵阵冷风穿过临安侯府,倒像是真的有冤魂聚集一般。
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莫不是……死于白家的冤魂执念太深,竟在这种大喜之日……借尸还魂……」
众人面面相觑。
白家人的面色很耐人寻味,从难看,尴尬,惊惧。
嫡姐的双手和肩膀微微颤抖。
临了,「柳氏」说了一句:「白家院落那丛牡丹下,如今还埋着我的尸身!」
我爹竟然直直晕了过去。
没出息的男人。
崔氏顾不上脸面,冲着众人高声嚷道:「白家才不会做这种龌龊事!那妾室根本就是身子孱弱才过世的!白家一直好生伺候着!」
「至于那妾室生的孩子,在一个雨夜走丢了!白家至今还在寻她!」
「白家再不济也不会将孩子卖给青楼!」
「那我呢?自秋狩一事后,白家三番五次想置我白凝凝于死地。」我将手中燃着余炭的火盆往崔氏头上扔去。
台上的萧棋落嘴角抽搐了一下。
众人听到我的声音,极为惊愕,齐齐转身望向我——
和头发着火的崔氏。
我沉沉盯着惊慌失措的崔氏,嘴角勾起一个阴冷的笑:「莫不是白家发现了白凝凝还活着,便怕了?」
「秋狩那日,白大人也在场,自然对那舞再熟悉不过。」
「因为啊,那舞是娘教给我的,京城可没有第二个人会跳那舞了……」我仿如鬼魅般,红着眼睛看着崔氏。
「白家料定一个女童身无分文活不了多久。可那日见到我后,没想到我还活着。」
「我知晓太多白家的龌龊事了,所以你们夜不能寐,只想杀了我……」
崔氏像是见鬼一样看着我:「你不是被沉井死了吗……」
下一刻,她惊觉自己说错了话,死死盯着我,抓起身旁人的剑,朝我冲过来。
此刻的萧棋落早已经脱离「被附身」的怨毒模样,眼神逐渐清明起来。
小郎君以后怕不是可以在自家搭个戏台子上去唱戏。
我有些怔愣,却被飞奔而来的萧棋落一把捞进怀里,硬生生接下了那一剑。
利剑刺穿他的小臂,鲜血顺着剑神滴落青石板上。
他回头,如鬼魅般冲着崔氏邪笑:「你女儿不是给我挡过一箭吗?那么,今日这一剑,就当是我还她了吧。」
「哦对了,秋狩场上那一箭,好像是白家养的一个死士射出的吧?这么说来,我不仅不欠你们白家,你们白家还算计了我。」
他眼眸红的像在滴血,崔氏惊恐地望着他,连火烧到那华美的衣裳上都顾不得了。
成亲现场瞬间乱成一团麻。
萧棋落小臂上在汩汩地冒着鲜血,我惊慌失措想将那柄剑拔出来。
萧棋落转过头,轻描淡写冲我笑了笑:「别拔,你若拔出来,白家便少了一桩罪。我十七便上战场,这点小伤,根本不碍事的。」
我被他圈在怀中,心中的不安尽数消散。
崔氏见如此,索性破罐破摔,开始坐在地上撒泼。
且不说岳丈岳母身上背负疑团重重的命案,单单岳母亲手刺伤未完婚的女婿,白家在众人面前怕是再也抬不起头。
今日宴请的皆为世家贵胄,有哪个没见过深宅龌龊的琐事?
崔氏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也就在自家耍耍——
现在的她仿佛跳梁小丑般可笑又无知。
我余光瞥见大理寺卿面色铁青,狠狠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
我早先就瞥见他藏在桌下的手狠狠攥成拳,遒劲的血管突兀在手背上,几乎要冲破薄薄的皮肤。
「今日虽是临安侯家的大喜之日,可如今秦某心系真相。」
「至于这真相到底为何,秦某愿还白大人一个清白,旧案重审。」
「哦对了,白大人晕过去了,那我们便先去白府看看牡丹下到底有没有尸骨吧。」
萧棋落扑哧笑出声来,他低低呢喃:「这秦大人不愧是寺卿,字字好听,字字都在打白家的脸。」
说罢,秦大人一甩袖子,领着身边几个大理寺官员便离席了。
走到门口的秦大人却复又折回来,指着我朗声说道:「我秦墨,膝下无子。今日愿将六年前无辜被逐出白家家门的庶女白凝凝收为义女,还请各位做个见证。」
8
大理寺的一众官员在白家后院的牡丹丛下挖出了只剩骸骨的尸身。
下人们惊惧之余,不无可惜的叹息:「怪不得,自那年柳夫人走后,这白牡丹便开出极艳丽的红花。这么多年,仍是艳红如血。」
我命人将那丛牡丹从白府移到秦府院落中栽下。
移栽那夜,我听见院落中,秦大人对着那丛牡丹隐约透出的呜咽声。
少年时纯净炙热的情感,再见便是阴阳两隔。
任谁能不怅然?
白家藏在暗室中的金银财宝数不胜数,而账本,也愚蠢地放在暗室中。
一群有命贪,没命花的蠹虫。
秋狩那日,萧棋落敏锐地发现,白家内贼伤他的暗箭功力深厚。于是他顺藤摸瓜,发现了白家不仅贪墨,还豢养私兵。
圣上震怒,一个小小的户部郎中竟敢在京中如此胡作非为,意图不轨。
白家在京中横行数十年之久,这背后的势力也被连带着查出来不少。
白家满门抄斩,女眷也不例外。
本朝皇帝历来仁慈宽厚,极少下此等严厉的圣旨。
朝中众人,多多少少都因为户部的事情被使过绊子,竟没有一个人愿意为白家说话。
白家多行不义必自毙,不过恶有恶报罢了。
四月春光,牡丹开得正好。
我给那几株牡丹浇水,却隐隐约约听到前厅传来吵闹声。
「寺卿大人,求求你,将凝凝嫁予我吧。」一个年轻的声音在苦苦哀求。
「不可能!我就这一个女儿,我还没稀罕够呢!」一个年老的声音似乎暴跳如雷。
我抹了一把额前的汗水。
半个多月了,这戏码最近每天都要上演一遍。
京中传闻,临安侯府的小公子花了一年多,才「打动了」大理寺卿,让他将自己视若珍宝的独女嫁给自己。
寺卿听到这种传闻,铁青着脸望向嬉皮笑脸的萧棋落。
寺卿刚要发作,我乖巧的将一盏茶递到他面前:「爹爹喝茶。」
寺卿那张脸瞬间就柔和地跟审完了八百桩冤案一样开心。
萧棋落为了娶我,真是什么谣言也能编造出来。
喝完茶,爹爹转头望着我:「孩子,我本想护你一辈子。你受了太多委屈了。老夫不想让你再嫁出去,受那些世家贵胄宅院的苦。我宁愿你一辈子在这里无忧无虑。」
「可这小子,风雪无阻的……」
「如今,我就问一句,你愿意嫁吗?」
我接过茶盏,弯起唇角:「爹爹,女儿愿意嫁。」
爹爹脸上恨恨的。
萧棋落站在一旁,没防备般扑簌簌掉了几滴泪。
他自顾自抹去泪珠,喃喃开口:「三百多个日夜,我每天都问一遍凝凝愿不愿嫁。」
「今日终于等到了。」
成亲当晚,萧棋落连酒都没喝,只是紧紧将我抱在怀里,每隔一会便起身,捏捏我这里,拍拍我那里。
我不耐烦给了他一掌:「干什么?」
他眼中带着泪花,又哭又笑:「还好不是梦,是真的,真的是真的!」
你看,稀罕我稀罕的疯魔了吧。
他在我耳边轻声开口:「刚开始的时候,我很怕。」
「怕你知道,怕你不知道。」
「怕太快了,把你吓走了。还怕下手太晚,你被抢走了。」
「我这二十年里,从未如此揪心过。」
我打了个瞌睡:「如今你可算是如愿了,抱得美人归。」
「欸你说大哥知道了,不会回来抢你吧……」
我想起萧天成的脸,打了个激灵,一下子清醒了。
我怎么忘了还有萧天成这么个人。
「话说你大哥呢?你为何要杀他?」
他支支吾吾半晌,才开口:「大哥领了个将军的职,戍边去了……」
「我原本想杀他,是因为我娘小时候为救他而死。可他那头倔驴,从未说过一个谢字。还表现得理所当然的样子。」
「真是气得人牙痒痒。」
「他出征后,有一日我碰巧遇到他的那些妾室从外头齐齐归来。」
「我觉得奇怪,再三询问之下才得知……」萧棋落圈住我的手蓦然加重了力道,「他在京郊给我娘单独修了个祠堂,再三叮嘱他那些妾室要常来看我娘。」
我翻了个身看着他:「他或许只是不好意思表达罢了。」
「我也是最近才知,成亲夜我被赶出来那晚,凤安楼的丽娘肯收留我,是他早早打了招呼的。」
他无奈一笑:「看来我是枉做小人啊。」
昏沉之间,我低低应了一声:「夫君,睡吧,凝凝困得很。」
前尘往事皆尘埃落定。
此后欢尽夜,与君度,白首不相离。
作者:南国春最长